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誐却不觉得好笑,面目表情道:“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卿云摇了摇头。胤誐望了望头顶高照的艳阳,道:“今儿可是大喜之日,八哥正式受命署理内务府管事了。”卿云原本笑逐颜开的脸瞬间冷凝下来。胤誐皱眉道:“你这正宗的八福晋,也不为他开心?”卿云只固执地问道:“还有呢?”胤誐略作犹豫,许久方道:“皇阿玛刚刚下诏,废立皇太子,并查抄内务府总管凌普之家产。”卿云有些失神,喃喃低语:“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你是能搭把手,还是劝慰几句?”胤誐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忿忿不平道,“这些年里,多少道难关,天大的事情,还不全是八哥一个人扛过来。你可快活了,一走就是五年,杳无音信。这些年他有多难,你这当妻子的知道吗?我一个外人,可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卿云,别怪我不帮你,这事就是你的不对。”
“是以……”卿云抬起眼眸,微微一笑道,“你今天来,是替他抱屈,出气,还是示威?”
胤誐一滞,突然扭捏起来,道:“都不是……”他还未来得及说,那边门房终于跑了来,向卿云禀报门外的情形。胤誐忙道:“是八哥嘱托我来接你回去的。”卿云看了他一眼,嘴角仍旧含笑,好似那夏末的暖风轻拂过面庞,而心却已冷得如同寒冬。
卿云放下卷起的衣袖,解开罩在外面挡灰的宽大袍子,递给经过身边的下人。虽然刚刚脱下重孝,但她里边依然是一身素白,乌黑鬓发间,也只簪了一朵白色绢花,望之如远山黑水,沉静中带点忧郁。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卿云轻声问。胤誐期期艾艾半天,也不知如何应对。卿云便替他答道:“太忙,抽不出空,是么?”卿云又笑了笑,道:“你回去吧。我有孝在身,这会子去,怕是会冲撞了今日之喜。”
胤誐急道:“卿云,我适才那些浑话真不是八哥的意思,你要怪就怪我,不关八哥的事……再说了,八哥交托我时,我可是满口答应了,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我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我,我不走……你不跟我走,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了。”
卿云见他面红耳赤的着急样,不禁扑哧一笑,拍拍他安慰道:“我怎么会怪你?你能当面对我讲出这些话,说明你把我当自己人,真心关心我。”
胤誐抹了把汗,叹道:“我是替你们着急,你们俩老这么别扭着,真的,我看着都着急。”
“其实,我躲开这五年,也是为了他好。”卿云幽幽道,忽而自嘲一笑,“你也知道,我得罪人太多,人缘不大好,留在这儿,只会给你八哥带来更多、更难解决的麻烦。我根本帮不了他,你明白吗?”
胤誐愣愣地望着她,隔了片刻,才小声问道:“如今都好了,八哥也算熬出头了,你还不肯回去么?”
“这不一样。”卿云缓缓,却又坚决地摇了摇头,目光玄远道,“锦上添花的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刚从宫里回来,八阿哥胤禩一下马,就发现家门口的门槛已经被络绎不绝的贺客踩塌了半边,还没回过神来,等候已久的大小王公官员一齐涌了上来,一人一句祝词,恭喜他加官晋升,吵得他耳朵嗡嗡直响。胤禩笑着一一见过,众人便簇拥着进了府门,由于四周耸涌的人头遮挡住视线,他完全没留意到站在路边,一径冷笑旁观的三阿哥。
当看到府里竟自作主张,摆下了几桌流水席,胤禩脸上的和颜悦色再也挂不住,揪住匆匆跑来的马起云就问:“这是谁的主意?”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确保不被周围听去。马起云知道他动了怒,忙打千请过安,小声答道:“回贝勒爷的话,是九爷的吩咐,他执意要如此,奴才们也不敢不从……”
平地突然爆起一阵叫好声,瞬间淹没了两人的对话。胤禩循声望去,只见院子里空地上居然还搭起了一个小戏台,丝竹声声入耳,台上站着一个小生,一个花旦,唱的似是出新编折子戏。马起云解释道:“这也是九爷的安排,特别让戏班新排的剧目,叫《苏小妹三戏秦少游》。”台下围着或站或坐的一大群人,看得正津津有味,演到精彩之处,便时不时响起一片掌声和喝彩声。
看着面前这一出闹剧,八阿哥虽未当场发作,但锋利的眼神已足以将人凌迟处死。
“贝勒爷你回来了。”轻柔的女声之后,一个妙龄少妇抱着个半大的孩子,走了过去。胤禩顿时脸色稍缓,接过孩子逗了逗,随口问道:“弘旺这半天还乖吗?”还未满周岁的孩子自然不会回答他,那妇人便拉着弘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接道:“半天没见阿玛,咱们旺儿可想阿玛了,是不是?”胤禩转头望向了她,笑容柔和:“辛苦你了。”那妇人嫣然一笑,略带羞涩道:“不辛苦。”她便是当年的若琳,跟悠悠一起回京后,改名换姓留在胤禩身边,虽然今年初刚生产过,但风姿绰约,丽色不减当年,更增添了几分成熟韵致。
一家三口还未温存多久,几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又偏贴过来,破坏了胤禩的兴致。众人絮絮叨叨,对着已睡意朦胧的弘旺猛一通夸,交口称赞生得漂亮,聪明伶俐,一看将来就是大有作为之人云云,听得若琳开心不已。初时,胤禩还耐着性子应付,可当话题延伸开去,转到其他人身上时,他便突然间沉默下来,面上波澜不惊,只有若琳嗅到了暗藏汹涌的不安。
“看这出《苏小妹三戏秦少游》,让人不禁想起当年云格格三试八爷的一段逸事,未老色先衰,八爷都不改初心,那时谁不敬服感叹。今日这么大的日子,这位云格格居然也不露一面,真是辜负了八爷的一番情意。”
“听九爷讲,是那云格格自小蛮横惯了,恃宠生骄,做过对不住八爷的事,八爷大度不予计较,她哪儿还有脸再来,不怕被骂么?”
“只怕那云格格现下已在暗自懊悔,当初为什么要对不住八爷,弄得如今想回也回不来了,哈哈……”
知道卿云五年前坐船出海的人并不多,人们只知道,八阿哥夫妇俩成婚不久,卿云就被送回了娘家,从此胤禩再也没有踏足郭府半步,显然夫妻关系不睦。久而久之,经过有心人的渲染,开始总是同情女方的舆论,便渐渐转向了八阿哥一边。无论风言风语传得再凶,胤禩从不发一言,人们便只当他是默认了。现下,胤禩也是有儿有女了,那些大拍马屁之徒为了投其所好,当面讥讽起卿云来,便越发的露骨猖狂。
“胡闹!”仆人弄撒了一壶新茶,换来胤禩一声怒喝,立刻惊呆了众人。一向待人温和的八阿哥脸色突变,比之常年阴沉的人发怒,更显森冷可怖。
还抱在八阿哥怀里的弘旺受了惊吓,呜哇呜哇地就哭了起来。胤禩将弘旺交给若琳,转身直接进了客厅,然而这里更是杯盘狼藉,一塌糊涂。胤禩一闪身,躲过飞来了一只菜碟,碟子落在地上摔个粉碎。只见九阿哥胤禟一手握壶,一手拿杯,在屋里子边唱边跳,疯狂大笑,几个仆人拦都拦不住,他一个趔趄没站稳,撞向桌面,把杯碟碗筷都划拉了出去,正好朝刚进门的八阿哥飞了过去。身手敏捷的八阿哥,虽然幸运地躲过了这波袭击,但溅开的菜汁还是弄脏了他的衣服。
胤禩再也忍耐不住,冲过去揪起趴在桌上的胤禟,却发现他已醉得不省人事,只得又松开,烦躁地一挥手,让仆人赶快抬走。即便醉生梦死之间,胤禟还打了个嗝,呼呼笑着大叫:“花几百万两,扳倒一个太子,这笔买卖值了!”弄得胤禩哭笑不得,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人被七手八脚地抬走之后,眼前这残局还得他来收拾。胤禩闭上了眼,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痛不已。真是胡闹啊,这会儿哪里就到了摆酒庆功的时候?
而看够了热闹打算离开的三阿哥,刚走到大门口,便碰见了八府正在赶人的罕见场面,而被赶的,却是两个衣衫华丽的大男人。无论这两人如何苦苦哀求,门口侍卫都严词拒绝,坚决不放行,三阿哥特别留意了一眼,竟然是安王府的吴尔占与色亨图。
“我可是你们家福晋的小舅舅,是你们八爷的长辈,哟,怎么着,升官发达了,六亲不认了,狗眼看人低了?”
“打量着卿云不在家,就敢跟红顶白是吧?就算生了儿子,贱婢永世都是贱婢。别忘了谁才是你的正宗主子。”
“告诉你,如今你们家福晋可回来了,就是八爷可都亲口应承过她,不是我们安王府的血脉,其他女人的种,任打任杀……”
只听这两人的控诉,还当他们是第一次被八府挡在门外呢,其实,自从卿云回了娘家之后,所有安王府的人便不再受欢迎了。只是今天八府的门庭若市,使得这两人格外焦躁积极,生恐落了什么好处。
两个人夹枪带棒地嚷了一阵,丑态百出,直到见其他客人也都纷纷退了出来,估摸着没什么指望见到八阿哥了,就撂下一句“现在就去找你们福晋来收拾你们”,骂骂咧咧的,转头奔赴郭府。不想旧戏重演,郭府的门房老远瞧见两人气汹汹的来势,二话不说,立刻关上了大门,直接告知:“闭门谢客。”
再度受屈的吴尔占与色亨图哪肯轻易离去,当下死赖在门外,撒泼打滚,大声叫骂。
“死丫头,还不快出来,舅舅和大哥来了!”
“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云丫头,你忘了你的娘家人了?娘家人都被人骑到了脑门上,你还缩在这儿,你心安理得得了么?”
“你不为家里人,也为你自己着想啊。人家有儿有女,妻妾成群,其乐融融,开心得不得了。你要再不回去,便再没立足之地了。”
“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
哐哐哐猛敲了一阵,震得大门及门后的人俱个瑟瑟发抖,不过好在并未被砸破个洞来。隔了片刻,大大小小的砖石直接越过高墙,掷进了院里来,摔得噼里啪啦直响,虽未砸到人,却误伤了不少花花草草,最远的,甚至都丢到了十阿哥和卿云的脚下,看得他二人面面相觑,尴尬非常。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动静才慢慢变小以至消失。
吴尔占与色亨图砸累了转身歇口气,这才发现门前街道上候列已久的大阵仗,登时喜不自胜,也不管众人的白眼鄙夷,上前问明白了确是八阿哥派出迎接卿云的人马,便愈发的得意洋洋起来。对今日接连遭遇的薄待,他们也就不再放在心上,朝门里交待了几句,心满意足地走了。
“你也看到了。”卿云忍着笑意道,“不是我硬要扫兴,锦上添花的事,人人都能做,就我不能做。我这会儿回去了,只会让更多人认为我是无利不起早,抢占胜果来了。虽则我早就没什么声誉可言了,但也不想无故多担一条‘爱慕虚荣’的罪名。”
十阿哥思之再三,知道以今日的情形,很难改变她的心意,不免懊丧道:“有时我真想剖开你的脑袋瓜子,瞧瞧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卿云自个儿敲了敲脑门,猜道:“估计是一坨浆糊。”
十阿哥被逗乐了,没好气道:“你那坨浆糊已然害了宝珠,明知是火坑,自己就别再跳下去了吧。”想起人称“小卿云”的宝珠,十阿哥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垂低头颈,默默叹了口气,也排遣不了满腹的心事重重。
卿云亦无声笑了笑,点头道:“为她殉葬的,一个就够了。”她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不在人世的卿云,但不知十阿哥有没有领会要旨,他只是颇为古怪地看着卿云,一脸若有所思。
十阿哥走后,卿云也无心继续打扫了,便回后面去瞧弘春。
半道上,忽听见琴声悠然而起,委婉连绵,如微风起伏,又似泉水流淌,悄没痕迹地,就将心迹澄清,沉淀所有的波澜壮阔。然而只一小段,就连卿云这个外行人,都听出了好几处错误。
还未走近花架,已有幽幽一脉
暗香袭来。庭中花木虽多,但到了这时节,也都尽数凋谢或枯萎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朵还开在枝头,大朵千瓣,白香阵阵。卿云却轻易折了下来,嗅着残余的一点香味,低声道:“这花有句诗是什么来着……”琴声停了,继而响起悠悠自在轻悠的声音:“开到荼蘼花事了。”卿云微笑道:“真是种伤感的花。”
她默了会儿,轻叹道:“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一旦功成名就,便希望全天下都匍匐在自己脚下,特别是那些曾经轻贱、拂逆过他的人。”悠悠道:“你终于看清楚了。”卿云默默望向她,道:“我说的是我自己。”悠悠便不再作声。
卿云自己却忍不住苦笑,或许她确实有点儿“空想症”罢。她何尝不明白,当八阿哥权威显达之时,她便不再重要了,他需要的是更多女人的低眉顺眼。当然,若她这个曾令他倍感羞辱的妻子,也能转而崇拜臣服,更是锦上添花的事,尤其面子上格外的光彩。锦上添花,永远不会嫌多,人人都愿意做,但也仅止于此,没有什么然后了。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宁愿不要。
不过也正由于这一点贪心,她才躲过了一场当众受辱。
但即使如此,那又如何?如果这样就被吓退,那就不是她卿云了。就像她可以花十年时间,只为过一把“虚明”的瘾一样,只要她确定了心意,那么过程中小小的波折艰辛、是非刁难、寂寞苦等,便统统不在话下。卿云的原则就是,志望一立,必破万难达到。
她在这边思潮翻涌,表情的变幻尽数落在了悠悠眼里,悠悠不由长叹道:“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老话说得好,女人一发痴,神仙也难救。这位同志,我想采访一下,你现在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卿云一下子被逗乐了,笑道:“我这不是成功抵制诱惑,没被拐走嘛。”悠悠道:“我看倒像故作姿态,欲拒还迎。”卿云道:“我可是堂堂正正的正妻,只要一天没离婚,一定的姿态,就是必须的。”悠悠摇头笑道:“你就不怕最后赌输了,倾家荡产,连条底裤都不剩?”卿云道:“又不是没输过,输了也不可怕,拍拍屁股走人,绝不会赖桌子。”话说到这份上,悠悠再无言以对了。
卿云便看着她直笑,笑容从容而笃定。有赌未必输,回来后见到老八第一面,她就毫无理由地相信并坚信,自己一定会赢。为此,她可以忍受冷嘲热讽,可以主动伏低做小,甚至可以默许一时的心智迷乱,只为了等待将来某一日的真正完满。
与其说是渺茫的空想,莫不如当作是一种微妙至极的默契:他知道她心中有他,愿意等她千帆过尽,再停靠回他这来;她也知道他心中有她,愿意等他红尘踏遍,再回转到她身边。是耶非耶,冷暖自知,实不足与外人道也。
过得片刻,卿云摸着热得发烫的脸颊,问道:“弘春呢?”悠悠道:“闹了一天,常明看着睡了。”
卿云定定的看了她半天,忽然别过脸去,眼神深深的看着天,轻轻说道:“你也不用再劝了,我已经回来了,就不会再走。只是……我有些不好的预感……既然我留下了,弘春便不适合再跟着我,早晚会连累他。你考虑考虑,是不是改变主意……我不希望他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受到伤害。”
悠悠抿着嘴,静静的听她说,左手无意识的掐上右臂,良久才应道:“我知道了。”
两个人遥遥对望,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你多久没练琴了,刚才居然错了那么多。”卿云没话找话,坐到了悠悠让起的石凳上,拂过琴弦,心念忽然一动,感慨道:“还记得在尚书房时,我们好几个人是同时学的琴,可就属我学得最差,你知道为什么吗?”指腹慢慢摩挲着抚过琴弦,她淡淡的笑道:“因为那时候,我天天琢磨着怎么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离开皇宫。像弹琴这种无益的游戏,自然就不愿花心思了。”想起那些飞扬的青春岁月,仿佛还近在眼前,卿云不觉有些失神,“那时候真傻。”她抬起头,神色认真地一直看到悠悠眼底深处去,眉眼温和地笑了笑:“你别学我。”
悠悠略感不适地移开目光,岔开别的话题,当晚用过晚膳,她就回自己家去了。
自十三跟废太子一起被幽禁之后,四阿哥便自责悔疚到了极致,心中甚至隐隐迁怒于当日不让他劝阻胤祥的李四智。晾了几天之后,关心则乱、一筹莫展的四阿哥终是低下了头,去请教李四智。然而两人见了面,四阿哥由于憋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个彬彬有礼的礼贤下士模样,便闷不吭声了。
李四智见状,难得收起了平日的淡漠,好笑道:“放心,十三阿哥没事。皇上只将他关着,既不问罪,也不审理,还不许人接近,这对十三爷而言,反而是种最好的保护。”
四阿哥话虽听入耳,却并不稍觉宽慰,心里还是怄得慌。
李四智道:“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今日繁花似锦,未卜明天就成了断井颓垣。四爷可知,那八阿哥自家的福晋,是如何看待他的吗?”四阿哥明显专注起来,洗耳恭听。李四智一字一句道:“借势之人,早晚为势所反噬。”四阿哥有些不解。
李四智又道:“有的人,会因自身的弱点,尝尽苦楚,还有的人,却是哪里强,栽在哪。一心想着靠拢身周之人越多越好,但早晚有一天,他会被这些人绑架,逼着身不由己地推向,自己或许已经不想要的结局。”
“可现下受尽苦楚的却是十三弟。”四阿哥皱眉道,“大阿哥与太子宿怨已久,这次奉命看押二人,还不可了劲地下手折磨,百般虐待,只连累十三弟跟着受苦。今次李先生再要拦我,我也不管了,我一定要向皇阿玛揭发此事,并为十三弟求情伸冤。”
李四智看着他却只觉得可笑:“那老朽再送四爷一句话——牢骚太胜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且行且看着吧。”
☆、嫉妒
自从太子与十三被关之后,康熙便下令行宫,谁也不见。他想了几天几夜,想得鬓发皆白,仍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自问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不负天命,对所有子女,也都悉心栽培,教育有方,可为什么还会与那些亡国暴君一般,沦落到孤家寡人的下场。
小儿子十八阿哥的骤然夭折,已令他伤心欲绝,两个最爱的儿子居然都要反他,更是让他痛彻心扉。原来,往日的父慈子孝全是假象,在六亲清淡、有始无终的天家,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相信的。每思及此,康熙便觉心如死灰,甚至绝望地发现,如果注定一世孤寡,他就算活到一百岁有甚么用?纵然拥有天下四海又有甚么用?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皇帝,不再是天下之主,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老泪纵横的老人。
然而他毕竟是康熙,是个在位已近五十载的君王,一时的心灰意冷,尚不至令他神智大乱。废太子昭告天下,抄余党震慑群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腕老练地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冷静得近乎于冷酷。
面对如此雷霆巨变,朝臣固然是不敢置喙,但其他儿子的悄无声息,让康熙既深感于太子之不得人心,也再一次失望于众子之薄情寡性。就在此时,当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看到四阿哥的陈情后,康熙终于忍不住暴跳如雷,但他怒的,不是老四居然敢第一个出头为胤祥求情,这种兄弟间的守望相助之举,反而击中他此时的软肋,使他老怀安慰,而是大阿哥的凶顽愚蠢,令他厌恶已极。
康熙把大阿哥叫来,狠狠地斥责了半个时辰,可警告完了,又不卸去他的看押之职。这叫大阿哥惊惧之下,愈发手足无措。回去之后,又听身边人提及八贝勒府今日的繁盛,错愕之余,一下子便起了迁怒之意,怨恨之心,暗自默念:“好啊,我在这边辛苦斗了一辈子,好歹等到了老二大树倾覆的一日,结果没在皇阿玛那讨到个好字,倒便宜了你这见缝插针的小人,捷足先登,出尽风头。天下没有这么美的事!”
大阿哥愈思愈觉气闷,老八虽同样由惠妃抚养长大,但他二人到底不是一母所生,很难真正亲近,成年各自建府之后,更是越发疏远。对于这个便宜弟弟,他从来都是瞧不起的,一是老八生母乃辛者库贱婢出身,在子凭母贵的宫中,简直底层中的底层,二是老八太识得如何做人了,自小便比他这亲生子更会讨惠妃的欢心,实在令人生厌。如今,这个他一直以来看不上眼的人,居然又深得皇阿玛信任,于废太子的敏感时期都大加重用,隐隐似有交托大宝之意,更是叫他不能容忍。
念及此,大阿哥轰走了所有近侍,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砸的物什,方才喘着粗气重新坐下。皇阿玛叱责他有觊觎储位之心,纵容属下人生事,难道老八就没有么?凭什么他就受尽骂名,那小子却人人称颂?就算骗过了皇阿玛,骗尽了天下人,他也不信老八真如表面一般大道为公,正义凌然。他一定要想法子扯了老八的假面具,让天下人,尤其是皇阿玛,看清楚这位所谓的“八贤王”的真面目。
本着不患寡而患不均,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信念,大阿哥搜肠刮肚,苦思冥想了一宿,终于等到了天赐的灵光一闪。翌日天尚未亮,他也不梳洗换衣,就第一个冲出了刚刚打开的城门,策马狂奔至南苑,求见康熙。
大阿哥风急火燎地不知分寸,御前太监总管李德全却不会跟着他发疯。皇帝连日来心事重重,几乎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朝好不容易睡了个囫囵觉,任大阿哥急得直跳脚,李德全也不会为了替他通传,而打扰皇帝清梦。
好在并未让大阿哥等太久,睡得甚浅的康熙便起来了,李德全伺候盥洗时,方才禀报了大阿哥求见一事。康熙先是微微一怔,念及昨日之事,顿时气上心来,不耐地挥挥手,着其告退。但他转念一想,也许胤禔是心有悔悟,特意一大早前来请罪,就此赶回去未免不近人情,便又召回尚未及出门的李德全,同意传见。
见到大阿哥一夜未睡的憔悴样,康熙深深太息一声,温和道:“朕昨天说的话,你可都记心上,想明白了?”大阿哥讶然愣了愣,立即答道:“儿臣日后一定约束手下,命其好好侍奉二弟和十三弟,绝不让类似事件再度发生。”康熙点点头,也不再予计较,只道:“我已诏令胤禛速来南苑,稍后朕回宫时,你与老四一起商量着,将那两个一同押送回去,仍是在上驷院旁边设个毡帐,严加看守。”
大阿哥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只等康熙语毕,瞅准机会便迫不及待启禀道:“有一件事,最近总是堵在儿臣心中,不知该不该告诉皇阿玛。此事虽小,但却关系到废太子,便算不得小事,兹事体大……”由于太过激动,原本思考纯熟的辞令被他说出口,也显得语无伦次。
“看来朕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康熙皱眉道,但未动怒,或许一个人气到了极点,就只剩麻木了。大阿哥酝酿好的情绪,也被这一句撂在了半梢,空落落地不知如何是好。良久,康熙才无奈道:“什么事,说罢。”他也想瞧瞧,大阿哥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大阿哥捏了把冷汗,喘上一口气就慌忙道:“皇阿玛可能不知道,八弟府上有个龙虎天师张天师,怀有大神通,能知未来事,此次废太子意图串联谋反这么大的事,张天师一定早就卜算出来了,八弟却没有及时上报,使皇阿玛险些陷于危境,其心实在可诛。”
康熙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怪力乱神、术士妖言一类,听了此等愚昧之语,不但没有如大阿哥所愿地疑心上老八,反倒想冲过去,指着胤禔脑门骂一句“其心可诛”。
“皇阿玛您别不信。”大阿哥有些急了,“那张天师能扶乩、卜算,那可都是我亲眼所见。”说着便将四十二年在九阿哥府上发生的“隔夜修书”一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大阿哥一径讲着,一径偷偷察言观色,直到看到康熙脸上暗暗凝结的一层阴云,这才松了口气,满心窃喜:这事成了。
康熙自然不是信了什么未卜先知之说,只是,当年揭发太子私藏宫中珍宝之事,居然是由老八一手策划!时隔多年才知道的真相,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震住了见过最大世面的康熙。这次废立储君,乃是攸关国体之大事,毕竟胤礽当了三十六年的太子,根基甚深,罪当株连、遣戍的已不在少数,平日奔走逢迎之辈更是数不甚数,稍有处理不当,便生祸患。夸张一点,说是危急存亡之秋,都不为过。他提拔胤禩署理内务府,查抄太子余党,正是看中了他多年来主理户部谨慎周全,从无错漏,足以担当大任,及时稳定时局。但却万万不曾想到,有此一着。
难道说,在那么早的时候,胤禩就存了心思……一股悲凉之意水涔涔地浸入心底,透体生寒……那么在胤礽,胤禔,胤祥之后,胤禩又会不会是最后一个呢?
忽然间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康熙窒息到无法呼吸,只能解开领口的纽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将死之鱼一样。李德全赶紧端来了汤药,服侍着喝了几口,康熙才渐渐缓了过来。平静片刻,康熙冷声问道:“那天在场的都有谁?”大阿哥张了张嘴,突然有些后怕,但还是强忍着答道:“有,有四弟,八弟,九弟,十三弟,十四弟……哦,还有老八和十四两人的媳妇,也都在场。”康熙问完便一摆手,大阿哥立刻如蒙大赦一般,逃也似的跑了。
经此一变,康熙更不敢再耽搁,速速摆驾回宫不提。却说是日晌午,卿云正与弘春、常明一起吃饭,那边门房突然惊慌来报,宫中来人了。
卿云刚站起身,一队身穿黄马褂的御前带刀侍卫已进了里院,领头三人不休分说,直接走入饭厅,对卿云请道:“奴才见过福晋。奉太后懿旨,请八福晋入宫一叙,即时启行,不得有误。”弘春到底年幼,一见来人雷厉风行之势,顿时吓得呆住了。常明亦无比错愕地站起来,太后传旨,派几个内侍便足矣,这么一班挎刀侍卫闯将进来,不似传唤孙媳,更像捉拿罪犯。他倒也不惧,走上一步欲待理论,卿云却摆手示意其退下。
“多年不见太后她老人家,我也怪想念的,此次入宫,定然要多住几日。”卿云望着来人,神情古怪地笑了笑,问道:“能容我收拾几件随身衣物么?”领头侍卫摊手一请,以示尽可随意。“谢了。”卿云牵起弘春的手,又朝常明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往内室,那些侍卫紧跟在后,一点也不放松,直到卧房门外,方才停下不敢擅入。
卿云打开衣柜,收拾的却是弘春的衣物,并对常明道:“我走后,这里你们也别再待了,先去悠悠那住着,再作打算。放心,太后请我叙旧而已,不妨事的。”她瞧见常明担忧的神色,特别加了一句。常明只得答应了,弘春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卿云蹲下来,高度与弘春正好平头,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说给妈妈听听。”
弘春猛地抬头,特别认真地问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卿云,目光里有不合年纪的冷静,甚至凌厉,令人瘆的慌。很多时候,卿云根本不敢和他对视,此时此刻,或许是早前已有过一次分离的心理准备,她心中十分平静,稍作思忖,嫣然微笑道:“妈妈要拜托给你一件事,小春答不答应?”
没得到回答,弘春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嘟囔道:“又是让我要乖乖的,听十四婶娘的话吗?”卿云不禁莞尔,摇头道:“不是。咱现在呆的这个地方,规矩大得很。一个妈妈生下孩子以后,就会被强行分开,不允许亲自把孩子养大。”弘春啊地一声,张大了嘴巴:“还有这种破规矩?”卿云笑着点头附和,又道:“咱们在外面游荡这么些年,便是为了躲开这些破规矩。如今回来了,今天这些人找我去,就是要逼问咱们俩的关系,为了不被他们拆散,无论他们怎么盘问,妈妈一定不会承认。”见弘春一张小脸也格外愤慨地重重“嗯”了一声,卿云便双手按着他的肩,郑重其事道:“这也是我要拜托你的,无论什么人来问你,都不可以说妈妈是谁,知不知道?”弘春从未见过卿云如此声色俱厉,只觉得肩膀都被捏得疼了,大声道:“妈妈放心,我一定不说。”卿云松开了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
卿云直起身,长长叹息一声,忍不住反复叮嘱道:“妈妈不在的时候,要乖乖的,不许太淘气,不许耍个性,发脾气……”“又来了!”弘春扁扁嘴,气鼓鼓道,“我又不是三四岁小孩,真啰嗦!”卿云忍俊不禁,拍拍他后脑勺,道:“好了,不罗嗦了。快去自己看看,有什么想带的,这次要离开挺久的。”一经提醒,弘春立马想起什么,屁颠颠地跑进里屋自己张罗。在外年深日久,年仅六岁的弘春,虽不如他自己所说般成熟稳重,倒也颇有自理能力。
常明等弘春去远了,才压低嗓音问道:“为什么跟他说这些?”卿云苦笑道:“当作未雨绸缪罢。而且小春是个顶聪明的孩子,不用说得太明白,日子久了,自然就会琢磨出来。我没有骗他,只是正好说反了而已。”
卿云婆婆妈妈地交代完诸多事宜,方才跟着那班侍卫走了。牵涉到宫里,常明自己也浑没了主意,赶紧带着弘春来到舒府,将事情告诉了悠悠。
悠悠大惊之下,只是说不出来的望着天边。她又岂能不知,当此敏感时期被召进宫,若真是太后之命,倒也罢了,卿云打小便不遭太后待见,顶多受些鸡零狗碎的嘴皮子官司便罢;可倘若太后懿旨只是个幌子,卿云这一去前途未卜,吉凶难测,那才真糟糕了。想到难堪处,悠悠急得五内俱焚,她一个十四阿哥的众侧福晋之一,多年来一直深居简出,连宫中也少走动,根本不方便出面奔走。思前想后,她忽的灵机一动,记起了与自己和卿云均交情匪浅,当仁不让的一位合适人选。当即手书一封,让常明立即送去十二阿哥府。
临行前,常明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道:“需不需要去八贝勒府报个信儿?”悠悠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用担心,这会儿,只怕那边早已知晓了。”
十二阿哥胤裪接信之后,未得片刻迟疑,立时进宫打探消息。成年阿哥未得传唤,是不得随便进出后宫的,因此他特意带上了自宫中起便一直贴身侍候,熟谙皇宫路径的小齐子,着其立即去慈宁宫打听情况,胤裪自己则在前朝等候。
小齐子去后未多久,胤裪正在一段宫墙阴影之下低头徘徊,突然就被人叫住了,仓猝一回头,竟然是领着一班小太监的御前总管李德全。
太监们打千儿请安,胤裪也恭恭敬敬喊了一声“李谙达”。李德全少不得寒暄一句:“热辣辣的日头,十二阿哥怎的一个人站在这?”胤裪一时不知何对,李德全却恍然大悟道:“您是来得迟了些,众位阿哥早就到了,皇上正在乾清宫召见呢,快些去还赶得及。”胤裪勉强应了一声,见李德全始终盯着不放,只得硬着头皮往乾清宫走去,到了却见里外近侍都退得一个不剩,既无人为他通传,他也不敢贸然闯入,便决定站在殿外等上一阵再自行离去,即便又遇上李德全,也有个借□待了。
正百无聊赖之际,忽听一记拍案之声,安静的庙堂猛地炸开了锅。胤裪禁不住好奇,靠得更近一些,便见到一人跪在当中,是八阿哥,一人挥着手臂向堂上的康熙叫嚷着,是九阿哥,只听他说上半句便打一个酒嗝,便知是宿醉未醒。
“是我做的,我不用别人顶罪……要翻旧账,直接冲我来……任打任杀,随你的意了……皇,皇阿玛……反正我早就活得不耐烦了……”九阿哥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额头正好磕在了台阶上,顿时鲜血横流。八阿哥急忙抢上去,按住了他的伤口,大叫:“快传太医!”“我去!”话音刚落,十阿哥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就连旁边的胤裪都没瞧见。
原本火冒三丈的康熙见状,也不由从御座上站起,但到底没有走下高台。
血依旧从指间汩汩而下,九阿哥却还挣扎着喊道:“我不后悔,死也不后悔……”八阿哥痛心道:“快别说了,九弟,别再说了……”“你是知道的,八哥……”九阿哥说着忽然如孩子一般,呜呜哭了起来,“我什么也不管,我就看他不顺眼……如今好了,再没有牵挂了,为什么不让我死……都是我一人之罪,为什么不成全我……谁能明白我,谁来帮帮我……”“我懂我懂,嘘,别再说了。”八阿哥小声安慰着,禁不住热泪满眶。
“你们倒是兄弟情深。”康熙不知为何又恼羞成怒,恨声道,“想死,便去远一些的地方死,朕落得个眼不见为净。”
“皇阿玛!”十四阿哥一脸看不过眼地跳了出来,“九哥只不过为八哥申辩两句,现下又受了重伤,您不宽慰几句也就罢了,竟还这般说他,您一向的宽厚仁爱哪里去了……您太让我失望了,皇阿玛。”
康熙眉头倒竖,喝道:“你说什么?”“十四,还不快退下!”一旁的四阿哥拼命向十四使眼色。十四却不为所动,康熙便道:“老四,你别打岔,让他说下去。咱们父子还从未如今日这般交心,心里有什么不满,今日一次说个清楚。
“说就说。”十四望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八阿哥。八阿哥虽仍是按着老九的伤口止血,目光却已上移,眼底泪花隐去,冷冰冰地看着慷慨陈词的十四。
“说到底,八哥到底犯了什么大罪,您要削去他的爵位?”十四跪地拱手,义正言辞,而又痛心疾首道,“您要翻当年琼林画院失火的旧账,我们当年可都在场。太子私运宫中珍宝,那是板上钉钉,罪证确凿,您说八哥参与构陷太子,才是仅凭猜测,毫无理据。再说,适才九哥都已解释清楚了,您却置若罔闻,坚持要因此莫须有之罪,革去八哥的贝勒封号,这根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康熙手撑在御案上,气得浑身打颤,几乎站立不住。四阿哥一顿足,叫道:“老十四你还不快住口,你是要气死皇阿玛么?”
殿外的十二阿哥听了亦为之一凌,八阿哥被削了爵位,那么卿云因此被带进宫,也是皇阿玛的旨意了。糟糕,果真如此,他得立即叫回小齐子才行。然而殿内康熙的声音又响起,使他不得不继续听下去。
“你们都讲兄弟义气,你们都是英雄好汉,就朕一人是坏人。”
“我倒没这么说。”十四眨眨眼,声音低了半幅,换来康熙一声冷哼。十四当即拧着脖子,接着道:“皇阿玛当然不是坏人,只是偏心太子偏得没了边了。太子他才寡德薄,骄奢淫逸,人所共知。以儿臣看来,诸君之位,就当有能者居之。反正我就不服太子,我就服八哥一人。”
“混帐东西,朕还没死呢!”康熙一把抽出早已放在御案上的长剑,冲下台阶便要向十四砍过去。四阿哥不假思索地一把扑过去,死死拉住了康熙的手,十二阿哥也再待不住,跑进殿内抱住了康熙的腰。一向慈爱的皇阿玛居然想杀了自己,十四惊惧之下,反而愈加硬气,叫道:“哥哥们都别拦着,皇阿玛要杀,就让他杀好了。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他给的,就当还给他罢了。”“十四弟,你就少说两句吧。”十二见他还要火上浇油,急得不行。
“太医来了!”十阿哥总算拉着一名老太医,冲了回来。有了外臣在场,康熙顾全自家颜面,这才收敛怒容,饶过了十四。十四好歹也算逃得一命,不敢再犟嘴,卖乖地低头跪到一边去。老太医则给九阿哥急救,由于失血过多,九阿哥脸色苍白,早已没有力气再动弹叫嚷。几个小太监已取了担架来,将九阿哥抬去太医院治疗。
康熙这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乏极厌极了,将长剑往地上一掷,摆摆手道:“都走,都给朕走……”众人不敢有违,鱼贯退出殿去,康熙突然发觉十二阿哥也在场,问道:“胤裪,你今日来做什么?”
十二阿哥本已走到了门口,闻声又转过身,期期艾艾半天,才道:“儿臣听闻皇阿玛刚从南苑回了宫,便想来请安问候。”
“奴才叩见皇上。奴才等不辱使命,已完成圣上交代的任务,前来复旨。”三名挎刀侍卫忽然进来打断了他,让胤裪松了口气,而这三人正是去郭府带走卿云的侍卫头领。康熙颔首道:“没出什么意外吧?”当先一人答道:“回皇上的话,一路顺畅,只是在养性斋附近,发现一名小太监在探头探脑,特带回来交予皇上发落。”说着便将一个双手缚于身后的小太监推了进来,胤裪一望之下,不由大惊之色,此人可不正是他派去打探消息的小齐子。
康熙记性素佳,见过的人多半都忘不了,当即沉下脸来,喜怒莫测地看着胤裪。既已被识破,胤裪也不敢再隐瞒,跪下请罪道:“皇阿玛恕罪。儿臣今日乃是听闻卿云被皇祖母召进了宫,放心不下,因此进宫来一探究竟。”
听见“卿云”二字,门外尚未走远的众人俱个停下了脚步。八阿哥面无波澜,手却悄悄握紧了拳头。今日尚未发一言的十阿哥,听明白此中缘由,则忍不住返回殿内,向康熙跪求道:“卿云无罪,还请皇阿玛放她回去。”
“你也要求情?”康熙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他。十阿哥头也不抬,只是又磕了个响头,重复道:“求皇阿玛开恩。”康熙的目光慢慢地在众人身上游走,从十阿哥,到胤裪,老八,老十四,最后是四阿哥,他忽觉心头一紧,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重重包裹着,一层又一层,透不过气来。“滚,全都给朕滚出去!”
待所有人都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康熙一人独自伫立在空荡荡宫殿中。他用力一拍台阶上的栏杆:“岂有此理!”声音盘旋在横梁间,一圈又一圈地回响着,复又传入耳来,分外的酸楚,凄凉和冷清。
今日,他本意只不过想给老八一个警告,结果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人人都在帮老八夫妻俩求情,不知不觉间,不只是他一手扶立的太子,自己也已成了被儿子们孤立的孤家寡人。若说今日之前,他还有身为老父的流涕伤怀,那么今日之后,这份孤立无依的可耻滋味,又激发起了他年轻时的无穷斗志。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情绪不对啊。。。当初写卿云的小楼塌了时,是多么热血沸腾,慷慨激昂啊,现在轮到老八这大楼塌了,怎么反倒有点幸灾乐祸了。。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女权主义者??这太不专业了!
☆、愤怒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内容很无聊,身为一介P民,却要揣摩上位者的心思,这是怎样一种把犯贱当作大无畏的精神!因此我就这么随便一写,您也就这么随便一看
之后的月余时间内,不等老八等有所反应,康熙便以快打慢,以盛怒之势,接连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早朝之上当着众臣面前,康熙再次重重斥责了八阿哥胤禩的狼子野心,结党营私,就此将他钉在了耻辱架上,不得翻身。并特别申明:“诸皇子中如有谋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所不宥。”
第二件,便是揭发出大阿哥胤禔用喇嘛镇魇废太子一事,处以夺爵、幽禁之刑。康熙又当着老臣之面,回忆往事,涕泪横流,惋惜废太子皆因遭奸人蒙蔽,方才乖张偏僻,做出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丑事来。试想胤礽自小性情温良,又是自己一手□,必不至如此。
如此一番铺陈之后,自认为已表明心意的康熙,忽又转了态度,开释废太子胤礽,复封了老八的贝勒爵位,甚至以开明之姿,广纳群臣建议,要在众阿哥中择其贤者,公推太子。
听到“公推”二字,曾被公推为南镖镖局总镖头的十三阿哥若还在朝,或能会心解意,一笑置之。只可惜康熙这一番良苦用心,竟是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昏头转向、不解君心的朝臣均当了真,纷纷上书表态,推选各自中意的皇子。这时候,老八的多年筹谋便显了效,议政殿如山的奏折里,几乎一大半都是推举八阿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