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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有些事,说清楚了又能如何?还有些事,是怎么也说不清的。

☆、一石二鸟

十三阿哥全身一共有三处外伤,右臂与膝盖上的刀箭伤还算等闲,左肋下中的一剑,深入寸许,却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常明把他搬回自己卧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忙得不可开交,十三则一直昏迷未醒。

漫漫长夜之后,终究迎来了破晓时分,黎明前的黑暗,格外浓重。

当麻药效力差不多退了,周身难忍的疼痛将十三从深度睡眠中逼醒过来。一睁开眼,他就看见卿云坐在不远处,且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那目光十分古怪,用空荡荡、冷冰冰来形容,全都似是而非,玄远莫测,难以捉摸。

看到他醒了,卿云眉间似有若无地一揪,张口才要发问,却被十三给抢先了一步,朗声道:“我需要你的帮助。”表情郑重而迫切。

显然,这番话是卿云事先始料未及的。她愣了愣,不确定地问道:“帮你?”十三点了点头,神色疲惫黯然,望着卿云的眼睛却炯然明亮,道:“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我只相信你。我能相信你吗?”

卿云不答,反问他:“昨晚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你们?”

十三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愿再回想昨晚之事,勉强道:“还不是当年姓夏的反贼走脱的余孽,这么多年一直逍遥法外,处心积虑,蓄意谋害四哥,只因有人多番阻挠掣肘,并不曾成功。但却扬言,四哥不入江苏则已,只要胆敢踏入江苏一步,必叫他有来无回,格杀勿论。今次四哥不顾自身安危,冒死涉此险境,也是为江山社稷计,不得已而为之。去年黄河决堤,百万灾民流离失所,今年大旱之后又是蝗灾,国库空虚,实在无粮可调,无款可拨。为替君父分忧,也为兆万黎民谋条活路,四哥因此请命,来江淮富庶之地筹款赈灾。”

他愈讲愈是情绪激昂,可谓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奈何卿云由头至尾听来,始终无动于衷,只淡淡道:“如此说来,四阿哥昨夜遇难,也算死得其所了。”

“不对。”十三静静道,“昨晚遇害的,并不是四哥。”

“什么?”卿云大吃一惊。虽然她早已知道那人并非四阿哥,但这份吃惊却半点也未作伪。她真正吃惊的,是十三竟然如此轻易地就道出了真相,而她之前的猜疑,以及如何套出实话的种种设想,也就尽数推翻无用了。震惊之余,她心中慢慢生出了一丝惭愧,甚而感动,笑着打趣道:“你昨晚装得可真像,把我都骗过去了。”

十三歉然道:“扬州是个是非之地,步步艰险,为了保证四哥的安全,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卿云颔首表示理解,赞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一计使得妙!”十三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卿云道:“夏飞虹已然入了套,还要演什么?”十三道:“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筹款赈灾。夏飞虹根本不足为虑,真正要防的人,不是她。”

卿云脑中立时跳出一个人名,陈良。

然而十三却又问道:“你可知,现如今的江南繁华地,是谁家天下?”卿云很官方地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十三哼了一声,嫌厌道:“你很明白,我也不傻,何必要在这兜圈子?天高皇帝远,在这江淮锦绣世界,朝廷政令下达或有阻塞时,但有两个名头,却是永远畅行无阻。这阖州府的官员,全都成了他们的家臣。而从他们府里出来的奴才,更是横行无忌,一手遮天。”

卿云去国多年,哪里知道这些,待要接口,十三即抢着道:“一个仗着权势,官商勾结,纵容家奴四处把持各地经济命脉,占山为王,欺行霸市,独断一方。哪里有利可图,哪有铜臭血腥,必少不了他们插一杠子,分一杯羹。还有另一个,更是了不得,派出手下四处搜罗古籍遗鼎,结交文人墨客,整日价会贤雅集,借此笼络人心,大博美名,招揽门客遍天下。他们一个夺利,一个争名,一个九爷财可通神,一个八王贤名远播。要从他们口袋里抠银子,无异于从虎口夺食,难如登天。”他言辞间忿忿不平,既不齿又痛心。

“所以,你们……”卿云实在无话可说,只能顺着他的思绪走下去。十三点头道:“只要他们利欲熏心,不肯掏银子,那必然要对钦差下黑手。只要他们敢动手,正好授人以柄,让我们找到个由头逼他们就范。昨天,我们一到扬州,就要求地方官广散名帖,邀请全扬州商户赴望江楼一会,把酒共商赈灾大计。他们果然等不及,当夜就动了手。再过一个时辰,便是约定赴会之时。想来,他们料定我与四哥尽皆覆没,无法出席,必然不加设防,一齐欣然赴会。那时我若突然显身,将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只是我现下受伤难行……”卿云了然道:“你希望帮你安然赴会,甚至在宴会上为昨晚之事作证?”十三道:“是。或许有些强人所难……”

卿云摇了摇头,她迟疑并非是为难,而是隐隐感觉,他这条一石二鸟之计,有个极大的破绽,即完全建立在九财神与八贤王尽皆十恶不赦,一心与他们为敌的假设上。可就连她都明白,行刺暗杀是最不入流的手段,老八他们会不知道?想到这,卿云便问道:“只你一人赴望江楼之会?你的四哥呢?”

十三不假思索道:“我也不知他在何处。安全起见,他最好还是不露面。”卿云紧追着问:“那如果你昨夜已遭不测,又该如何?”十三不解地望着她。

卿云迟疑起身,推开窗板,只见东方已现鱼肚白。她实在没想到,时隔数年后与十三再见,竟然一句久别重逢的话儿都没顾上讲,就深陷在如此无趣的议题。沉吟片刻,卿云决定照直说出心中所想,尽管很可能将讨个无趣。她回过头,道:“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你四哥根本不想此行筹款能够成功。”

“你这是什么意思?”十三皱了起眉。

“是你告诉我的,在扬州这地方,谁的名头更管用。既是如此,你们跑来讨什么没趣?人人都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什么还要请缨来做?”卿云慢道,“筹款失败,险遭不测,传扬的是谁的名头,败坏的又是谁的名头?”在她看来,这或许才是“一石二鸟”的真义。

“我不许你诋毁四哥。”十三打断她,不悦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义之所在,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此之谓大丈夫。没想到,你会变得如此不明是非。”

卿云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挑拨离间的长舌小人,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觉得委屈。她不过是有一说一,却因此而被十三推向敌对立场,怎叫她不难过伤心。不过很快,她便释然了。有时候,没有立场是件比有立场更恼人的事。这本来也是人之常情,可世上有太多人,包括她在内,自以为聪明,看透世情,其实早已伤人于无形之中。

“对不起。”十三显然也暗悔失言了。

“不用……我不是那意思。”卿云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这会儿格外地笨嘴拙腮,只能不断强调,“真不是。”其实,她也宁愿是自己龌龊,而不是他天真了。卿云淡淡一笑,也道了声:“对不起。”

十三强忍着伤口剧痛颔首一笑,已是满头大汗。卿云拧了块湿帕,走近了替他擦拭,又问了一遍:“你一定要去?”十三忽然握住她的手,轻道:“你如果拒绝,我可以理解。”

卿云笑了笑,重新将帕子丢进水盆,负手对窗而立,道:“听你这话,倒像我还有什么顾忌一般。”十三新伤未愈,她确实不放心让他孤身前往,只是自己跟随在旁,传将出去,有人的面上未免不好看,不如让常明代为跑一趟罢。卿云回过身,刚想脱口而出,却又想起船上还有两个孩子。她如今是四肢无力、不中用的人,假若昨晚那帮人去而复返,自己一了百了也就算了,孩子可怎么办?

十三见她面露犹豫之色,沉吟难决,便道:“我明白,以你如今的身份,实在不宜掺和其中。朝堂之事,原本就该我们男人自己解决,怪我一时病急乱投医,要求太过无理,现下我收回,你别放在心上,更不要勉强自己。”他虽满口的无所谓,心里到底掠过一丝失落。

“你还不了解我吗?”卿云微笑道,“我不愿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我,包括我自己。”话音刚落,常明端着早点推门走了进来。卿云便吩咐道:“待会儿我要陪十三爷出去一趟,你留下,好好看着那两个小鬼。”

“卿云!”十三两眼放光,禁不住低唤了她一声。

“看着谁?”

兀地冒出的一句问话把众人吓了一跳,只见门边有个小鬼头伸长脖子,扒着门框,贼头贼脑地往里探了探,可不就是弘春那小子。

卿云笑道:“难得难得,今天起这么早。”弘春一看无妨,慌忙跑到卿云身边,望了她一眼,突然大叫:“哎呀妈妈,你鼻子挂彩了。”卿云摸了摸鼻子上贴的胶布,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弘春躲着把头一撇,忽然发现屋子里还躺着一人,且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那□裸的眼神,看得他一阵后怕发毛,心里直打鼓,手也死死揪着卿云的衣摆不放。

“还不叫人,叫十三叔。”卿云蹲□引导他。弘春期期艾艾了半天,总算叫了一声“十三叔”。十三听见,反倒尴尬地笑了。

一来二去,弘春胆子渐渐大了,走近仔细端详了会儿十三,指着他身上缠着的厚厚绷带,问道:“你也是被野鹿顶了个窟窿?是不是很痛?”十三摇了摇头,反问他:“你多大了?”“六岁。”弘春得意道,自我感觉甚是良好。十三却不甚自在。

“好了。”卿云按着弘春的头,把他往外推,“别打扰十三叔休息了,你可是主人,去招呼你的小客人,陪欣欣一起吃早饭。”弘春嘟着嘴道:“她还没起呢,一点不好玩。”卿云轻轻瞪了他一眼,弘春嘿嘿一笑:“我这就去!”一溜烟地跑没了影,连常明也追都追不上。

“跟你很像。”隔了片刻,十三缓缓叹道。

“我也觉得。”卿云闻言,煞是怡然自得。

“卿云……”十三忽然叫了一声,仿佛有满腹的心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目光游移几个来回,十三忽地一咬牙,忍痛坐直了身,忿然道:“这难道不是八哥的孩子吗?你难道不是他妻子吗?这么多年,他竟然能自己独享荣华富贵,而任你们漂泊在外,从不过问?如果是我!若是我……如何忍心容你受苦……”

“你误会了。”卿云只轻轻摇了摇头,笑道:“长途游历,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是明白我的,一个地方呆长了,一个人处久了,都是会厌烦的。”

十三张口结舌,许久才道:“这些年你去哪了?”聊对了话题,卿云顿时笑逐颜开,简略叙述了一遍这些年远游所到之处,讲到种种新潮奇遇、异国风情,愈发绘声绘色,听得十三又是惊叹,又是欣羡。卿云直讲得口也干了,便饮了口茶,叹道:“适才这些都还寻常,有时间,我一定给你讲上三天三夜,哦不,就是十天十夜也说不完啊!”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十三忽然问道。

卿云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一声太息,慢道:“这世上好看的景,好玩的事,好吃的东西,是永远也经历不完的。每到一处,我都会想方设法留张画影图形什么的,作为曾经去过的凭证。一直以来,这习惯都没有变过。可去的地方越多,身边的画集也越来越厚,直到行囊里装不下,肩上也背不动了。于是我只是放下它,点火一张一张烧成了灰烬,烧完之后,我就立即启程踏上归路。毕竟再美好的事物,没有人分享,又有什么意思?”

十三静静地望着她,竟似完全不认得了:“想不到,八哥竟能改变你这样多。”

卿云不置可否,微笑道:“穷则思变,变则通。变,是至理,不变,才是妄想。这么多年不见,你难道一点都没变吗?”

十三怅然道:“可惜,你从不曾为我变过……”卿云眼珠骨碌一转,笑道:“谁说没有?我原本打算今日一早就起锚开船,南下苏宁探访旧友,现下为了你,不是就改变了行程,继续停泊靠岸,再多滞留几天吗?”十三不禁莞尔,笑着摇了摇头。

用过早点,常明替十三换了药,再缠上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将伤口绑得紧紧的。而另一边,卿云好不容易摆脱弘春,借来常明的一套男装换上,扮作随从,驱车送十三回城赴望江楼之约。担心马车颠簸会令十三的剑创再度崩裂,这一路上她都拉着马头,慢跑前行。

经过城门楼下,十三特意观察了一下,小声道:“这儿的地方官果然有问题。昨夜河上出了那么大事,既不见河防营或是知府亲兵出城查问,城内竟也一切如常,着实可疑。”卿云将十三随身携带的鹿卢剑移到手边,不动声色道:“何止啊,从离开河边,就有人一直吊在后面了。”十三轻轻“啊”了一声,语气中却并无半分惊诧。

进城不久,望江楼的重瓦尖顶即翘首在望,十三探出身子,神色如常地笑问:“你的剑法不曾搁下吧?”卿云亦笑答:“剑招还不曾忘,只是耽于享乐,生疏了些。”十三不由叹道:“可惜我力有不逮,不然便能与你双剑配合,演练招式了。”卿云感同身受道:“可惜我四肢虚浮乏力,跟你比起来,不过半斤对八两,摆个花架子还可以,要克敌制

胜却是不能。”十三只当她是说笑,接口调侃道:“半斤对上八两,怎么这么巧了?!”

谈笑间,望江楼已到。

卿云先将鹿卢剑挂在腰上,方才扶着十三下车去,落地之后,十三本能地推开卿云,双手负后,将腰杆挺得笔直,显然不欲叫人瞧出他受了重伤。卿云低声提醒:“你忘了,恃伤逼债。”十三立时醒悟,假装一阵急咳,腰便直不起来了,病得奄奄一息,卿云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十三爷,两人均强忍着笑意,小步移进屋去

“十三爷到!”

偌大的酒楼,静悄悄的鸦雀无声。然而一打开顶层大厅的雕花门才发现,这里竟然满满当当摆了二十几张圆桌,且绫罗绸缎包裹着脑满肠肥,济济一堂。十三与卿云互望了一眼,顶着众人如网密织的各种目光,鼓足勇气迈过了高高门槛。

此时,只见一个便衣打扮的中年男子立刻迎了上来,打了个千儿道:“十三爷吉祥!扬州商界的同仁们听说四爷、十三爷屈尊降贵,莅临扬州,均是不胜之喜。我等本当扫榻起迎,为阿哥们接风洗尘,略尽地主之谊,谁知先接到了二位爷的请帖,因此不敢怠慢,个个早早地赶了来,恭候二位爷大驾到此。怎么只您一人先到,四爷可是有事耽搁了,何时方至?”

十三又咳了几声,看了不看这人一眼,目光四处逡巡,问道:“扬州知府何在?”

“在在在。”人堆里钻了个红顶子,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穿官家皮的人,怎么瞧都与周围格格不入。“扬州数得上的商号都派人来了,十三爷还有何吩咐?”一脸得意洋洋,竟是邀功领赏来了。

十三重重一哼,冷笑道:“你当的好官啊!大庭广众之下,打家劫舍的都杀人放火到了钦差身上,官船被沉,死伤无数,你这知府居然还懵然不知,你可知罪?”

扬州知府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磕头不止:“下官该死,该死,下官实不知情……”才说一句,已惊惧得满身大汗淋漓,兀自浑身发抖。而十三带来的消息,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整个厅堂立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人声鼎沸。瞧那知府的样,似已骇得心胆俱裂,十三却还要再丢一块石头,冷然斜视道:“我瞧,你不是不知情,而是知情不报!”那扬州知府整个儿趴在了地上,不住口道:“冤枉,小人冤枉……”

适才那相迎的中年男子忍不住插嘴道:“草民敢问一句,四爷迟迟未至,可是因为被贼子打伤了而无法成行?”

十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否先入为主了,总觉得这人表面貌似言辞关切,其实掩不住内心的暗自窃喜。

堂上众人尽皆翘首以待十三口中的答案,然而胤祥偏偏沉默不语,咳了几下,踱步走到中央一张圆桌旁,坐了下来,闭目捂着肋下伤患,面露痛楚之色。众人见状,愈发讷讷地不敢发一声,目光却霎时间聚集到了仍站着的卿云身上。卿云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众人神色,一概视而不见,她刚才一进门就环顾了一圈,确定厅内没有一个见过她的人。即便有熟人也没关系,此行她只担任护工的角色,不说也不动,只需要看着十三便足矣。想到这,目光便转移至胤祥身上,等他如何反应。

喘了几口气,十三晃悠悠地站起身,眼神锐利,直直逼视那中年男子,冷冷道:“昨日刚到扬州,向在座众位洒下名帖,当夜便被一帮不敢露脸的刺客掳劫而去,当真巧的很。”

“四爷被绑了?”适才兀自瑟瑟发抖的扬州知府一惊之下,当即挺身站直,绷着脸道:“奴才这就派人搜查劫匪,营救四爷。”不止是他,堂内众人闻言亦是哄得一声,交头接耳,不住口地议论。

然而,十三却摇了摇头,说完刚才那段话后,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中年男子,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异动,可惜一无所获。胤祥略一沉吟,忽地笑出了声来,说道:“那些不过是受人指使的打手,若无幕后之人命令,料他们也不敢动四哥分毫。只是,我们哥俩此行的目的,想必接到请帖的各位尽皆知晓,百姓受灾,国家有难,八方州府无不积极救援,尽心尽力,义不容辞。但是,保不齐有那私心蒙蔽、利令智昏的不肖者,为逃避背负的责任,铤而走险,痛下杀手。”

长久的静默后,空气中清晰地传来了一片倒吸凉气声,那中年男子仍是头一个出声,目无表情地问道:“十三爷这是何意?”

十三冷哼一声,道:“我是说,幕后主谋就在你们中间。”

众人哗然,几乎异口同声地断然否认,接着七嘴八舌地各自为自己辩护,反驳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还是那中年男子一摆手,众人这才稍微收敛激动,齐刷刷地面朝十三,怒目而视。待室内静了静,那中年男子才开口道:“士农工商,我等虽是最末等的商人,却都是清清白白、本本分分的做生意,为非犯法的事,从来不敢沾惹。望十三爷明察秋毫,要为我等洗刷冤屈。”

“你是……”十三瞥了他一眼。那中年男子忙又福了福,恭声道:“鄙人黄真望,忝为扬州商会会长,敢不为本地商界之名誉一言?”十三笑了笑,反问:“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全扬州数得上名号的商户少说也有几百,你敢为他们一一担保?”黄真望不假思索道:“能。”这一个字掷地有声,引得在场不少同仁叫好喝彩。

“那我就相信你。”十三的态度陡然急转,一时间,许多人都怔住了。十三微笑道:“想不到扬州商民竟如此明事理,实乃我大清朝之幸,受灾百姓之福。”

听出他的话中之音,堂内附和之声骤然低了下去,且勉勉强强的,参差不齐。黄真望道:“依黄某之见,当务之急,还是营救四爷,知府大人,您说是不是?”扬州知府忙不迭地连声附和。

十三显然早料到会有此推脱之语,不急不徐道:“无论是筹款救灾,还是解救四哥,都少不得列位扬州巨贾解囊襄助。昨晚那些贼人留了话了,须得白银一千万两,才肯放人,少一两银子,也不担保四哥毫发无损。”

彻底、长时间的死寂。突然不知何人喊了一声“不可能”,打破了几乎定格的僵局。

“不可能?”十三眼底漏出了一道寒光,“是你们不可能掏银子,还是四阿哥不可能被人挟持?”

最终的问话一落下,卿云几乎忍不住鼓掌叫好。原来适才铺陈许久,他是等在这儿了。如果不肯掏银子,那定是与绑架案有关;如果与绑架案毫无干系,那自然是肯掏银子了。这话问得简直太绝了,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也许,四阿哥的“死讯”已经被夏飞虹带了回来,但在场众人哪怕明知十三阿哥在撒谎,却不敢提出任何质疑。这就像是一个逻辑上的陷阱,而且毫无遮掩地曝于人前,但众商贾为了证明自己的“清清白白、本本分分”,也只能装作睁眼瞎,自动自愿跳进去。如此凛厉的话锋,就连黄真望也不敢轻易接口了。

强敌环伺,在场的哪个不是摸爬滚打、历练多年的人精,今天23岁的胤祥,有着最年轻的一张脸庞,尽管伤重略显虚弱,但亮堂堂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卿云明白,十三的质问之所以显得正气凛然,底气十足,也是先入为主,认定扬州一地无商不奸,勾结贪官黑帮,沆瀣一气。可事实究竟若何,谁又清楚呢?倘若这班商户果真身家清白,那么胤祥作为主谋、凭空捏造出的“绑架案”,自然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在中国,商人钱再多,也越不过一个权字,这才是千古不变之理。

十三不自觉地按住了肋下伤处,突然将脸一沉,喝令那扬州知府:“把守住所有门户,一日不交齐赎款,谁也休想踏出望江楼一步!”

黄真望脸色遽变,身后激愤之人早已骂了出来,他们倒也不敢动手,气势汹汹地就要甩袖离场。扬州知府则一脸为难,不敢立时奉命。

眼见拦不住涌向门边的人潮,十三不由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卿云,卿云瞬即会意,向前踏出一步,举起手中长剑,大喝一声道:“御赐尚方宝剑在此,谁敢造次?”厅内顿时一静,待有人反应过来,才左右互相提醒着跪下,山呼万岁。卿云剑柄指向扬州知府,厉声问道:“你想抗旨么?”那扬州知府兀自发怔,卿云右手拇指一推剑柄,登时寒光一闪,剑鞘包不住的一小段刃口,已惊出了那知府一身的冷汗,当即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得令去守大门。

望江楼一经封闭,所有人均沉默下来,面面相觑。十三被围在中央,独自承受四周上百双阴沉目光的穿刺,未免势单力孤。卿云走回到他身后,陪他一起面对这难熬的对峙僵局。

时间是如此的漫长,慢慢地,卿云几乎完全失去了对沙漏流逝速度的感知。也不知过了多久,十三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卿云不由得望过去,见他满额细细密密的汗珠,一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已变白,整个人确实不太对劲。卿云知道,下船前给他服的止痛药已经失效了。

胜利就近在咫尺,十三的身体却已撑不下去了,这不禁让卿云深感惋惜。与人争斗,除了比拼智力,体力也是关键的一环,有时甚至是唯一的决胜之钥,因此病秧子与短命鬼都是成不了大事。

十三缓缓坐了下来,离得最近的黄真望也有所察觉,凑上前关切地问:“十三爷觉得哪里不适吗?”他的问话立时勾起了人们的期待,乃至幸灾乐祸。胤祥摇了摇头,竭力维持泰然如常的模样,奈何脸角大颗大颗滴落的汗珠出卖了他。黄真望袖手而立,静静地等他最终支持不住,自溃堤坝。而人群中已迫不及待地传出了杂七杂八的议论,甚至还有谈笑风生的。

“不要着急。”十三突然咧嘴哈哈笑道,“小云子,剑在你手,待会儿我要是躺下了,有敢跨着我出去的,一个也不许放过。”他的笑声,豪迈又惨烈,卿云只觉心口一酸,不忍再看。

“好啊,有种现下就冲着咱脖子砍过来,这里这么多个脖子,看是你的剑先砍钝砍断了,还是我们全都躺下了。”

“以势压人,以权逼人,我等宁死也不从!”

“对,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

这些风言风语,卿云再也听不下去,径直走向黄真望,右手一抖,宝剑出鞘一半,寒光澄澄地架在他脖子上,眼睛却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朗声道:“过头话,不要说。”吸引了众人的注目,卿云却又望着黄真望,微笑着道:“我劝你,去隔壁密室问问清楚,再来答复我。”语声轻悠,并未用到中气,但却字字钻入听者耳内,尖锐之感犹如刻在石上,令人心胆俱颤。卿云说完便即收剑,走回十三身边。

黄真望只觉得头皮发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心神不宁,迟疑难决,不由自主地,目光竟真的瞟向了隔在最里面的一扇屏风。

“还不去!”卿云眉头一竖。

黄真望吓得腿一哆嗦,跌跌撞撞地就往后跑,仿佛背后有根无形的鞭子在抽打一般,沿途撞倒了不少杯碗椅凳。

绕过屏风,是一道小门,出去便是凌空而建的天桥,连接后面一座规模稍小的楼阁。黄真望大步而至,侯立在外的侍从立即打开露台门,装饰华美的顶层厢房内,也摆有一小桌筵席,围坐三人酒足饭饱之后,正在漱口饮茶。

瞧见气喘吁吁的黄真望,当中一着青衫者笑着起身,叹道:“没想到,这位十三爷竟也学了点诡辩之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现在怎生是好。”黄真望焦急得连连擦汗,“那拿剑的长随是个什么来头,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此密会……口气好大,一副吃定了咱们的样子。”

那青衣男子笑而不答,只望向坐在一旁的络腮胡大汉,并介绍道:“这位乌尔江大爷,是八爷派来的特使。”黄真望拱手寒暄,心里直犯嘀咕,适才自己离开这房间时,还没有见到他,莫不是紧随十三阿哥之后到的,倒赶得巧。

“照她的话去做。”乌尔江吹着茶沫,头也不抬道。

“什么?”黄真望愕然不解。

乌尔江却不再理他,瞥了眼那青衣男子道:“玩也该玩够了。八爷就是担心你意气用事,除了书信叮嘱,还特意让我来传达一声。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救灾如救火,无论朝廷派来的筹款钦差有任何要求,都要无条件的全部满足,要钱就给钱,要粮就给粮,任何恩怨私情都得放到一边,更不得有轻慢阻扰之举,贻误大局。”

“什么,这才是八爷的本意?”黄真望大吃一惊,激动地冲那青衣男子叫道:“陈良陈老弟,你在搞啥子东西哟!你这不是坑人么?”他捶胸顿足一阵,又朝乌尔江一揖到底,道:“乌大爷稍坐,黄某这就照八爷的意思去处理善后。”

陈良却喊住他,嘿嘿笑道:“这会儿子,怕是时机不太对吧。”

乌尔江有意无意地看陈良一眼,正色道:“我相信福晋的判断。”神情郑重,不容置喙。陈良也不好再嚼舌,乌尔江便对黄真望道:“去吧,无论那位带剑者说什么,全部照做。”黄真望答应了抬脚就走。

待厢房里

再无外人,乌尔江沉下声道:“陈良,你在扬州,不过是为九爷打理名下产业的,守着自己的本份,别再挑战八爷的耐心。”

话刚落地,陈良尚未反应,那一直背对门口的第三人忽然大笑着转过脸来,竟是吕思安:“一个皇子,一个钦差,因公办差途中无辜枉死,他朝朝廷追究起来,谁担得起罪名?再硬的靠山也顶不住,不敢顶。”他说话阴阳怪气的,句句带刺也不知戳向谁。乌尔江的脸也阴沉得更加不见天日。

陈良仰天大笑一阵,失神道:“四阿哥,真的死了?”吕思安愠道:“我是亲眼看见他被一剑刺死,跌落大河,捞起后又遭鞭尸之刑,挫骨扬灰。”陈良却摇头道:“不可能……没有那么容易……”吕思安道:“口信,我带到了,信不信随你。”言罢甩袖而去。陈良也不追拦,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乌尔江,问道:“你不想知道吗?”

全扬州城内的殷商富户,排着队挨个在认捐簿上签了名后,鱼贯而出。此时,十三的脸已苍白得无一丝血色。

卿云便将扬州知府叫进来,问道:“会写字吗?”那知府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卿云当即以两位钦差的名义,口述一道奏折,让他誊写为文,立刻和认捐簿一块封装,命邮吏日夜兼程,急递进京。

“那四阿哥那边……”黄真望好奇地多嘴一问,立刻招致胤祥凶悍无比的目光注视。黄真望慌忙退下,偌大的大厅里,便只剩下几十张圆桌,和十三、卿云二人。

十三埋着脸,隔了许久,方轻轻道了句:“你也走吧。”卿云正讶然不知所对,他猛地起身,低着头便往外冲,然而步履蹒跚,最终在楼梯上被卿云追到了。卿云伸手要扶,十三却仿佛嫌脏似的往回一避:“别碰我!”卿云张大了嘴巴,一脸错愕。

十三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压着不甚稳定的嗓音,道:“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表面是陪我同行,实则审时度势,确保为八哥、为他们挑最好的台阶下。”

卿云默了默,道:“我不否认。”见十三情绪又要激动起来,忙补充道:“可你也达到目的了,不是吗?”

“你们耍我哪!”十三嘶声低吼,一个重心不稳,人就往前栽倒,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卿云惊叫着追下去,见他胸前一片殷红,想是一摔之下,包扎好的伤口又崩裂了。卿云慌里慌张地扶起胤祥,不断叫他名字,可他两眼闭得紧紧的,竟是怎么叫都不应,一摸额头,温度烫得惊人。情势危急,卿云咬牙架起他,一步步往外挪,想把他拖上马车,去找个郎中救治。然而一只脚刚迈出望江楼门槛,就被人给拦住了。

“别急着走啊,十三爷来一趟江南不容易,容小人一尽地主之谊。”陈良笑呵呵道。卿云见状脸色大变,却也是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奥运会结束了,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推敲这章一直觉得不顺眼的bug,得先改过来,才能继续往下写。

☆、梅园(上)

摇橹欸乃,桨声咿哑,惊醒了晓行船上梦中人,推窗但见烟销日出,着眼之处山水皆绿。

卿云揭了盖在胤祥额头的湿帕,背过手试了试温度,烧了三天的高热总算是退了,她不由松了口气。她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此刻方觉全身僵硬,四肢酸麻,忙站直了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冲淡了堆积在脸上的疲困之意。

服药时间一到,丫鬟便掐着点把刚煎好的药端进舱来。卿云接过药碗,待那丫鬟抱着胤祥后脑勺托高些,她就一勺一勺,驾轻就熟地喂十三吃完了药。丫鬟前脚将剩碗端走,大夫后脚就跟了进来,为病人复诊换药。这时候,不方便在场的卿云早已躲了出去。

刚走上甲板,水风拂面,令人顿感神清气爽。卿云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吐出胸中浊气,与此同时,一点极细微的击打乐声,如丝如缕地钻入了耳内。卿云扶着船舷,绕到后梢木梯,爬上二层,便见门窗大开的顶舱里,两个艳装女子正笑得花枝乱颤,其中一个手拿一双筷子,正敲打着面前一溜按盛水量多少依次排列的粉碗。

卿云走了进去,那两名女子惊而起立,放下筷子,垂脸不语。

“您不是又来把这些碗也统统扔进河吧?”那边正临窗作画的陈良一脸戏谑的笑,顺手丢了刚揉烂的画纸。之前十三伤重亟需静养时,陈良却同船携带几名歌伎,整日弹唱作乐,忍不可忍的卿云最终大发雷霆,把所有乐器砸烂,从窗口扔了出去。自那以后,这些歌伎一见到她,便惊恐异常。

卿云忍不住笑了,反问道:“碗都扔了,那船上人吃饭喝水岂不都成了问题?”“没问题,只要您不把我们的手也砍了扔了,喝水就掏,吃饭用抓就行了。”陈良接得十分自然,倒像双方相处十分融洽似的。

连敷衍也不屑,卿云起身道:“屋子里呆久了,越发觉得臭不可闻。”她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一脸惊惧的歌伎,笑道:“坐下接着乐吧,别让我这俗人既扰了雅兴,又教人误会了,我与某些小人同流合污。”

陈良忍不住去望那两个歌伎,生怕被谁小瞧了去,亦抿嘴笑了笑,高声接道:“是啊,有我们这样的小人当道,才需要您这样的正人君子出场,破乱反正啊。”

已走到舱门口的卿云立时站住,回首直视其面,等着下文。陈良自然不敢与其正面对视,挪了几步,停在屋子中央,略一拱手道:“福晋归来之事,我已送信回报,想来八爷获讯之后,不知有多惊喜。”卿云笑道:“我看,是惊多过喜吧。”

陈良眼睑半垂,嘴角似笑非笑道:“八爷作何感想,小人是猜不着了。就连福晋也回来了,真可谓是紫气东来,锦上添花。”

就连那两个歌伎都听出了意思,跟红顶白嘛。自古便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卿云这回来的时机,挑得不可谓不准,叫人没法不浮想联翩。这话多亏是从陈良嘴里出来,才不着一脏字,倘若换了旁人,那可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了。

卿云想了想,问那两个歌伎:“知道苏轼与佛印的故事吗?”“哪一个?”其中一女应声反问。另一个望了眼卿云,道:“一天,正和佛印一起打坐参禅的苏轼突然问:你看我打坐的样子怎么样?佛印说:像一尊佛。佛印见苏轼非常高兴,也问:你看我打坐的样子怎么样?苏轼说:像堆牛粪。佛印知道苏轼又趁机嘲弄自己,也不在意,只是笑而不语。苏轼以为赢了佛印,回家后就眉飞色舞的向妹妹苏小妹叙说了一遍。苏小妹却正色道:相由心生,心如佛,所以看人像佛,心如粪,所以看人如粪。哥哥,你实在是比不上佛印禅师的境界啊!”

一直挺入神的卿云,听到“相由心生”四字,不由得会心地点了点头。

“讲完了吗?”陈良突然打断。

卿云端正颜色,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当那两个歌伎走过身旁,仿佛带有鼓励意味的,卿云抬起左手两指,在那讲故事的歌伎脸上轻轻弹了一下,惹得那两个歌伎捂嘴直笑。待脚步声去远了,卿云才走上一步道:“你畏惧我?”

陈良冷笑两声,俨然对这种烂笑话嗤之以鼻:“我怕你?”

“不是怕我。”卿云纠正道,“是畏惧我。”

如此说来,陈良倒很是要愿闻其详了。

卿云扳着手指徐徐道:“咱们来仔细算一算,你挖坑栽过我多少回了。第一次,在木兰围场上,我挨了你一支毒箭,捡回一条小命,却废了这条胳膊。不过,是我在初见面时就让你当了落水狗在先,有来有往,算是扯平了。”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第二次,你又出卖本门武功秘诀,害我苦练了那么多年的功力丧失殆尽,至今,我还都未曾报答过你。”

陈良嘴角一弯,无意答话。

“别以为五年前,是八阿哥为你做主,及时将你调来江南,我才放过了你。千万别这么想,这只是侥幸心理。”

“我等着。”陈良道。

卿云却莞尔一笑:“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心存畏惧。只要我一日不采取行动,你便得一直等下去,无一日安宁。”见陈良面色不佳,卿云轻叹一声,又道:“其实,你根本没必要对我有所忌惮。那些不相干的人,我从来不会在他们身上,多花费一点时间精力,不值得。往日我得势时,都从未向你寻仇报复,如今失势了,更加不可能再来为难你。这是我,也是我这个所谓的‘八福晋’,唯一要说的话。”

这算是在求和吗?陈良一时间愣住了,无言以对。

卿云也不在意,转身出门走下木梯,只听甲板上噔噔声响起,这几日一直在照顾胤祥的丫鬟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醒了……醒了……”“太好了!”卿云惊喜不已,抬腿就往胤祥休息的船舱跑去。

推开舱门,就见胤祥已坐起了身,尽管脸上难掩病后憔悴之色,但一听见门响就投过来的目光,却十分锐利。

卿云含笑点点头,急于向大夫了解情况,未发觉胤祥冷淡地移开了视线。“感觉如何?大夫说,只要退了烧便没大碍了,剩下的就是要多休息。”卿云笑着走过来道。胤祥也不抬头,一边活动因多日卧床而变得僵硬的双臂,一边道:“有什么话,不妨明说。”卿云不觉错愕,犹豫道:“什么话……”胤祥转过脸,正面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之后竟然笑了,道:“那好。叫陈良来跟我对话,他在船上吧。”卿云不禁呆住了。

只听笃笃两下敲门声,陈良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没想到十三爷一醒来就想见陈某,原本我还担心自己是不请自来了。”陈良弯腰走进了门,见胤祥对此不置可否,便示意屋里侍候的众人都退下。

卿云隐约明白了他们要谈什么,不由自主地又望向胤祥,而这一回,她总算看清了他投向自己的眼光,不说含有敌意,至少是不受欢迎的。卿云露出一丝苦笑,她从来都是最有自知之明,非常知情识趣的,不等别人开口要求,就会服务到位的。现下自然也不例外,不等他们任意一方说出口,卿云也把自己归为闲杂人等,跟着那些丫鬟一起退下回避。

一直走到黑暗过道的尽头,沐浴在夏日清透的阳光里,她的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卿云趴在船舷边,望着水里破碎的倒影,苦闷地发觉,自己又变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会陷入类似的处境呢?她有过反思,也曾试图改变,但是一番求索之后,却比反省之前,更加无可奈何。原来不止自己,每个人的执着都是如此顽固不化,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密不透风,仅凭她一己之力,想撬开这铁桶江山,根本是痴心妄想。

不行。卿云用力拍了拍额角,现在不是忙着心灰意冷的时候。已经变成这样了,有空,还不如赶紧想想下面该怎么办。既然胤祥已无大碍,稍后船靠了岸,自己就折返回去与常明他们会合吧。一想起弘春,心里还真挺惦记他的。可是……就放胤祥一个人在江宁,真的安心吗……

另一边,陈良刚坐下,胤祥也不跟他多绕圈子,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问道:“让扬商白捐一千万两白银,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一千万?”陈良肆意地笑了两声,道,“写在纸上的数字,落到实处能有多少,那可就难说了。”

胤祥仿佛早料到了会有此一招,继续问:“能有多少?”

“六百万两。”

饶是胤祥再沉着,听见这么个数字,也不由得燃起了满腔怒火。

“先别急,十三爷,听我慢慢把这笔账算给您听。”陈良道,“六百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最快走水路的话,光是装箱,上千个箱子就要近二十条大船才够,更别说其它押运的大小船只。十三爷不会想独自一人,牵着十几条船回京吧?沿路途径数省,尤其灾害肆虐、难民涌动的几个省份,灾银的护送安全,都需要各地方官员予以保障。上下打点一下,剩余的四百万两绰绰有余了。”

“硕鼠,巨蠹,国之蛀虫!”胤祥咬牙咒骂,“连救灾的银子也妄图染指?还要什么过桥过路费,我大清朝的官员当真如此不堪吗,官不如匪!”

陈良撇了撇脸,似笑非笑,那目光好像在说,你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贪救灾的钱。

突然间灵光一闪,犹自怒不可遏的胤祥蓦地惊醒过来:“我差点忘了,从南方运银回京,向来都是由谁负责?不是什么地方官员,而是南镖镖局。上奏认捐的该是多少银子,就是多少银子,要争运银权,你去找南镖镖局才对。”

“不是我争。认捐的商户们经过商议,决定集中由江宁的钱庄提银子。想争的人,现下已经在等着这条船靠岸了。十三爷,您觉得他们会大方地把银子全数运送抵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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