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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你与曹家的私交应该不错,好言相劝,一定能让他们放手。我相信你。”卿云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何焯听不出是贬是褒,但还是依命而为,赶紧出去张罗。

他一到织造府,与管事的曹家人一提,那人顿时脸色大变,婉拒不成,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借故拖延。僵持了近一个时辰,曹家终于放弃,不但爽快地拿出了房契,立字转让,并且几乎惊动了所有身负爵位官衔的曹府人,又是旁敲侧击,又是告饶讨好,个个都异常地惶恐不安。

一头雾水的何焯,又被缠了许久方脱身,匆忙来到卿云看中的那所房子前,听派来看守的人一说才知道,之前的一个多时辰,已有人几次想突袭进去不果,最后甚至想放火烧房,好在都被及时击退了。居然都让卿云料中了,何焯惊诧不已。

用曹家给的钥匙打开了门,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霉味霎时间扑面而来,熏得众人退避三舍,待气味稍淡了才敢伸头往里瞧,却是黑洞洞的不见一物。幸好,卿云早已提醒他们带上火具,点亮火把之后,何焯提着一盏灯笼打头走了进去。

随着亮光慢慢往里延伸,人们听见了一些悉悉索索的细小声音不时响起,不禁毛骨悚然。显然,长久的阴暗潮湿,已经使得这处房子成了许多生物的乐园。“这里好像是个牢房。”看着四周林立的铁栅栏,有人忍不住恐惧感,喊了一声。何焯“嗯”了一声,道:“不过废弃许久了,也许是曹府用来关犯事的下人的……”他不确定地收了声,因为越往里走,他看到了种类繁多的各类刑具,光是看上一眼,都令人不寒而栗。

“到头了。”何焯捂住了口鼻,因为那股子霉臭味愈发浓重了,可是转了一圈,都不见这里还关着人的迹象。众人散开搜查,不一会儿有人高声禀报:“地上有个活板门。”众人围上去,那人已经在使劲把门板翻开,露出了一条斜向下的石阶地道,原来下边还有一层。

“好臭啊!”随着地道显现,有人已受不了干呕起来,几乎没人愿意再挪一步。何焯只好憋了一口气,很快地向里扫视了一圈,喊道:“是水牢,有人在里面吗?”良久良久,只听见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也不见有人答应。何焯正欲走开,突然,一阵有规律的敲击石板声,隔着墙壁,远远地渗透过来,回响在暗无边际的牢房中。众人循声往回跑了一段,又找到了第二个活板门。“是在这边的地牢里。真的有人,快救上来!”

几个大汉顶着恶臭,合力下去抬了一个人上来,火光聚拢在一起,人们争着去瞧那人,却是个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的小老头,头发几乎全掉光了,在突然而至的强光面前,瞳孔孟缩之后,立时放大到了极限。何焯忙喝止:“快退开,他不能见光,会瞎的。”

散开之后,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这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关在这?”“这种地方一刻我也呆不住,他居然还活着,真是奇迹!”“也不知道关了多久了,真可怜……”“好了。”何焯打断道,“时候不早了,赶紧送他出去。”

众人七手八脚,替这小老头蒙上眼睛,并裹了件长袍,送上停在门外的马车里,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北城门而去,途中正好与卿云等人刚出发的车队会合。

何焯上前复了命,卿云立时下车奔过去,看到救出来的人的样子,不觉一怔:“不是啊……”“不是什么?”何焯问道。卿云皱眉摇了摇头,反问道:“何先生,你认得他吗?”何焯大吃一惊,亦摇摇头。

虽然搞错了,但卿云还是松了口气。能哼得出《葬花吟》的人,不是悠悠,也必与悠悠有着密切的联系。

何焯忍不住问道:“福晋怎知由我出面,他们先行阻挠不成,就会自动放弃?”卿云笑了笑,道:“我也是让何先生试一试,居然就成了。”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因为他们心虚,他们私自留我一命,本就是瞒着主子而为。”两人四下查看,最后发现,声音竟然出是车内那蒙着眼的小老头,想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卿云奇道:“你知道我是谁?”那小老头默了默,很肯定道:“卿云格格。”

“把他送上船吧。”卿云叹了口气,望着斜风中,又淅淅沥沥下起来的细雨,想到不远处便是梅园了,不禁有些失神。“你们先去渡头,我还有事要处理,很快就会赶上。不许跟来。”她厉声添了一句,抢过何焯手里的伞,奔了出去。

梅园还是老样子,静悄悄的,不闻人声。

卿云举着伞,缓缓走在石子道上,环顾四周,居然一点不属于这里的痕迹都找不到,这现场也处理得太好了。很快来到了屋子前,本应被撞坏的大门也好好地敞开,室内桌椅俱全,所有的一切皆完整无缺,难道昨晚发生的事,只是她的一场梦吗?

“你回来了。”听见声音,卿云抬起了头,恰见胤祥从后屋走了出来,神色黯然。他慢慢打量了一遍卿云的新装束,似乎已找到了什么答案。

“找到你等的人了吗?”卿云不自在地问道。

胤祥缓缓摇了摇头,道:“一切都结束了,刚接到了旨意,敕命江北大营押运赈灾银两。现在就算找到也没用了。”

卿云难过得鼻子一酸,呆呆地站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胤祥苦笑道:“当然,身为钦差,我还是要随运银船队一起出发回京,就这两天,准备一下就出发了。所以赶回来梅园看一看,谁知你已经不在了……”

“哦,我?我……”卿云也不知在慌什么,结巴道,“我今天就走了,先回扬州,跟小春、常明他们会合,然后,然后……”

“是吗?”胤祥关上大门,打开手中的青色纸伞,边走入雨中边道,“六叔去田里干活了,你走时把院门掩上就好。”他默默盯着脚前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微笑道:“那就这样了。”说完挥了挥手,飘然而去。

卿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慢慢走远,直至消失,仍是一瞬也不移开。忽然,一抹亮色闯进了她的视线内。红梅,是鲜红色的梅花,一片青绿的梅林中,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株开得正灿烂的红梅,与卿云手中的红伞,交相辉映。随着雨势越下越大,她的眼前也渐渐模糊了……

☆、灰烬(上)

刚脱牢笼时,那小老头尚且苏醒,还说过一句话,但登船后未几,便陷入了昏迷中,怎么叫都毫无反应。大船只得匆忙靠岸,找来当地最有名望的大夫会诊,结果发现此人手脚均曾被打断,但天长日久,早已自然愈合,除了身体瘦弱不堪,急需调养,固本培元,并无其他大病。至于为何昏迷不醒,几个名医窃窃私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卿云听何焯描述过地牢环境之恶劣,亦慨叹此人能存活至今,堪称奇迹,便道:“他的整个身体机能、循环、免疫系统都已适应了地底的阴湿肮脏,冒冒然出来了,反倒不能正常运作。现下人虽然无意识,躯体却在慢慢调整过来,应该不要紧。”一席话听得人似懂非懂,但大家还是跟着附和,连连称是。卿云不禁哂笑,但记住了大夫提到的“固本培元”,命人立即升锚启程,全速前进。这方面的疗伤圣品,可不正握在弘春的手里。

两日后,到达扬州城郊时已是正午。卿云走上船头,逆光眺望,只见那艘租来的小舟仍停泊在古渡头,念及很快要与弘春重逢,不由喜上眉梢。岸边水浅,大船靠过去容易搁浅,迫不及待的卿云便吩咐放下一条舢板,由两名船夫划桨,先送她一个人过去。

因是雨后初晴,碧空绿野皆如洗过一般,视野极其开阔。行到河中央,卿云忽然遥遥望见,几里外的水面上有一长列船队,旌旗飘扬,几乎塞满了整个河道,正在溯流北上。

一个船夫口气欣羡道:“瞧瞧这阵仗,像是皇家船队。”另一个也叹道:“真气派!”卿云笑了笑,她幼时陪同南巡,见过的皇帝仪仗可比这声势浩大得多,连声催促:“快划快划!”此刻,她一心只想着赶快去见儿子。

舢板一碰岸,不等停稳,卿云便当先跳了上去,奔至舟中,却是空无一人,又绕舟大喊了几声,无论弘春还是常明,都是遍寻不获。正疑惑间,不远处的半坡上忽然有叫声回应过来,是弘春!卿云又惊又喜,急忙拨开高过头顶的芦苇丛,循声奔了过去,终于在坡脚望见了跑得一头汗珠的弘春。弘春又笑又叫地扑过来,卿云已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弘春却猛地刹住了脚,双手抱胸,皱巴着脸道:“哼哼,算算看,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多少天了?”

卿云赔笑着作了一大揖:“小人知错,伏乞少爷恕罪。”弘春又哼哼两声,闭眼不予理会。卿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再三讨好赔罪,弘春方才勉强接收。“烧鸡,板鸭,盐水鹅,还有你最爱的酱牛肉。”弘春一见美味,立时两眼放光,跳起来就在卿云脸上亲了一口,大拍肩膀道:“算少爷平时没白疼你!”卿云越发殷勤道:“是是是,少爷请慢慢享用,船上还有的是,管够饱。”

弘春啃了一大块牛肉,突然想起什么,道:“那天的那个十三叔那是个坏蛋,他把欣欣的爹娘都抓起来了!”他说得不明不白,再加上塞了满嘴的东西,更是含糊不清。

卿云收起笑容,下意识地往弘春刚跑下来的坡顶望去,只见常明腋下夹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正大步如飞地走下来,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人了。“上面出了什么事?”卿云不等他们下至坡底,便迫不及待地发问。

常明将小女孩放在地上,挠了挠头,竟是一脸为难。弘春忙跑到欣欣面前,又是逗笑,又是递吃食,但欣欣却一概不理,只顾埋头抽泣。弘春不由火冒三丈,对着坡顶方向,张口就是新学会的扬州口条,把大坏蛋十三叔好一通臭骂,引来众人诧异的目光。

卿云狠狠揪住了他的耳朵,道:“当众骂人等于公然侮辱自家父母,因为自小家教不好。我是哪里对不住你了,让你这么当众要我的难堪?”弘春疼得哇哇大叫,却还犟嘴道:“大坏蛋敢害人,我就敢骂他。”卿云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痛得弘春眼泪直掉,连常明都心软了,开口求情,卿云却硬是不放手。欣欣被她的气势吓呆了,一时间倒忘了继续哭。直到捱不住的弘春松口认错,发誓不再有下一次,才被饶过。

卿云还想检查有没有弄伤他,弘春却捂着揪红的耳朵,躲到了常明的身后。卿云只笑了笑,又问常明:“十三阿哥抓了吕氏夫妇,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依照夏飞虹之前一连串的狠辣之举,十三就算怎么报复都不为过。但根据胤祥的本性推想,卿云却不信他真会睚眦必报。

常明叹了口气,道:“您自己去看一眼不都明白了。”

去见胤祥?一想到这,卿云登时心下大怵。自从梅园那夜巨变之后,不知是出于歉疚、惭愧、憋闷、难堪,亦或是什么其他心理,她是特别害怕再与胤祥不期而遇。

按说当时离开江宁,是卿云一行启程在前,胤祥出发在后,但为了给那地牢救出的小老头看病,一路拖延,倒被胤祥反超先到扬州了。

那日,胤祥在梅园与卿云话别之后,便独自一人去了南镖镖局。他一人深入险境,辛辛苦苦筹到了赈灾银,却叫人横插一杠子,抢走了运银权,这口气让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尤其这几日看多了那些蛀虫的嘴脸,他更不放心,将上千万银子交到他们手上,那不等同于群鼠入米缸,一塌糊涂!只是他一人势单,即便押运路上日夜不合眼地盯着,也总有照看不到之处,因此当务之急就是去搬救兵。

南镖存世的年头,几与胤祥的岁数等头。由于一向不做寻常买卖,平头百姓对南镖的名号,均是闻所未闻,其设在各地的分局地址,更加隐秘无从知晓。胤祥也是在来扬州前,才由师父肖颜处得知。然而,南镖发展壮大了二十数个春秋,如今家大业大,个中情形却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肖颜名义上仍是南镖的总把子,但在镖局的老家,似乎都无法保障十三他们的安全,除了给老四的哈哈珠子刘正直易了个容,便再无其它有力的对策。此外,肖颜还吩咐胤祥到江宁之后,只等着她来见面,轻易不可去与镖局主动联络。端看这种种行状,师父纵不明言,胤祥也已大约明白,其有不得已的苦衷。

南镖江宁总局坐落于城中繁华地带,四周商铺坊肆林立,但门却开在一条窄巷里,闹中取静,别具一格。十三停在门前,见大门敞开,左右并无一人把守,瞧着实在不像镖局,踌躇再三才踏进门去,而后直入中堂,一路都未有人阻拦。等到了大堂外,十三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所有人都聚在了堂内,也不知在争执什么,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

“不用吵了,闹也没有用,一切都等肖大回来再作定夺。”一个粗豪的声音盖过了众人,人群骤然散开,让出了站在中央的一个中年大汉,两鬓微白,但目露精光,神情威武地扫过四周,带着一丝轻蔑冷笑。

“今儿可是肖大做主,一早便敲定的日子,再想延期,可就由不得你了。”一个人指着中年大汉的鼻子,越众而出。

十三一见之下,大惊失色:“陈良,你怎么会在这?”陈良回过头来,瞧清了胤祥的脸,倒不惊慌,从容笑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那中年大汉亦大声呵斥:“什么人,竟敢擅闯内堂重地?”俨然一副放下内争,一致对外的架势。

见一群人面色不善地围过来,十三忙拱手行礼道:“我……在下是找贵镖局的总镖头有事相商。”他怕众人不信,忙又补道:“就是在下的师父,肖大人。她与我约好了在江宁相见,但却一直没有露面……”听到此,那中年大汉的满脸狐疑乍然消散,化作万分惊喜,奔过来握住了胤祥的手,激动道:“你,你就是十三爷!”胤祥见他走路略有颠簸,仿佛腿有残疾,愣了一愣,有些结巴道:“原来师父向前辈提过我。不知师父到底在不在,眼下有桩棘手难事,我想借几个帮手……”那中年大汉却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将他拉进了大堂中央,宣布道:“这位十三爷,便是肖大亲传的唯一弟子,同时,也是她所属意的继位人选。”

没等旁人做出反应,胤祥就第一个跳出来忙着澄清:“误会误会,我今天来只是找肖大人,有事相求,我们俩一早就约好了……大叔,你就告诉我,我师父她到底在不在?”发现人人一脸狐疑,压根没听进自己的解释,胤祥更急了。

那中年大汉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反问道:“依你所言,肖大一早就约好了与你见面,是也不是?”胤祥点了点头。那中年大汉又道:“那她当时可曾提及,与你见面所为何事,见面之后意欲何往?”胤祥想了想,摇摇头。那中年大汉猛地一拍手,道:“这就是了。”胤祥眉头一跳,瞪圆了眼。只听那中年大汉施施然道:“上次吹风会上,虽然确定了今日四大镖头并左右副将齐聚江宁总局,不问高低,选贤任能,公推下一任总镖头。不过,相信大家应该还记得,身为总镖头的肖大,可是有优先推举权。私底下,肖大曾向我透露过,她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只待到今日大会上,带来与大家见面。这个节骨眼上,她这么巧,约你在江宁会面,不是为了公推继任总镖头一事,还会是为了什么?只不过眼下她被什么事绊住了,因此错过了与你的约会,也缺席了此次大会。”

这一席话听来合情合理,胤祥几乎就被说服了,失神暗想,莫非师父真有此意?然而瞧见四面环围的眈眈虎视,他立刻警醒过来,不管肖大真意为何,光是筹备赈灾款一事,自己就已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南镖这一潭子浑水,他是既无心无力,也无胆量去趟了。这么一想,十三便推脱得愈发恳切卖力了:“师父与我见面,确实是另有要事,究竟何事,请恕我无法坦言相告。但我敢保证,绝对与贵镖局推选继任人无关。”为了取信众人,他就差赌咒发誓,求爷爷告奶奶了。

那中年大汉一时未有所对,陈良身边的一个青年镖头已抢道:“史镖头适才是讲,肖大私底下透露,我没听错吧?”后边立时许多张嘴附和:“没错,蔺镖头你没听错。”那青年蔺姓镖头于是哂笑道:“既是私底下,便是没有旁证,一家之言,恐难叫人信服。”

史镖头虎目圆睁,瞪得胆小之流一个寒颤,突然将右腿抬到一张椅面上,用力一拍,傲然道:“老子我在南镖出生入死,打江山的时候,你们这帮子嘴上没毛的小子,还在穿开裆裤,流着鼻涕找娘抱呢。想怀疑老子,可以,先问过我这条残腿。”蔺镖头打哈哈道:“老爷子莫要急,我不过是替许多兄弟说出心中疑惑罢了。当初商定了,在镖局之中推举贤良,这位……十三爷是吧,可曾出过一趟镖,可曾和大家喝过一碗断头酒?让一个不知哪里跑来的外人上位,众兄弟怎能心服?肖大英雄了得,我也不信她会有如此混账的主意。”

胤祥跟着众人一起连头称是,并补充道:“适才忘了自我介绍,我乃是官府中人,奉旨南巡的钦差。自古官民殊途,有如天壤之别,我怎么可能来当个民间镖局的头头?”

他有意语带轻佻不屑,显露骄矜之态,借以激发众人的敌意。可惜他不知道,南镖与民间镖局之间,同样是有天壤之别。就和它的带头人肖颜一样,这一支镖队中,并不缺少退伍军人,以及曾经的御前带刀侍卫。因此他这算盘打得再精,却是挑错了对象。众人只气愤于一个外人抢班夺权,对是否官府出身,倒全不在意。

“好啊,你居然敢对总镖头语出不敬?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史镖头这回是动真怒了。肖颜到底还未退位,那蔺镖头到底是一时口不择言,犯了大不敬之罪,因此就算被指着头骂,也不敢当面反击。但他下边的那些左右手却如蚊蝇一般,声音虽小,却哼哼唧唧个没完。史镖头固然不屑于与蚊蝇争吵,他手下那些老人听着心烦,也少不得分辨几句。

一方指责肖颜任人唯亲,将镖局当做了自己一人的私产。另一方便力证肖大向来处事公正,举贤不避亲,方显其无私。只从对肖大的主意是否拥护这一点,十三这一介外人便足可看出,这南镖上下已分作了元老、少壮两派。史、蔺两姓镖头便是各派领头,单看人数之多寡,似是少壮派更占优势。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端看两边争锋相对、互不退让的架势,想来南镖内部裂变,也是由来已久,绝非一时意气之争。

“行了。”久未发话的陈良终于出了声,他一开口,堂内顿时为之一静,“史镖头说得对,身为总镖头的肖大确有优先推举权,但蔺镖头所言同样不错,今日乃是公推大会,即便是肖大属意的人选,也需得大家一齐点头才行。几十张嘴在此争执不休,又有何益处?既然有了一位人选,大家这便各归其位,开始表决吧。”

此言一出,史镖头立时陷入了沉默。

陈良大大方方要求公决,自是因为有恃无恐。大堂两侧一共就摆了四张椅子,史、蔺二人各占其一,本应列会的另外两位镖头却均自缺席,不问可知,代替出席的年青副手,全部都站在了蔺镖头一边。显然,这票无论怎么投,他们都会是三对一大比数获胜。

想那南镖初立之时,锐意进取,蒸蒸日上,是何等蓬勃景象,上下人心是何等之齐,总镖头肖大又是何等气势,如今才不过几年工夫,却落到了这一步田地。史镖头愤然之余,甚而流露出了几分悲怆。胤祥虽看清了形势,对其中底细却不甚了了,反

而暗存窃喜,只盼尽快了结此事。

众人谦让,由年纪最长的史镖头领头表决。到了这会儿,史镖头却摆摆手,不发一言,他的立场已无需多言。接下来便轮到蔺镖头了,他刚拱手让过众人,正欲起身,陈良却忽然附耳私语了一句。也不知说了什么,蔺镖头霎时间惊得呆若木鸡,脸色铁青,极不好看。陈良却不留任何喘息之机地直直盯着他,过了许久,蔺镖头缓缓回过神来,勉强点了点头。

这时,陈良便不再征询任何人的意见,站起朗声道:“经过仔细斟酌,蔺、秦、罗三位镖头一致同意,由肖大的关门弟子,这位十三爷继位新任总镖头。”

话音沉甸甸地落了地,这一次,换做胤祥,与史镖头等人大跌眼镜,惊掉了下巴。

然而,如果说史镖头是惊喜交加,那么胤祥就是又惊又怒,震骇当场了。不管陈良是不是突然间良心发现,这一回胤祥的继任之路,是再无障碍阻拦,要被赶鸭子上架了。

史镖头已向胤祥投去了欣慰而期冀的目光,胤祥却斩钉截铁道:“不行。”史镖头诧异道:“为什么又不行?”“不为什么。”胤祥走到陈良面前,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深恶痛绝,一字一顿道,“无需任何道理。这个人,首鼠两端,口蜜腹剑,令人防不胜防。凡是他赞成的,我都要反对。原本这个总镖头当不当还在其次,但若他希望我当,那就绝对做不得。”

被人这般当众指责,陈良倒是颇感惊讶,也不辩驳,摇着头颇为无奈地笑了。

史镖头低头清了清嗓子,似也认为十三这举动太过孩子气了。他把胤祥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问:“十三爷今日前来,是为了借几个帮手罢?”胤祥不安地应了声。史镖头道:“那就只能抱歉了,十三爷您并非我们镖局的人,恐怕不宜擅自借调人手,没有这个先例。”“你……”胤祥眉头深锁,瞪着他的眼中透着一丝怨愤。史镖头又道:“但若是新任总镖头有令,那就不同了。阖局上下数百人随时待命,尽皆听候差遣。”

胤祥重重叹了口气,沉吟不语。押银之事已是迫在眉睫,不可再拖,但若因为当这总镖头,又中了陈良的什么诡计,又当如何?

“路就这么两条,该怎么选,但凭君意。”史镖头一眼就瞧出胤祥性格优柔,可逼不可劝,少不得又加了把力,迫他尽快做出决定。

胤祥咬咬牙,闭眼认命道:“当就当吧。”那副慷慨就义的表情,倒像在说“死就死吧”。不等史镖头露出满意笑容,胤祥郑重道:“不过,我得先与你们约法三章,答应了我就当总镖头,不答应就算了。”“当然当然。”史镖头做了个请的动作。

胤祥走到大堂中央,才接受了一圈众人视线的洗礼,便莫名紧张起来,出了一阵虚汗。他将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待心中略安些,才开口道:“承蒙史镖头看得起,一定劝我当这个总镖头,我也说了,不是不可以,但是有些事情,咱们必须言明在先。”迈过了开头口舌干涩的阶段,胤祥越来越气定神闲,侃侃而谈:“难得今日大家众口一词,推我上台,虽然有的是真心拥戴,有的却是别有用心。”他特别顿住,看了一眼陈良,方继续道,“但有一点勿须讳言,这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大家心照不宣。日后遇见肖大人,若问明了她并无推举我继位之意,那就别怪我无礼,不告自去了。”这话是对史镖头说的,他不出声便是默许了。

“这是其一,还有两个条件,都与这个人有关,若不答应我,那就一切免谈。”胤祥边踱步边道,说完时正好停在陈良面前。见焦点聚到了自己身上,陈良十分磊落地站起身,请道:“十三爷但讲无妨。”

胤祥自不跟他客气,直接道:“第一,必须交出日前在扬州追杀钦差的凶犯。”陈良爽快道:“可以。”胤祥眉梢一扬,笑道:“你终于承认了,是当日追杀我与四哥的主谋之一?”陈良亦笑道:“十三爷误会了。陈某的意思是,只要那凶犯尚在人世,以南镖耳目之广,必能追查出来。”“好。”胤祥也不与他饶舌,接着道,“第二,交出凶犯之后,你必须立刻离开南镖,有多远走多远。”

这次,陈良答得没有那么快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胤祥,仿佛一眼便可看穿他心底的恐惧,直盯得胤祥人发憷了,他才似笑非笑地拱手道:“求之不得。”

当下,众人参拜过了新任总镖头,胤祥便带着最精锐的白羽飞探,跟随押运队伍出发了,并在到达扬州前夕,亲自督促陈良,一起去追查那班黑夜截杀钦差船队的凶犯下落。而当他们找到吕氏夫妇的落脚住所时,自以为大仇得报的夏飞虹,已绝食至今,卧床待死,有如一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吕思安见到陈良与十三阿哥结伴而来,并不意外,显是早就预料到了有这一日。他平静地交出手中快剑,任打任杀,既不反抗,也毫无怨言。

胤祥绕床瞧了一眼活死人一般的夏飞虹,止不住地冷笑,然而面对束手就缚的吕思安,眼底便只剩了盖不住的哀痛,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当年,我好心放你们一马,为夏家留个后,不想你们不识好歹,执迷不悟,以至今日造下更深的罪孽。”胤祥长叹一声,对于如此冥顽不灵之徒,饶是滥好人,也要激出怒火来,“你想报仇是吗,我就偏不让你如愿。”

众人押着吕氏夫妇,来到城郊运河边,登上一处便于远眺的高坡。待运银船队出现在水道上时,胤祥便命手下压着夏飞虹二人跪在最前沿,逼着他们目不转睛地凝望船队缓缓经过,直到即将消失在视线之内前,才揭开真相:“可瞧好了,此刻,你们要寻仇的四阿哥,就好好地坐在其中一条船舱中。那天夜里,你们费尽心力,杀的不过是个替身,是四哥身边的哈哈珠子,姓刘名正直,一个小太监罢了。”

一直如活死人一般的夏飞虹终于动了,她拼命想挣脱旁边的如牢束缚,俯身前倾,死死望着船队消失的地方,目眦欲裂,眼珠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了,充满杀气、凄厉有如夜枭啼叫的声音回荡在山河之间。

而她身边的吕思安目睹此情此景,亦禁不住悲从中来,不忍卒闻。

“爹,娘……”一个小姑娘不知从哪里闻声而来,哭啊叫着跑到吕思安跟前,伸手就要去扯绑在爹娘身上的绳索,却哪里扯得动,急得只能放声大哭:“你们这些坏人,干嘛抓住我爹爹……”

“欣欣,快走开。”吕思安忍着泪,对着胤祥磕了三个响头,俯首苦苦哀求:“我夫妇二人自知难逃罪责,死不足惜,但孩子还小,请十三爷怜悯竖子无辜,饶她一命罢……”

胤祥不解道:“到了这会儿,你们还要替幕后的主谋遮掩,背下所有罪名吗?”始终保持沉默的陈良不由得斜过眼来,问道:“十三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一家三口。”胤祥目光一盛,发狠道:“将他们带回刑部,按照刑律,便是一人砍十次头,也不足抵罪。”话虽说得解恨,但一瞥见欣欣眨着朦胧泪眼无辜地张望,他又如何能狠得下心来。

“十三爷手下留情!”一个男子突然扑通跪倒面前,哭求道,“您就算不看别的,也请看在我家格格的面上,饶了二哥一家性命罢。”男子抬起头来,竟是常明,想是一路尾随欣欣至此。

“来人。”左思右想,胤祥心中有了决断,命令道,“将他二人的武功废了,手筋脚筋尽皆挑了,叫他们这一辈子都再无害人之力。”

“多谢十三爷网开一面,多谢十三爷……”常明立时转悲为喜,第一个磕头谢恩。虽然今日之后,吕、夏二人就变成了废人,但到底是保下了一家人的性命。

为了不让孩子亲眼瞧见父母受刑的血腥场面,常明擦干眼泪,强行带着欣欣下了高坡,正好遇上了刚刚回来的卿云。

常明不愿说,卿云也乐得轻松,毕竟肯定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卿云瞅了一眼仍时不时抽噎的欣欣,一时倒也不知如何处置,便先招呼众人回舟上收拾行李,准备换乘大船。

东西不多,未几,打包齐整的行装便都被搬到了岸上,那边何焯也已领着人赶到帮忙。有了何焯张罗,卿云便乐得躲懒,把还在赌气的弘春拉到一旁,好言哄劝。这情景落在常明眼中,少不得担忧地瞄了一眼何焯,虽然他并不认识何焯,但连蒙带猜,也估出了这群人的身份。不过,何焯等人虽然也瞧见了卿云二人的亲昵行状,却并未显露惊异之色,似是早已了然于胸。

何焯先装了一船行李运走后,便只剩下卿云、弘春、常明与欣欣四人,正好坐满第二条舢板。众人正要登船离岸,却忽然被人喝止住了。回头一望,却是吕思安与夏飞虹二人,互相搀扶着蹒跚而来。岸边几人自然明白,这是要女儿来了。

还不等夏飞虹开口,弘春已牢牢拖住欣欣,对着卿云和常明这两个大人,一脸坚毅道:“她不能走。”常明无奈地看看面前两个孩子,又看看渐渐靠近的欣欣父母,脸色沉重道:“还是……把孩子留下罢……”

卿云无声叹息,她虽不知道那边坡顶发生了什么,但也自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这两位父母,之前把女儿扔在这不管,这会儿却突然跑来要了,还能为了什么?让欣欣跟在这样的爹娘身边,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他们复仇的工具。

隔了老远的,夏飞虹便站住了,默然相对片刻,才轻轻唤了声:“欣欣过来。”欣欣答应一声,不自觉地便走了出去,然而未走几步,便被弘春拉住。弘春横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护着,冲着夏飞虹大声喊道:“欣欣不走,今天不走,以后都不走了,你们回去吧。”孩子的反应,让吕思安明显吓了一跳,倦极的脸上略有动容。夏飞虹目光转动,缓缓移到了卿云的身上,眼神毫无生气,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陌生气息。

卿云原本还有犹豫,然而望了眼一脸懵懂的欣欣,脑海中忽然便浮现出那一夜的乱葬岗,夏飞虹鞭尸挫骨的情景。她毕竟是夏飞虹的女儿,那双眼睛,此刻纵然有着再无辜的神采,但在亲眼目睹过父母被人寻仇的惨状后,几乎随时随地,都会突然变成第二个夏飞虹。不行,她不能允许弘春与这样的孩子相伴长大。

“放开,欣欣该跟她爹娘回家了。”卿云一拎弘春的后衣领,直接丢给了身后的常明。这一下着实出乎常明意料之外,他愣在当地,直到卿云瞪了一眼,才回过神来,伸手扣住了大吵大闹的弘春。

欣欣望着死命挣扎也挣不开桎梏的弘春,愈发茫然无措,只见夏飞虹又招了招手,她便乖乖跟了过去。看着女儿怯生生的面孔,适才一直低头不语的吕思安,蓦地若有醒悟,放开了搀扶着夏飞虹的手,拉起欣欣的小手,向常明点头示意,转身疾步而去。弘春无力阻止,只能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里,急得大叫:“你别忘了我,欣欣,我姓万,叫万木春,你千万别忘了……”

弘春今年六岁,这些年里,总是跟着卿云他们四处东闯西荡,很少有机会与年纪相仿的孩子结交朋友,难得有一个长久的玩伴,自是情谊非凡。

夏飞虹正欲离开,不意卿云突然走近前来,说道:“能听我一语吗?”夏飞虹别目他顾,但并没有动身。卿云又斟酌了一遍词句,边想边道:“若我没猜错,你的家仇,你到此刻还是没有放下?我知道,没人劝得了你,但如今,却有人拦住了你。”她的目光落在了夏飞虹的双手上,手腕虽已包扎好了,却仍垂在风中瑟瑟发抖。

仇恨总是让人痛苦啊,心怀仇恨而不得解脱的人,总是比被仇恨的人更痛苦。她可以想象,夏飞虹的内心有多么的压抑和孤独。

卿云轻叹一声,接着说道:“不管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只一条,千万别牵连到孩子身上。曾经,我也有为了一己私仇,动过伤害别人孩子的念头……”

“既是如此。”夏飞虹无动于衷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番话?”

虽然被她一句噎了回来,但这反应也在卿云预料之内。卿云尴尬地笑了笑,她能将自己羞于启齿的私隐说出,自不会为了一点小小责难,就半途而废。只听卿云顺口接道:“你说的是,只是我比较幸运,在我付诸行动之前,就有人拦住了我。若不然,别说今日的我无法原谅自己,便是我的儿子知道了,也要看不起我。”

“一己私仇?”夏飞虹失笑道,“你有全家死光,只剩自己一个吗?”卿云道:“可你现在也有家,并非孤身一人。”“你说得对。”夏飞虹点头道,“要报仇,除了自己,这世上靠谁也靠不住。若能有个女儿靠靠,那也不错。”说完掉头就走。卿云抬手欲拉,却没抓住,只能无奈目送其一瘸一拐地远去。

回到岸边,卿云招呼弘春、常明上船,然而从刚才起一直憋着一口气,小脸涨得通红的弘春突然爆发,大声吼道:“我恨死你了。”便闷坐一旁,谁来也不理。

☆、灰烬(下)

登上大船,何焯却不立即拔锚启程,似乎还在等什么人。卿云也不在意,第一件事便是拿着那块符牌,去探视那仍在昏迷中的小老头。

光线偏暗的船舱内,小老头还是那么安静地躺着,宛如睡着了一样,面色祥和。卿云搬张凳子坐在床边,一边病人的观察呼吸起伏,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符牌。

自与悠悠分别这些年里,就是靠着这块救命符牌,弘春养到了这么大,她的左臂也基本恢复如普通人一般。当然,真正发挥功效的,是裹在紫金□之中,由地心岩浆涌道采出的特殊矿石。可以说,是这块石头,延续了她和弘春的生命,也是这份机缘,将他二人融为一体,生死荣辱,休戚与共。

卿云打开那小老头的右手,将符牌放入掌心后再合起,然后慢慢观察他的身体变化。隔了许久,也不见有何明显的反应,卿云只道没有效果,便又翻开右手掌,取出符牌,却看见掌心已被烫出了一大块红斑。正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房门被人打开,常明的声音传了过来:“小春死活不肯吃东西,您去看看吧。”

“那是还没真饿,由得他去。”卿云收起符牌,人刚离开凳子,让门口常明瞧见了卧床病人的面容,不由得惊呼出声。“这是……”常明瞬间奔到床前,仔细打量清楚了小老头的五官,既不敢相信,却又十分笃定道,“四哥,真的是李四哥!怎么会这样,他才比我大三岁啊……他出了什么事?”

“李四哥?”卿云恍然大悟,记得悠悠之前是有带五个家人进京,可谓个个身怀绝技,深藏不露。除了常明排行老五,老大赵肯堂给她治好了背上久久难愈的箭创,老二吕思安更是印象深刻,老三秦道然也曾在八贝勒府见过一面,原来,眼前这个小老头,就是排行第四的李四智,倒是看不出,他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过人之处。

“四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常明急得又问一遍。卿云便简单复述了将李四智从地牢救出,请名医为之会诊的经过。“我猜得没错,”常明一拍大腿,义愤填膺道,“当年,四哥果然是被人抓走关起来了,怪不得哪里都找不到他。”听常明讲了李四智五年前进京告状,却无故失踪的来龙去脉,卿云便彻彻底底明白了,李四智被救出时说的第一句话的含义。

冒名顶替,窃取功名,是需要朝廷与地方上下串联,方能成功偷天换日。虽然合作愉快的九阿哥与曹家,都希望进京告状的李四智在世上消失,但曹家却瞒着老九,私自留下了李四智的性命,并带回江宁看管起来。此举,为的也不过是抓个“护身符”在手,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谁能担保日后不会出现“狗咬狗”的情形?如今,她以老八的名义,要求交出李四智,曹家自然要吓得屁滚尿流了。

卿云想明白了其中种种关节,不禁摇头叹息。只可惜李四智一人,就此被关在地底暗牢,整整五年。比常明大三岁,那就是还未满三十,居然就衰老成了这样……

“格格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如何伤心呢……”常明思之,愈发黯然神伤。

卿云忽然呆住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常明提到悠悠时,李四智仿佛有了点反应。许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直觉,直觉告诉了她,李四智并不是昏迷。他的身体没有动,但是他的心,他的思维并没有静止。如果有先进的医疗仪器,或许就能检测到适才那一刹那,他生命体征的一丝异动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卿云重新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四智的脸,郑重其事道,“我明白你现在的感觉,你很累,是吗?”

常明颇为讶异地望着卿云,不明白她到底想干嘛。

卿云叹了口气,继续道:“一个人在地牢中时,呼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没人会来救你,哪怕随时死了,也只是一堆无处埋、没人知的白骨。然而越是绝望,你越不甘心,冤屈未平,真相未白,怎能就此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不,必须活下去,活着虽然痛苦,但却成为了你唯一的信念,让你坚持着,日复一日地活下去,活到重见天日的一天。然而,当这一天终于等来了,信念却没有了,坚持活着是如此之痛苦,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就这样吧,我不再坚持,不想再折腾了,是死是活,就这样吧……”她说的是李四智,想的却是青莲山那个埋在雪里的自己。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吗?不,再等一等,那还不是尽头。只要再等一会儿,掩盖在空白之下的东西,总归会浮现出来的,那才是最重要的,一定是你一生最美好的风景……”

随着语声喃喃,渐弱渐消,李四智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了吗?”卿云问。

“我想再见悠悠一面。”李四智道。

自李四智苏醒之后,常明便开心得跑进跑出,忙前忙后,只是李四智尚未恢复元气,弱弱应着,十问倒有九不答。

卿云不想打搅他们,便悄悄退出房。她回到自己的卧舱,用了些茶点,遥望窗外,只见日已西垂,霞光万丈,映得水面一片金光粼粼。

这位李四智,与夏飞虹是如此之不同。同样是苦难深重,同样的仇深似海,但他却没有执着于报仇。切身之恨都淡看了,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牵挂呢?再见悠悠一面,也许便是他此生最后的遗愿了。

卿云正在思潮起伏,突然有人敲门,却是何焯前来告辞。何焯早就说过,他只送到扬州便将折返,这里自会有人接替他,一路护送回京,想是接替之人已然到了。卿云便开门随何焯走上船头甲板。途中,何焯谈起李四智的情况,忽问道:“此人可是姓邬?”卿云惊讶地停下脚步,问道:“你怎知道?”

何焯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在江宁时,我遍交文林英杰,机缘巧合,曾有幸看过一位当地才子,邬思道所写的几篇鸿文,文采裴然,自不必说,更可贵的是言之有物。借古喻今,针砭时事,既慷慨激昂,发自肺腑,又鞭辟入里,见解独到。观文可知其人,洞察世事,腹有良谋,乃是一十年不遇之大才。后经多方打听才知,邬思道已化名李四智,入了时任江苏巡抚的明德大人府中,后又随其幼女进京,从此便再无音讯了。适才听见那位常明兄弟喊他‘四哥’,方才有此一猜。”

卿云听他话音,似有拉拢之意。果然何焯又正色道:“福晋既然救了他,进京路上,不妨再细细问之。若能证实,此人便是邬思道,那便是天助八爷,又添一良助!”卿云不禁哑然失笑,虽然这原就是何焯的本职工作,但猛然间见识到他的“职业病”发作,还是很有趣。

卿云敷衍着答应了,两人一走上甲板,一颇为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卿云不由皱起了眉头,来接替何焯的,居然是陈良。

陈良近前请了个安,又与何焯简单作了交接,便知趣地沿船舷退去船尾。他在前走,卿云的目光便一路尾随,何焯便解释道:“是八爷来信,让他处理完手边事,就尽快回京。”

其实何需他提示,卿云自然明白——局已布成,是到了起网收获的时候了。

仰脸望了望天,卿云没来由地问道:“何先生,你为何这么卖力地替八阿哥四处招揽人才,笼络人心?”何焯一脸郑重道:“八爷对我有知遇之恩,自然……”卿云笑着打断他:“我只是想请教,这么做,真的有用吗?”何焯被问住了,半天才答道:“八爷常说,民心即是天道。得民心者,自然得天下……”他蓦地住了口,神情紧张,仿佛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生怕被第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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