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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一碰面,十阿哥就急急躁躁地拉人:“马车就在外面,你跟我们一块去塞外散散心罢。”卿云不禁一愣,反问:“出了什么事?”十阿哥涨红了脸只是不答。“他是怕云妹妹一个人在家中太闷了。”娇滴滴的声音骤起,卿云才注意到十阿哥身后的女子。十福晋安吉雅比卿云还要大上几岁,因此不称八嫂,只喊妹妹。卿云见她身披貂皮斗篷,内着大红锦衣,装束极是华贵,不由得向门外望去,昨儿还是晴空万里,花开锦簇,今天怎么就阴云蔽日,飘起了片片雪花。

卿云笑道:“我就不去了,免得不识趣,扰了你们两口子难得的蜜月之旅。”十阿哥与安吉雅对视一眼,心知若不讲明缘由,卿云是不肯随他们走的,可如此难堪的事情,又该如何说出口呢?

安吉雅小声试探道:“妹妹在家中,就没有听到什么传言?”卿云道:“什么传言?”安吉雅登时羞得面颊绯红,没了下文,惹得卿云越发又好奇又好笑。十阿哥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忽然问道:“上次来见到的那个小孩呢?”“送去朋友家了。小孩?”卿云随即露出狐疑之色,看看你,又看看他,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千万别叫她又估中了。十阿哥已经迫切地猛一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卿云“哎”地轻叹一声,庆幸自己未雨绸缪,早做了准备。她伸手便把两名访客往外推,说道:“快些出发罢,我在家中既安全,也不闷,还好得很,你们完全不必担心我。”十阿哥站着不动,再三问道:“你确定?”卿云笑道:“放心,清者自清。你瞧我什么时候乖乖地等人欺负,没有招架还手之力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十阿哥道:“那我们可真走了?”卿云没好气地去踢他的小腿。十阿哥“嘿”地一声跃起闪避,跳到了门槛外。卿云又催促道:“快走罢。”安吉雅咯咯一笑,牵着十阿哥的手,并肩告辞离去。

等两人走远了,卿云才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咳起来,他们要再不走,喉咙的阵阵发痒就快忍得她直接倒地,一命呜呼了。兴许是真的忍得太久了,她这一开咳就停不下来,直咳得满面通红,嗓眼撕裂一般疼痛,最后饮了一口丫鬟端来的热茶,方才慢慢好转。

歇了片刻,卿云起身正要回房,却见门房又慌慌张张跑来报信,其行状与上次宫中来拿人时一般无二,只是这次来的是一班衙役,领头小吏连招呼也不打,便下令搜屋。府中下人有不服气的,立时便叫嚷着,与之推推搡搡起来,衙役们不耐烦地一亮腰刀,吓得全厅为之一静,众人齐齐倒退,大气也不敢出。

卿云手撑在桌面上,虚弱道:“府中何人犯了何事,容得你们想搜就搜?”那小吏也不多话,只亮出一张薄纸:“府丞大人亲手盖印的文书在此,谁敢阻拦?”很快,就有差役举着个东西跑进来:“搜到了,搜到了!”那小吏问道:“人呢?”衙役们逐个到齐,皆摇头说没有。那小吏一脸悻悻然,对卿云拱手请道:“请八贝勒福晋宗人府走一趟。”

卿云问道:“我犯了什么罪?”宗人府乃是专管皇室宗族事务的衙门,地位更在六部之上,阖府之内,也只有她犯了事,才能请动宗人府出面。那小吏字正腔圆道:“私通生子,混淆皇室血统。”“哦?”卿云一挑眉,似笑非笑道:“好大的罪名,那我确实是该去宗人府走一趟。”她虽病怏怏的样子,但目光如电,往众人身上一绕,便徒生几分畏惧。

然而在没确切定罪之前,差役们还是毫无怠慢,一顶暖轿好好地将卿云抬进了宗人府。

独自立于公堂之下,卿云泰然自若,半点慌乱之色也无。等了许久,才见一人慢悠悠走出后堂,居然是因在复立太子一事中有大功,而刚进封为诚亲王的三阿哥胤祉。

卿云不禁微微一笑。她还道是谁呢,原来是这条有仇也没胆当面报,只敢背后扇阴风的可怜虫。老亲王们少来管事,大阿哥幽禁之后,宗人府也就落在他这年纪最长、爵位也最高的皇子手中。只是身处庙堂顶端的上层人士,打击政敌,居然也是首先从下三路着手,实在荒唐又可笑。

三阿哥看出她笑容中的不怀好意,喝问道:“笑什么?”卿云笑得更是灿烂:“什么事好笑,我便笑什么。”三阿哥没讨到便宜,也不跟她逞口舌之争,只是暗骂一句:“待会儿叫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猛地一拍惊堂木,三阿哥官威大振,开始审案。他不疾不徐道:“有人传言,你暗通身边侍卫,私生一子,并诈称作八贝勒胤禩之血脉,可有此事?”卿云摇头笑道:“从未听人传言‘有人传言’也可当作呈堂证供,将人入罪了。”三阿哥冷哼一声,挥手道:“呈上证物。”堂下听差立时拉开一幅画卷,正是从卿云家中搜出的,她与弘春、常明三人站在远洋船头的素描肖像。

三阿哥得意道:“瞧瞧这画,把个快乐出游的一家三口,画得多么温馨甜蜜,栩栩如生。八弟妹,你从江南回到京中的一路上,多的是人看到你与画中男子神态亲昵,出双入对,并亲耳听见这孩童口口声声地喊你妈妈,这你总抵赖不掉了罢。可本王反复翻查了几遍宗室玉牒,都不见这孩童的记录,到底八弟何时添了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好儿子,令人费解啊……”

下首同坐公堂的宗人府府丞也适时站起,打开宗卷念道:“当今圣上第八子,八贝勒现有子一人,女一人。第一子弘旺,系侍妾张氏所生,生于康熙四十七年戊子正月初五日寅时。”

“念得好。”卿云抚掌而笑,好整以暇道,“只是卿云有些不明白,我是不是红杏出墙,给自己丈夫戴了顶大大的绿帽子,八阿哥自己都不在意呢,你们怎么比他还着急?”卿云眼睛一亮,直接替他们回答道:“哦,我知道了。诚亲王,你是不是也想学一学当今太子爷,也□出几个绝色佳人,什么宝姐姐,林妹妹的,送给八阿哥啊?果真如此,您大可放心送她们来,卿云一不会喝醋,二不会争宠,还得替胤禩多谢三哥的美意,一定把她们照顾得水水灵灵,处得比亲姐妹还亲。”

三阿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生气也只能强自压抑,喝道:“别岔开话题。画中孩童到底什么来历,快快据实交代。”

卿云道:“那孩子是我认的干儿子,不叫我妈妈,还能叫什么?至于画中男子就更简单了,贴身护卫不跟在身边,怎么保护我的安全?”

“八弟妹,你当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了?”三阿哥冷笑道。

“不然呢?”卿云也还以轻蔑一笑,“普通老百姓都知道,捉奸要成双。就凭一张烂画,就想定我的罪,诚亲王,你也未免忒实诚了些,这样的画,我府上大把有的是。”她眼珠一转,忽然讲起了故事。“我还记得,其中一张是‘二王争玉图’。那块玉是南边献上来的贡品,那可是皇上的东西,两个小小的王居然敢妄图染指,还争得不亦乐乎,最后当然是力气更大的那个抢到了手,炫耀一番,砸得粉碎。另外一王势孤不敌,心爱的玉被夺走了,自己便也一起从了去,牵马执鞭,鞍前马后,十几年都无怨无悔,着实是心胸广阔,非常人所能及。这么一回忆,这个王长得倒与三哥您有几分相似。”

故事里又是玉,又是王的,说的拗口,听得也绕头,在场只有三阿哥一人听出了其中的奥妙与讽刺,一时间如坐针毡,恨不得立时割了卿云的舌头,再缝起那张惹人憎的嘴。

卿云“哎呀”一声,指着三阿哥,一脸惊叹道:“眉头一皱,有□分相似了!”

“胡说八道什么!”三阿哥恼羞成怒,重重一拍惊堂木,气急败坏道,“你当我真不敢用刑吗?”

“哎哟喂哟!”底下那班陪审的府丞、主事、笔帖士等等一听,急忙出来劝熄怒火。三阿哥要拿人审问,他们是不得不从,但若是真打坏了那位云格格,指不定他日八阿哥东山再起了,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三阿哥本就只是吓唬一下卿云,这时有人搭了台阶,他便也借坡下驴,揭过不提。清了清嗓子,三阿哥改口道:“是不是干儿子,只需召上公堂,滴血验亲,便知真相。本王且问你,画中的男人和孩童现藏身何处?”

卿云道:“干儿子要回家找他的亲爹娘,我当然要派最信任的侍卫护送。能被地位尊崇的和硕卿云格格认作义子的,出身自然也是非富即贵。全京城那么多王公大臣、富商巨贾的府邸私宅,你一个个慢慢去找,总会找得到的。”公堂对峙恁久,卿云忍不住小声咳了几下。

“看来八弟妹是执意不肯配合了。”

卿云此时渐觉精神萎顿,体力不济,懒洋洋道:“诚亲王若再无旁的事,恕卿云告辞少陪了。”

“且慢。”三阿哥走下堂案,慢慢靠近,放轻声道:“八弟妹不肯说,也不打紧,知道你认了干儿子的人,也大把有的是。你府上现有婆子三人,丫鬟十二,小厮十七,再加上这位叫郎世宁的画师,一共是三十三口人,着实不少了。一个一个地审,我就不信,有重刑拷打、重金犒赏都撬不开的嘴。”

“卑鄙!”卿云连声大咳,面泛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浑浊了。

三阿哥如此急切地要定卿云不守妇德之罪,除了报当年割辫之仇,其意乃是曲线救国,抹黑八阿哥的名声,暗指胤禩身未修,家未齐,又谈何治国平天下?卿云自是不怕滴血验亲能验出个鬼来,只是为了保全八阿哥,说不得要暴露出弘春的真实身份,对不起悠悠了。

此念一起,卿云立觉羞惭无地,内忧外患两相夹攻之下,犹如风吹干草堆,五脏六腑中的点点内火腾地一下旺盛起来,并以燎原之势冲至脑门,烧得她头热难当,全身骨骼都在隐隐作痛。

“有没有水?”卿云几乎是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了一点游丝之气。一个文书立马从后堂倒了碗茶水来,三阿哥却将其斥退,步步紧逼,不断追问弘春与常明的下落。卿云此时高热不下,病得糊涂,神智不及平时之万一,只能步步后退。

“我不会让你有好下场的……”这一句狠话用尽了卿云最后一丝力气,后背靠上门边,身体便支撑不住地缓缓往下滑,模模糊糊听见一句“宜妃娘娘宣召”,不由勉强勾了勾嘴角:“太好了……”

当冰凉的手指搭在手腕上时,卿云的神智才逐渐恢复。迥异于阴冷彻骨的宗人府,她此刻躺在延禧宫暖阁的一张软榻上,金丝锦被盖身,轻罗纱帐微掩,鼻端嗅着一缕宁神香,清馨怡人,通体舒畅,令她不禁深深长叹一声。

侍立在侧的宫女听见声响,惊喜地轻轻叫了声:“醒了!”太医诊完脉便躬身退下,宫女们勾起了纱帐,卿云这才看清四周环境。

宜妃倚坐在主位上,听太医细细详禀病情,本来远远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这时也闻声靠近过来,居然是八阿哥与九阿哥两兄弟。两人平素就形影不离,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此番闭门蛰居数月、再度重见天颜,竟也是难得的步调一致。

卿云看到九阿哥走出了家门,心中略微一宽,再一转眼,发现八阿哥已走到了榻前,两人目光一触,卿云便朝里翻了个身,闭目背对道:“真是不好意思,又拖累了八爷。”八阿哥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然走开去。九阿哥见状只觉有趣非常,非常有趣。

忽听延禧宫外传来一把尖尖细细的嗓子高唱“皇上驾到”,屋内宫女纷纷跪下,宜妃等四人则快步出门迎接圣驾。

过了片刻,许多杂乱的脚步声涌到暖阁门口,在宫女们整齐的“万岁爷吉祥”喊声中,这次进来的只有康熙与宜妃二人。卿云假意要下地行礼,却被宜妃以病中虚弱为由拦住,卿云也不推辞,心安理得地重新躺下了。

康熙升上主位,似笑非笑道:“朕已听过了太医的奏报,老三此番是太过莽撞,冤枉了你。卿云,你也莫要怪他,本朝之所以设立宗人府,为的便是维系皇族血脉的纯正,老三也是尽职尽力,做其本分之事,一时不察,冤枉错漏都是有的。”

“卿云不敢。”卿云面无表情道。太医的奏报?是了,只要太医诊断出她有不育之症,所谓私生子的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这是出自八阿哥的授意吗?

“只是朕又听闻,”康熙突然加重了语气,“你曾以言辞蛊惑,让老八杀了非嫡生的孩子,可有此事?”

卿云暗吃一惊,心想康熙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随即立时醒悟,这必然又是三阿哥那厮在背后作祟。“有。”卿云几乎没半点犹豫地脱口而出。她向来秉持“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原则处世,既然已被当面说破,便也不怕承认。

“你倒答得爽快。”康熙又问道:“为了什么?”

卿云道:“因为那时我恨他,想让他绝子绝孙。”

“放肆!”康熙重重一拍炕桌,狂怒道,“你这般胡作非为,凭的是谁借的胆,仗的是谁家的势?老八的孩子,便也是朕的孙子,身上流着爱新觉罗的血,不管何人所出,都是一样的尊贵无比,谁敢起意戕害皇室血脉,便是诛九族、凌迟处死

都不足以恕其罪。杀人性命乃是世间头等恶事,你小小年纪,便将其视若儿戏,平日里还不知如何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用刀子杀人是逞一夫之勇,你动动舌头,便可杀人于无形,更是用心险恶,令人发指……”

康熙滔滔不绝,不带一个脏字地把卿云骂得狗血淋头。宜妃一路良言相劝,也不见康熙怒气有半点消减。卿云只是默然承受,等到康熙终于骂累了,负手出门去,她才苦笑着合上眼,继续休息养病。

回到延禧宫正殿,康熙拍了拍八阿哥的肩,和颜悦色道:“胤禩,朕指给你一个如此嫉妒行恶的悍妇,你心中是不是很恼恨朕?”口气中甚为感慨惋惜。

“儿臣不敢。”胤禩毕恭毕敬道。

康熙叹道:“胤禩啊,生母卑贱,这本也不是你的错。但在给你指婚这件事上,确要怪朕不够慎重。卿云自小便恃着朕的恩宠,对谁都颐指气使,娇蛮惯了。朕只道她围场中了一箭,捡回一条小命后就此改了,谁知反而变本加厉。适才朕说卿云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你若想停妻再娶,朕第一个赞成。”他见胤禩的神情中并无认同之意,皱眉问道:“怎地,卿云如此咒你,你倒还甘之如饴?”

“不是。”胤禩略显犹豫道,“儿臣,儿臣已然训斥过她了,她也知错,改过了……”

康熙怔了怔,微笑道:“你既知卿云无生育之能,又与其他男人不清不楚,仍然不愿意休了她?”

“儿臣相信卿云。”胤禩笃定道,“对我忠贞无二。”

康熙沉下脸:“既然你夫妻俩感情甚笃,为何昨晚卿云深宵返家,你又将她赶了出去?”

“我……”胤禩明知要惹怒龙颜,但还是一咬牙道:“这不是一回事。”

康熙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看来,你还尚未悔悟,仍在心存妄念。朕不管你们到底怎生回事,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与卿云二人都必须入宫来,朕会派专人当众庭训,直到你二人真的改过自新为止。”既然不服,那就继续下狠手逼,逼到他服为止。

☆、背叛

谣言总是比辟谣传得更快更远。不消半天工夫,八贝勒福晋因无子善妒而失宠、难耐寂寞与人通奸的惊天新闻已然传遍了朝野,人人皆是恍然大悟,难怪八阿哥冷落了她这么多年,原来如此。就连那野男人的画像,也被临摹派发了上千张,人手一份,令画师郎世宁歪打正着地一夜成了名。

十四阿哥胤祯无意看到画像,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悠悠从娘家带出的高手常明吗,怎么跟小云子扯到了一块?他纳闷了会儿,左右无事,心中也甚是思念悠悠,便决定今晚出趟宫,留宿在悠悠那儿。

回到舒府,十四阿哥特意不让下人声张,打算吓悠悠一下。小花园里,早上忽如其来的一场小雪,让本已翠绿嫣红的枝头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此时雪霁初晴,夕阳斜照其上,就如一个少女用轻纱半遮了面庞,别添三分袅袅婀娜之态。胤祯走进园中,遥遥望见坐在凉亭里的悠悠,慵懒地斜倚着亭子边的围栏,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她,她都是这样的美,哪怕如此美景掩映之下,也美得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胤祯一时呆在当地。每次他来时,悠悠都是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甚至是不愉快的,双眸无神的望着凉亭之外的天空,全身散发着的淡淡伤感和忧郁,每次都令他扫兴而去。可是今天,她居然在笑,轻松而满足的笑容,洋溢着幸福的光芒,叫人禁不住怦然心动。他顺着其视线望过去,却见到一个男人带着个孩子在玩泥巴。

胤祯悄悄绕到悠悠身后,突然张臂一抱,果然把悠悠吓了一大跳。悠悠惊魂未定,脸色苍白道:“你怎么会在这?你今天不是应该在宫里吗?怎么不叫人知会我一声,就突然跑来了?”胤祯好笑地捏捏她的鼻子:“你哪来这么多问题。这里可是我家,我回自己家看自己的侧福晋,还要人批准吗?”悠悠眼角一瞥花园那边的一大一小,逐渐镇定下来,不自然地躲开了他搁在腰间的手,沉默着走开几步。

“怎么了?”胤祯拽住她的左腕,“不欢迎我?”悠悠甩了一下没甩脱,不由眉尖微蹙,说道:“你自己亲口答应了额娘,每个月只出宫两次,今儿这么突然跑出来,可是坏了规矩,到头来还得连累我领受骂名。”她的声音十分好听,轻灵又空雅,却带着难以突破的隔阂和距离。

胤祯握着她的手用力一扯,硬是让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笑嘻嘻道:“可我就是想你了,想得心也痛了,头也痛了,什么事也做不了了,只想马上看到你,什么规矩也顾不上了。”悠悠被他这顺口溜逗得噗嗤一笑,又板起脸道:“想我做什么?我可没有人家温柔可亲,善解人意。”胤祯先是一愣,待细细咀嚼出话中别有滋味,不自禁地喜出望外,有些不敢相信道:“悠悠,你吃醋了?”悠悠撇开脸,微嗔道:“胡说什么”胤祯从后双臂环抱,围住了她腰,将右颊贴住她的左颊,轻道:“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是天天晚上翻宫墙,也非要来见你不可。”悠悠神色一滞,再说不出话来。

良久良久,两人就这么互相倚靠着,四下里静淡无声。直到一个孩子哈哈笑着打破沉寂,高声叫道:“我要挖一口井,不,挖一条地道,一直通到……嘿嘿,那谁的床底下,等到半夜突然跑出来,扮鬼吓死她!”

胤祯望着那个陪着孩子玩的男人,道:“人人都在找这个奸夫,到处都找不到,原来是你把他收藏起来了。”悠悠猛地推开他:“又在胡说!”胤祯见她误解,忍着笑解释道:“我说的当然不是你,是小云子的奸夫。”当下将他从旁人处听来的传闻,又添油加醋给悠悠讲了一遍。经过不知多少张嘴的层层润色,故事变得愈发曲折离奇,荡气回肠,直接可拿到说书人那里,分七七四十九回慢慢评说了。悠悠听完,只觉荒谬透顶,啼笑皆非。

“这孩子是谁家的?瞧着好生面熟。”胤祯突发一问,令悠悠浑身的血液瞬时凝固,降低到了冰点。“哦,是一个朋友的,因为有事要忙,临时把孩子寄放在我这儿住几天。”她迟疑道。

胤祯嗯了一声,并未在意地撩袍扶栏坐下,脸色一黯,慢慢罩上了一层阴霾。悠悠用眼角余光,小心窥视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沉默许久,胤祯忽然问道:“悠悠,你有没有过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悠悠不由暗自心惊,漠然摇了摇头。胤祯又继续追问:“若是将来遇上了,你会特别憎恨那个人吗?”悠悠确定他并无特别深意,松了口气,认真沉吟一番,方才答道:“不会。道不同不相为谋,心意已变,何必勉强在一起。我宁愿相信,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一个人愿意背叛他人。大家好聚好散,闹得灰头土脸的多难看。”

胤祯欣慰一笑:“我也是这个意思。”他长吁了一口闷气,叹道:“今儿在宫里碰到九哥,他冷冷地一句话也没说,可那眼神分明在骂我‘没良心、没义气’。”悠悠随口接道:“想是你做了对不住他们的事。”“哪有!”胤祯急急忙反驳道,“皇阿玛问罪九哥和八哥的时候,我可是冒死力谏了,算对得起他们了。”至于“冒死力谏”起的是正还是反效果,可就完全取决于皇阿玛,不关他的事了。

悠悠轻哼了一声,不再搭理。胤祯知道她一听到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就厌烦,识趣地就此打住,转眼望向花园那头的一大一小,忍不住笑出声道:“我瞧是有古怪,卿云失踪了多久,这常明也失踪了多久,卿云一出现,他也跟着回来了,传闻所说多半不假。”

听了这话,悠悠又是忍俊不禁,又是暗暗叹息。虽然卿云常常说自己的名声不大好,可那毕竟只是自嘲为乐,三分真来七分假,而今日一场闹剧之后,则算是彻彻底底坐实了她的声名狼藉,人人唾弃。

“咦?”胤祯忽然疑惑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一丝迷乱已被惊诧代替,慌乱中收回目光凝视着悠悠,一脸难以置信,甚至是有些恐惧、后怕。悠悠木然承受他的无声质询,手中绢帕无意识地坠落在地。胤祯手捏成了拳头,还是没作声,只是沉默着,周身环绕的冷然气流开始阴沉压抑。

突然间,他快步走出凉亭,来到弘春面前,居高临下,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状,颤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蹲在旁边的常明摄于其瘆人的气魄,呆呆地站直身,紧张得心都揪起来了。照理说,十四阿哥不可能认出来,莫非是格格自己承认了?他身不由主地望向后面跟过来的悠悠,可悠悠已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哪里有空回应他的探问。

弘春仰起脸,见周围这三个大人一个比一个表情奇怪,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回答道:“我不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陌生人……”胤祯喃喃重复一遍,周身立即泛出狂暴的冷戾,他猛地抓住弘春细细的右手腕,不顾弘春大声呼痛,硬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举到悠悠眼皮底下,低吼出来:“这是什么?”

那白嫩的手背上,赫然有着一块天生的异色斑,形状特别,好似马蹄铁的烙印,极易辨认,是胎记。

悠悠无言以对,若不是这么直直伸到面前,刺眼得好像烙在战俘身上的战利品标记,她自己都几乎快忘了这块胎记的存在。

弘春被他拽得好疼,见喊的无用,便抬脚去踢胤祯,可他个头儿太矮,哪里够得到,情急之下,跳起来扯着胤祯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剧痛刺激之下,胤祯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捉住弘春的手,捂着伤处,这时满腔狂怒退却,剩下的除了不解还是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悠悠扭过头,淡然道:“孩子是不足月出世,天生不足,命不长久,你不是不知道。那时只有卿云有办法救孩子一命,我不把孩子交给她,只怕孩子当时就死了。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你都救不了,她哪能……”胤祯蓦地住了口,悠悠脸上一刹那间掠过的冷漠和鄙夷格外刺眼。他便再蠢,日子久了,心中也隐隐明白了,悠悠嫁给他后总是郁郁寡欢的心结所在。可是已成定局的事,他也无能为力。皇帝从来说一不二,圣旨一下,万难更改,如果要还悠悠的心愿,怎么也得等皇阿玛百年之后,才谈得上。

胤祯重重哼了一声,烦躁道:“卿云卿云,又是她在作怪。我就知道,哪里发生不幸,哪里肯定少不了她。我这就去找她说个清楚。”言罢拔腿就走。悠悠急得在后面直喊:“你找她说什么?给我回来!”却哪里喊得住,只好让常明追过去看着,别弄出什么事才好。

等胤祯单人独骑奔到卿云家门口,却不巧地扑了个空,卿云还在宫里没回来。他守在门外等了一阵,冷风一吹,胸中的狂躁怒气已然去了大半。转念一想,这其实是件大喜事才对。

虽然他年纪轻轻就已子女成群,但弘春毕竟是长子,意义不同一般,那份丧子之痛,至今都令他刻骨铭心,难以忘怀,也因此对悠悠更添怜惜之情。自思过去两人种种别扭,皆因性情刚强,无人肯让一步,这些年里,他便渐渐学会了容让,悠悠不乐意做的事,他也不再如少时那样一味用强。兴许是老天见怜,忍受了五年离别之苦后,天上又掉下个活蹦乱跳的大胖儿子还给他,失而复得,还有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事吗?

常明这时策马追来一劝,胤祯便也不再苦撑,正欲离去,忽然灵光浮现,又起了个旁的心思,当即斥退常明,佯装盛怒之态,定要等到卿云算算总账。

所幸,尽管宜妃再三挽留,病情稍有好转的卿云,仍是坚持回家养病,因此倒未叫十四阿哥白等一场。眼见天色微暗,卿云这才坐着宫中暖轿,姗姗归来。刚一下轿,便见十四冲到面前,扯高了嗓子,大声质问她私自偷藏自己的儿子整整五年,到底是何居心,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卿云被他这突然的举动闹得一下子懵住了。在宗人府时,多亏宫里人来得及时,她才逃过一劫,不必昧着良心做出对不住悠悠的事,怎么还是穿帮了呢?

十四见她毫无反应,接着冷嘲热讽:“自己生不出,也别抢人家的孩子,很过瘾么?”

卿云今天已经听够了类似的话,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加快脚步,绕过他直接进家门。

十四却半步不离地紧跟在旁,边走边继续道:“从小咱俩就不对盘,人人都说我欺负你,其实说反了吧,谁能欺负得了卿云格格?好男不跟女斗,我忍就是了。先前你成婚后远远避走他乡,我还真当是有自知之明,弃恶从善了。今儿才知竟是变本加厉,欺负到我妻儿头上来了,真当你十四爷是活菩萨,不会发火动怒是不是?我瞧八哥这辈子最倒霉的就是娶了你。你不在时,什么都好,你一回来,什么倒霉烦心的事都找上门来了。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只要有你这八福晋在一日,我就终生不入八府一步。咱俩此生不共戴天。”

卿云终于停下,伫立当地。真是可笑,当初她真的造下恶业时,从无人劝阻或发表异议,现在她心生悔悟,有所收敛了,一个两个倒全跳出来,揪着一些根本子虚乌有、或是不曾付诸行动的恶行,高调指责,激动得好似刚刚扒下皇帝新衣,发现她是如此的十恶不赦。

卿云缓缓转过身来,挖苦道:“这话说得真漂亮!你不入八府,岂止始于今日?要走就走,何必找我做借口。你何时也学会了这装腔作势?要装也找旁人去,找我就算找错人了!”

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反击,立时就让十四下不来台,剩下的话也都噎在喉咙,吞回肚里。

讲到了这份上,卿云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便是在弘春这件事上,你也怪不得别人。悠悠嫁了你,你若真将她照顾得体贴入微,安适又舒心,何至于生出个先天不足的胎儿来?”

“你敢再说一遍。”十四显然被抓到了痛脚,有些恼羞成怒。

“我说——”卿云故意拖长了语调道,“你是自作自受。”

十四全身发抖,将手捏成了拳头,若站在眼前的不是个女人,他早就一个老拳挥上去了。“你好啊,很好!”还是因为面对着个女人,他没法指着鼻子,很有腔调地骂一声“你有种”,最后只能不咸不淡扔下这么一句。平白讨了个没趣,十四哼了一声,悻悻然离去。

常明呆了呆,也向卿云拱手作揖,礼尽而去。

眨眼间走得一个不剩,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一行清泪滑落面颊,卿云怔怔的笑了。

也许悠悠说得对,她确实不应该回来。不回来的话,她就不会在短短时间之内,失去父母,失去丈夫,更不会失去相依为命了五年的儿子。一夕之间,她没有了所有的牵挂。

指间抚过箱底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卿云笑着抬起脸,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湿润,扪心自问:“我还在期盼什么呢?”

弘春之事一经传扬,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卿云可供数落的罪名又多一条,自不用提。

德妃得知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宣召悠悠携子入宫,见一见自己的孙子。然而等候多时,出宫传旨的太监却孤身回报,因孩子吵闹得厉害,难以成行,只能暂且作罢,令德妃不由得好生失望。

坐在下边的四福晋忙劝道:“额娘莫要心急,来日方长,眼下弘春既已平安回家团圆,往后自有相聚之时。”性格腼腆的十四福晋完颜氏也应声附和。众人越劝,德妃却越发触动衷肠,红了眼圈,哽咽道:“那么多儿孙之中,唯有这个孙子,最是命途多舛。过早出世,一生下来就养在药罐子里,人人都说命不久矣。而后尚在襁褓之中,又被人强行带离京城,流落在外,与父母亲人分离,吃尽了苦头。明明是皇家子嗣,长到这么大,却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富贵日子……”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围坐一圈的众儿媳也听得一阵唏嘘,一阵

叹息。

完颜氏叹道:“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弘春从小挫折多,长大后必然一帆风顺,前途不可限量。”四福晋笑道:“弘春是十四弟的长子,成年后承袭爵位,再得皇上的重用,少时受的苦难还怕补不回来么?”德妃闻言一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本宫只盼望他们个个平平安安,多福多寿,便于愿足矣。”众人皆点头赞同。

闲聊间,门外传报十三阿哥福晋来向德主子问安。德妃屈指扶额,推说身子不适,便命人打发她走了。四福晋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十三福晋的坚韧不屈,却着实叹服敬佩。自十三阿哥被禁足之后,虽然德妃一直不见,但她还是很有耐性地天天来请安,风雨无阻。

这一小小插曲之后,暖阁中的气氛一时略显沉闷。

四福晋忽然道:“算算日子,简宁妹子出宫去积香庵为十三弟斋戒祈福已有三个多月了,也不知她近况如何。”德妃听她提到这才想起,便道:“太后昨日刚赐了些糕点,你回府时替我带去看看简宁,庵堂里能有什么吃的,一国公主哪里捱得住那般清苦,你见到她时不妨劝劝,让她早些回宫,祝祷只在心诚,不争这些细枝末节。”四福晋领了命,这便告辞出宫。

积香庵是个位于城南郊的小庵堂,名气比不得其他皇家寺院,但却胜在清幽静雅,适合出家人宁心清修。

八公主简宁来此进香祈福并未大肆声张,只是独门独院,偏居于庵堂的一隅。四福晋奉德妃懿旨前来探视,随侍宫女通传之后,等了好久,里面方才开门让进众人。

四福晋走进八公主居住的一间小舍,便觉光线骤然一暗,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所有的窗户尽皆紧闭,并在屋中拉起了好几层垂地幔布,阻隔了任何可供外界窥伺的缝隙角落。虽然点了几排红烛照明,但整间屋子仍幽暗得略显诡异。此时已是日当正午,八公主却还躺在闺床上,宫女们刚刚卷起了帷帐,仍是隔着一层暗纹轻纱,看不真切。

“多谢四嫂屈尊来这山村陋室看我,简宁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无法起身相迎,请恕简宁慢待之罪。”纱帐内响起一个娇弱的声音。

四福晋疾步上前,语声焦急地问道:“八妹妹这是怎么了?”才冲到床边,八公主身边的一个女倌便挡在身前,不让她继续靠近,并福身谦恭道:“福晋不必忧虑。公主只是对花粉敏感,吹不得风。”宫女端来一个绣墩,四福晋只得坐下,说道:“没事便好。我今日来主要是替德母妃跑趟腿,给妹妹送些宫中的精致小点。八妹妹身子若有什么不适,可不要瞒着我们,额娘在宫中甚是挂念,天天盼着妹妹早日回宫。”见无法近前,她朝身后同来的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颔首会意,拎着几个食盒出门,送进八公主从宫里带出的小厨房。

又坐着叙了会儿话,四福晋方才起身回府。回到家中,她屏退了所有丫鬟随从,只留下那个拎食盒的侍女,问道:“穗儿,可有什么发现?”

穗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用丝帕包裹的一个东西,打开呈上,然后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虽然他们处理得十分干净小心,但还是瞒不过奴才的鼻子,一进厨房,奴才就闻到了一股药味。接着随便找个理由出去,循着药味走了老远,来到一片竹林,找到了埋起来的一部分药渣,奴才只拿了一点收藏起来,又将剩下的恢复原状,令人不致生疑。福晋请看,这里面有当归、白芍、艾叶和川芎,能将这几味药材同时用进去的方子,只能是保胎药。”

四福晋谨慎地又问一遍:“你能肯定吗?”穗儿笑道:“奴才跟了悠然格格那么多年,虽未精通歧黄之术,但耳濡目染,于医理药材还算是略知一二。奴才还能确定,这剂保胎药必得怀孕满六个月的孕妇,方可服用。福晋不妨叫府里的大夫也来认一认药渣,加以印证。”

“那倒不必了。”四福晋露出满意的笑容,“四爷放心将此事交给你去办,自是信任你的能力。今日做成此事,我和四爷一定要好好奖赏你。”穗儿连忙推辞不受。四福晋不禁微微一笑,点头道:“也是。你过去一直服侍悠悠,地方巡抚府、和硕亲王府、皇宫紫禁城都曾待过一段时日,又有什么稀世珍奇是没有见识过的。这份奖赏,确实颇费思量。”

“不,真的不必了……”穗儿垂下脸,没来由地惊惶起来。

四福晋忽然伸手托高她的下巴,让穗儿与其目光平视,笑道:“看得出,四爷十分喜欢你。穗儿,你愿意跟我一起服侍四爷吗?”

穗儿无比错愕地张大了嘴巴,慢慢明白话中意思,脸刷的滚烫,一路红到了耳根子。好在,没等她又羞又怕地忸怩多久,四福晋便让她先退下了。

有些怔忪不安地回到李四智所居的小屋,天色已黑。穗儿定了定神,打了一盆热水,试了试温度后才端进屋,替在炕上坐了一天的李四智洗脚。

双脚泡进水里,恰到好处的水温既不太烫,又足以涤荡去脚心内生出的阴寒。李四智默默望着半跪在地上,帮他捏按脚底穴位、疏通活血的穗儿,蓦然开口问道:“你这一天去哪儿了?”

穗儿低声道:“四福晋叫我帮她一个忙,我就去了。”半天不见回应,她忍不住问道:“四哥,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么?”李四智似有若无地微弱一笑,摇了摇头,只道:“你帮了四福晋的忙,她赏了你什么?”“没有。”穗儿的声音细得几不可闻,想起四福晋所暗示的赏赐,脸上又是一热,怕被李四智瞧出来,赶紧低头道:“他们便要打赏,我横竖都不要就是了。”李四智道:“你替四阿哥四福晋立了大功,若不赐以封赏,他们怎能放心。”

穗儿呆呆地抬起脸,慌张道:“你是说,他们的赏赐,我不要也不行?”

李四智没有再出声,眼神空洞洞无一物,人还在这,神魂却不知飞去了哪儿。

穗儿还湿漉漉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膝盖,用力摇晃几下,拉回他的神思,急得几乎都要哭出来了:“若是他们要逼我离开你,那该怎么办?”

李四智道:“那你就去好了。”穗儿颤声道:“可我答应了格格,要好好照顾你的。我去了,你怎么办?”李四智依旧平静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埋入土后,又被挖了出来。邬思道已经不在人世了,李四智之所以还在苟延残喘,只是为了完成格格的心愿。”

“格格的心愿……我,我知道了……”穗儿无力地垂下脸,揪住胸口的衣襟,心隐约的在抽痛,这滋味原来是这么的难受。热热的泪坠落,有委屈,也有不舍。

☆、报复

日升月降,斗转星移,天气又渐渐炎热起来。

九阿哥胤禟起了个大早,如约来到隔壁的八贝勒府,书房里,已有一人先他一步到达,却是一身风尘的何焯。

日前一接到八阿哥的书信,何焯便立马从江宁启程,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清晨一入城门,不及休整,连口水都没喝就直奔八阿哥府,并拉来了满满几车子的书,以及家中女眷特别为八福晋准备的小小礼物。八阿哥收下了书,嘱咐下人小心卸车,不可弄坏污损一页一册,至于给卿云的礼物,则让马起云亲自送过去。

八阿哥胤禩知何焯一路辛苦,命人传了些清粥小菜,虽然自己吃过了,但还是陪着又用了点早膳。八阿哥一向对何焯十分亲厚,九阿哥自不以为异,当下三人毫不见外地同坐一桌,一边吃一边说话。

从何焯的详细讲述中,老八、老九也对南边现时的状况有了初步了解。自从太子被复立之后,便开始了疯狂的反扑,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特别是老八,被太子视作了头号死敌,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击朝中有“八爷党”嫌疑的每一个人,此举将无可避免地波及到地方上。

江浙一带富庶繁华,在废立太子之前,老八和老九几乎一手掌控了那里的人文和经济,与大部分是武将的太子门人井水不犯河水。虽然现下太子复了位,但盘踞在当地的太子党,却因伪造沉船事故、侵吞赈灾银钱一事被一锅端了,太子在江南的势力就此衰微,几等于零。

这便是八阿哥今日召集江南亲信集会的目的,趁着太子尚未来得及重起炉灶前,一鼓作气,将江浙之地彻底收入囊中。然而,到了会面之期,准时赶来的却只有何焯一人。这还得多谢康熙太过明显的拉偏架,令许多人望而生畏,不得不多做打算。

不过,八阿哥并不太在意。对他而言,只要何焯回来了便已足够了,因为他派驻江南的真正心腹只有两个,一个是何焯,一个是陈良,而陈良早就被召了回来,一直留在京中。

用过早膳,八阿哥便让何焯回房休息,而这时,去郭府送礼的马起云也苦着脸回来了,说福晋嫌东西脏,一概不收。八阿哥听了也只笑笑便罢,并不以为意。九阿哥却忍不住叫道:“那么爱干净,怎么不自己耕田,自己织布,半点也不假手于人?那才是真干净!”

八阿哥看了他一眼,禁不住微微一笑。尽管胤禟依旧与卿云不睦,时不时嘴上损一下,却仍然肯明言相告,是卿云把他“请”回来襄助自己的。不管胤禟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动机,都让老八感激万分。而胤禩只要一想到,那天夜里自己那么伤了卿云,一转过头,她还愿意尽心为自己打算,心中便感到一阵甜蜜,一阵酸楚。

九阿哥轻轻干咳了一声,转开话题,不无忧虑道:“八哥,咱们今日这般张扬的召集门人回京,怕是瞒不过皇阿玛的耳目。”

“没关系。”八阿哥笑了笑,轻声道,“你当皇阿玛真的信任太子么?眼下他还需要我们去与太子相抗衡。”

“八哥,你说得对极。”九阿哥沉吟道,“我也觉得最近皇阿玛的态度有些转变,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咄咄逼人了。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趁此喘息之机,休养生息。等恢复元气之后,再招兵买马,重整河山。”

“然后再跟太子党拼个你死我活吗?”八阿哥心中暗道,这一着怕是正中了不少人的下怀。他不由得想到,现下皇阿玛为了搞平衡,尚留有余力,一旦等到太子彻底倒台的那一日,他们还有继续存世的价值吗?

自古以来,哪怕是亲生儿子,只要威胁到了皇帝权威,都会被毫不客气的大开杀戒。这一次的挫败,已令他充分体味了当中的残酷。康熙的翻脸无情,使他灰心失意;对手的卑鄙伎俩,亲信的丑态毕露,都让他感到深深的厌倦,乃至于麻木、绝望。他开始质疑,再继续执着地坚持下去,还有意义么?尤其是一想到,他只要抛弃眼前的一切,卿云将立刻回到身边来,这份致命的诱惑,更是时时动摇他的心志,令其左右彷徨,进退维谷,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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