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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这……胤祥呆住了。护送救灾银款,一般来说,都得是有权带兵之人。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江淮富庶之地,文官大部分被八阿哥招入麾下,但是武将,却多为太子的门人。十三的脑中霎时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只能归结成一个词:“卑鄙……”

“让我想想,南镖镖局的总镖头是谁?似乎是姓肖,你认识吗?”陈良笑道,“啊,我想起来了,肖颜肖总镖头,她是我同门师叔。你认识她吗?”

明知故问。胤祥紧咬下唇,由于激怒而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牵连得刚长好的伤口也痛了起来。

陈良接着自顾自道:“这么多年来,凡于南北之间运送钱粮,总是由钦定的南镖镖局接手。一千万两,这次前所未有的的巨额银款,很难想象,朝中会没有人提出异议,众口力谏,改变那么一次承运方,几番争论下来,结果如何,实未可知也……”

“到底想说什么!”胤祥不客气地打断他。

“只要十三爷有意,这运银权,也许我们可以帮您争上一争。”陈良终于揭开了谜底。

“那么作为交换,我又需要做什么?”

“告诉我。”陈良前倾身子,目露凶光道,“四阿哥在哪里?”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胤祥紧绷的身体顿时一松,笑道,“死了。”

“骗骗无知妇孺的话,就别拿来我这现了。”陈良霍然起身,攥紧了拳头。

胤祥哼了一声,轻笑道:“也许,我们与他早就见过了。也许,他就在你们身边。”

陈良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态度坚决,终于松开了拳头,重新坐回椅子上,道:“若没理解错误,十三爷的意思是,拒绝合作?”

“合作?”胤祥轻蔑道,“一厢情愿,痴人说梦。”

陈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屋子。“我就不信,这种时候,你们会一路都不联系。”心中暗暗盘算。

从水面收回视线,几条纤绳正晃悠悠地,把船慢慢靠向了岸边,再视线上移,只见繁忙的码头上,已经有一排人在遥遥恭候。领头一人一身文人打扮,颔下蓄着尺许长须,美髯飘飘,神态轩举隽爽,目光湛然有神。

卿云微微错愕,不过很快又发觉,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人她当然认得,是何焯。难道这么大的阵仗,是来迎自己的?如此一来,岂不就如陈良所言了。虽然卿云并不在意旁人议论,但是一想到,这可能是来自八阿哥的授意,心里便不由自主地砰砰直跳:“这,真是你的意思吗?”不,不可能。卿云失笑地摇了摇头,只要以她过去的思路进行揣测,这样矫情的举动,根本不会发生在现在的他身上。

轻轻叹了口气,卿云转身背靠船舷,却见陈良已弯腰走上了甲板,于是更加坚定了决心,稍后就独自折返回去。

胤祥见到岸边等候的人,也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了卿云一眼。待船员将跳板架好,何焯便当先走上船来,向胤祥行了个大礼。胤祥不明所以,便只冷漠地道了声:“免了。”何焯接着望向卿云,一脸微笑,意味深长的表情,俨然一副熟络相,但却既不问候,也不行礼。胤祥略显惊讶,卿云自然没当一回事。

陈良与何焯也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作为寒暄,然后一拱手道:“十三爷,小人便送您送到这了,就此拜别。”

么?卿云微微张开了嘴,眼看着胤祥当先下了船,何焯也紧跟在后,她一下子进退两难了。身上没钱,而若再坚持坐这艘船折返,便意味着一路上都得与陈良相对,可谓痛苦,可是如果这会儿下了船跟着胤祥,自己却着实自讨没趣。

“船就要开了。”陈良出声提醒了句。

卿云应声看了眼陈良,久久没有转开目光。陈良奇道:“怎么?”卿云垂下眼帘,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在扬州时还有乌尔江,由水路到江宁的途中,又有她自己一路作陪,直至江宁地界立刻就交由何焯接手了,始终令陈良深为忌惮,不敢对十三有所动作。可依照陈良的性子,会那么轻易放手吗?仿佛要做最后确定似的,卿云又久久凝视了陈良一眼,从他的眼中,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脑中做出了决断,卿云心口一松,脸上立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既然没有人点破,她又何妨继续给胤祥当个随从呢?

“哼,随从?监视才对。”胤祥心道,推开要扶他上车的何焯,站着不动,侧身斜睨众人,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何焯道:“十三爷是封钦命来江南募集赈灾款,听闻钦差今日莅临江宁,本地官绅无不希望一瞻真颜,并能稍尽地主之谊,为您接风洗尘。”他还要说下去,胤祥已皱眉道:“若我说,我不愿见他们呢?”何焯竟不意外,一副“您且稍安勿躁,听我讲完再说”的表情,不急不缓地续道:“但是,大家也知道十三爷一路奔忙,车旅劳顿,急需稍作休息,因此今日便不作打搅了。”

他这文绉绉的一大长段慢条斯理不慌不忙讲完的说话方式,即使慢性之人,也要听得一口气着急上不来。

胤祥没好气道:“那你去吧,我不需要人作陪。”只见何焯那种表情依旧,不疾不徐道:“但是,在我今早临出发前,曾受织造府之托,盼能邀请十三爷过府,一叙旧情。”胤祥正想说“我与他无旧情可叙”,却被何焯脸上“您且稍安勿躁”的表情噎了回去。何焯一脸笑意道:“曹大人往日曾在宫中伺候圣上日久,君臣情谊深厚,可惜驻守南疆,相隔万里,难得一次相聚。今日距离上次圣上南巡已过三载,因此曹大人急切盼知圣上之近况,还请十三爷拨冗前往,赐见一面。”

胤祥一时没回过神,卿云已在吃吃暗笑。何焯见胤祥不回应,待要开口再劝,胤祥急忙抬手道:“行,启程吧。”何焯如了愿,心满意足地弯腰做了个揖。

胤祥轻轻一哼,瞥了眼卿云,心道:“高兴得太早了吧。”他拔出剑,一下挑断套住马车的绳套,扯过其中一匹白马,还剑入鞘,翻身上马,由于没有马鞍,他原地转了几圈适应之后,笑着对何焯道:“泊船渡口离城甚远,曹大人是长辈,可不能让他久等了,何先生快快上马,咱们一起快马兼程赶去织造府。”

何焯明显一惊,呆呆看着得脱自由的另一匹马,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书生,平素坐惯车轿,哪里驾驭得了这种无鞍马。卿云双手抱胸,与胤祥一样,饶有兴味地等着瞧他要怎么办。

只见何焯弯腰行了个大礼,悠悠然道:“哦,十三爷,何某方才尚未说完。在下此行不过代为传达邀约,今日乃是在下与几个知己约定的诗社集会之日,此刻,舍下尚有几位好友在候某回去,共赏诗画,因此恐无法相陪在侧了,还望十三爷见谅。”

胤祥不耐烦再听他长篇大论,剑柄指着卿云,道:“你还要跟着来吗?”卿云上前一步,还未回答,胤祥已将他那把宝剑扔给了她。“好。”卿云身手敏捷地跳上另一匹马背,两人并肩绝尘而去。隔了老远,回首仍见何焯领着众人弯腰行礼,挥手道:“十三爷稍后若有闲情雅致,不妨来城南三尺巷何府,与江南众才俊把盏畅谈。”然后就听见从风里飘来一句答话:“我俩皆是俗人……”

晴空朗照,正是出游的好天气。在上有蓝天白云,下可见青山绿水,马蹄过处,草溅花落,香风拂面,令人心情乍好。

“几年没见,甩起人来,在行多了。”卿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胤祥转头瞪了她一眼。卿云笑着请示:“未知钦差大人现下欲移驾何处?”胤祥回过头,几若未察地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何时言出不践了?”

“这一路靠脚走回去,可够呛!”卿云幻想着何焯满身尘土的落魄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千万别误会。”胤祥眼看前路,目不斜视道,“我留下你,不为旁的。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到了这儿,这一路的尾巴是甩不掉了。左右是要被盯梢的,有你在我身边,我可安心得多了。”

卿云不禁失笑,显然对于自己被当做“人质”一事,她是一点儿也不介意。

两人不再多话,快马加鞭,直奔金陵城而去。

上一次造访织造府的后花园,还是十年前的事了。站在园中央的池塘边,卿云又想起了当年十二岁的自己,一大清早就踏着才露出尖尖角的荷叶,飞身掠过对岸,去那边的小楼里找悠悠的情景。现如今,已是满城荷花争艳的时节,而长了十岁的自己,此时若再飞身出去,唯有跌落池中,当落汤鸡的份喽。

卿云深吸了一口略带香甜味的空气,愉悦地伸了个懒腰。这种天气,她真想找个阴凉的大树荫,在底下好好地睡个午觉。她打了个哈欠,在揉眼的缝隙间,忽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玩意儿。卿云走过去,蹲下拨开一丛芦苇,便见塘边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现代社会常见的下水管道口。卿云不禁失笑,举头四顾,怀疑这算不算布景上的穿帮?她又特意看了一眼,还好不是水泥管道,是石板砌成的。卿云伸手在洞口探了探,隐隐能感到有气流在涌动,管道是通的。由于石板往里砌得角度倾斜向下,池水汩汩地不断朝内淌进去,这是流向哪里?

真是咄咄怪事!卿云托着下巴正在思考,突然左耳一动,发觉了一丝异动,而且仿佛是从管道深处,幽幽渗透出来的。为了听得更清楚些,她立即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细细分辨。时而一下,时而连续两三下,这种干脆又明确的声音,本身仿佛带有某种节奏,完全不像是纯天然的,倒像是尽头处有一个人,出于某种目的,在敲打着管道。

“喂,你在这干什么?”远处一个家丁大叫着跑过来。

卿云忙站起来,拍拍衣上的尘土,作抓耳挠腮状,道:“不好意思,我迷路了。”并赶紧表明自己的身份。那家丁听完了脸色稍缓,说道:“既然是在等十三爷,那你应该待在门房,或是下人房,而不是这。府里的太太小姐时常会在花园停留,因此向来不准外人擅入的,赶紧离开。”卿云作恍然大悟状,任由那家丁领着往外走。

“等一等。”卿云蓦地站住了。那家丁疑惑地回过头,却见卿云一脸神秘兮兮,神情紧张地在听什么。那家丁也竖起耳朵,不耐烦道:“鸟叫而已。”卿云点点头,问道:“这是什么鸟的叫声?”那家丁道:“也许是布谷鸟吧,每天总会听见几次,有什么出奇的。”卿云摇了摇头,肯定道:“仔细听这叫声,就宛如在唱歌一般,有乐曲的韵律感,可是不是夜莺,不是布谷鸟……我一定在哪里听过。”那家丁拖着她连声催促:“赶紧走。”

经过一道偏门,走出一条夹道,便是那家丁所说的下人房,卿云之所以心甘情愿跟在家丁身后走到这,只因这条路所通向的,正是那鸟啼声的来处。随着鸟啼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却忽然偏离了方向。

那家丁打开了角落里的一道小门,把卿云硬推出去,外面的几丛修竹掩映着一条石子路,而竹边围墙外已经可以看见正厅的屋檐。那家丁道:“走到小路尽头,你就可以直接绕到大厅前的门房了,快走快走。”话落砰地一声关门并上了门闩。

“一扇门就想关住我?”卿云搓了搓手,仰头选中几根较粗的竹子,向上一跳扯了下来,嘴角一弯:“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说着抖出袖子里的丝帕,将竹子绑在了一起,确定绑结实了便手一松,同时轻轻屈膝一跃,双脚已站在了捆成一束的竹子上。似乎是事先经过了精确计算,她站的地方正好是能受力的重心点,左右摇晃了几下,便稳稳地站住了。

卿云刚喊了声“好”,便听见了喀嚓一声轻响,应该是最细的那根竹子断了,不由暗叫:“不好,又胖了。”她后退一步,努力保持住身体的平衡,接着脚下使劲,上下颠着一点点加大了幅度,最终猛地一踩,借力跃上了高高的墙头,而这时,适才那家丁还尚未走远。趁着还没被人发现,卿云小心地沿着滑溜不平的墙顶,快速往那鸟啼声的来处赶去。

不就是鸟叫声,她何必要这么执着呢?原因即在于,这是她在这发现的第二个“疑似穿帮”。她刚才边走边想时,突然福至心灵,记起了那个“她一定在哪里听过的鸟曲”,可不就是过去在电视上看到的某部电视剧的插曲么?实在是大大的穿帮!

依那家丁所言,那鸟啼声已不是第一天才出现了,天天在人们耳边叫了这么久,这府里竟无一人发现异常。只能说,这“鸟”叫得太逼真了,而那首曲子,在这时代也还不存在,因此没有人会如她一般敏感。

“啊!”卿云忽然顿悟什么,惊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此说来,在这时代,和她一样知道这首曲子的,还能有谁呢?

这时,她本能地又想起了在下水道口听到的响动,垂在腿外侧的右手,也下意识地随着记忆中的节奏击打起来,慢慢地,那节奏,竟与鸟啼出的乐曲拍子,奇妙地吻合了……

奇妙,已经不足以形容卿云此刻的心境。一种超自然的神秘、与超现实的诡异感,令她深觉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一定有什么阴谋!”为了从这种感觉中解脱出来,她只能这么劝服自己。

想到这,她立刻追那鸟啼声追得更急了。不一会儿,前面便没路了,她纵身跃下墙头,人已经站在了府外的大街上。鸟啼声愈发的清晰了,卿云依然紧追不舍,最后停在了一间很普通的平房外,就是这里了。

房子不大,卿云很快绕了一圈,除了南面的大门紧闭,四周再无其它门窗,高耸坚固的墙壁上纹丝不透,连个气孔都没有,但是鸟叫声的确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卿云思考着,脑子里随即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一个不知名的生物,一边学鸟叫哼着一首现代的曲子,一边还打着拍子,并且打拍子的声音,还传到了江南织造府的下水管道里。

这……卿云忍着浑身猛打的寒颤,越发肯定地点头自语:“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就在这时,鸟叫声忽然停了。

不久,卿云听见寂静的青石板道上,传来了一串脚步声,赶紧踮着脚尖躲到拐角处,藏好后才悄悄探出了头。

只见一个身穿织造府家丁服的男子,拎着一个食盒走到了门前,打开门上大锁之后,并不着急进去,左右四顾确定无人,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卿云看清楚那人掏出的东西,不由得猛地睁大了眼睛。那男子竟然取出火折,点亮手上的白纸灯笼,接着方才不慌不忙地提着食盒走进去,并立刻又将大门关严实了。

本就人迹罕至的街道上,随即又静了下来。卿云走回到大门前,就手一推,推不开门,只能呆呆着望着这所宅子发愣。大白天的,织造府家丁提着个灯笼,是给谁送吃的?大大的疑问盘旋在头顶,不停地催促她进去弄个明白。但仅凭她一个人,现下是不可能硬闯成功的,如果常明这会儿在就好了。

正转念间,卿云猛然想起,此刻胤祥还一个人落在织造府里,赶紧回头。

当卿云又从府宅正面的东角门进去,恰见胤祥怒气汹汹地走出前厅,大步流星地直往外冲,经过卿云旁边时甚至都未发觉,其身后的几个便装官员则已被甩得老远。卿云诧异地张了张嘴,立刻向门仆打了个招呼,让其将两人的马牵来,自己也跟了出去。

等马时,那几个不乏年资的官员业已追出了门,气喘吁吁之下,还坚持着向十三阿哥好言相劝。胤祥干脆闭上了眼,置若罔闻,只待马一牵来,立即与卿云一齐上马而去。

直到奔出去了老远,胤祥才稍减了速度,忿恨道:“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卿云望向他,自是不知。胤祥似乎也只是在自言自语,自问之后旋即自答道:“一个个都是带久兵之人了,上战场冲锋陷阵也不见如此争先恐后,这会儿倒自告奋勇起来了。”说着不解恨地朝地面唾了一口。卿云默然,淡淡道:“你自己看破了金钱名利,就要求别人也与你一样吗?”

胤祥突然勒马立住,握鞭指向卿云,质问道:“这是你们计划好的?知道我一向言出必行,便派个神神叨叨的腐儒把我骗到这里,叫一帮钱串子团团围住不得脱身,是也不是?”

“我说不是。”卿云平静地看着他,认真答道,“你信不信?”

“不信。”胤祥很干脆地回道。

卿云却反而笑了,轻松道:“你刚才那一长串话说得真痛快,我真担心你会咬着舌头。”

胤祥一愣,笑是笑不出来了,气却也消了大半,一时间表情略

显得扭曲,许久又问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一路都跟着我?”卿云好笑地反问:“不是你求我帮忙的吗?这么快就忘了?”胤祥悔得真想咬了适才问话的舌头,只能劈空一挥马鞭,以发泄满腹郁闷。这时,却听见卿云不再嬉闹的声音自身后悠悠传来:“一个人东奔西跑,你不害怕吗?”

胤祥不敢相信地回过头,两人四目相接,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我也想问你很久了,一个人东奔西跑,你不害怕吗?”胤祥柔声道。

两人会心一笑,胤祥拨转马头,继续缓缓向前。沿途行人渐渐稀少,两人却还一直向僻静处行去。胤祥一路且行且思,忽而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到底是想怎样……”

卿云见他颇为苦恼,忍不住问:“你在说谁?”胤祥回过神来,尴尬道:“没什么。”卿云瞬即了然,这几日遇上的乌尔江、陈良、何焯等人,由于他们各自的目的不明,其种种行为自然就令他迷惑不解。卿云试探着问道:“今早在船上,陈良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胤祥沉默片刻,方迟疑道:“他……他劝我说出四哥的行踪。”

“他想与你合作?”胤祥说得虽简略,卿云却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实质所在,不免吓了胤祥一跳。卿云稍作思忖,接着说道:“原来如此。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我这几天也正奇怪呢。先是促成赈灾款的募集,再是同坐一船南下金陵,最后又亲自接送至衙署,与当地武官见面。这还用问想不想合作吗?”

这么一提醒,胤祥蓦然惊醒过来。他与四阿哥一同受命南下筹款,临出发前,一直将在江浙一带势力根深蒂固的八哥九哥当作头等大敌,因此步步小心,严阵以待,却不曾想这一路走来,不知不觉间,在外人的眼光里,自己与他们早已成了“同坐一条船”?胤祥万分震惊之余,更觉得背脊上阴涔涔的寒芒刺骨。

如此一来,还有那些争抢运银权的武将,大部分是太子门人,何焯却替他约在织造府会晤……胤祥不敢再往深里想下去了。

“梅园?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卿云的问话终于将他险些出窍的魂魄拉归了位。

“对,就是这。”两人翻身下了马。

依旧是当地寻常的一座园子,粉墙黛瓦,占地极小,站在矮矮的门前一抬眼,便可见书有“梅园”二字的青漆木匾。卿云立刻认了出来:“是你亲笔题的字,怎么是这个颜色?”

胤祥神情肃穆道:“这是个墓园。”卿云“啊”地一声惊呼。胤祥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白发皑皑的老汉开了门,见是十三阿哥,忙跪下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胤祥介绍道:“这是守墓的李老头,人们都叫他六叔。”李老头也向卿云做了个揖,喉咙里却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原来是个哑巴。

走进梅园,只见四四方方的围墙内,除了隔成几间的小房子,便是一株株结满了青梅的梅树。

胤祥边走边道:“在过去,这里是步荻和她额娘的生活居所,那时候还是几栋茅草陋屋,母女俩便一直在此相依为命。”

“她们以前就住在这?”卿云诧异不已。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生来就万千宠爱在一身?”胤祥道,“步荻母亲过世之后,按照她的遗愿,火化之后将骨灰洒在了这梅林间。于是我把整个园子修葺翻新,并买下了方圆两里以内的土地,以免这里的清静被人打搅。”

“怪不得周围都没人。”卿云望向梅林,也不知是不是听完故事之后的心理作用,总觉得这里的梅树长得格外繁茂,而从枝桠之间向上远眺,天空也显得更加一碧如洗。

胤祥吩咐完李老头去打扫房间,对卿云抱歉道:“我要等一个人,虽然简陋了些,这几日就先在此将就一下吧。”

☆、梅园(下)

前一天还艳阳高照,后一天就阴云盖顶了,气温不见凉爽,反而愈发闷热,所有门窗大开,却连一丝风都没有。

坐在廊前的卿云,聚精会神地抚着膝上的琴,一脸哀怨。已经忍无可忍的十三阿哥终于受不了,从屋子里跑出来吼道:“要弹就好好弹,弹了半天还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弹的什么东西?”卿云吃惊地抬起头,道:“很难听?这曲子叫《葬花吟》,我以前听过几遍完整的,觉得还可以。”

“葬花吟?我看是梅雨季吧!小时候学的琴全还给师傅了?”胤祥额头青筋突起,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并讥讽她拨弦的右手:“你这叫什么手势,凤眼呢?鸡爪才对!”卿云明显自尊心受创,但她确实没有长性练琴,基本功早荒废掉了,因此也无从反驳,只好打哈哈道:“你不知道,这是悠悠最喜欢的曲子,我就听她弹过,也没记谱。”见她主动卖乖,胤祥握紧拳头,忍下了更多的怨言。

卿云反手拨了一遍五弦,忽而轻声问道:“悠悠现在何处?近况如何?”胤祥道:“她还能在何处,自然是在家中好好做她的十四侧福晋。”“是吗?”卿云抿嘴沉思,决定还是不把在织造府听见鸟语版《葬花吟》的怪事告诉他。

胤祥走到一株梅树前,随手摘下一颗青梅嗅了嗅,犹豫再三,最终大着胆子咬了一小口,立马酸得牙齿都要倒了,急忙丢掉。再回过头,见卿云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便走到另一边的廊下,正好与卿云对称地坐在门两边,隔着老远问道:“在想什么?”

“想儿子了。”卿云右手托着下巴,傻傻地发笑。

“我也有点想昌儿了。”胤祥叹道,见卿云看过来,又补充道:“我也有了一儿两女。”

“是吗?”卿云随口一问,神情却是一点也不意外。

胤祥忙道:“我这算少了,跟我同时成亲的十四都有了七个孩子了,今年年初,八哥也刚添了一儿一女……”

“悠悠呢?”卿云忽然插口问道。

胤祥微微错愕,想了想道:“她与十四的第一个儿子弘春没了之后,没再有。”

“是吗。”卿云沉重地应了声,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不知为何,看到她这一连串的反应,胤祥突然就生了一肚子的闷气。自己的儿子连玉牒都没入,她却一点不着急,反而有空关心旁人的事。“同样是皇子福晋,你跟悠悠怎么就一个天,一个地,差得那么远?”胤祥十分费解道,“你是不是真那么闲,找点事做做吧。”

卿云将琴略捧高些,故意眨巴着写满无辜的双眼,道:“所以才弹琴啊。”

胤祥这次却不想再让她含混过去,黑着脸道:“从这次我们相遇之后的几天,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成亲之后这五年里,你又做了什么?如果我是八哥,我也会怨恨的。别的阿哥身边都有一个好福晋,贤内助,你就真的做不来?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该做什么。”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卿云似乎被挖到了痛脚,不再有心情嬉皮笑脸。

胤祥愣在了当地。

卿云道:“你昨天问我,金钱名利有什么好,我今天就问你,权势地位有什么好。你问我,我这几天做了些什么,我也要问你,你来江南之后又做了什么。”

“我跟他们可不同。”胤祥急忙撇清,“我来是为了……”

“筹款赈灾?”卿云笑了笑,“那你口中的‘他们’帮你成功筹到了款,你怎么反而大发雷霆了?就算你动机高尚,可与行为卑鄙的‘他们’争作一团,又有什么区别?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权势地位。真的伟大,何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胤祥心中总觉得她说的不对,但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辩起。

卿云忽觉自己说得太过,收起了暗藏的凌厉话锋,语气缓和道:“我并不是说,权势地位就一定不好。动机高尚,常需借助卑鄙行为去实现。没有权势地位,你又如何去建立心中的理想国呢。”她抱琴站了起来,凝望着天边飘来的一朵黑云,又正色道:“你争你的权势地位,我当我的闲散野人,这不是很好么?”

这一番由戏言而起的深谈,对两人都是一场不小的震慑。后来的一整天,两个人都缄口不语。

晚饭时,李老头特意烫了壶青梅酒,但一天下来都如坐针毡的胤祥,却无甚闲情享用,不时地探头向外张望。

卿云见他如此焦躁不安,忍不住道:“是不是外面盯梢的人太多了,不方便来会面。”胤祥惊讶道:“你知道我在等谁?”卿云笑道:“看到你那个倒霉的‘冒牌四哥’时,我就猜出来了。你忘了,你等的那个人也是我的师父,而且教过我易容术。”

胤祥自斟自饮一杯,禁不住唉声长叹。

为了报得四哥周全,自入扬州之日起,他就一人孤身涉险,等同一路逃难来到江宁。原以为筹款最艰难,谁想一朝银子到手,纷乱的局面却愈发错综复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面对平白掉出的这么一大笔财富,各方贪婪之徒,都在蠢蠢欲动。为了甩掉这些闻风而至的蝇营狗苟,他只能尽可能避开当地所有的文武官员,但是这样一来,也令他与外界隔绝,无法及时掌握朝廷动态。无论是此刻事态之紧急,还是为了达成原先约定——他一领到赈灾银,就立刻交由南镖镖局押运回京,这时候,他都必须尽快与师父会面才行。

那么眼下,他们的师父肖颜迟迟未至,到底被什么事绊住了呢?

“别喝了。”卿云夺过酒壶,“身上还有伤,我从船上带下来的药,你今天换过了吗?”

胤祥嗯嗯答应着,眼看天色渐渐黑了,急得在屋子里直打转。“不行。”他兀地站住,失神道,“坐着干等不行,我得主动出去找她。”说着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卿云张嘴刚要喊,又见他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盯着她许久,才开口道:“易容。随便什么模样,越不起眼越好,帮我易容。”卿云下意识地望了望外面,会意地点了点头。

由于手边可用的材料不多,卿云把厨房能找到的油盐酱醋粉都端了出来,让胤祥换上李老头的一件粗布旧衣,便开始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卿云忽然停住了手。胤祥忍不住睁开眼,见她神情古怪地呆呆看着自己,问道:“好了?”伸手去拿镜子,只往里瞧了一眼,登时也怔住了。

摇曳的昏黄烛光里,虽无法看得很细致,但镜子里那眉眼,那鼻唇,他瞧见的那张脸分明就是八阿哥胤禩的。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不知不觉间……”卿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胤祥也不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子,足足看了半晌,才说了句:“不像。”卿云“啊”了一声,脸上的局促不安更盛。胤祥却继续一一指出了不像之处:“眉眼尾部没有那么上翘,嘴角弧度不对,这里,还有这里的线条要更圆润点,这几年八哥的气度愈发成熟稳重,还留了点青髭……”

卿云站在他身后,一开始还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慢慢地,便依照他的详细解说一一进行修改,待唇上的短须贴完,化装已毕,又问道:“还有什么地方不像?”胤祥不再回答。两人都有些出神地看着镜子里,各自思涌如潮。

镜子虽有些小,但瞧着一前一后挤在里面的两张脸,久了,卿云的目光便渐渐有些迷离了,腮边也浮起了一片红晕。她随即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正色道:“这算是咱们两人合力的杰作,要是能拍照留个念就好了。”

胤祥也笑了笑,道:“还是再改个装吧,这样子出去可太引人注目了,只要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路人长相,在人群里越不起眼越好。”

“好。”卿云欣然答应,又抹去所有的装容重新化起,这一次很快便告完工。

胤祥上下审视一番,确定没有错漏,便起身道:“那我去了。”他又深深望了卿云一眼,转身便走,刚走到门外,便听见身后一声“等一下”。他刚停住脚步,卿云已拿着一把伞追了出来,递给他道:“雨季一来,天随时就要变了,带着以防万一。”

愣愣地看着送到面前的伞,良久良久,胤祥才回过神来,却问:“我不会去太久,你会等我回来吗?”卿云想了想,很快点了点头。胤祥瞧瞧她,又瞧了瞧伞,最终摇头拒绝,径自越墙而去。

而直到胤祥走了大半天,卿云仍握着伞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到了子时,果然变了天,一时间狂风大作,从所有能找到的屋子缝隙里钻进来,掀得门窗咯咯直响。桌台上孤零零的一支烛火,尽管努力挣扎着,最终还是被四下乱窜的暗风吹灭了。亮光消失的一刹那,始终毫无睡意的卿云也是一惊,从沉思中走了出来。

这时,前堂突然传出了极轻微的一下声响。卿云本能地警觉起来,李老汉早就睡了,难道十三这么快就回来了?

卿云也不重新点灯,直接开门下楼,虽已尽量放轻脚步,但踩在木梯上的吱吱呀呀声,在这寂静非常的房子里,仍是极为刺耳。屋子不大,楼梯尽头便是一道侧门,一迈过去就是前堂了,卿云刚一拐弯来到门前,忽然眼前黑影一闪,没防备之下就被人捂住了嘴,然后一个低沉的嗓音语速飞快道:“别慌,是我。”

“我管你是谁。”卿云心道,打开一早就握在手里的火折,晃出火苗,漆黑的屋子斗然一亮。那人急忙去抢火折,喊道:“别点……”不等那人说完,卿云直接把火折戳向了那人张开的手掌心,四周随即一暗,那人也被烫得退了回去。卿云立刻躲开几步,再度擦亮火折,猛地转身,高举到那人的正面,同时照亮了两人的脸庞,迸发出异口同声的惊呼。

“对不起……”卿云颇为惶恐,这么多年没见,她竟然没认出师父的声音。

“怎么是你?”肖颜亦大为吃惊,“胤祥呢?”卿云答道:“他不在。”肖颜眉头紧锁,忽叫一声“不好”,适才乍明乍暗的火光一定投射到了屋外,掉头想走,门却已经被大力撞飞了,一群蒙面黑衣人冲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卿云镇定地将堂前最大的两个烛台点燃,眼角已瞥见陈良从人群后走了进来,问手下:“只来了一个人?”尚自摸不着头脑,几个黑衣人已将整栋屋子前前后后搜罗了一遍,回报陈良:“没找到。”看来,这帮人彻夜坚守在外,也未发觉胤祥的悄然离去,卿云不由心头窃喜。但陈良这时却道:“不在更好。”顿时又令得卿云疑窦丛生。

陈良向肖颜略一拱手,彬彬有礼道:“师叔的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贤侄免礼。”肖颜欣然接受他的行礼问安。

卿云原以为陈良是为了蹲守来与十三会合的四阿哥,可照眼前的情形,似乎并不全是。

她走上前道:“深更半夜不请自入,你们这是私闯民宅。”陈良看也不看地就手一推,卿云便连退几步,跌倒在一张椅子上。陈良几乎不曾使劲,她却如此不堪一击,一推就倒,完全出乎肖颜的意料之外。

莫不是……肖颜疾步上前,拉起卿云的右腕一瞧,震惊得半晌无语,过得片刻,目光闪烁,流露出不知是自伤亦或惋惜的波光,叹道:“你居然也和我一样……”忽地眼神一凛,狠厉地投向陈良,嘴角含笑道:“看来今天又多了一笔账要算。”

陈良无所畏惧,挺身直接道明来意:“当年师叔窃取了本门掌门,害得我师父郁郁而终,这一笔老账又该怎么算?我此来,正是为了替师父讨回个公道。”

肖颜眯起了眼,道:“是啊,你在江南这些年可是下了大功夫,软硬兼施,处心积虑地收揽了我手下好几个镖头,一步步地架空我,蚕食整个镖局么?”

陈良道:“师叔如此顽固,不识时务,拒人于千里之外,那就只有请师叔主动让贤,交出镖局话事人的位子了。”

肖颜笑着摇了摇头:“南镖镖局非我一人私产,夺了我的位子,也不见得就能掌控镖局。”

陈良亦笑了,叹道:“师叔久居高位,原来竟还不知,镖局上下人心之所向么?”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局外人卿云瞧瞧你,又瞧瞧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了解到,各方间的争斗,已激烈到如此白热化的阶段,俨然撕破了脸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肖颜突然想起了旁边围观的卿云,大手一挥,不容置喙道:“无关的人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可是……”可是卿云已答应了胤祥要等他回来,怎能轻易离开。

陈良懒洋洋道:“师叔,这位师妹不是您的弟子吗?”肖颜轻描淡写地反问:“这人现在身上没有半分我的武功,怎会是我的弟子?”她转而直视卿云,又问道:“由头至尾,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是我徒弟,我是你师父,是也不是?”卿云只能点点头。肖颜眉头一舒,道:“那还不走。”话落只是轻轻拍了卿云一掌,卿云就直接越过人墙,飞出了大门外。肖颜又斜睨着陈良:“江湖事,江湖了,向来与手无余力的凡人秋毫无犯,这是规矩。”陈良不予置评地耸耸肩。、

这帮黑衣蒙面人真的只是陈良招募的绿林中人吗?肖颜只看他们脚上的军靴,腰间的军刀,且行动整齐,出奇的一致,心中已有答案。然而陈良原就无意隐瞒,因为死人会永远保守住秘密。

飞出老远的卿云,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梅树,方才停住去势,落在地面,神奇的是,身上居然一点伤也没有。

卿云就这么躺在地上,无助地望着天。倘若站起来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那她就算走了,以后也永远是现在这么一滩烂泥。一想到这,她就羞臊得再没脸面活下去。可是留下来,她也还是地上的一滩烂泥,一个累赘,反而还要牵连别人分心照看自己。无论是身为郭络罗卿云,还是八福

晋,她其实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使陈良不敢轻举妄动。

或许有些奇怪,但现在的情形,促使她第一次真正地正视陈良这个人,并第一次感到了后怕,甚至是莫名的佩服。一个人总要有弱点,才能够被拿捏住。但陈良此人,似乎真的无所畏惧。面对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再精明的棋手,也束手无策。

如果她还有武功,还可以选择留下帮助肖颜,与陈良死战到底。可是,如果永远是如果,不拥有与之同死的能力,又哪里来与之共生的权利?

再躺下去也是无解。卿云咬咬牙站起来,掉头离去,宁愿羞臊而死,也不回一次头。毕竟,她一早做出了选择,放弃重新修炼武功,做一个纯粹的凡人,便注定了今天与肖颜不再同道的结果。

再说了,梅园里那个人是谁?那可是肖大。纵千军万马,亦面不改色,无论任何高手,陷入何种困境,她皆可来去自如,宛如游戏一般,没有自己的拖累,再多的人也困不住肖大。

她选择了相信师父,尽管肖颜从没有承认过,就像相信当年的自己一样。

跑出梅园的卿云,处于停摆状态的大脑,却一直盘旋着胤祥的一句话:“你是不是真那么闲,找点事做做吧”。奔走在迷乱狂风中,她又是懊恼,又是庆幸,口中喃喃自语:“是该找点事做做了。”

下了决定之后,她一路打听着来到城南三尺巷,敲开了何府的大门,这时天已大亮。虽然时候尚早,又是不请自来,但匆忙出迎的何焯却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您来了。”

卿云点了点头,迈过大门,风势减弱,雨季的第一滴雨点也落在了她额头。

步入何府,不知为何,卿云忽然起了“这是世上唯一一处未被世俗沾染的清净之地”的念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檐上青草,墙角小花,无不令她豁然开朗,全身心的安适宁静。虽在人境,却无车马喧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看看天上云卷云舒,一天就这么过去,听听窗前花开花落,一生就这么过去了。除此,人之一生还有什么值得苦苦强求呢?

也许她真是累了。被领到一间布置精巧的内室,闻着沁入心脾的熏香,彻夜未眠的卿云立刻倒头大睡。

这一觉,她睡得又沉又踏实,再睁开眼时,已过晌午光景,弥漫在空气中的饭菜香,立时引得她精神大振。卿云刚坐起身,侍立在侧的人听见响动,连忙拉起了放下的纱帐。卿云着意打量了一眼这个娴静妇人,竟是何焯夫人本人,亲自来伺候她起身洗漱。

打开窗户,下了一早上的雨已渐渐小了,但是这种季节,是停不了多久的。

何夫人的手很巧,虽然卿云的头发还不长,却依然梳了个江南正时新的好看发髻。卿云还在端详研究,何夫人已端来了一套藕荷色新衣,满是细致华美的刺绣,卿云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领口的祥云绣,赞叹不已。何夫人笑着谢过赞赏,道:“八爷和福晋的恩德,妾身全家都铭记在心。自迁居此地,每一年,妾身都会挑选最好的料子,一针一线皆不敢假手旁人,做成新衣送去府上,聊表寸心。今年,总算能亲眼看到福晋穿上了。”每一年?那加上这一件,应该是一共五套了。卿云不禁微微一笑,谢道:“有心了。”

将这一家人的心意都穿在身,卿云实在无法轻松起来。镜子里,华丽耀眼的服饰,支撑着一个皇子福晋的端庄气度。而在卿云眼里,这不但代表了富贵繁华、无限荣光,更是一套打不开的沉重枷锁,甚至,还预示了遥不可及的结局……只是这一次,她自愿穿上了身。

之后何夫人又亲自摆桌布菜,侍候卿云在屋子里用了午膳。泡上一壶好茶,婢女刚巧来通传何焯在门外问安,何夫人便告退下,换进了何焯。

何焯行了个迟来的大礼,毕恭毕敬道:“有何需要效劳之处,福晋只管吩咐。”卿云低头吹着茶沫,道:“备船,天黑前,我就要启程返京。”何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在那之前,”卿云抬起眼,突然提高了语调,“我看中了一处房子,你先派几个人看住了,然后再找房主,无论什么价钱都要买下来。”说着将一张写有地址的纸丢给何焯。

何焯瞧了一眼,奇道:“这个地方……好像是曹家的房产,会不会……”卿云眼神锐利地一瞥,他便立刻住了口。就和在扬州时乌尔江的反应一样,只要是卿云的命令,就要无条件服从。即便存有疑虑,也不可逾越了主仆之别,要相信事情的分寸,主上自然心中有数。当然,这并不表示他们必须一言不发,不可违背,但能建言。“若是曹家不愿意出让房子,该怎么办?”

卿云笑了,只道:“那是你的问题,何先生。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在我登船之前,只要是那房子里的东西,不管是物件还是人,都要原封不动、毫发无损地装载上船。”

何焯愣愣的看着纸上的地址,听卿云这说法,似乎看中的并非房子,而是里面的人。还要事先派人看守,莫不是担心有人偷运走,或是毁尸灭迹?莫名地,何焯忽然想起了初见卿云时的情景——云居寺的一场大火。虽然现在的卿云,已俨然一副王府内当家的做派,但她笑着说“无论使用什么手段”的样子,还是隐隐泄露了那一段肆意妄为的无羁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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