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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卿云点了点头。只可惜时令不对,放眼望去,唯见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哪有半分诗中描绘的北国江南风景。她还在暗自纳闷,悠悠今日的兴致如何这样高,脚下却骤然止步,只因答案已然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在暂居的小民居门口,久立多时的一对男女转过头,常明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朝她倆奔了过来,若琳明显大吃一惊,直到卿云走到跟前,犹自怔怔不得回神。

“你辛苦了。”悠悠与常明简单交谈了几句,便特来向若琳道谢。若琳猝然醒觉,将怀中的婴孩递还给她。掀开包在最外层的皮褥,只见弘春酣酣睡着,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无甚生气。悠悠露出母亲特有的温柔笑颜,轻轻拍着道:“过了今年年关,还能过几个年关呢?”

对于这二人的到来,巴多明等也是欣喜万分,并大发感慨,格外担忧他们走后遇上什么阻扰,悬心至今。常明自是大大卖弄一番,表示凭着他的身手,这全是瞎操心。久别重逢,言笑晏晏,就连若琳的脸上,也绽放了久违的笑容,魅惑众生。

身为全场唯一一个不明所以的外人,卿云头一次发觉了自己的格格不入,一路同行相伴的每一张面孔,也变得陌生而疏离。原来被人耍的感觉是这样难受,局促不安,颓唐失落。

悠悠解释道:“被放之后,是我求常明带着弘春先走的。”至于这么做的原因,她只字不提,似乎卿云只要用脚趾头想一想,自然就明白理解了。

可卿云现下已厌倦得连脚趾头都不想动了,只笑着点了点头,尽量不让这笑容显得太过苦涩。

年节下,又值重逢之喜,今日的午饭准备得特别丰盛。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巴多明宣布正式接到了朝廷的批准令,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动身。与他约定一起回国的西学士们纷纷鼓掌欢呼,常明正要恭喜,却见悠悠肃容端坐,当即不敢再造次了。这一静,离别愁绪立即乘虚而入,在席间弥漫开来。

此时,率先打破沉闷的还得是卿云。她端起酒杯,既不劝君更尽一杯酒,也无任何伤感惆怅,只微笑道:“从小,我就是巴先生的弟子之一,久慕西学精进,要取真经,当然还得亲赴西方一游。希望巴先生不要嫌我这个学生蠢笨,明日带我同去,早晚耳提面命,恭聆教益。”说完将酒一口饮尽,向巴多明致意。

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使这顿年饭的冷场更加雪上加霜了。若琳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卿云便也遥敬她一杯,笑问:“如此归宿,卿可还满意?”若琳仿佛受到了冒犯,羞愤之下,不知又触动了哪条衷肠,伏在桌上低声抽泣。卿云哈哈大笑,捏着一根筷子敲打酒杯,和着节拍唱起了《金缕衣》。众人皆道她醉了,慌慌张张将其搀回了屋。

“我醉了吗?”卿云斜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直愣愣地盯着头顶

这时屋里只剩下了悠悠,她将弘春放在卿云旁边,盖上了被子,一边仔细地掩着被角,一边不经意地问道:“你怪我了?”

卿云笑了,很大力地摇了摇头:“我一早就决定搭他们的便船了,要不怎么跟到了这?”

“你还是在怪我。”悠悠一声长叹,道,“弘春的日子屈指可数,我不过是想图个清静。”

“你们全都商量好了,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错。”

“这你可错怪巴先生他们了,准确说来,那位顾姑娘还是我们大家的救命恩人呢。”悠悠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解释一下,“那山贼头子是个难得明理之人,自从清军围山之后,他似乎一早就清醒地认识到,无论战败被俘,还是主动缴械,均是不得善终。明知如此,但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释放我们,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为了救一个人。他让那位顾姑娘假装人质,与我们一同下山,因为只有交接人质之时,围山的清军才会松开一个口子,这时候,她就可以趁机逃出去。没想到的是,巴先生他们居然也爽快地答应,会为她遮掩隐瞒,至于常明和弘春,那不过是顺便的事罢了。”

“谁叫她是‘独臂维纳斯’呢?看来多做善事,积德修福还是有用的。”卿云笑出了声。

悠悠跟着笑叹:“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卿云坐了起来,道:“女人都爱计较,你答应了什么,那顾姑娘才肯替你带孩子?”

“我不就是答应了你答应的事么。”悠悠也耍起了滑头。

卿云摇头道:“何必呢。难道我像是个言出不践、出尔反尔的人吗?”

“怎么,又不舍得了?”

“不舍得什么?”卿云反问,“不舍得把顾若琳送给八阿哥,也就是我老公?”

“不舍得也是人之常情。”

“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嘛。”卿云自嘲一笑,“反正我明天就走了,谁知要什么时候回来,何必站着茅坑不拉屎呢。”

口出粗鄙之言,一听就是言不由衷,悠悠顺水推舟道:“大老远地张罗着给人家送美女,你不就是暗示,取消誓约吗?既然放不下,就回去找他好了。”

“你不懂。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同,现在他不需要我,我又何必在他面前添乱?有些心结,或许只有时间能够化解抚平,此刻强行去解,只会变成永远打不开的死结。我自己知自己事,他喜欢的东西,我不喜欢,也不想勉强自己喜欢。哪天,他不在乎了,我也不在乎了……”卿云越讲越是含糊,茫然道,“也许就连我自己也不懂……哎,我现在脑子一团乱麻,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把所有乱麻都理清楚了。”

不甚嘹亮的婴孩啼哭声忽然在两人之间响起,悠悠哄了一阵,却不见好转。卿云问道:“是不是饿了?”悠悠道:“常明已经去找奶了。”卿云沉默片刻,莫名地聊起自己与一个乞丐比赛谁能讨到更多钱的故事,她说得绘声绘色,听得悠悠不住会心微笑,就连弘春也仿佛听懂了,停止哭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她二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赢吗?”讲完故事,卿云兀地向悠悠发问。悠悠笑答:“自然是你看着更惨一点,更找人可怜。”“这是原因之一。”卿云煞有其事地指出,接着自己又绷不住扑哧一笑,又道:“其实决胜的关键忒简单——我运气好!~~”

“这可是关键啊!”悠悠十分严肃地表示认同。

接下来,弘春就看到了两个疯子,前仰后合地放声大笑。

“真的,我是说真的。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着,自己运气未免也太好了,每次要死都死不成,结果还会有意外之喜找上门。要上了战场,我简直就是一员福将,天生富贵,怎么打都会赢。”卿云不动声色地自吹自擂,只能让人想到一个词——厚颜无耻。

悠悠知道她还在为下文铺陈,便十分配合地问:“所以?”

卿云伸手抱起弘春,平举在自己正前方,笑眯眯地逗弄着,对弘春道:“有很多事,没做之前,光凭想象,觉得绝无可能成功,人们就会连试都不愿一试了。就像你妈妈,你说对吧?这就是顾虑太多。”弘春自然不会回答她,卿云便将弘春递还给悠悠,接着道:“即使没有这一场劫难,你也没打算真去地底下挖矿吧?世事无常,总在人的意料之外。你怎么就认定,自己的运气不够好?也许途中碰上一场奇遇,会有意外收获呢?”言罢,卿云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石子,通体乌黑中隐隐泛着的不同寻常的红光,便如有磁性一般,一下子吸引住了悠悠的目光。而这,便是卿云从雪谷灰烬中扒出来的宝贝,“麒麟角”,只是原本包在外面的紫金皮已在大火中溶化不见了。

卿云将矿石放在弘春身上,笑道:“好了,这下弘春可以活到天荒地老了。”

而处于震惊之中的悠悠,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一小块不起眼的石头,完全无法接受这近在眼前的存在,甚至有一种冲动,要拼尽全力,把这东西远远的丢进海里。直到弘春又呜呜哭闹起来,她才惶惶忽忽地回过神,泪流满面。此时,卿云已不在屋里了。

等常明找来了奶娘,悠悠便将弘春交给他们,出门一问,都说卿云一个人往海边去了。

雪已然停了,天依旧灰蒙蒙垂在头顶。悠悠一路寻觅,越靠近海边,眼中所见唯有一片茫茫白色,没有海鸟,不见人影,要不是拍岸的海浪声涛涛不绝,世界几乎就凝固成了一张静止的白纸。背转过身,就是万家灯火,只是隔得太远了,那尘世的幸福终究传不到这里,是无法企及的温暖,也是走到尽头的哀伤。

悠悠怅然而立,久久不动,最终在雪与海沙交接的地方,发现了一排浅浅的足印,沿着海岸线,延伸向远方。很快的,这排足印旁,又多了一串悠悠留下的脚印相伴,显得也就没那么孤单了。

然而再远的也有走到头的时候,看着沙滩上的最后一只脚印,顺着足尖指向的方位抬起头,白哗哗的浪花就卷到了眼前,惊出了悠悠一身的冷汗。悠悠急得原地转了几圈,四周却看不见半个人影,海面波涛翻滚,也看不出一点异物端倪。“喂!”海风打散了呼喊,犹带呜咽之声。

“我在这,喊啥呢?”卿云突然从海边垒砌的一堆碣石后探出头来,瞧那姿势,估计她刚才是躺在了岩石上,又罩着一件白色斗篷,与雪融为一体,因此悠悠才没看到。

悠悠是又气又恼,可却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卿云微微一笑,从石上跳了下来,问道:“你说海的那

边是什么?”悠悠没好气道:“是什么?日本列岛,太平洋,北美洲?”“是啊,你我都知道海那边是什么。”卿云慨然长叹,幽幽道,“很没意思,是吧?”悠悠亦不由黯然。

过了片刻,悠悠才记起来意,问道:“你把‘麒麟角’给了弘春,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需要。”卿云答得轻松。

“说得也是。”悠悠点头道。她这话若听进旁人耳中,定然会被骂作刻薄无情,也只有卿云一人,才真正明白此中的真意。悠悠轻叹道:“都说,没有当过母亲的女人,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可像我们俩这样,从出现就缺了大德、根本不该留在这世上的人,连一个完整的人都算不上,还奢谈什么完整的女人?”

“知道你和弘春为什么会得一样的病吗?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我们就好像这个世界的奇点,本身就是毫无道理的存在。我们的出现,就是犯罪,我们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肮脏交易的苟且偷生,从一开始,我们就已丧失了一个正常人的自然本性,和赖以为生的根本元气。当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不合时宜的错误时,那么无论他做什么事,都是没有结果的,他生命的延续,也是绝不容许存在的。因此命中注定,你不能生育,我即使有了孩子也不能存活,看似不同的路,结出的却是必然的果。”

悠悠掏出那块黑黢黢的矿石,道:“这东西产自地心,历经千年万年高温熔炼而成,是大自然的精华所在,只有它,才能起到返本归元之效,治理你们这样的先天顽疾。因此叫做麒麟角固然好听,但若要顾名思义,却不如称作归元石,更为贴切。”

“你……”卿云犹疑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悠悠把救命的石头放在卿云右手手心,然后合上,紧紧握住,深深望着她道:“归元石,弘春,今后都交给你了。”

白茫茫的天地海,两个小小的黑色人影,合成了一幅几笔疏疏勾勒的白描山水画。

第二天大年初一,云开见日,竟是个适宜远航出海的好日子。湛蓝的天,湛蓝的海,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千帆摇曳,万里船舶。

“我很可能一去不回,你舍得吗?”卿云抱着弘春,笑问来送行的悠悠。悠悠却只淡淡道:“弘春若留下来,早晚有一日,会变得跟十四一模一样。”

卿云轻轻叹息,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海风吹起了两人的衣角,飘啊飘地飞到了天上,与云彩连成了一片。

卿云忽然想起什么:“多了他,这个东西便用不着了。”她将弘春交给了站在旁边的常明,然后俯身抽出靴子里的一把木剑,手指轻抚剑面,不无珍惜道:“你替我保管吧。”

悠悠双手接过,虽是木剑,却沉甸甸压在手心,透心的凉。“有名字吗?”

“剑本无心,我又岂可强求它只有一心?”卿云洒然一笑,道,“剑名龙吟,一直都只有这一个名字。”

“我会记住的。”悠悠郑重道,“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卿云踌躇再三,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你送若琳回去时,顺道将这封信带给他。”悠悠默默将信收好。

已上了船的巴多明开始催促,常明眼圈红红,带着哭腔喊了悠悠一声“格格”。悠悠微笑道:“好好照顾弘春。”常明重重点了下头,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步上舢板。

卿云定定地望着悠悠:“那就这样吧。”转身便要走。悠悠却一把拉住她的手,再忍不住满眶热泪,笑容不改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卿云含笑哽咽道,“我会记住的。”

只听起锚时带起的哗啦啦水响,众人所乘的大船终于扬帆起航,渐离渐远。

卿云、常明等均站在甲板上,举手作别,岸上忽然间便只剩下了悠悠一人。

船与码头之间的海面越拉越广,直到大船成为一个白点。悠悠举起卿云托她转交的信,迎着日头,隐约透视出信里的内容,出乎意料的是,竟然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犹自沉吟发怔,几骑快马急速奔到了悠悠面前,打头之人勒住马便下马请安:“小人奉十四爷之命,来接侧福晋回府,并奉上御赐谢礼给几位西学师傅送行。”

“你们迟了一步。”悠悠遥指海面,道,“他们已走远了。”

☆、归来

康熙四十七年,月日不详。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昂首危立在船头的卿云,摊开双臂,随着船体上下翻波,迎风破浪,吹得一头蓬松短发张牙舞爪,凌乱却有几分写意。

“这个帅,我也要玩!”身后一个五六岁年纪的小男孩急得直跳脚。

“遵命,船长。”卿云右手扪心,身子微微向前一倾答应了,扶着栏杆下至甲板。那男孩右手一弹头上皱巴巴的海盗帽,就要去爬栏杆。一直候立在侧的常明吓得忙跳出来,大叫“当心”。那男孩却一摆手不让他过来,叉腰道:“小兵一边去!我可是远洋船船长,海盗都抓过,还怕这小水洼子?”卿云笑着竖起了大拇指,那男孩便昂着头越发得意了。这三人都穿着船员制服,如非黄皮肤黑眼睛,乍一看,还真以为是西洋来的水手。

常明将脸一沉,喊了一声:“弘春。”甚显威严。弘春只好朝卿云吐了吐舌头,在常明扶助下,登上了船头,学着卿云刚才那般,摇头晃脑地虚念了几句。直把卿云听得忍俊不禁,她对着不远处坐着的一个朋友招招手,高声叫道:“麻烦了,就照现在这样子画下来。”原来那人面前竖着一块画板,正在用炭笔素描写生,而画板之后的一张脸,却是真正的高鼻深目西洋人。

一时的兴奋劲头过了,弘春便嚷着要下来。卿云却不准,道:“没见郎先生在速写,不许闹。”不过一句轻责,弘春立时便安静了,摆正造型,四肢再僵硬酸麻,也不敢乱动。

卿云走过去,见画纸上的人像已基本描绘成型,不但姿容栩栩如生,三人的表情也各不相同,一个嚣张无忌,一个暗忍薄怒,还有一个笑容古怪,均是活灵活现,合在一幅画里,妙趣横生。

“好了没有?”弘春忍不住嘟囔着问。卿云也不再耍他了,挥手让常明抱他下来,而这边厢,画画的西洋人已经熟练地在纸上留下了自己的中文名,郎世宁。

卿云接过成品,越看越爱,大声夸赞不已。郎世宁微笑着接受她的溢美之词,忽而又想到什么,不无忧虑地一边整理画具,一边问道:“夫人,您认为大清皇帝会喜欢我的画吗?”卿云摇头:“我也不知道。”郎世宁不禁微感失望。卿云笑道:“不过我知道,京城里一定有一个人,会像我们一样,喜欢你的画。她也是个爱画的,与先生可谓同道中人,你去找她,你们一定会成为莫逆之交。”“莫逆之交?”郎世宁鹦鹉学舌似的念了一遍。卿云忙解释:“就是好朋友的意思。”

说话间,船身蓦地剧震了一下,弘春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卿云却欣喜道:“终于靠岸了!”郎世宁诧异道:“你们不去北京了?”卿云笑着招呼船头二人准备上岸,道:“不了,我们这便换乘江船,溯长江而上,先回老家转一圈,走走再说。”话落,兴奋难耐的弘春已然飞奔着跑去舱内拿行囊了。

“不着急,慢慢来!”卿云高声叮嘱,却拦住了尾随其后的常明,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不见。“上岸之前,有些规矩我必须再重申一次。”常明心知刚刚踩过了界,无奈站住听训,只是别目它顾,不去看她。“弘春在五年前的除夕夜就死了,这样的名字,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可我们已经回来了。”常明试图争辩。卿云展颜一笑:“因此,你也可不必再听命于我了?”常明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你也做不了主,反正……反正我会先问过格格,再做计较。”“随你的意。”卿云不以为意,转身进舱。

为了不致引人注目,一登上新租的江船,三人便都换了平民衣衫,最难打理的是头发,短得连辫子都梳不起来,是而这一路他们便只窝在船上,轻易不会抛头露面。唯有弘春一人兴致勃勃,窜上跳下,问东问西,看什么都稀奇,对着常明新剃的头型更是笑了足足七天,直朝卿云嚷嚷:“这的人看着都好丑啊!”

扬帆启程后的第一站落脚点,便是扬州。其时已暮,卿云便决定在瓜洲古渡头停泊一夜,明早再带弘春入城游赏,增长见闻。

一条运河,已让扬州极尽繁华了不知多少个春秋,入夜之后,白日里往来如织、忙碌喧嚣的渡头,渐渐归于宁寂,水面慢慢浮起一片薄雾,临窗眺望岸上杨柳,也似笼罩了一层朦胧月色,如梦似幻。忽起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脸庞,捎带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茉莉花香,清逸之余,眼前竟仿佛浮现出城中那风华烟月之地,歌吹沸天之景,看似近在咫尺,其实还远在天边。

望久了波光灯影,隐隐绰绰,卿云便觉眼也花了,关窗坐回舱内,却见躺在床上的弘春还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尚未入睡。

弘春问道:“你在想谁?”卿云不禁莞尔:“我在想,你为什么还没睡?”“骗人!”弘春嘟着嘴道,“你一定在想爸爸了。妈妈,你说他知道我们回来了么?”卿云笑着点头:“我想是的。”弘春登时两眼放光:“那他会来接我们吗?”卿云摇了摇头:“恐怕不会。”“为什么,他真的不要我们了吗?”弘春很是难过。卿云仍是微微一笑,道:“等以后见着面了,你替我问问他。”弘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不合年纪的愁色,不过很快地,他就睡着了。

卿云却没了睡意,于是吹灭烛火,和衣躺下,黑暗中只听见长长一声叹息。现下,她只希望一切都不要变,就这样保持现状,她已很满足了。只不过,若没有弘春适才这一问,她心中会更加悠然平和。

翌日,迎了清晨第一缕阳光,卿云三人驱车向扬州城去,时值城门开启,他们便有幸成了当天第一批进城之人。

穿行在交织如网的街巷里,已然放轻放缓的脚步,仍旧频频顿足不前。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斑斑青苔的白墙黛瓦,以及开在墙角石缝中、被露水打湿的无名小花,目中所及的任何一样事物都会令卿云慨叹许久,乃至热泪盈眶。这些才是她每晚入眠后脑海中最深的梦。

“好香的味道!”弘春已无了初来时的新奇,唯有让人食指大动的锦绣美味,才能勾起他的兴趣。

“是野菜馄饨。”卿云眼尖,一下子便寻到了香气的来源。三人立时飞奔过去,在路边摊上坐下,叫了三碗馄饨。才咬了一口,卿云忍不住叫道:“就是这个味道,多久没吃了,这鲜味……”一时动情,泪水渐渐充盈眼眶,滚了几滚。

摊子对面便是一家茶社,常明又去叫了几笼包子送过来。那包子均做得小巧玲珑,卿云一口一个,大快朵颐,而弘春则与面前的大汤包较上了劲。由于不知里面包的全是汤汁,他这一嘴咬下去,不但什么都没吃到,还溅了一身的汤油,嘴也几乎烫歪了。

见他这副窘样,周围开吃早点的本地人无不会心一笑,然而坐在邻桌的一个小女孩,笑得尤为大声,激得弘春立马恼羞成怒,问道:“有这么好笑吗?”

那小女孩也不答他,只是甜甜一笑,拉过自己面前的汤包,先挑破再吸汤,向他示范起了正确吃法。弘春跟着她学,果然便吃到了美味,旋即转怒为喜,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吃,你真厉害!”被人如此直接的夸赞,那小女孩显然不曾遇过,笑容便不禁羞涩腼腆起来。

卿云看这小女孩的模样,与弘春差不多年纪,却孤零零一人坐着,便问她:“谁带你出来的,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儿?”那小女孩低头道:“我在等爹爹,爹爹叫我先吃,一步也不许走开。”卿云见她乖巧可爱,一派天真烂漫,心中十分喜欢,柔声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那小女孩认真道:“我叫欣欣。”

弘春瞪圆了眼,便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哪有人成天把身体器官挂在嘴边。心心?还肺肺呢!”那小女孩显然并未听懂,呆呆地望着他。卿云啧了一声,用手沾汤水在桌上写出了正确的欣字,纠正道:“看你平日不好好认字。做名字用的,明显是这个‘欣’,单字有开心的意思,取自欣欣向荣之意。是不是,欣欣?”欣欣果然重重地点了点头,以示完全正确。弘春笑嘻嘻地挠挠头,道:“我叫万木春,也是个好名字哟!”

“欣欣!”忽然一把低沉的男声想起,欣欣听见,立刻万分欣喜地起身扑进了那人怀里,大叫:“爹爹回来了!”

卿云倏地站起,直直地望着来人。这是回来之后,她见到了第一张熟脸。

或许是因为卿云打扮得完全就是一个普通民女,来人竟没认出她来,只是觉得眼前这对母子有着相同的眼睛,亮晶晶的,清透,空灵,就像早晨的海水,甚至能叫人闻到咸味。而当目光转动,移到旁边的第三人身上时,来人先是一怔,终于露出了久别重逢的表情。

“五弟?”

“二哥!”

“你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没想到第一个见到你。”

两人每说句话,都是不约而同地同时脱口而出。常明固然喜出望外,而来人,即他的钱二哥吕思安,则要诧异远远多过惊喜。

久别重逢,常明激动地拉着吕思安,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卿云却瞧出吕思安行色匆匆,显有要事在身,无意在此逗留,便打断道:“长谈也不急于一时。我们还打算在扬州小住几日,现暂时客居于河船上,吕二哥得闲了随时可来找我们,去瓜洲古渡口一问便知。”常明“啊”地一声,不好意思道:“二哥有事啊?那你去吧,别耽搁了……”吕思安也不客套,略一拱手,牵着女儿便要离去。

卿云刚重新坐下,忽然吕思安又转了回来,把女儿推给了她,对常明道:“我此去有些费神,带着孩子不甚方便,烦请弟妹照顾几日,我这边事情一了结,便来领回。欣欣,要听话,爹爹很快就来接你。”“不是,她不是我的……”常明张口结舌地要解释,吕思安却已消失在人群中,完全不给他机会。

“不是什么呀,常明?”弘春龇着牙问,卿云与他对望一眼,一齐放声大笑。常明却涨红了脸,自顾自赌气。

欣欣很是不安地望着这群刚认识的陌生人,几乎要哭出来了。

卿云少不得拿出不甚成熟的母性来,温言宽慰:“放心吧,我们与你父母都是旧相识,会好好照顾你,你就当是我们一起玩游戏,玩得开心,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弘春跟着拍手叫好:“一看你,就知道你很好玩!”常明将脸一沉,大声呵斥:“说什么?”弘春立马改口:“我是说,我很好玩的!跟我在一块,你一定不会闷。”常明脸色方式好转。欣欣禁不住转悲为喜,格格笑了起来。

卿云微笑着听他们吵闹,心念一转,问道:“欣欣,你娘呢?”欣欣低声道:“我没有娘。”“这怎么可能?”常明反声质问,欣欣将头垂得更低了。卿云拍拍她的肩,心中的猜想又笃定了一分。

“太好了!”弘春却兴奋道,“你跟我一样,我也没有爸爸。你有爹没有娘,我有妈没有爸,咱们呆在一起,不就都有爹有娘,有爸有妈了?Perfect!”

欣欣惊讶得呆呆望着他。常明回过神来,狠狠一打弘春后脑勺,厉声道:“又胡说!”卿云也怔了怔,最后捏了一把弘春的面颊,警告道:“以后不许学我说话。”弘春痛呼一声,一手摸头,一手捂脸,瞪了一眼正在吃吃偷笑的吕欣欣。

这一天吃喝玩乐下来,黄昏时才回到船上,众人都已忘了这茬儿,唯有常明一人仍在百思不得其解,兀自嘀咕道:“过去看二哥一直木头木脑、不解风情的样儿,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地,媳妇也娶了,孩子都养这么大了……奇怪,太奇怪了……”

用过晚饭,常明带着两个孩子趴在船头玩水,卿云自回舱内整理衣物。

白日虽未从孩子嘴里问出什么,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吕思安的老婆,吕欣欣的娘亲,只会是那位夏大小姐,夏飞虹。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康熙四十一年了,卿云亲自送她与吕思安二人离京南下。念及此,卿云眼前不禁浮现出与他们分手时,夏飞虹那玄冰冷漠的眼神,就身不由主地打了个寒颤。卿云摇了摇头,一回来便遇上这家人,不是个好兆头。不过从决定回来起,她就早预料到了,前路没那么好走。

“夫人?”突然,船家在窗外敲了几下。

定是有事发生。卿云赶紧出去,这时白日西沉,天已暗下,回首但见余霞烂漫,散开如绮,江水澄澈,静如白练,如此明净柔美之景,却似隐隐藏着不宁之绪。

“出了什么事?”卿云问道。船家忐忑道:“适才陆陆续续,有不少船从上面下来,急急忙忙驶往入江口去了。”“走夜船?”卿云皱眉道,“那不是很危险吗?”明知走夜路不安全,仍是要走,那只能说明,呆在上游码头会更危险。船家唉声长叹,慌得没了主意。

卿云正自沉吟,忽然水面涌动,定睛一瞧,原来上面又有一艘货船急速而来。在两船擦身而过时,货船船头一人大喊:“快走快走,漕帮在清场赶人,怕是又要跟人火并了……”船速甚急,很快去远了,那人的喊话也迅即被水浪拍岸声给淹没了。

船家吓得脸色苍白:“这打起来还了得,这位夫人,咱们也快跑吧!”“不行!”卿云尚未回应,常明已第一

个反对了,“如果走了,二哥要去哪里找我们?再说隔得那么远,哪里就会那么巧,殃及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船家顿足呼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两人齐齐望向卿云,最终决断还是应该由她来做。

“不走。”卿云简短道。船家还待劝说,卿云一摆手道:“咱们的船太小了,不比那些大船吃水深,能抗颠簸,夜里入江,一旦风高浪急,将险之又险。常言道,一动不如一静,这里离漕帮出没,集散货物的大码头有十里水路,想来祸及不了这么远。即便糟糕之极,当真遇上了,他们是自负义气的江湖汉子,无故来为难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做什么?好了船家,放心去睡吧,我担保你无事到天明。”

这一席话,说得船家再无话可说,只得回舱歇着去。卿云这才吩咐常明留下值夜,也无需太着紧,只守着船头灯火彻夜长明即可。

卿云看着两个孩子睡着后,自己也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恍惚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轻轻拍了几下窗板。卿云立时清醒过来,推开窗板向上一望,但见火光时隐时现,却听不到任何打杀之声,想是真的隔得太远了。卿云心口一松,回身复又躺下,尚未重新酝酿出睡意,窗板又是连着几下拍击,比上一回急促得多。卿云不明所以,只得披了一件外衣,走上甲板,只见常明提着一只风灯,探身向水面张望什么。

“有东西飘过来。”常明道,顺其所指看去,果见河面零零碎碎漂浮着若干物体,破碎的木板,染红的旗帜,以及尽管她心里已有准备,但真瞧见了,还是好一阵恶心欲呕的人体残肢。

卿云叹了口气,道:“河道两岸地势平缓,水流也不甚急,想来那边的兵戈已然止息很久了,这些东西方才漂流至此。现下没事了,你也可以安心休息了。”

话音刚落,背后蓦地里响起长长一声叹息,幽幽然,听得卿云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却哪里有另一个人。

此时夜色四合,空旷的河面上,只有他们这一条小舟系于案边,再无别物。卿云细辨那叹息声来源,竟仿佛自岸上传来,奈何船首两只灯笼风中摇曳,亮光亦是时明时暗,几尺之外已无法视物,因此更无法确定。愈是难以捉摸明白,身周气氛,就变得愈是凄冷诡怖。

卿云心生狐疑,轻声问道:“常明,听见了吗?”

常明却未立时答应,而是伸长脖子,将风灯提得更高更远,揉眼反复确认之后,奇道:“那儿是不是有个人?”他指的却是河中央。

卿云跟着望去,依稀是有一个人形的物体浮在水面。那东西越漂越近,也不知是风向作用,还是水流改变,那东西慢慢偏离了轨迹,自河中央向船这边移来。常明不禁心头一寒,一阵凉气从背脊上直冷下来,当进入到风灯亮光中,终于能瞧清那东西模样时,他却吓得将头转开,不敢再看。

原本卿云心中亦是砰砰直跳,然而确认了那东西是人,并一眼看清其脸之后,她凛然一惊,反倒彻底平静下来。“快,把他捞上来!”常明“啊”地一声:“死人捞来干吗?” “快!”卿云冷然催促,常明竟不能违抗,拿竹篙把那人拨近了,伸手一提,便将人捞上了甲板。

卿云弯腰一探鼻息,早已死透,眉头不由皱得愈发紧了。

常明更是好奇,拨开遮住尸面的湿发,黄湛湛的灯光下,苍白微胀的脸孔上,任何细节均无所遁形,这一看,骇得他一声惊呼,往后坐倒在地。

“四……四阿哥……死,死了?……”

“这不可能。”卿云也是摇头不止,实难置信。

然而那张脸就摆在眼前,可不就是皇四子,四贝勒胤禛的脸,要认错了,也不可能两个人都认错了。卿云简单检查了一下,尸体身上只有一道剑伤,刺中心脏,一剑毙命。莫非今夜码头上发生的,并非普通的帮派械斗?

两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岸边的芦苇丛陡然间哗哗声大作,时见火光闪掠而过,似乎有一群人在其中来回奔跑。

“我去看看。”不需卿云下令,常明已自告奋勇站出来。卿云叮嘱道:“凡事袖手远观,不可轻举妄动。”常明点点头,放下风灯,一踩船舷,径自跃上岸去,钻入了芦苇丛,而甲板上便只剩卿云一人守着一具尸体。

卿云回舱看两个孩子睡得正酣,并未被吵醒,这才放下心来,关紧舱门,回到甲板上。她再三思量,只觉得哪里不对,却理不出个头绪,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尸体,心头灵光一现,奔过去脱下尸体的鞋子一看,不禁哑然失笑,果然是双内增高鞋。这人到底是谁?卿云在尸体脸角摸索了会儿,撕开了紧贴皮上的易容面具,下面便露出了一张新脸来,她端详片刻,也只觉得面熟,似是四阿哥身边的哈哈珠子,名字却是说不出来。

“我就说嘛。”卿云长呼出一口气,笑道,“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

只听芦苇叶子又一阵沙沙作响,卿云急忙奔向船舷,却见两人一个一边,驾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钻了出来,几乎就在同时,数道火把包围了他们,堵住了回船的路。“想活命的,一个都不许动!”火把明亮,将众人的脸清楚照了出来,举火的全蒙着脸,扶人的两个正是常明与吕思安。卿云赶紧矮□子,伏在船舷之后,远远观望。

而此时,同样一队蒙面的人马,正在两岸由上自下慢慢移动,每个人都一手持长篙,一手提灯,在水中寻找什么。

到得近处,这群人见船上有光,便喊道:“船上的,看到有东西上游漂下来了吗?”卿云料想船家就算醒了,也不敢出声答应,便拉过一只竹编斗笠戴在头上,站起来压沉了嗓音答道:“没看清楚,好像有东西往下游走了。”听见答话,持长篙的二话不说,赶紧转头往下去了,当然也不指望他们会道谢了。

“我当是谁敢跟我作对。”伴随着一声冷笑,一个女子的声音立时拉回了卿云的注意力。

暗红色的披风席卷着一阵血腥味,只见岸上那女子凝然而立,风帽掀开,露出的脸上冷冷的全无笑容,可不就是夏飞虹。

只见寒光一闪,夏飞虹拔剑直至当中那奄奄一息之人的咽喉,道:“放下。”吕思安摇头道:“够了,不要再殃及无辜了。”夏飞虹冷然道:“不要考验我的耐性,放下他。”吕思安忿然道:“你当真要在孩子面前杀人么?”“什么意思?”夏飞虹杀气稍敛。吕思安道:“欣欣就在这艘船上,此刻怕是早已被吵醒了,正睁大眼看着你呢。”夏飞虹不自觉地望过来,呆了半晌,脸上又现凄厉之色,冷冷道:“什么孩子?当年,你不是宁愿选自己主子的孩子生,也不要自己的孩子活吗?自那时起,我就没了孩子,现下却又从哪里冒出一个?”话落,也不再与之啰嗦,挺剑便刺当中那人。

“且慢!”卿云忍不住出声喝止住了她。“放了他们,我这有你要找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夏飞虹斜睨过来,倒未认出她这个船家女。

“不错。放一个人过来,帮我把东西抬下船给你。”卿云向常明招了招手。常明看了一眼夏飞虹,夏飞虹略作迟疑,点了点头,那些举火的围兵便让出个缺口,准许常明上船。

卿云急奔到尸体旁,将其脸上的面具又牢牢贴好,脱下鞋子扔进河里,再三检查并无差漏,常明正好走到面前,卿云便叫他抄起尸体带下船,自己则担心被认出来,仍站在船舷后遥遥而待。

常明将尸体放在夏飞虹脚下,夏飞虹用剑尖撩开尸体的头发,死死盯着那脸,呆立片刻,眼中两行泪水滚了下来,扑通跪倒在地,右手拄剑,掩面放声痛哭,哭声凄凉,仿佛是要哭尽一生的惨绝苦楚,闻者无不恻然。

此时,吕思安业已泪痕满面,跪下揽着她的肩道:“结束了,都结束了,以后你不用再自己逼自己,自己苦着自己了……”然而,夏飞虹却止住了哭声,推开了他:“走,全都给我走。”吕思安却跪着不动,望着她一言不发。

常明赶紧架着伤重之人往船边走,刚走了几步,那伤重之人悠然醒转,模模糊糊瞧见了地上的尸体,伸手便要去拉:“四,四哥……”常明硬撑着不让他乱动,口中劝道:“没用的,救不活了……”那人也不知听不听得见,愣了片刻,猛地撇开常明,明明力竭扑倒在地,却还固执地要爬去救人:“四哥没有死,我答应过,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动他……”

夏飞虹冷笑着站起身,常明见她面露不善,急得下了死劲去拉那人,无奈怎么也拗不过他。眼看垂下的剑尖又将再度举起,常明已暗自决定孤注一掷,拼了算了。

就在他运气准备跃起,先发制人之时,身后突然走过来一个人,轻轻唤了一声“十三哥”。被喊之人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来,睁圆了眼:“你……”他望着站在面前之人,一时又惊又喜,一下子晕了过去。

卿云心中酸楚,忙扶起躺在地上的十三阿哥胤祥,让常明背着送上船去。卿云跟在后面,却在岸边被人拦下,不准离开。她回头去看夏飞虹,夏飞虹挥剑入鞘,道:“我只答应放了他们,可不包括你。”常明停在甲板上,卿云朝他一笑,道:“照顾好所有人,我很快就回来。”

一股狂风吹开乌云,月影西移,已过了子夜时分。

卿云从未发现,自系舟停泊处西行几里地,翻过一座小山丘,便是个乱葬岗,夜枭凄叫,绿火隐现。那群蒙面人将尸体搬来,仰天平放在一块倒地破石碑上,便各自散去无影踪,只留下卿云与夏飞虹二人,隔石而立。

卿云还在猜测,是否自己不加掩饰喊的十三那声,败露了身份,另一边,夏飞虹唰地甩开披风,抽出缚在腰后的一卷长鞭,就地抖落开来,啪地一声,又快又狠地抽了那尸体一下。然而一下还不够,啪,啪,啪……每一下都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无生气的尸体身上,夏飞虹将鞭子拿得十分之稳,每一下的力道都足以裂土断石,何况血肉之躯。

天欲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纵然夏飞虹仍试图强自压抑,维持冷静表象,但几十鞭过后,气力将竭的她还是杀红了眼,披头散发,青筋暴露,睚眦并裂。这还是人吗?

如此骇人听闻的情景,卿云起初还吓得寒毛倒竖,想跑却又迈不动腿,坚持到后来,只觉得无尽的悲伤。

如果此刻告知夏飞虹,她不但今天杀错了人,且一直以来都复错了仇,将会怎样?卿云完全不敢去想。

“够了!”追过来的吕思安一把抓住夏飞虹握鞭的手,目光震怒而哀痛。

“怎么能够?他一条命,如何赔得起我们夏氏一族上百条人命!”夏飞虹质问道,拼命挣扎着还要再挥鞭。吕思安勃然大怒,猛地将她推倒在地,将左手提着的一坛子酒全倒在残尸身上,打开火折,丢了过去。霎时间,窜起的火舌包围了尸体,烧得骨头劈啪作响。

夏飞虹呆了呆,所有的悲愤怨恨、哀苦伤痛瞬间一齐涌上了心头,禁不住仰天长啸,泪流满面。她猝然起身,给了吕思安和卿云一人一记鞭子,而被打的两人竟一个也没躲,吕思安左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深口子,卿云的斗笠则一劈两半,鼻子上也添了一条血痕。

看清了卿云的眼神,夏飞虹忽然间好像如遭重击,肩头耸动,浑身发抖,大叫:“我不要你可怜!”转身跑进了夜幕中。

尸体的火还在熊熊燃烧,散发出阵阵恶臭味。卿云再也忍不住,俯身呕吐不止,几乎将胆汁都给吐了出来,满嘴腥苦。

“合力擒获夏炎烈的,是你与十三阿哥。”卿云抬起头,见吕思安已走到了身边,铁青着脸道,“你救过我一命,是我一时私心,为你隐瞒,令到四阿哥无辜被害。到此为止罢,以后不要再出现,搅扰我们的安宁。你放心,六年前我没道出实情,六年后的今天,更没有机会再说明了。十三阿哥今日已付出了代价,你又能躲到几时?”

若在以前,卿云一定会据理力争,申明夏炎烈的死,是他利欲熏心,自取灭亡。但现在,眼睁睁看着吕思安甩袖而去,她却连一丝为自己辩驳的意愿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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