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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栀子花香渐渐浸透到戏院的边边角角,众人纷纷回眸张望,却见卿云十分悠闲地,在将篮中白花一束束拢起来,人们不明所里,便不再理会。

“嘿!”十四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卿云扯着一段锦带,仔细地缠着花束,头也不抬道:“有事说事,没事滚开。”十四凑近,压低声音道:“瞧你也闲得很,不如玩个游戏罢。”卿云道:“什么游戏?”十四道:“现下这戏院的二楼,坐满了江苏本地的官宦家眷,我们就比一比,看谁先找到悠悠,如何?”卿云手一顿,抬头环顾周围,这才发觉一丝异常。

怪道她一进大厅,便觉芒刺在背,极不舒服。原来二楼那一扇扇窗口之后,有那么多双眼睛在四处逡巡,暗暗窥视。她不禁觉得十分好笑,不知偌大的戏园子,有几人是在专心看戏。对于那些大臣女眷而言,恐怕在她们眼中,看戏的阿哥们,才是戏台上的戏子。而正在演戏的阿哥们,又何尝不在欣赏围观者的表演?

卿云问道:“你怎么知道,悠悠在这里?”十四不耐烦道:“你只说比不比?”“比!”卿云慨然应战,道,“说说彩头罢。”十四等的就是这一刻,立时笑逐颜开,更小声地和她咬耳朵。卿云边听边连连点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啪!”地一声巨响,卿云所在的方桌被震得跳起了脚,却是一把白玉镶柄的折扇被拍在了桌上。两人一抬头,便见到额头青筋直暴的十三,脸色阴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喝道:“什么意思!”明摆着来寻卿云的晦气。

戏院当即一静,连戏台上伶人的视线都移到了这边。

卿云托起刚做好的栀子花球,不疾不徐道:“喏,换了它。”十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直道:“你们玩什么呢?”十三狠狠瞪了他一眼。卿云却接口道:“我玩我的,他玩什么,我可不知道。”十四“哦”了句,愈发乐不可支。

十三本就满肚子火,一进门又见他二人亲昵地说笑,而十四在这撩拨,卿云却依旧面无波澜,好似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一样,便再也按捺不住,怒不可遏地一把夺过花球,用力掷了出去。

“啊!”只听一声轻呼,卿云面无表情,不是,是仅露在外的双目神采全无地扭头望去,却见一个十七八岁少女站在二楼一扇窗口,手中握着花球,傻呆呆地不知所措。十三显然也发现自己无意中砸了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以示歉意。那少女忽然脸颊飞红,退回窗后。

“嗬!”卿云笑道,“十三爷玩的原来是抛绣球这一出!”观众登时稀稀疏疏地笑了起来,十三的脸则早分不清青红皂白了。

只眨了眨眼,那少女消失的地方,又被一个身影填满了。这一回,却是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女孩,正好奇地俯瞰下来。那张脸,带着一点点探寻,还有几分玩味,与卿云房里那幅采菊少女像重叠,契合得宛如量身定做。

她一露面,卿云与十四同时一怔,待反应过来,争先抢着,却几乎异口同声道:“我赢了!”

作者有话要说:咱还是多点顺叙,少点插叙,方便阅读罢。。

☆、盛筵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五月新夏,江宁日斜,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织造府行苑内,正是暮色初上,忽见两条长影闯入,将那一池平静打破。当先一人二八佳龄,被服杏子红单衫,乌发如云,合着一缕夕阳金辉,若泛微光,柔软且而细腻。她向水中观望倒影,不由着恼:“鬓角果真松了,若不紧着修好,赶不及晚宴,那丑便丢大了,太后定要不高兴。”

侍婢却道:“小姐莫急,左右还有悠然小姐殿后,她可是一向的不慌不忙,就连太后赐戏,她都推不露面。”说着边张望,边将袖内绢帕包裹之物纷纷抖落池里,竟是满满当当一小包瓜子壳儿。小姐瞅上一眼便走:“采瑛,当心叫人瞧见,这可不是自个家里。”采瑛诺诺应着。

回到暂时居所,僻处一间清静小阁,沐浴霞光彩照之中,落得一身人间烟火,寂寥不失暖意。小姐推门径入,笑道:“悠悠你可舒服了,走哪都是闺秀样,一早不见人影,回来倒头便睡。我便没这福份,想歇也只能撑头打小盹儿。”

“格格,步荻小姐定是催你来了,再不起身洗梳便糟了。”

客庐简阔,陈设寥寥,不过略经收拾,却是纤悉毕具。步荻稍解烦躁,每至悠悠闺房,她总有豁然开朗,心旷神怡之感,不由思及悠悠曾解释过,此乃迳从苏州晚明风雅世家文震亨之《长物志》,其“随方置象,各有所宜,宁古无时,宁朴无巧,宁俭无俗”的家居美感,正是极富文人气质的意蕴由来。步荻慨然,这番道理,饶是她绞干脑汁,也掰不出一二来。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岂是羡慕得来的?”许若琴音娟蕙,又或微风拂耳般的轻灵秀逸,只一言,佳柔处已是铭刻入心,只觉万事万物,莫不静好。却见美人塌上锦衾半斜,一女抱枕斜卧,手持书册掩卷而思,望到步荻主仆二人,方才起身笑迎。她见步荻未待喘息,便迫不及待地对镜理红妆,“噗哧”笑出声来:“瞧你面泛桃红,杏眼含春,真真个暖风熏得游人醉!穗儿,更衣。”

“小妮子,胡吣什么!”步荻一听,禁不住的又羞又急,脸上驳不去,只好眉尖一揪,冲伺候悠悠穿衣的穗儿道:“你家格格没睡醒,你也糊了头不成?哪有不换衬衣便起身的道理。”穗儿“哎哎”应着,手上却不停,悠悠笑接道:“我这没你恁多讲究。”

步荻由着采瑛替其修鬓,颊上余有些许窘红,宛若搽了层淡淡胭脂般,勉强正色道:“你姨母可是裕亲王福晋,我家里自是比不上的,我又是庶出,哪比得你能随性子来。”

悠悠道:“你这又是闲出的哪门子心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你瞧我光鲜,我瞧你热闹罢了。”穗儿忙道:“可不,福晋一早便嘱咐格格一切恭谨行事。”悠悠笑望她一眼,若有所思道:“不怪额娘唠叨。圣驾南巡本就多劳多事,谁知不日前竟又出了陈知府的案子,我阿玛既是江苏巡抚,再撇清也难逃督治不严之责,够呛。”

“陈容声案与巡抚大人有甚相关?”步荻笑道,“谁呛也轮不上你,陈容声一案,你可帮了四阿哥天~~~大一忙,皇上都得谢你!”悠悠连连称是:“皇上那吃不准,太后却是打小相中了你,这孙媳妇的名头,休提江南,你便逃至天涯海角怕也逃不过了。”步荻忽地幽幽一叹,不再言语。悠悠自知失言,心中歉然。

步荻曾悄悄告诉过悠悠,母亲分娩时遭遇难产,她是倒着出世的,父亲以为逆生不祥,将来必是忤逆不孝之徒,祸延家人,因此连带着也冷落了她的母亲。她母亲本是庶室,素受大房嫉恨,此刻又失了丈夫的庇护,生怕女儿受苦,于是便带着步荻自回江宁娘家居住。此事私密,只因她俩交谊甚厚,步荻方才坦言相告,是以知者无几。步荻侨居江南,寄人篱下,因此心中常常记挂阔别十余载的生身之地,空自嗟叹,难以排遣。

悠悠穿着完毕,凑到镜前端详片刻,笑道:“少女情怀总是诗,却不知螓首蛾眉为谁容?”步荻立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慌,却叫悠悠紧紧盯住不放,越发忸怩难堪。悠悠捉弄得逞,洋洋得意,仿佛又见步荻昨日推窗窥探之际,一霎时的窘涩娇态不经意流露,一如空山新雨后,波光滟潋,山色空蒙。“那个回眸一笑间,便引得荻花簌簌骤开颜之人,究竟何方神圣,现下可以告诉我了罢。”

“你疯了?!别,别胡说……”步荻匆忙携了悠悠离去,途中经不住她死缠烂打,支支吾吾道,“你当时在我身后,会瞧不见。”

“这位姑娘!”悠悠笑道,“那种境况,于你,自然是雨霁夕照尽落一人身上,于我,就光看见人山人海了。”此话不假,那时步荻掩面退开,待她得空观望,底下几乎有十数人皆含笑送目,不时交首接耳,议论纷纷。幸得步荻及时避走,否则面对那种情景,可非羞赧一词可达了。

步荻只顾埋头奔赶,紧咬牙关,绝不吐露半字。悠悠道:“你不说我也晓得。”步荻急道:“你果然知道,快说,他是谁!”悠悠却有样学样道:“佛说不可言,不可言。”步荻缠道:“不说我便胳肢你了!说不说?说不说……”

两人一路走一路闹腾。

日夕时分,将黑未黑,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悠悠、步荻来时匆忙,只得从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入偏厅,安坐厅角一隅,倒也舒坦。但见一众大臣家的小姐福晋们围坐四面,着眼处尽是莺莺燕燕,衣香鬓影,皆翘首望向大厅中太后主位,以及陪坐于旁的嫔妃宫主,颇为拘谨。

步荻就手慢嚼一方豌豆黄,却是心绪烦浮,食不知味。她与母亲被弃江宁已久,孤处同辈宦女中间,闲气自没少受,彼此间更不曾多话。谁知幼年幸瞻凤颜,太后竟然记念至今,惊喜交集之下,众人投来目光中,那种种或嫌,或鄙,或不屑,或戒备,她又岂会瞧不出?这一时撺掇着上前请安,免不得唐突犯众;一时顾念着悠悠义气,不忍心弃之独出,却少不得强压暗自较劲之念。思前想后,终是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但见众人偶侧傲目,投来嘲弄之色,不由懊恼一身杏红如此鲜亮耀眼,当真自取其辱。再瞥得悠悠素衣淡妆,却是从容不迫,不禁沮丧更甚,只得勉力自持,求个不露痕迹。

悠悠素日怜她自苦,知其一世机缘或许全在此际,这时瞧破步荻的难处,只是调笑轻侃,不动声色间便助她缓了过来。

忽地喧哗乍起,瞬间又是一静,除长传唱喏、抖衣碎响外,一片鸦雀无声。烛灯高悬,人影憧憧,今天的盛筵原是当地官员女眷为太后而设,谁知皇上忽然过来请安,圣驾当前,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步荻向随驾众人挨个望去,没寻见她想找的人,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若有所失,笑问悠悠道:“你不是说,那个生得最好以致惨绝人寰的五阿哥也有来么,怎地总也见不着。”

“怎会见不着,呐,一直在太后身旁站着的不就是。”在悠悠指点下,果见一人立于凤座右侧,衣着俨然,一嘴的络腮胡子,左瞧右看,不过平平庸人一介。步荻纳闷,但见悠悠坚持,只好凝神再看。此人长身略弯,似在恭聆太后懿训,虽有浓须遮面,眉眼依稀可见旧日风仪。然面颊削瘦,满目萧索,竟较其龄显老了十倍百倍,令人顿生扼腕叹息。单观其神态便可知,五阿哥自幼由太后亲自□,膝下承欢时久,亲昵犹胜生母。可惜福泽难知,锦衣华服堆砌之下,反生孑然无依,徘徊寂寂空谷的萧寒之气。

“好锋易折,强极则辱,终不过凡人而已,惨淡收场。”悠悠无心一叹,步荻却是听者有意,不觉暗自灰了争强之心。

悠悠接着叹道:“你或许不知,郭络罗氏一族既是风姿特秀,举世无双,自然招天妒恨,横生劫难,是以便有‘男不过二十,女不过十四’的箴言。老天设的坎,迈过去你就还是天之骄子,迈不过去,说不定就比平常人还要落魄寒碜。”

见步荻听出了神,悠悠笑道:“放心,你那位虽比之略输天才,但谦谦尔雅,绝不至招天妒嫉,英年早折,一世凋零。”

“去!”步荻啐道。

这时,内侍们抬上可折叠的锦绣屏风,将大厅与偏厅隔了开来。

悠悠还在说笑,却突然顿住,发现四周尽是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还没反应过来,一柄燕尾扇骨便按上了她的肩头。扇骨是湘妃竹所制,泪痕点点潇湘怨,触目惊心。悠悠登时心领神会,垂首连连唉声叹息。

扇子的主人浑然不觉身旁有异,笑嘻嘻地凑上前来,道:“午休可好?”看悠悠爱理不理,这才瞧见座侧紧挨着的步荻,笑道:“这位小美人莫非便是你的闺中密友,传说中的金陵双姝?小妹妹,初次见面,我便是悠悠十一年的相好,幸会幸会。”除了卿云,还有谁会这么贫嘴。

悠悠唬她一眼,摇头叹息。卿云脑袋一歪,扇骨压唇,嘿嘿发笑。

步荻不明就里,只觉来人言笑间颇似悠悠,更彰显了三分放诞不羁,但看她故作翩翩公子行径,却又让人觉得十分欠揍。正想着,步荻蓦地感到芒刺在背,这才惊觉这里已成了众目睽睽之地。

卿云最近一直瘾疹遮面,宛如阴霾蔽日,明珠蒙尘。此刻既得重见天颜,果然如悠悠所言,旁人见了往往自惭形秽,都身不由己地做了路人。

悠悠扶着步荻右肩,笑道:“初次见面?哼,云格格果真是贵人事忙。”

卿云愕然,这才郑重打量起步荻来。

步荻虽低头硬盯着手中残糕不动,却分明可觉一道目光射来,斜睨着在自己头脚间来回逡巡,不禁根根毛发倒竖,僵坐难以舒展。

正难堪处,只听头顶一阵笑声传来:“哦——想起来了。昨天在戏院玩时,那个被花球砸中的小丫头,原来就是你!这有眼无珠的睁眼瞎名头,我算认栽了。”卿云大咧咧挤过悠悠半张椅子,然而一回首,意外道:“你怎么在这?你亲爹亲奶奶都在那边大厅呐!”

锦衣玉带的十三阿哥,就这么挟着风神飞扬的灼灼天家之势,凭空从地底冒了出来。虽遭卿云冷言冷语,他却毫不介怀:“知道还杵在这?”说着除对悠悠拱手略揖,拉了卿云便欲回走,犹旁若无人地低声教训:“你过得越发不上相了,连皇阿玛劳累一天都不忘给太后请安,你又哪来的胆皮……”却叫一连串的喷嚏以绝佳的声量音效打断,当场黑了脸。

卿云逃似地甩开,指着十三衣襟,以袖掩鼻道:“喂,你这浸得满身的栀子花气,是想熏死我啊?”

“怕是给简宁摘花时染上的……”胤祥住了口,怔怔瞅着她手中的扇子,霎时间眸中明暗转了数回,终笑道:“还气呐?昨儿本来好好的,若非叫十四他惹急了,我哪里会……”

“十三爷的意思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卿云口中刻薄,眼却望着悠悠笑,指着步荻对十三道,“逗你玩儿,你的真债主又不是我。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十三阿哥一愣,顺其示意去瞧步荻,但看他一脸懵然不解的样子,显然跟卿云一样,也是个睁眼瞎。

步荻脸上红白交替一阵紧过一阵,满腔羞愤,化作滴滴耻泪含在眼中,欲落未落,虽倔犟地偏头躲闪,身周之人却仍瞧得分明。

胤祥正在咋舌之际,明台灵光一闪,干笑道:“枫叶荻花秋瑟瑟小姐!是我之过了,昨儿才听五哥讲过,今儿竟急切想不出……”卿云挥手打断道:“什么枫叶荻花秋瑟瑟?悲悲戚戚的好没意思。该是,荻花瑟瑟秋醉人!”胤祥忙笑和:“应该,应该。”

悠悠却于一旁冷笑不止。这两人一来一回的对答,应和得默契十足,却丝毫不顾及被打趣之人如何难堪。悠悠看得出来,卿云从一开始将话题引到步荻身上,便存了耍人的心思,而胤祥那么聪明一人,自然立刻反应了过来,为了讨好卿云,竟宁可让步荻当众下不来台。这二人也算“无耻”至一新境界了。

“两位都错了。”步荻突然抬头朗声道,“步荻,我叫步荻,是我娘亲自取的名字。漫漫冬日余晖短,步步荻花相映长。步荻步荻,字字如金,缺乎任何一者,皆不成其涵盖。”她适才一直是副张慌无度的模样,突然一番侃侃而谈,如何不叫人既讶又奇。

“好句子。”眼见胤祥口中赞叹,抱拳欲拜,卿云适时拦住,笑道:“果然是佳句,不知步荻小姐可否将整首诗吟诵出来,也让我等再三拜读。”

步荻果然一下子被难住了。她空有一副好记性,却是识字不多,曾听母亲讲起自己名字的来历,并随口念了这一句,她便记住了,又哪里知道全诗是什么。

步荻未及应对,卿云忽叫道:“啊,我想起来了!这句诗好似出自黄庭坚的《清江引》,江鸥摇荡荻花秋,八十渔翁百不忧。清晓采莲来荡桨,夕阳收网更横舟。漫漫冬日余晖短,步步荻花相映长。全家醉着篷底眠,舟在寒沙夜潮落。是么,荻姐姐?”

步荻见她问得诚恳,那诗又朗诵得似模似样,还有作者出处,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三阿哥“哧”地喷笑出声,终是深揖到底:“黄庭坚向乃北宋诗坛大家,此诗构思奇特,章法细密,真

不负他‘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之盛名。是么,步荻小姐?”

话音刚落,众人哄地大笑起来。如果刚才虽觉平仄韵脚不太对头,但因黄庭坚的《清江引》实在太过冷僻,而有人一样被卿云忽悠住。那么等到十三阿哥这么浅显地将黄庭坚与王维混说一通,大家哪还能意会不过来?

步荻好不易积攒起的心气登时泄尽,甚而摸不准十三究竟反诘何人,衷心拜服何人。

悠悠眸色暗沉,冰寒一片,只觉眼前这个寻衅般挑眉而视的卿云,陌生得从未见过。

十三阿哥留神动静,忍不住提醒卿云:“可没空跟这饶舌了。”卿云了然,这里也耍够了,便由得胤祥拉着她走人。“小心点,待会找你。”临行不忘回头笑抛悠悠一句。

“别理她,她就天生这副张狂样,没有恶意,就是皮痒!”悠悠望着俩人身影隐没,含笑劝道,突见步荻怵若石雕,一副面如死灰、失魂落魄之状,不觉失声:“怎么,你那位难道是……”

良久,步荻问:“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云格格?最是能哄得圣上开心的云格格……”

悠悠怔了一会,点了点头。

步荻又问:“她也姓郭络罗罢。”悠悠不解地点点头。步荻又道:“听说,她今年已十二了。”悠悠猛然醒悟,遍体生寒,如堕冰窖。

女不过十四么?

静寂片刻,悠悠微微太息,指向步荻身后道:“太后终于招人唤你了。喏,别忘了你亲手炮制的贡品。”

步荻霍然起身,一时又惊又喜,竟没察出悠悠语捎暗讽。“有劳云西姐姐。”她恭声向来人请道,当下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去。沿途美目如织,裹得她一阵暗自雀跃,一阵惶惑难抑,只得将头愈垂愈低,直至自觉安心方止。待稍镇定了些,离着尚远,突听太后高呼一声“好孩子,快到哀家身边来”,心脏登时忘跳一记,脚下浮趔,差点便扭伤了足踝。忍痛加紧步子,却见堂中犹有一人跪于驾前,背影极是眼熟,待从旁边绕过时匆匆一瞥,竟是方才嘲弄于己,“大名鼎鼎”,“最是能哄得圣上开心”的云格格!

太后拉过犹自失神的步荻,将她的手裹在掌中亲抚,含笑望了会,回头向身旁道:“好个玲珑剔透的玉人儿,皇上,我没说错罢?!”话虽如此,眼却凝视着身旁的十三阿哥,完全忘了请安的不止一人。

胤祥垂首恭立,似笑非笑,斜丢了卿云一眼。卿云不理不睬地白眼朝天,只当眼不见为净。

此间种种,落于步荻眼内,直如根根尖针刺目生疼。太后虽是有心夸奖,但当着卿云的面,除非人人闭目空珠,否则不过哗众取宠的滑稽之举罢了。太后恍有所觉,笑着反握住胤祥右手,有意无意间,便让他与步荻正向照了个面,一众人等当即俱个笑了,大厅里登时一片如诗如画。对上胤祥如沐春风的笑靥,步荻只觉嘴角僵涩,忙垂下头。

“适才无意冒犯,步荻见过十三阿哥。”

“荻姐姐客气,不必多礼。未请教荻姐姐芳龄几何,比我大了几岁?”

太后奇道:“怎么,原来你们已见过面了?唔,也好,既是谈得来,倒免得显生分了。”语中甚是满意。

步荻满腹尴尬,一时语塞,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云格格,恰见其低头打了个哈欠,并不慌不忙地四处顾盼,兀地视线停在自己身上,步荻虽吓了一大跳,却怎地也移不开眼,只觉得她虽在看着自己,但目光却似望着极远极远之处,远得她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此刻,康熙忽地适时□话来:“太后所言极是,若皇额娘欢喜,带回宫便是。这小丫头瞧着干净,定比老五和十三心细得多,能陪伴母后左右解乏,儿子便更放心了。”说着瞄了眼仍跪着的卿云,倒像是在煽风点火。

卿云安心长跪不起,一副八风吹不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十三不无忧色地刚想看过去,即为太后眼色所止。“皇上,你可知她是谁家的丫头么?”太后呵呵笑着自问,又呵呵笑着自答:“正白旗的马尔汉。”康熙恍然,许若见惯此等场面,当下陪着太后叽叽咕咕,竟也将卿云抛至脑后了。十三刚巧夹在两人当中,来回往复,欲待求情,亦是不得其便,只好向五哥求助。由始至终,五阿哥便一直站在太后座旁,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仿佛与背景融为了一体,而被人们忽略。

卿云好整以暇地独个待了会,突见脚下两条长影渐近渐短,又是两位请安的阿哥,老八和十四。卿云暗叫不好,微微偏头,故意不去瞧向来不怀好意的某人,免得平白无辜里又受气不顺。忽地臂上一紧,已叫人扶起身来了,卿云抬头一看,竟是五阿哥。于他,自可在太后面前便宜行事。

两人退至一旁,五贝勒摘了她的瓜皮帽,皱起了眉:“看你到处乱走乱闹,吹得脸上黝黑,额头黑白分半边的,好看么?”

卿云摸摸额面,眸光不合年纪的复杂幽深,勉强笑了笑。

“哟,谈什么有趣事儿,这样好笑?”十四阿哥刷地蹦了过来,见两人爱理不理,不由好没意思,“皇阿玛招你们待会进去,有事商议。”

“也叫了悠悠罢?”卿云终于应了一句,趁天雷尚未勾起地火,五阿哥已拦在两人当中道:“你们瞧!”两人应声看去,却是红毯上一道最是熟悉不过的倩影映入眼帘,不禁齐呼:“悠悠!?”

☆、定音

“巴多明呈上的《人体剖学》朕已粗粗翻阅过了,译得很好,当得起言简意赅、鞭辟入里八字。依朕看,这多亏了你在旁用心协助之功,很好。”

得皇帝连赞两次“很好”,实是莫大之殊荣。悠悠不觉意外,嘴角带着一抹浅笑,殊无居功桀骜之色,只淡淡道:“将《人体剖学》译成满文是皇上交待之事,参与者皆国之博学栋才,小女年幼识短,虽有巴先生倾囊相授,习练日久,也只窥得西医点滴皮毛,并无尺寸之功,怎当得如此赞誉。”

康熙笑了,道:“皮毛?巴多明信中所言,却非如此,可谓不吝华丽赞美之词。他说,西学之道,你不但尽得其真传,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人体剖学》译本的好些章节,竟由你一力完成。较佛郎机(法兰西)人皮理的原书所作的改动,精要得当,众人无不心叹诚服,刮目相看。不仅如此,朕听说,你还独自将全书译成了汉文本,可有此事?”

悠悠一愣,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慌不忙地笑着说道:“陛下谕令译书之举,为的是引入西医新理,广加传化,小女亦但求尽到本份罢了。”

“皇额娘,你瞧这孩子!”康熙望向太后,哈哈笑道,“小小年纪,竟将福全、明德那滴水不漏的恭谨性子学了个十足十。”太后笑着微一颔首,不置一词,照例寒暄二三,起身便领着浩浩荡荡一众脂粉队伍离去,厅中霎时显得空冷了。

女宾虽去,却余一众皇室贵胄围立四周,肃肃然之势逼人而至,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室,数代睥睨天下所浸润出的凌人气势,使得见者莫不屈膝匍匐于地,卑微甚于蝼蚁。

悠悠静静站着,只因无欲无求,方能不卑不亢。而康熙穷问不休,一问一答更须小心谨慎。

果然,康熙又问:“据胤禛奏,陈容声案人证牢中病重,亦是为你所救?”

悠悠沉下口气,脸上神色唯剩漠不关心,如实答道:“皇上明鉴。那一日,臣女与往常一般随巴先生收诊治病,临阵才知患者竟是四贝勒爷亲自送来。按说此人病因不明,巴先生本不愿接,但救人如救火,在我执意劝道,并四贝勒作保承担下,方才给他动了个小手术。半途虽遇凶险,蒙四阿哥襄助,侥幸成功,实不足一言。”圣驾来宁前,巴多明便已受命赶赴边地勘测绘制地图,是以转询于她。听她这番描述,此事当真稀松平常得紧,一时间,不止皇帝默然不语,众人皆不知从何说起了。

“手术?怎么个动法?”十三阿哥忍不住插了一句。

悠悠饶有兴味望他一眼,含笑道:“很简单,用药迷晕病人后,拿刀剖膛开腹,找出盲肠中曰‘阑尾’的一根,切去,再吸去腹中积水,便可运针线缝合了。”术语多多,直听得众人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唯余一念:好血腥,好残忍。

这一节揭过,纵有疑虑,想来也无人记得追问四阿哥如何襄助了。无论如何,若将手术中,四贝勒不光全程旁观于侧,甚而动手助其拉开腹腔皮肉之事抖落出来,怕是莫有能等闲视之者罢。毕竟,西医之胆量,非一朝一夕便能练就的。不知何故,悠悠亦不愿将此事全盘托出,或许,她心中本就十分佩服进退有度、能做大事之人罢。

“依你所言,由始至终,你都不知刀下所救者是谁?”皇帝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厅中,叫人莫名凛然。

“不,我一开始就知道。”

“哦?”康熙颇觉趣味地笑了笑。

悠悠一字一缓道:“能劳动四阿哥亲自送交的病人,定然不容小觑,小女既长在官宦之家,自不会孤陋寡闻到哪去。”

皇帝道:“老四办事一向让人放心,朕相信他不会干那糊涂事。若非万不得已,断不会如此。你既猜出内情,怎地不知避嫌?”

言中所指,悠悠自是心知肚明。那陈容声入罪前位居江宁知府一职,与她父亲江苏巡抚明德,不仅同地为官已久,更曾是同科同甲上榜进士,年宜之故,又是相交岁久,此中干系岂是轻易撇得清的。更何况,眼下最可怖的就是摊上贪墨这泼脏水,闻者无不胆战心惊,这大狱处死多少官员,有多少官员是冤枉的,人人知晓。世人恐惹牵连,又有几个郎中敢揽这份活计。

悠悠虽心境清明,但平白遭此诟责,难免微微有气。若在以前,她大可将《日内瓦宣言》一字不漏地背给他听,可眼下,她只需说一句:“某虽不才,亦愿做李时珍万千门徒之一。”纵人微言轻,入得耳去,压于人心之力,却较千钧巨石还要重上万万倍。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求含灵之苦。 ――孙思邈

康熙目露赞许之色,笑叹:“好,你是个有良心的孩子。”

恐怕当中的争议并不在“嫌隙”二字罢,光看结果,污点证人毕竟救活了,陈容声毕竟畏罪自尽了,悠悠行事一片青衫磊落,另担有遭人挟佞报复的风险尚未可知,又何谈私心,矛头专指悠悠身后,倒是更为可信。

悠悠百无聊赖地有问有答,人影交错之间,竟有一双幽深眸子定定射来,未及辨明其中潜流何来,视线便已匆匆隐去。“是卿云?……”悠悠心中莫名栗六,眼前皇袍加身之人,仿似重上另一身影,不由恍然。

“四贝勒爷,请借一步说话。”悠悠示意巴多明少安毋躁,将四阿哥让至后院僻静处,成竹在胸道:“患者病症虽奇,治来却也不难,巴先生为的不过保全自身罢了。悬壶济世原本医者所当为,虽是义不容辞,我却冒昧地想求个恩典,还望四贝勒宽宏大量,准了我的请求。”她辞令客套,却无半分恳乞神色,一脸坦然。

四阿哥了然道:“我既乔服而来,自是不欲声张此事,巴先生尽可宽心。”

他虽不动神色,但言语间的微嘲轻讽,悠悠怎会觉察不出,揪眉不悦一瞬即逝,反笑道:“四阿哥如此替他人着想,巴先生放心,我更是放心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善事不如成双,请四贝勒爷准许我顺便为陈容声把一回脉。”

“陈容声无恙。”

“陈容……”悠悠一顿,道,“陈世伯染头风症已有数载,多方求医不果,便一直由我挂主治虚名,勉力照持至今。逢月初十五便请脉一回,乃是旧例。”

“你不信牢中狱医?”四贝勒紧踱几步,念及自己当前所为,忽地无声一笑,回头时已霜容稍缓,徐徐道:“陈容声虽关押狱中,其子陈良却只暂时禁步自家府内。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当真糊涂,竟会信了明德信誓旦旦的保证。早听闻陈良那厮的才子之名誉满江宁,书画双绝,尤擅丹青,不想,竟还有凿壁偷光之能……”

悠悠轻轻一哼,道:“在下虽小窥医道,读书方面却是差劲之极。四贝勒既然直问,我又何妨明言。的确,我与陈良兄不止很熟,更是互引为画中知己,不论陈世伯何许,良兄的父亲,我是定要尽力护得周全的。”她这番振振陈词才说完,忽又弯眉嫣然一笑,补道:“四爷若信狱医的手段,怎地有耐心在此听我罗嗦?!”

两人相视而笑间,气氛立时松融了不少。

“我若不准,你待怎地?”四贝勒不显山露水地敛住了笑意。

悠悠故作无奈地长长一叹,很是灰心道:“那便没法子了,我本无讨价还价的筹码,还能怎地?我已有言在先,治病救人乃我辈义所当为,事已至此,救得一个是一个。”

见她一副装腔作势的可怜样,四贝勒不禁莞尔:“你倒有良心。”说罢在院中踱来踱去,沉吟不语,显然一时间尚委决难下。风掀衣袂,顿时嗅得泥草清气满怀,神思亦为之一爽。原来院子苗圃内遍植奇异草药,埂径齐整,显是主人精心耕锄浇灌之故,犹见叶尖遗露晶莹,纤纤可爱。“这些都是你亲手栽培?”

“巴先生无意通晓中医。”悠悠淡淡回道,瞅他一眼,暗自嘀咕:“到底还太年轻。”

“好,我答应你便是。”

“真的?一言为定,不得反悔!”悠悠不禁大喜,摊开右手,生怕他会反悔。四贝勒亦笑着伸出手:“好,绝不反悔!”两只手掌空中挥出一道优弧,只听“啪”地清脆一响,击掌为证,就此定格。

悠悠愿既得尝,临走不忘大唱法螺:“你也很有良心,老天会保佑你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她恭恭敬敬地让四贝勒在前先行,心中乐滋滋地欣喜无极,其实,她适才并未尽实相告,有此一举,怀揣唯一的一只筹码便已足矣:陈容声那厮,可万万死不得。

可惜,陈容声最终仍逃不过投缳自尽,悠悠哀叹不息。不过亦是幸得如此,方换来陈良保全性命,陈氏一门免于满门获罪。陈良有知,当须再三谢天谢地生逢其时,未碰着个凡事做绝、罔顾旧谊的“抄家皇帝”才是。

康熙见她神情闪烁,微微一笑道:“手术虽易,但之后的看护却甚是费神,难为你入黑牢三日三夜未出,定然辛苦得紧罢?”

“不苦不苦,一点也不苦。”悠悠哈哈一打,咚咚敲着心鼓:“才怪!那可真正是,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面上却笑得一片云淡风轻,“此事本是从权之计,狱中虽无天日,但有四阿哥相协打点,并无任何缺简陋失之处,他这份宽仁厚德,悠然心中十分感念。”

“宽仁厚德?”

冷不丁一声反问,促狭地钻出人堆缝来,惹得众人一边吃吃闷笑,一边前瞻后仰地寻其源头。

应昨日打赌之约,十四刚给卿云捧上一杯新茶,劝了句“彩头凉了,快喝罢”,听见众人发笑,不由地转过头怔怔地瞅着悠悠,头回显出黑云压眉之色,半晌不动不语。卿云却已然发觉被他加了料的茶盏,将鼻子捏严实了:“这还得了?当心闪了舌头。”

悠悠心中怦怦而跳,不禁脸上红了起来,心道:“啊哟不好,又叫这丫头揪着个把柄!”霎时间思绪联翩,脑中登时涌起牢中数日种种情境。

“穗儿,怎么了?”悠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自手术后,一切汤水药罐,她皆是亲力亲为,一日一夜未睡,毕竟有些倦了。

穗儿一抬手中药碗,颇觉委屈道:“那姓钱的可倔了,说什么也不喝。”

“哦?”悠悠便即明了,接过药碗,走入重重把守的单人黑牢,在床沿边坐了,去看那姓钱的。只见他闭目而躺,一副雷打不动的惫懒样,苍白的脸颊没半分血色,显是术后虚弱未复。悠悠好声好气道:“钱本川,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若怕烫,我先替你尝尝便是。”说罢喝了一口,皱眉道:“真苦!”于是又拣了一枚蜜饯放入口中,嚼了嚼,笑道:“药不烫,果子也甜爽得很,你可以喝了罢。”

过了一会,钱本川终于缓缓睁开眼来,苦笑道:“悠然小姐,奴才虽蠢,却还晓得你与大少爷交情匪浅。”

悠悠道:“你蠢?知府门下幕僚第一人,会蠢吗?你心中定在想,我若在药中放了什么,自然有法子解救自己,是么?舒大夫医术颇高,若有意做手脚,自可做得滴水不漏,是么?你既不信我,我便说破了嘴也是无用。但你扪心自问,我悠然何曾损人分毫?”愈至后来,语意渐趋严峻。穗儿更是愤愤不平。

正自僵持不下,忽听身后一人道:“钱本川,本贝勒你可还信得?”四阿哥快步上前,接药仰头便是一大口,饮毕却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边擦嘴角边吩咐底下人:“在此多设一张床榻,以后钱本川吃什么喝什么,我便吃什么喝什么,其它概不沾口。我倒要瞧瞧,谁敢心存侥幸,在我眼皮底下耍弄花样。钱本川,如此你该放心了罢。”

“痛快!”钱本川尚未发言,悠悠已高声喝起了彩。

翌日,悠悠如常迈入狱门,却见四贝勒于槛栏过道中徘徊不去,似遇难事,甚为烦心劳神。于是上前请安,笑问:“怎么,难道经昨天一事,钱本川仍不愿上堂指证陈容声贪墨之罪?若未记岔,后日便是开堂审案之期了。”

“后日……”四贝勒喃喃念道,静静望着悠悠,双目微露茫然。倾之,蓦地惊觉有所失态,忙端色雍容道:“听你言下之意,似是早有主意。”

悠悠微微一笑道:“钱本川此刻,想必已然满腹矛盾,挣扎难决。作为贪墨案中从犯,坦白从宽,是一诱惑,却显然抵不过事后遭人报复的威胁。其实,只需提供一套污点证人保护制度……”说着猛地捂嘴,心中连连大喊糊涂透顶,多年浸润,日日三省吾身,竟在得意忘形下破了口戒,该打该打!

四贝勒道:“哼,他若上堂作证,或可逃得一死,不然……”眼角一抹狠辣转瞬即逝,化为淡淡一笑,又道:“其实,他又何须担心?一旦陈容声的贪墨之罪坐实,陈府还指望有人能逃出生天么?”瞥见悠悠猛退一步,他不自觉地顿住话头,莫名的惘然若失,忍不住问道:“你既欲护得陈容声周全,为何又说这些助我破案?岂非……”

“岂非自相矛盾,自抽巴掌,对么?”悠悠轻轻一笑,背过身朝天做了个鬼脸,道:“我做什么,若全叫人猜中了,那还得了。四贝勒既然未忘所允之事,那我现下可去与陈世

伯请脉了么?”

“不行。”四阿哥喝止悠悠,一字一顿道:“欲见陈容声,须在案子审结之后。”

悠悠仿似未曾见过般地打量起他,良久,冷冷笑道:“好信诺!好清官!”

“抄家皇帝”的名头,果不是白得的。

“这是什么?”十三见十四和卿云埋着头不知做什么,也来凑趣,却见两人跟推太极似的,把一个茶碗推来让去的,于是一把抢过,惊奇之色方兴未艾,已赶着要把烫手山芋送将出去,适逢卿云随手一挡,杯子应声碰地,摔个污壑横流,一地脏乱,使得见者无语相望,闻者迎风流泪。

卿云、十三正没理会处,却听旁边一人轻声道:“怎地如此不小心?”那名奉茶宫人当即“扑通”跪倒于地,缩成一团,不住口地磕头求饶。

十三感激地看看出声救者,松了口气。卿云却白眼一翻,没好气地对那宫人道:“这事与你无关,胡跪什么!是我一时手滑,扫去擦净便是。”面色不善地一席话,唬退十三,干脆将八阿哥直接晾在当地。八阿哥讪笑连连,好意解人难堪,反被倒打一耙,此事当真难堪得紧。

十四看不过眼,挑眉道:“小云子,嚣张得很啊!”面对他不带脏字的骂法,卿云仿若无知无觉,只在发愣。

一顿鸡毛狗碎的热闹,悠悠无恁闲情多问,却已隐隐嗅觉不安气息。袖口一紧,却是卿云引她穿堂过廊往后去,原来厅上众人早已走得一个不剩了。

卿云一路望天,不作一声。悠悠亦只好保持沉默,优哉游哉。眼见临近远香洲,此高斋建于假山叠嶂之上,飞檐流阁,楹轩宽敞,四时风光,尽收眼底,确是登临佳处。卿云终是没说什么,一撩袍摆,自顾自登阶进斋去了。

悠悠跟上,却见康熙正于案前端神凝气,握管挥毫,大书特书,凑近一瞧,题了“兰亭”两个大字。这才了然,原来钦赐御宝,还得挑个风雅地儿。

诚郡王胤祉不知何时亦立在了一旁,见题字写讫,双手一拍,示意宫人捧去挂起风干,又请道:“皇阿玛,匾额写了,是否还需另附一副联子。”康熙笑着点点头,却隔下笔,道:“你们谁愿自告奋勇,当场诹出一联来,需得应时应景,方算好。”众人闻言,当即不动声色地倒却半步,整齐划一得奇诡莫测。“啊?”悠悠登时晕眩了头,她这初来乍到,哪里生将出此等默契?区区半步之遥,却已足够让她顿显鹤立鸡群,坐实毛遂自荐之名了。

“年少志高,好。”康熙负手而立,当下顺水推舟道,“胤禩,你先起个上联,让悠悠好生想想。”“是。”八阿哥领旨。这也算降低难度了罢。

悠悠无奈道:“皇上明鉴,臣女不曾去过兰亭,不知……”

“这好办。”三阿哥向卿云道:“卿云!”然而连喊三遍,一声高过一声,卿云却装聋作哑,始终无动于衷。三阿哥便被晾在当地,下不来台。

好在八阿哥及时拱手启道:“儿臣有句了。”

康熙示意且慢,叫上十四:“胤祯,听法海讲,你的字甚有长进,便替朕写了罢。”

“哎!”十四很是雀跃地奔上去,能用御制四宝,谁不高兴?他攀椅坐好,舔饱墨毫,又是吹气,又拿指捏了捏笔尖,苦声道:“皇阿玛您看,墨不够浓。”李德全忙上来研墨,却被他拦住了,笑说:“何敢劳谙达动手?况且,谙达研出的墨再好,怕也不一定合我心意。云丫头,你说是吗?”

卿云斜睨一眼,瞧他那歪脑袋的惫懒样,恨不得当面就是一记老拳,打个鼻青脸肿方才解气。其实,十四又何尝不是同等心思。“祯哥哥所言甚是。”那“祯哥哥”三字一出,悠悠登觉凉风飕飕,吹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卿云却兀自笑得春风满面,说道:“我毕竟曾与他同学多时,知其习好,研个墨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言罢袖子一捞,匀水调墨,倒挺煞有介事。

十四一本正经地点头赞赏:“伺候文房的活儿,你倒蛮有天分!”卿云打千道:“谢十四爷夸奖。”这一现眼,众人再也撑不住,哄地笑开了。

八阿哥走将过来,微笑道:“我这上联是,竹阴满地清于水。”十四不敢懈怠,提笔便写。卿云一听当即宽下心,此联规矩,倒也易于对仗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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