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卿云显然有不同意见,低头苦笑道,“又不是乱世,定天下还不需要出动民心,一颗君心就够了。”何焯还在思考她所说“乱世”、“治世”的分别,卿云又道:“更何况,他所得的‘民心’,又是什么成色。”她的眼光投向了船尾,正与船员交谈的陈良身上。
终于吐出了堵在胸中多时的忧虑,一转过身,卿云便决定了,今晚就带同弘春、常明和李四智连夜逃走。一来,她不愿与陈良同乘一船,二来,既然已救了李四智性命,就不得不为其打算到底。目前,李四智虽然脱离了牢笼,却并未远离危险,仍然有人巴不得送他下黄泉,譬如九阿哥。因此,她不得不防备着陈良。
“福晋。”何焯喊住了她,“其实,常有人言,收拢再多的人心,都不如得福晋一人倾心襄助。您能讲出刚才那一番话,便说明人们所言不差。有才不用,犹如暴殄天物,未免可惜了。”他嘴角噙着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似已瞧出了卿云心中的盘算。
“从未发生的事,怎能当真。”卿云眨了眨眼,说道,“我是个最是无用的人,自己的事都弄得一团糟,又能帮得了谁?所以,一点也不可惜。”
等到天黑,所有人都睡熟了,卿云偷偷叫出常明,点名李四智眼下的处境,常明自然同意不过。于是,一个背着李四智,一个拉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弘春,行李也不敢多带,轻手轻脚溜到船尾,放下一条舢板,趁着夜色划离了大船。上岸之后,四人改走陆路,买了辆马车,一路游山玩水,慢悠悠地继续朝京城出发,走了近一个月才到北京城下。
这一个月中,无论卿云怎么逗笑,怎么讨好,弘春还是不肯理人,倒是对突然冒出来的李四智颇为新鲜。而弘春的“骚扰”,也总能换来李四智偶尔回神的一笑,然后看着弘春的脸,又陷入更深更重的沉默与死寂中去。
入城之后,卿云突然把马车停在了一条胡同里,期待地深深望着弘春,可弘春仍是撅着嘴,扭头不顾。卿云只得苦笑一声,对常明道:“你先带着弘春回去吧。”常明一愣:“回哪儿?”卿云静静看了他一眼,也不回答,只是眼神里竟流露出了一丝幽怨。常明这才明白过来,立刻闭嘴下车,向弘春一招手,弘春噌地一下便跳到了他背上,兴奋大叫:“骑马喽!”似乎很开心能离得卿云远远的。
常明背着弘春走到胡同口,一直在后面看着的卿云终于忍不住喊道:“小春,你就不跟我再说一句话?”弘春仿佛没听见,还不断催促常明再跑快点。不一会儿,两人转过街角,便消失在巷口了。这时,坐在车里的李四智掀开车帘,恰好瞧见了卿云抬手擦拭的背影。
“既然舍不得,那就留下好了。”李四智突然道,这还是他自苏醒那天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卿云吸了吸鼻子,长吁一口气,便从离愁别绪的惆怅中走了出来。毕竟,自从胤祥说了悠悠没有再要孩子,她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君子不夺人所爱。”卿云只能这么回答。如果悠悠又添了一子半女,她大可以直接将弘春留下,但如今悠悠也只得这一个儿子……她只能将弘春送还,交由悠悠自己决定。
“你已经看出了小春的身世……”卿云回转过身,这才发现李四智问得奇怪。车帘却已被重新放下了。卿云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先找个地方将你安顿好了,马上就带悠悠来见你。”亲自拉着马头,缓缓走出胡同。
一切处理完毕,卿云独自一人,慢慢挪到了悠悠在京城老宅的后门。老远瞅见了,留守在门口的常明便招呼着,把她推进了门里,指明路径,并小声提醒:“格格就在后花园等着呢。十四爷今日宴客,小心别走到了前院去。”卿云点头,直接从角门走进后院,常明则绕到后院的前门入口,替她们望风去了。
刚进后院,卿云便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人盯着。然而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下人也不见,想是早被悠悠支了出去,卿云只当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不再去管。
悠悠家这老宅占地不大,但是设计精巧,走在其中,左一道回廊,右一面夹墙,极尽曲折,宛如迷宫一般。常明也没讲明悠悠在哪等着,她只能一边行来一边找,生怕漏掉了什么地方。很快她便发觉,这么找法既费时间又劳神,若是能有个高处,俯瞰一下房子的结构全貌就好了。卿云环顾四周,可惜隔着重重院墙,只能勉强望见远处假山上一座小亭的尖尖顶,估摸一下距离,那还是在前院。没办法,卿云只得继续往前慢慢摸索。
她走着走着,心忽然间提到了嗓子眼,待会见到了悠悠,悠悠会对她说些什么呢?万一悠悠真的改变主意,又想要回弘春,她就真的拱手相让吗?她越想越乱,脚下动得就越发的慢了,失魂落魄地转过一道月洞门,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卿云匆忙抬头,四目乍然相对,尽皆呆住了。
不是没想过,她想象过千百种再相遇时的情景,甚至设计过第一句对白该说什么,然而设想中的结果却总是艰难而酸涩的,相顾无言,无疾而终。却从未想过,再相见的一瞬,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猝不及防地撞上,轻而易举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对不起”,或许,这才是她最该说、却又最难启齿的一句对白。老天的安排,总是最好的。
片刻的沉默过后,八阿哥先开口:“你走错路了。”
“你也在这里。”略微迟钝的卿云立刻紧跟着回了句。
这一对一答,不但鸡同鸭讲,衔接的时机也不合拍,显得突兀而怪异,令两人同时窘迫起来。
“你一进门,我就在上面的亭子里瞧见了……”八阿哥又接着解释,卿云这才醒悟,身后那道一直紧跟不放的视线,并不是她的错觉。如此说来,他是一路追踪着赶到这里,方才发生了这场巧遇……卿云出神地凝望着他,八阿哥蓦地发觉话有不妥,立时住了口,尴尬一笑,重归于寂然,只是默默注视着彼此。
分别五年,两人的容貌虽无大变,但时光的锤炼,阅历的增加,却磨出了少年人所缺少的气韵。尽管在江宁梅庄提前预习过了,可挥之不去的陌生感,还是让卿云一时难以接受。
“啊…
…八,八爷,你怎么会在这里……”突然闯进来的常明,打破了这一刻宁静,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所措。
“他们一定在寻我了,那我就……”八阿哥指了指前面,话说一半,便慌忙离开了。很快,背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卿云的眼睛却还不受控制地追随过去,良久良久,怅然若失。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常明微恼道,“穿过我指给你看的角门,再转个身,夹墙后面就是个小花园了,几步路的事,你怎么会绕得这么远?”卿云没好气道:“我又没在这住过,自然不如你清楚房子的布局。”“行了行了。”常明嘟囔着,直接带她抄近路去小花园。
见到悠悠时,她正如全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神态亲昵地搂着弘春,坐在花圃边,对面是一个画师在替他们画像。卿云心里一沉,不敢再向前。然而弘春眼尖,隔了老远就看到她,招手大呼:“妈妈快来,替我们画像的那个红胡子也在这儿呢!”
听见弘春的称呼未变,卿云一时错愕,暗淡的眼光一下子又明亮热切起来。画像的红胡子?卿云再定睛一瞧,对面那个画师,可不就是与他们同船渡洋而来的郎世宁嘛,他还真找到悠悠这来了。
“你怎么这么迟?”悠悠嫣然一笑,说道,“你若再不来,小春儿可得急了,以为你不要他了。”弘春一听真的急了,红着脸道:“才没有呢。”卿云也跟着打趣道:“大少爷,终于肯理我了?”弘春不好意思地挣开悠悠的怀抱,跑去郎世宁那儿捣蛋。
走到近前,卿云惊讶地发现,滔滔流年仿佛在悠悠这儿静止了,除了眼角眉梢隐含的忧郁,逝去的五年,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一点都没有变。”卿云忍不住叹道。悠悠笑道:“你却变了不少。”“变成了黄脸婆,鱼眼珠了,是吗?”卿云哀声长叹,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吐带孩子的艰辛苦水。悠悠静静听着,时而微笑,时而摇头,等她讲得口干,停下喝茶了,才插嘴道:“看来我当时的决定没有错。有个孩子当拖油瓶,你就不再那么飘忽,变得脚踏实地多了。”
“是啊。”卿云点头承认,托腮回忆道,“以我当时的心境,也许飘着飘着……说不准哪天就飘上天了。”
悠悠不禁莞尔,问道:“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卿云被问个措手不及,支吾道:“因为,因为……当然是为了小春儿。”说到这,她顿时脸色一肃,认真道:“我知道你不希望他长大后变得和十四一样,可是跟着我在外面晃就好吗?人在异乡为异客,还是那么远的异乡,真正亲近的也不过我和常明两个,等我们都死了,就剩他一人可怎么办?”一想到那情景,卿云便心有戚戚然,神情落寞道:“其实,我倒觉得像十四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孤独。总比像咱俩好吧,就跟杨花一样轻浮,飘在半空,无处落地。”
悠悠笑着摇摇头,虽不认同,但也不再辩驳,只是太息一声道:“原来经过这么多事,你还对他存有幻想?”“对谁?”卿云刚问出口,便明白了话中所指,微窘道:“这怎么能叫幻想。”悠悠反问:“那叫什么?”卿云默然不语。
这能算是幻想吗?卿云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她只是心存愧疚,难以释怀罢了。隔了半晌,卿云才道:“你知道,我是最不喜欠人情的。”悠悠一脸似笑非笑,显得高深莫测,又仿佛洞悉一切,直看得卿云心底一阵发虚。
“对了,现在还有一个人,很需要你帮他找点事做做,不然就真要飘上天了。”卿云想起了李四智,正好拿来岔开话题。
一听说李四智就在京城,悠悠立时坐不住了,不等郎世宁替弘春画完像,便撇下卿云等人,自己先行离府去见李四智。
卿云所找的万无一失的安全地方,居然就是十二阿哥府上。悠悠登门拜访,管家二话不说,直接把她领到了一个佛堂里,便即告退。不大的佛堂里,空无一人,静淡无声。悠悠环首四顾,只见屋子正中央的佛龛上,供着一块无名灵牌,供桌上瓜果长新,一缕香烟缭绕,令人闻之心下平和,再无杂念。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悠悠便想出门找个人问问。然而,脚还未迈过门槛,她便站住了,回过头,有所感地望向用帘幔遮住的隔间。她缓缓走过去,撩起幔帐,便瞧见一个枯瘦老者坐在角落里。也不知他在那坐了多久,一动不动,像是已化成了一具石像。
只是一眼,那老者云淡风轻地一笑,悠悠便已泪流满面。
“你怎么不出来见我?”悠悠问。李四智道:“我试过了,只是站不起来。”悠悠忙蹲下,为他查看双腿伤情。李四智道:“不用看了,许多江南名医都瞧过了,断骨已经自然愈合,但要想再站起来,只怕此生无望了。”
他表情越是从容淡然,悠悠便越是难过,终于忍耐不住,趴在他腿上放声大哭,泪水汹涌而出,很快将两人的衣裳都淋湿了一大片,却还是停不下来,似乎要将压抑多年的积郁,都在此刻尽情释放出来。哭到最后,她已分不清,到底是在哭李四智,还是在哭自己。
李四智抚着她的头,眼帘半垂,目光中流露出年老长者才有的慈悲爱悯之色,柔声轻问:“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悠悠立时止住了抽噎,抬头擦干泪水,踌躇再三之后,忽然跪下双膝,神色坚毅道:“我确有一事,想托付于你。”她郑重地磕了一个头,李四智也无力去阻止。接着,悠悠取出随身带来的一卷画轴,李四智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悠悠苦涩一笑,双手交托给他,低声道:“请你把它转交给四阿哥,他看过画,自然就明白了。”
☆、死亡
离开悠悠家后,由常明在前开道,重归于好的卿云与弘春,手拉着手,双双把家还。
几年不回,她这八福晋的娘家门前,更见冷清了。无论是写着“郭府”二字的牌匾,还是挂在门前的两串灯笼,都蒙上了一层细尘,显得许久不曾擦拭清理。卿云仰首伫立许久,常明上前使劲敲了几下紧闭的大门,过了很久,才有人应门:“闭门谢客。”不耐烦的声音从斑驳门缝里传出来,平添了几分森冷阴沉。
弘春往卿云身后缩了缩,扯着她的衣摆,有些害怕道:“咱还是回婶娘那儿去吧。”卿云拍拍他头,反而快步走到门前,喊道:“是我……卿云回来了,快开门。”“是格格?”只听里面疑惑地嘀咕了一句,便再无任何响动,静得犹如死寂一般。也不知等了多少时间,几串杂乱的脚步声奔过来,很快放下横闩,打开了门,看清外面站着的果然是卿云,一个个便哭倒在门前:“格格,您怎么现在才回来……老爷还是没等到您哪……”
“你是说阿玛他……”卿云大惊失色,也不再管身后的弘春和常明,推开挡路众仆,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绕过影壁,前院广场已跪满了哀嚎的奴婢,卿云更不敢稍停,憋着一口气,死命往前狂奔,经过中庭时,赫然发现明尚天天侍弄的几笼鸽子,已尽数呕血而亡,有的还在蹬腿抽搐,显是不久前刚发生的事。
卿云停了下来。这些都是驯养多年的信鸽,卿云的阿玛明尚一向视若至宝,珍之爱之,旁人敢碰一下,他便立时暴跳如雷,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毫不留情。转身跑进了明尚日常起居的卧房。
屋子里很安静,死亡的气息正在渐渐散去,卿云终是迟了一步。这或许也是种幸运,因为最难熬,最目不忍视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她不用再次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直至最后消隐的一瞬。
屋里只有两个人,卿云的额娘五郡主,就坐在一张椅子上,卿云轻轻走到她面前,蹲下低低唤了声:“额娘。”五郡主眼神奇怪地望着她,抬起手就往她脸上打了一巴掌,这一下打的极重,顿时卿云感觉到火辣辣的疼,面颊一侧变得又红又肿。“你不是早回来了吗,为什么不回家?”
卿云也不申辩,又默默走到床前,只有这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死亡的气味。明尚的遗容算不得安详,嘴巴还微微张着,卿云便伸手替他合上,然而刚一松开,嘴巴又再度张开,卿云只得半跪在脚踏上,推紧他的下颔骨,并一直保持这姿势。
不一会儿,五郡主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一个月前,你阿玛就突然病倒了,看遍京中大夫,就连太医也查不出什么病症,只能眼看着他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迅速消瘦下去。他听胤禩说你回来了,硬是撑到了今天,想见你最后一面,却终究还是没见上……”
卿云觉得手臂开始酸麻,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松了手,明尚的下颔果然没再张开。她一边慢慢活络有些僵硬的手腕,一边心中细思五郡主的话。一个月前,那不正是最后一次见肖颜的时间吗?难道说……卿云如若梦中初醒,怪不得以肖颜一向我行我素的作风,竟然肯每晚乔装潜入皇宫,教她这么个小丫头武功,且足足六年,风雨无阻。那么多年来,两人一直借助信鸽保持联络,也就不难想象了。如今,信鸽再无用武之地,便也可随主人一起去了。
如果肖颜只是个开始,那么谁又是那个终结呢?在这件事上,老天倒是公平得紧。无论是乞丐还是皇帝,最后的归宿都是死亡。
作为卿云,出生不如百日便被抱入宫中抚养,离宫后又辗转流落在外,与亲生父母呆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多深的感情着实谈不上,但她还是应该感谢明尚的。可以猜想得到,许是她当初想要离宫的一场哭诉,打动了明尚,这才请得高手,教会她足以自保出逃的本事;而后来,也是明尚极力配合,她那场金蝉脱壳、瞒天过海的好戏,才能如期上演。身为卿云的阿玛,明尚虽对她没有养育之恩,却也不失再造之德了。
卿云闭眼叹了口气,转身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赶紧入殓吧。”五郡主却摇头道:“再等等。”卿云正想问“等什么”,怯怯在外窥视许久的弘春突然冲过来,一个猛子扎进卿云怀里,埋着头,四周的一切都不敢瞧上一眼。
五郡主意外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卿云推了弘春一下,道:“还不快叫人,叫……”她一时间想不起满人的称呼,便道:“这是妈妈的妈妈,还不快叫外婆。”弘春露出一只眼看了看五郡主,小声叫了“外婆”,又把头闷在卿云的袖子里。
“乖。”五郡主颤声道,缓缓移身过来,“这是你的孩子?好孩子,过来我看看你……”卿云用力扯开袖子,微微瞪了弘春一眼,弘春便不敢再撒娇。五郡主将手放在弘春细嫩的脸上,来回摩挲着,喃喃道:“有孩子好……有个孩子,你以后也就有个依靠了……”
“过去是我太任性……”卿云低下了头,“日后,我会留在家里,好好照顾您。”
五郡主却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心里明白,这一辈子,你们父女俩都瞧不上我。可你们又明不明白,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因为爱你们啊……”她凄然一笑,极轻极轻的道:“不过都不重要了。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得,那就是咱们安王府的人,从未都不怕死,只要是认定了的,活着绝不放手,死了也绝不多留一刻。”说着,突然间身子斜斜跌倒,一行暗血自嘴角慢慢流下。
弘春惊叫一声,卿云立即遮住了他的眼睛,伸手一探五郡主的鼻端,早已没了气息。显然五郡主是服毒已久,支持到了此刻方才气绝。
陡然见此惨变,卿云心中却依旧十分平静。她抱着弘春走出屋子,便见到了一直在外静候的常明与众奴仆,她点了点头,那些一早预备好的入殓师便抢进去,忙碌起来。常明担忧地观察卿云脸色,一日之内父母相继离世,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天大打击。卿云见了只是淡淡一笑,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她这说的是大实话。此刻,除了惋惜生命的消逝,她既不悲痛,也不哀伤。
常明听了也只是将信将疑。卿云也不再多言,看了眼略显呆懵的弘春,便嘱托道:“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很忙,可能会顾不上春儿,你替我好好照看他。”常明点头答应了,见弘春苦着一张脸,便拉他到一边开解。
卿云正想要去帮忙,但是走了几步,忽然痛苦得扶住门,一步也不能动。她捂着胸口,只觉得躯壳里面心如刀割,肝肠寸断,五脏六腑都像是揪成了一团。显然,对于她的冷漠凉薄,卿云这具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最强烈的抗议。
“格格,你怎么了?”有人发觉了她的不对劲,大声呼喊着。卿云哗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意识渐渐模糊过去。
没过多久,在满嘴咸腥味的刺激下,卿云悠然醒转,一摸身下床榻,发现此刻她已躺在自己的闺房之内了。卿云挣扎着坐起身,想倒碗水漱漱口,但还未下地,盛满清水的一盏青瓷杯已端到了面前,她抬起头,这才瞧见屋里还有一人。
八阿哥胤禩见她愣愣地呆望着自己,一动不动,便眉头微蹙道:“不是要喝水吗?”卿云蓦然惊醒,就着茶碗喝了起来,眼睛却仍是目不转瞬地盯着胤禩,不知不觉间,一整杯水就都被她饮进了肚里。胤禩略一迟疑,举袖轻轻拂拭去她嘴角的水渍,脸上虽不动声色,眼角眉梢却仿佛透出了一丝笑意。然而卿云再细看时,又发现他神色一切如常,不免失望地垂落眼帘,看来又是她一时的错觉。
擦拭完,胤禩退后一步道:“你只管安心休息,外间一切自有人打点妥贴。”说着正要离开,然而刚转过身,左手便被卿云拉住了。胤禩讶然回头,四目相对之间,胤禩面上仍寻不到些微波澜,卿云如水般波光流转的眼眸中,却有了一点破碎的脆弱。胤禩不觉一怔,心中顿时一软,情不自禁地靠过去,坐在床沿,左手抚上了她的面颊。
卿云仿似愕然,又仿佛全在情理之中地温软一笑,握住他的手,低声问道:“见过弘春了吗?”胤禩诧然道:“弘春?那他是……”卿云点了点头,俯身将头靠在他肩头,微弱深长地叹息道:“这些年里,是我一手将他带大,有了弘春的陪伴,也排解了我的苦闷,带来许多天伦之色。”听到这,胤禩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卿云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重新抬起头,直视说道:“弘春便是我嫡亲的儿子,有他在,当初立的誓言,便算不得破了……”
“你都知道了……弘旺的事。”胤禩复杂难言地望着她,突然间紧紧抱住她,把脸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呢喃道:“别说了……”
卿云深知,她在大婚前逼他立下的毒誓,犹如一根毒刺,深深扎根在他心头。她的本意,是想趁早拔出这根刺,否则任何重修旧好的奢求,都不过是妄想。只不过,她却低估了这难度。经过五年的弥合发酵,作为旧日遗留的这根刺,早已化入他的血脉骨髓之中,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拔掉,固然时常隐隐作痛,但若彻底拔除,只怕连命也要夺去一半吧。
隔了片刻,胤禩将嘴巴凑在她耳边,极轻极轻的道:“这几天我要出门办件事,等稍后腾出手闲下来了,我就来接你回府。你等我。”卿云嗯了一声,道:“我等你。”胤禩扶着她躺下,拉过一席薄衾盖好,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笑道:“再睡会儿罢。”卿云甜甜一笑,依言合起双眼,很快睡去。
当卿云再睁开眼时,侧过脸,睡眼惺忪地看到一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便揉着眼起身道:“你还没走呢?”
“我能走哪去?”那人笑意盈盈地反问一句。卿云猛地瞪圆了眼,这才瞧清楚了这人竟是悠悠,左顾右盼,发现屋里再无他人,不禁愕然道:“你一直在这里?”悠悠道:“不然你以为是谁?”卿云欲言又止,害怕又被她说成是“空想症”,便挠挠头,笑道:“我好像是做了梦,刚睡醒还未分清梦里还是梦外。”
“那就接着梦周公吧。”悠悠走过来把她按回床上,说道,“你有些贫血,还是多休息的好。外面的事,都有人在打理,奔丧的亲朋,都有人招呼,小春儿也有常明看着,你都不用管。大家听说你不胜悲痛,呕血病倒了,都很理解。”卿云一听,立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么说,我可以名正言顺地躲懒了。”惹得悠悠直笑话她没出息。
卿云忽然想起道:“你一直呆在我这里,十四不会有意见么?”悠悠淡淡道:“你刚回来还不知道。他两年前大婚后,便与嫡福晋住在了宫中,只有偶尔在外有事时,才回去我那儿。如此也好,少个人碍他的眼,我也乐得躲清静。”“是吗?”卿云不知联想到什么,捂嘴偷笑道,“我怎么听你这话音,有些儿深闺怨啊?!”
悠悠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不与她啰嗦这些有的没的,端起放在床头的清粥小菜,递到她面前,道:“只有吃的能堵住你这张嘴。”卿云嘿嘿笑着接过,喝了几口粥,奇道:“这种事怎么还劳烦你悠然格格亲自动手,常跟在你身边的那个丫头呢?”
悠悠怔了怔,淡然中似有几分失落,微微一笑道:“她回家嫁人了。”
卿云“哦”了一声,停下了手中的汤匙,莫明地从她的话中,嗅出些自己一直不愿多想的预感,隐隐不安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还是不大会写言情,赶紧翻篇,开始头脑风暴吧
☆、猜忌
夜凉如水,熄灯极早的四贝勒府,只有东北角的一间小屋里还亮着光。
墙间过道上,一个丫鬟提着孤灯一盏在前带路,身后的十三阿哥胤祥跟了一阵,就着昏黄的灯光,问道:“这位姐姐好生面善,但似是头一回在四哥府上见到,我们以前认识吗?”那丫鬟一听,笑道:“十三爷是见到一个姑娘就这么搭讪吗,词儿有点老套。”她话刚出口,立时发觉太过放肆了,赶紧捂住嘴巴。胤祥恍然大悟,指着她道:“你是悠悠家那个,叫,叫……叫穗儿!”穗儿不禁莞尔,她一时间改不掉说话的习惯,立马就暴露了自己的来历。
胤祥遇见半个故人,十分开怀道:“悠悠近来可好?她素来倚重你,怎么会放你来四哥府上?”穗儿轻轻一叹,语带幽怨道:“格格再倚重,也不过是个奴婢。还不是主子指到哪儿,奴才就得顺从地跟到哪儿。”见胤祥讷讷不敢接口的样子,穗儿却扑哧一笑道:“刚才是说笑呢。奴才是自己向格格请缨,要来四贝勒爷府的。”胤祥松了口气,笑问:“为什么?”这时,他们已走到了小屋门前,穗儿便推开门,请道:“十三爷自个儿进去瞧了,便明白了。”
胤祥半信半疑地走进去,是间摆设极其简单的堂屋,忽地烛影摇曳,东耳房内传来了四阿哥的声音:“可是十三弟?快进来罢。”胤祥应了一声,掀开竹帘,便瞧见南窗下炕桌边分别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四阿哥,另一个却是垂垂老者。
时值夏秋交叠之际,暑气尚未全消,但屋子里却门窗紧闭,一丝风儿也不透。胤祥刚走进去已觉闷热难受,再瞧四阿哥也是汗透衣背,只有那老者泰然自若,不见丝毫异色。
四阿哥下地介绍道:“十三弟,这位便是十二弟引荐的江南名士,李四智李先生。”“李四智?”觉得耳熟的胤祥搜遍脑中记忆,蓦地一拍脑门,惊道:“莫不是当年失踪的那个邬思道……”四阿哥点头道:“就是你一直记挂念叨至今的邬先生。”李四智淡淡道:“以后只称呼我李四智便可。”
胤祥一肚子的问题,正待细问他这些年的经历,却为四阿哥眼光所制止,立时改口道:“我说悠悠的丫头怎么突然出现在此,原来是为了照顾李先生。”四阿哥叹道:“眼下李先生尚未完全脱险,为免有人对其不利,他的行踪需得严加保密,最好是连我府中的人都不知道。”胤祥表示赞同。
如此寒暄一番,胤祥才提起自己深夜造访的来意。“四哥,我决定了,此番伴驾南苑游猎途中,我就亲自向皇阿玛禀告,太子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四阿哥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李四智,只好反复问道:“你真的决定了?”
只要一提起此事,胤祥就气不打一处来,义愤填膺道:“身为当朝皇太子,一国之储君,那么多的灾民还在嗷嗷待哺,他竟还有心纵容手下侵吞赈灾银,御史上书检举,他又一味的徇私包庇,实在太不像话了。”见四阿哥一脸忧容,胤祥便拍着胸脯道:“四哥无需担心,我又不是空口诬陷于他。他们运银途中偷换了两船的石头,再设计让船倾覆在河道里,后来又使尽手段,害了准备上书的江南道御史,种种劣迹罪行,我手里都有足够的证据。这一次,决不再让那群硕鼠逍遥法外。”
四阿哥笑了笑,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只是……皇阿玛最近有些不大对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更显得郑而重之。
胤祥默然,此事他也有所耳闻。这些日子来,宫里的人总是惴惴不安,只因康熙突然间性情大变,脾气一日复一日暴躁,稍不随意,哪怕无甚过错的太监宫娥,都会遭到痛斥鞭笞。有一回,康熙甚至在群臣欢聚的饮宴上掀翻桌子,暴怒着轰走刚刚还依傍身边的后宫佳丽,丝竹舞乐,所有人在瞬间醒了酒,瑟缩叩拜,谢不得而知的罪。
“四哥你说得对。”胤祥再三思量,点头道,“我会瞅准机会,找个最恰当的时间向皇阿玛禀报此事。”
为了赶在宫禁落钥之前回去,十三阿哥匆匆告辞。四阿哥皱眉道:“近日我这右眼皮总跳个不停,恐是不详之兆。”他思之又思,懊丧道:“适才还是应该拦下十三弟的。”
似是忍受不了他的反复嘀咕,李四智不耐道:“箭在弦上,便不得不发。何况八阿哥如今羽翼丰满,已成气候。你纵然拦得一时,又能拦下几次?”四阿哥愕道:“此事与老八又有何关系……”他蓦地顿悟到什么,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李四智没精打采道:“这本就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四爷此刻该当庆幸,没有与十三爷一起卷进去。”
“不行。”四阿哥想明白所有关节,立时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我绝不能任由十三弟被他们当枪使。”
李四智抬起眼眸,反问道:“四爷自忖,您现今的势力比八爷如何?”四阿哥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方道:“远远不如。”李四智嗤地笑了一声,又耷拉下眼皮,道:“弱小者欲成事,第一便是先求生存,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任何强敌注意到自己的存在,然后慢慢谋求壮大,审时度势,拉拢中间派,瓦解孤立对手。而不是挥着拳头就冲上去挑战,只怕对方还未损伤分毫,自己就先倒下,再无翻身之日了。”
四阿哥默立片刻,复又慢慢坐下,低着头问道:“目下该当如何,烦请先生教我。”李四智侧过脸,眼光穿过严丝合缝的窗户,投向不知名的远方,飘忽道:“悠悠上次入宫时曾仔细瞧过,皇上如今春秋鼎盛。来日方长,静观其变即可。”
虽这么商议定了,但四阿哥一想起,胤祥此前顾念他的安危,仗义独闯江南,甚至身负重伤之事,便觉寝食难安,愧疚不已。转眼过了一旬,记挂着御驾驻扎南苑这么久,却毫无音信传来,不在伴驾之列的四阿哥留守京城,心绪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原本不受传召,是绝不能擅自前往南苑,但四阿哥急于确认胤祥现下安否,于是瞒着所有人,换了便服,独自去了南苑。幸亏行宫守门侍卫不认识他,四阿哥装作胤祥的家人,随便诌了一个借口,便混过了盘查,直接进入胤祥的临时居所。
四阿哥的突如其来,着实把十三吓了一大跳。胤祥还未发问,四阿哥便急切道:“情形如何?”胤祥不觉脸色一暗,道:“我已禀告了皇阿玛,皇阿玛果然雷霆大怒,将太子狠狠训斥了一顿。”四阿哥忙追问:“然后呢?”胤祥苦涩一笑:“哪里还有什么然后,当时宫人来报,十八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皇阿玛便放下此事,去探视十八弟了。”四阿哥松了一口气,可瞧胤祥欲说还休的模样,似是还有什么隐情,便小心问道:“皇阿玛还有何训示?”
胤祥看了他一眼,颓然坐倒,沮丧道:“皇阿玛居然疑心我!”四阿哥眉心一跳,让他赶紧讲明原委。
胤祥满腹委屈一经触动,登时愁容满面,郁卒道:“当时趁着皇阿玛身边无人,我便呈上早已准备好的检举状和证据,皇阿玛一看完,脸色就变了,指着我就问这些罪状是从何处得来。我自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交代了被迫当上南镖镖局首领,并派出镖局探子,一路追踪监视运银船队的事。说完之后,也不知怎的,皇阿玛的脸色愈发难看得骇人。我吓得跪地请罪,好在,最终皇阿玛到底并未对我怎样,便让我下去了。训斥太子也是后来传出的消息了。只是从那之后,皇阿玛至今尚未传唤过我,显是还在生气……我真不明白,皇阿玛到底是在气什么?”
四阿哥仅仅听胤祥提过南镖镖局,并不知晓其中利害,自然也不明白了。见胤祥实在郁闷得紧,便劝解道:“众兄弟中,皇阿玛一向都很疼爱你,过得几日,气也就消了。”
胤祥叹了口气,忽然不好意思道:“刚见面就让你听我这么一大通抱怨,让四哥见笑了。你是奉诏而来吗,所为何事?”四阿哥“哎哟”一声,忙道:“我不能久待了,叫人发现私入南苑行辕,可是大罪。既然你无事,我这便回去了。”胤祥这才明白,四哥全是因为担心他,而甘冒大险偷偷溜进行宫,心中不由感激万分,亲自护送他出了行宫。
分别之际,四阿哥又再三叮嘱:“太子门人私吞灾银一事,你既然禀报过了,皇阿玛想必自有处置。你也算尽到了心力,可以就此搁下,勿要再纠缠下去,以免触怒龙鳞。”胤祥点头道:“天威不可犯,我理会得。”
送走四哥,胤祥勉强打叠起的精神头又一下子泄了气,垂头丧气地走回居所,浑没发觉周围的异常。他走进屋,转身刚要关门,便叫背后一闷棍给打昏过去。再被水泼醒时,就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四肢皆被捆住,试图挣了挣,绳子却纹丝不动。
“别动了,这绳子是牛筋编就,又泡过水,任是凶猛如老虎,也乖乖绑着没脾气。”
是太子的声音。胤祥猛抬头,发觉仍在自己的屋子里,只是多了几个人。他才奋力坐起,两把快刀便架在了脖子上,登时不敢叫喊妄动,只眼看着太子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马鞭对折握在手中,满意而笑道:“十三弟,等你好久了。“胤祥努力镇定情绪,问道:“太子爷这是何意?”
太子哼哼冷笑两声,突然挥鞭抽在他脸上,骂道:“就凭你也敢跟我作对?”胤祥一愣,横眉怒目道:“你敢打我!”太子又追打了三下,得意道:“何止是打,等我荣登大宝之后,杀了你也可以。”胤祥怒火中烧,然而明白了他话中之意,立时大惊失色:“你敢害皇阿玛?”
“呸!”太子啐他一口,满口怨毒道,“什么皇阿玛,这也要管,那也要管,我可是堂堂一国储君,他老人家却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要骂就骂,弄得全朝廷上下的官员,谁也不怕我,谁都敢来挑我的错。内务府亏空怎么了,私运宫中珍宝怎么了,运银船沉河里又怎么了,就因为你你你,那些长舌的御史言官,还有老八老九他们,每一个都在背后天天盯着我,一点点小事,就嚷嚷得天要塌了一样,都是没安好心,逼得皇阿玛废了我这个太子才甘心……”
他絮絮叨叨的越说越多,仿佛魔怔了一般,忽然目光一厉,恶狠狠道:“最坏的就是皇阿玛,总赖在位子上不肯撒手,老而不死是为贼,我一出生就是太子,等了三十六年还是太子,像我这么悲催当了一辈子太子的太子,历史上还找得出第二个吗……”
胤祥气不过他胆敢辱骂皇阿玛,一头撞了过来,太子急忙闪身一躲,胤祥便撞上了桌子,额头又红又紫肿起一个大包,人却晕了过去。太子抢过一个侍卫的刀,捣了他几下,胤祥的左臂、肩头登时破了几个口子,血流不止,人还是一动也不动。太子喘了几口粗气,重重一哼道:“拖下去关起来,等晚上动手时,就拿他来祭旗。”
这么大一个人,送出行宫是不可能的,太子近卫就将胤祥直接关进了里屋,在院子内外严加看管。
待看押士兵都走了之后,胤祥慢慢睁开了眼,适才他是装晕,哪怕刀口加身,鲜血横流,也绝不动一下,以便寻找机会逃出去。双手双脚都被浸水的牛筋绳绑着,用蛮力是冲不开的,他便尝试运用内劲,双拳握紧猛地一扯,绳子终于崩裂,寸寸尽断,但也震得尚未停止流血的伤口,涌动得更加剧烈。胤祥匆忙替自己简单地包扎止血,然而严重的失血,还是令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可怕。
突遭飞来横祸,胤祥此时虽暂时无恙,心却仍有余悸,脑中不断响着太子那句“晚上动手”,便不敢再多呆,打定主意要尽快去救皇阿玛。
胤祥蹲在南窗下观察了会儿,发现守卫并不太森严,想是他们以为十三阿哥受了伤,又被五花大绑着,绝不可能脱身,因而有所松懈。人人皆知十三爷身手极好,却不知到底好到了何种程度。胤祥当机立断,破窗而出,并一手一个揪住后颈,制住了窗边的两名侍卫,院里稍远处的守卫刚闻声望来,便觉眼前一黑,被丢过来的两名侍卫掀翻了一地。当他们再爬起来看时,胤祥早已翻上墙头,飞檐走壁而去,他们也不敢高叫声张,只能赶紧向上禀报。
胤祥逃出后,料想太子得知讯息后必定改变计划,有所布置,当下不敢直接去御前找皇阿玛,他又不知太子具体部署,哪些御前诸军统领忠诚可信,也不能随便搬救兵。再三权衡之后,胤祥直奔南苑之外,发信号找来了盘桓在京城中的所有南镖手下,趁着渐渐降临的夜色,又暗中潜回了南苑。
这班南镖兄弟大部分都是绝顶密探,不但身手远在普通士兵之上,轻功更是出神入化。因此无论是潜入深宫大内,还是纵横乱军之中,保护并救出一个人,都足可应付。
离开这半天时间,南苑似乎并未发生乱象,巡防守卫松中有紧,井然有序,安静得一切如常。难道是太子还未动手?胤祥疑惑着,已领头到达了行在,宫门紧闭,无一人守卫,他便趴在殿顶探听动静。恍惚听见了太子的声音,胤祥一急,就纵身跃下地,仗剑踢门闯进殿内。一进门,他就呆住了,太子确实在,但却跪在殿前,康熙则高坐御案后,大阿哥胤禔随侍在侧,三个人听见响动,一齐抬眼望了过来。
就在此时,那班不知缘由的南镖探子见胤祥突然跳下,也纷纷跟着跳进院墙来,只
听轰的一声,也不知哪里暴喝一声,火把林立,照的整个宫殿内外亮如白昼,涌进来的兵士将所有人围的水泄不通。
见情势不太对,胤祥忙对着南镖众人大喊道:“大家不要动,都是自己人。”可殿内的康熙却淡淡然,眼光扫过胤祥手中之剑,面色一沉,问道:“胤祥,连你也要逼宫造反吗?”胤祥悚然一惊,慌得立时丢掉长剑,跪倒磕头道:“皇阿玛明鉴,儿臣是怕皇阿玛有危险,前来护驾。”
那太子原本面如死灰,这时听了二人对话,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胤祥道:“十三弟勾结江湖匪人,包藏祸心已久,儿臣调集骁骑营军士,也是担心他会对皇阿玛不利,想要护驾。”
“胡说!”大阿哥与十三几乎异口同声而出。
大阿哥冷笑道:“二弟,你意图串联骁骑营都统,合谋逼宫时,骁骑营副统领早已密报给皇阿玛,一五一十什么都交代了,你这会儿还把祸水引向他人,罪证确凿,你洗得清么?”
胤祥几乎也在同时申辩道:“今儿下午,是太子无故将儿臣禁锢起来,言语中流露不臣之心,儿臣逃出之后,急于保护皇阿玛周全,这才临时起意带领手下前来护驾。儿臣身上这些伤口,皆是太子加害儿臣的证据。”
“够了!”康熙忍不可忍地大喝一声,殿内顿时一静。也不知是精神不济,还是急怒攻心,康熙身子一歪,差一点没坐住位子,于是手扶额头,撑在御案之上,许久方道:“胤禔,将他二人全部关去马厩,由你亲自看管,回京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
太子和十三还待喊冤争辩,康熙头也不抬,挥了挥手,大阿哥便立时领命,笑着让侍卫拖走了二人。
作者有话要说:既然都觉得节奏太慢,那就速战速决吧
☆、贪婪
大队仆从、丫鬟簇拥着一顶八人大轿停在门前时,郭府下人正在撤去门梁上的白布灯笼,进行彻底的清扫。瞧见十阿哥器宇轩昂地下马进门,下人们都愣住了,既不阻拦,也忘了通报。
转过影壁,穿过一道垂花门,十阿哥胤誐老远就瞧见前厅里的卿云,只见她挽起衣袖,打扮得跟所有的下人一样,抹地擦桌,忙得热火朝天,大汗淋漓。胤誐顿时喜上眉梢,紧赶几步,只听卿云“哎呀”一声,却是身旁一个小男孩嬉闹着朝她泼了几捧水,卿云大叫着“又皮痒了”,端起水盆就追在后面反击,两人便在人群间躲躲藏藏,在大厅里绕着圈跑,闹了会儿,直到悠悠站在中间隔开他们,双方这才罢战,各自的衣服却也湿了大半。
卿云正要带弘春去换衣服,悠悠手肘一推,她眼角才瞥见了杵在庭前的胤誐,不由得喜出望外,将弘春交给悠悠去摆弄,自己则一脸心花怒放地奔过去,拍着胤誐的肩膀道:“你来看我,我真高兴。”胤誐却减淡了几分重逢的狂欢,微笑问道:“身子好全了?上次来吊唁,你还在养病。”卿云一怔,从他话中咂摸出了一丝疏远的意味,便一抛手中的抹布,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咧嘴笑道:“早好了,这不都有力气帮忙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