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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而那一头,九阿哥设想着未来愿景,雄心勃勃,已忍不住兴奋起来,边在屋中转着圈踱步,边自言自语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看住咱们经营了这么久的江南大本营,只要那里稳住了,便有了取之不尽的大粮仓,大金库。

哼,还是老百姓说得对,当官的能相信,母猪都能上树。那班狡诈贪得的乌龟大臭官,平日里吞了咱们那么多好处,食而无厌,真到用时,皇阿玛一个喷嚏,就把他们吓得一个个缩进龟壳,不见了踪影。不要紧。只要让陈良再替我走一趟,将江南的商贾都聚拢在一起,有富可敌国的钱财在手,便不愁那些当官的不争着抢着来我门前报效!

咦,陈良怎么还没来?”九阿哥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是啊。”八阿哥有些疲倦道,“他做事从来不会这么没交代。”

在江南的两人中,何焯负责招揽人才,亲近文林士子,剩余的明里暗里所有事,便皆归由陈良主掌。这些年来,陈良一直做得很好,之前利用赈灾款做文章的部署,全靠他逐步付诸实施,直接导致太子被废,便当记首功一件。可以说,何焯负责的只是门面功夫,而当危难来袭,生存都受到威胁时,谁还管你家中藏了几多书,肚子里又有几多墨水?现下他们需要的不是半个何焯,而是更多个陈良,去收复失地,巩固地盘。

不一会儿,传来的急报便解答了他们的疑惑,陈良被宗人府带走了。

九阿哥一时过于震惊,无意识地颓然倒入椅中,呆了半晌,猛地重拳砸在茶几上,咬牙喊道:“一定又是太子作怪。”

“先别妄下结论。”八阿哥背着双手站在门口,微微皱眉道:“试想想,你我无论多看重陈良,他都永远只是个奴才。要动他,不必扯上宗人府。”

“这也可能只是个开头,借陈良的口,抽丝剥茧,最后拉咱们下水。”九阿哥沉吟道。

八阿哥略作思忖,摇头道:“不会。要查的话,当初我被夺爵时早就做了,也不会拖到这会儿。咱们在这瞎猜也没有用,找人探一探底,就什么都清楚了。”灵敏的嗅觉立时提醒了他,此事绝不单纯,其中定有隐情。八阿哥叫来管家,附耳吩咐几句,管家随即领命而去,剩下的便是等待。

日头越爬越高,直到用过午膳,都不见丝毫的音讯。

饭后闲暇,八阿哥回到书房,气定神闲地临起了字帖,余光瞥见九阿哥愈来愈焦躁不安,便搁下笔道:“九弟,你过来看看,我这幅字可还能见人?”九阿哥慢吞吞走过来,随便扫了一眼,敷衍道:“还行吧。”八阿哥无声而笑,叹道:“过去皇阿玛天天盯着我练字,我便找人代笔蒙混过去,现下有了闲情逸致,天天用心临好字帖,皇阿玛却再不愿意看多一眼。你说可不可笑?”

九阿哥显然并未听入耳,他看着墨迹未干的白纸黑字,想的却是更要紧的另一件心事。“陈良被抓了大半天,也不知怎样了……该死!八哥,安全起见,咱们以后通信、给手下传递要紧消息的方法,用的密语全部都得换了,重建一套新的,唉,真伤脑筋……”

正当九阿哥为过去绞尽脑汁的成果全部作废而深深惋惜时,周管家匆匆奔入书房,顾不得擦跑出的满头大汗,大声喘着气,向八阿哥禀报:“奴才办事不力,让九爷和贝勒爷久等了。今日宗人府看守盘查得格外森严,奴才的人费了许多功夫,才联系到安插在里面的自己人,并带出了消息。请贝勒爷过目。”说着呈上一个用蜡封住了开口的细竹管,却步退下。

八阿哥拿起案上的裁纸刀,削去蜡封,拔开竹塞,取出里面的小纸条,看了一遍就交给了一边凑过头来的九阿哥。

“有人密报简格格怀有陈良骨肉……”九阿哥念出了声,反而更加迷惑,“什么意思?简格格是谁?”

胤禟对亲情淡薄到如此程度,令八阿哥不由哑然失笑,说道:“不就是皇阿玛排行第八的女儿,与十三弟是一母同胞的妹妹,闺名简宁,因此宫里也称呼她简格格。简宁比卿云大一岁,去年皇阿玛刚给她定了亲,与翁牛特联姻,只是……尚未完婚。”

九阿哥长长“啊”了一声:“那她跟陈良不就是私定终身,未婚生子……”得到八阿哥点头确认,他又将此事再三咂摸回味,忍不住纵声大笑道:“就陈良平时那衰样,真瞧不出,还是个风流才子啊!就是可怜了老十三,自己还被关着,亲妹妹又做出这种丑事来……要换了我,真是没脸再活了!”

八阿哥道:“现下可以肯定两点,一,陈良救不了了,二,为保皇室清名,这事不会大事声张,更不会牵连到你我。”

九阿哥惊讶道:“八哥,你还想救他?”八阿哥笑道:“哪个家里没有个把奴才,打着主子名号,在外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再怎么说,陈良跟了你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念着主仆一场,总得尽尽心意。”九阿哥却轻笑着嗤之以鼻。

有了八哥亲口定论,九阿哥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但八阿哥却忧色更浓,默然片晌,忽然问道:“你猜,这告密人是谁?”

九阿哥轻哼一声,冷冷道:“反正不是好人。”

八阿哥不禁莞尔,正色道:“此人极为高明。”

陈良与简宁有私情,甚至到了珠胎暗结的地步,这样连老八和老九都不知道的事,那个告密者却知晓得一清二楚,明显已经暗中调查陈良很久了。而选在这个时机爆出来,自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现如今,老八他们虽谈不上百废待兴,但也是重整旗鼓的关键期。值此用人之际下手,除掉了陈良,等于斩去了老八的左膀右臂,短时间内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手补充,如此便让老八实力大减,陷入困兽之斗。接下来便是好戏登场了。势大者如八党受到削弱,不再独树一帜,势弱者得到喘息之机,有了立足之地,此消彼长,各方势力达成均衡,未来很长一段时期,都将是混战一团,谁也压不过谁一头。

可以说,这一子落下去,立时盘活了一大片废棋,全局形势经此一变,焕然一新。可惜的是,对此一着,老八却是只能眼见其成,应手寥寥,没有多大寰转余地。

“这会儿还管得上他高明不高明。”九阿哥无所谓地一摆手,忽然逼近过来,低沉道:“陈良知道我们太多事,留着始终是个祸害。是不是……”

“先不忙。”八阿哥揽着老九的肩,微眯的眼眸流转,笑得有些邪气,“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主仆,你还不了解陈良么?他最想寻谁的仇,谁便最想寻他的晦气。一报还一报,应得不会太迟的。咱们只需擦亮了招子,等着瞧好戏罢。”

老八这么说,九阿哥也只将信将疑,一回家就私下派了杀手去解决陈良。可等他的人潜入到宗人府大牢中,早已人去牢空,不见了陈良的踪迹。

☆、反噬

重新站在蔚蓝天空之下,十三阿哥胤祥闭目等了一阵,才敢在手掌遮挡下,慢慢睁开眼睛,抬头看微微眩晕的阳光,满足地轻轻叹息。短暂享受了这惬意滋味之后,淡淡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浅浅的担忧,犹如一片乌云,袭上了心头。

“皇阿玛放了我……”胤祥犹疑道,“是皇阿玛终于肯相信我了吗?”

四阿哥本能地躲开他殷切追问的目光,说道:“皇阿玛只是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快些走吧,也许见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当即出了宫,来到了城南积香庵。往日的佛门清净地,此刻已被大内侍卫重重包围,大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刀枪刺人眼花,这般严密防守之下,便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胤祥见此阵仗,虽然仍是不明所以,心下已自一沉。

四阿哥在前领路,两人刚走到八公主简宁居留的小院外,只听一声尖利的惨叫刺疼了耳膜,隔不多久,即从院内传出一阵阵婴儿啼哭的声音。胤祥霎时僵立当地,若他不曾听错,那声惨叫隐约便是简宁的嗓音。他毕竟已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不问便知,刚才那是女人生孩子才有的动静。可简宁尚待字闺中,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一时心乱如麻,越想越是后怕,只能转眼望向四阿哥,以示征询。

四阿哥简短地陈述了一遍事情始末,胤祥脸色铁青,推开把守院门的两个嬷嬷,大步走进院内,就在这时,又一个更为洪亮的啼哭声加入进来,便听见屋里有人惊异轻叫道:“居然是双生子。”胤祥不由一怔,呆若木鸡站了会儿,突然嘶哑地低吼一声,抱头蹲在地上,口中兀自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简宁刚生了一对孪生兄弟,他这个当舅舅的该高兴才对。可自己的妹妹未婚生子,背了这么段不光彩的经历,日后还怎么抬头见人,如何不叫他心急如焚。孩子纵然无辜,千不该万不该,孩子的父亲居然会是陈良,那个让他为君主所猜忌、为父亲所嫌弃的罪魁祸首,令他哀简宁的不幸之余,更加怒其不争。而自己蒙冤受屈之时,妹妹却宁愿声名尽毁,也要生下仇人的私生子,又怎能让他不为之心寒、心痛。

千个万个层出不穷的念头在脑袋里打起架来,胤祥只觉得头涨得快要爆裂了。

“十三弟,你还好罢?”四阿哥俯□,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胤祥激荡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问道:“皇阿玛为什么让我来这儿……第一时间恭贺自己妹妹喜诞麟儿?给自己的外甥起个好名?还是……”他一面说,嘴角却勾起了一个诡魅的笑容,看得四阿哥毛骨悚然,支支吾吾地打断道:“简宁从小最听你的话,皇阿玛说,待会儿让你劝着点,让她别太难受。”

话音刚落,他们便听见了简宁凄惨的哭喊声:“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救命啊……”胤祥听见呼救,一时间护妹心切超过了任何其他的想法,立即弹跳起来,不顾男子不可入血房的忌讳,撞开了门,跌跌撞撞冲了进去。只见八公主简宁尚未换去一身污衣,头发披散,满脸湿汗,双手抱着床边一个老嬷嬷的腿,已哭成个泪人,推搡之间,上半身被拖得跌落在地上,却还死死拉着不放手。众人瞧见十三阿哥突然冲进来,均自一愣,简宁这时已顾不得羞愧,犹如见到神祗降临一般,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求道:“哥,快帮帮我,他们要杀我的孩子……”

“什么?”胤祥怒发冲冠,众人都没看清他的身形如何移动,眨眼间已到了那老嬷嬷面前,喝道:“放下孩子。”那老嬷嬷惊得瞠目结舌,四肢无法动弹,旁边几个眼明手快的宫女太监正要上前拦阻,胤祥伸手一拍那老嬷嬷的手肘,那老嬷嬷便觉酸软无力,手已不听使唤地向下垂落,眼见婴儿就要坠地,胤祥轻舒长臂,已抢了孩子退到床边,交到简宁怀里,让那几个来拦他的宫女太监也扑了个空。

简宁紧紧抱着死里逃生的孩子,大悲大喜连番冲击之下,一时泣不成声。忽然间,她蓦地一惊,扯着胤祥的衣袖,急道:“还有一个,还有一个被他们抱走了……”眼睛望向纱橱之内,这么一回想,另一个的啼哭声似乎已经停了好久了。

未免有人半道挡路,胤祥纵身跃过床头,凌空一翻,直接落在了纱橱前,却见一个太监站在一个马桶前,惊恐万分地瞪着不知何时矗立在身前的十三阿哥,吓得双腿一软,跪地求饶。胤祥一脚踢开他,慌里慌张地打开桶盖,捞出浸没在水里的婴孩,一探鼻端,无声无息,已然没救了。“你们这些没人性的老龟奴!”胤祥又悲又愤,挥掌拍在那太监背脊上,立时打得那太监噗地吐出一口鲜血,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胤祥还不解气,抱着已气绝身亡的婴孩,转身走出纱橱,这时屋里其他的人已怕得缩成一团。胤祥揪着最近的一个小太监的衣领,大声问道:“说,谁派你们来干这丧尽天良的勾当的!”小太监全身都在剧烈哆嗦,哪里还说得出话来。胤祥用力一丢,小太监的头撞上了墙,晕了过去。胤祥眼冒怒火,面孔也变得扭曲狰狞起来:“不说,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间屋子,全都给孩子陪葬!”说着又向那老嬷嬷走去,吓得那老嬷嬷骇然抽息,一脸死灰,好在走到中途,十三阿哥就被一个人给拦住了。

胤祥还待挣开,四阿哥只得使劲按住他,低声道:“逼他们也没用。简宁是与翁牛特蒙古订了亲的,闹到如今这个地步,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胤祥登时怔住了,有些迟钝道:“你是说,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就要除掉孩子,然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再让简宁如期嫁过去,完成婚约……这不会又是皇阿玛的主意罢?”他禁不住一阵苦笑。

四阿哥叹气道:“这或许是最好的法子了。满蒙联姻是皇阿玛一早定下的国策,这不只是简宁一人的亲事,更是关系到满蒙和睦的邦交大事,不容有失。”

“我没你们那么大的眼界,也没你们那么能忍……”胤祥神色软弱道,突然目光一厉,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从未有过的坚定道:“今天只要有我在,你们别想再伤害另一个孩子。”

四阿哥也不与之争辩,沉吟片刻,朗声对跪在面前的众人道:“下面说的每一个字,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今天,简格格只生下一个男孩,并且已经奉命处死。你们回去复旨时就这么说,其他的,谁敢提起一字,我和十三阿哥绝不会放过他,就是追到天边,也定要他给孩子陪葬。听清楚没有?”他最后大喝一声,唬得众人浑身一个激灵,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不敢稍有迟疑。

胤祥暂且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屋子里静的过分,缓缓回过头来,却见简宁微笑着,温柔安详地看着怀中婴孩,然而手却捂在孩子口鼻之上。这一幕诡异到极点的情景,看得所有人皆屏住呼吸,忘了做出任何的反应。

呆了半晌,胤祥乍然回神,疯了似的抢上去夺过孩子,可是无论他再怎么摇,都听不见婴儿的一声啼哭了。

“你疯了吗?”胤祥沙哑的吼道。简宁笑着流下泪来:“没用的,皇阿玛不会放过我们的。”

胤祥鼻子一酸,心口堵得难受,伸手抱着简宁,安慰道:“别害怕,都过去了,有哥哥护着,以后谁也欺负不了你。”简宁埋头在他胸前,轻轻笑道:“没有谁欺负我,都是我自愿的。我,我死也不嫁给……”胤祥忽觉胸口一热,低头一看,只见衣襟上一大片殷红,并且还在不断渲染扩大,而简宁的颈上却插着一支白玉镂雕梨花簪。原来她刚才已暗用簪子自刺颈中动脉,只是胤祥挡在她身前,谁也没有瞧见。

“你,你……”胤祥震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也不敢拔出簪子,只能尽力捂着伤口,可鲜血还是从指缝中不断流出。

简宁身子开始发抖,却兀自强撑着笑道:“哥,你答应我,如果能救,你一定要保住陈良一命……如果救不了,也不打紧,就让我们一家四口,地底下团圆罢。”她突然揪住了胤祥衣襟,抽噎道:“他不是有心害你的,他也是逼不得已,你别怪他,我替他道歉……”语声渐渐变小,直到最后再也听不见,简宁手一松,头向内一歪,就此香消玉殒。

胤祥悲痛之下,也不哭泣,反而十分平静地抬头望着四阿哥,问道:“陈良现在何处?”

陡然间见此人伦惨变,四阿哥不自禁的退了一步,目光涣散呆滞。经胤祥这么一问,才“哦”了一声,期期艾艾道:“听,听说是判了流放。”

胤祥将简宁平放在床上,与两个孩子躺成一排,手指微微用力,拔下了颈间的玉簪,然后一声不吭地朝屋外走去。

四阿哥追上道:“你不能出城。”胤祥便道:“好。我不出城。”四阿哥不由得一愣,胤祥已夺了他出入禁宫的腰牌,抢过一匹马,绝尘而去。

而与此同时,即将流放三千里的陈良却被秘密带入宫中面圣。由于陈良在狱中已被穿了琵琶骨,纵有绝顶神功也施展不出,因此康熙也不怕他有何不轨,屏退左右侍卫、太监,又关上了殿门,单独召见。

瞪视匍匐在地上的背影良久,康熙才开口缓缓道:“朕未将你推出午门,腰斩弃市,已是看在你父亲生前多年侍奉的功劳上,仁至义尽了。”

陈良只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啪嗒一声,一沓宗卷扔到了他的面前。陈良刚捡起,头顶已传来康熙森然可怖的声音:“仔细瞧瞧,纸上所写口供可合实情。”陈良打开宗卷,手指先折起整沓供纸的左下角,再略一松开,随着纸页急速翻过,画押的所有名字亦飞快地闪过眼前,全部都是南镖镖局的人。只是他却不知,上面的人都是与十三阿哥一起夜闯南苑,然后自动放下兵刃,束手被侍卫生擒的。陈良任意拣了几份口供看过,发现盘问内容均是围绕着南镖江宁总局公推新总镖头一事,不禁冷冷一笑,心中有了主意。

陈良磕了一下头,佯装作战战兢兢的样子,答道:“奴才回万岁爷的话,纸上口供所言基本属实。”

康熙说道:“那你是承认曾主动襄助十三阿哥继位统领南镖了?当初朕怜你少年丧父,特颁恩典,赐你当了九阿哥的伴读,你不好好服侍自己的主子,却为十三阿哥殷勤出力,岂非大反常态?”

“圣上明鉴。”陈良俯首几乎贴着地面,高声道,“正是在这件事上瞒着九阿哥,奴才为此深深自责惭愧,至今耿耿于怀,夙夜难安。”

“如此说来,你倒是个赤胆忠心的好奴才!”康熙轻笑道,“那你倒讲讲,又是什么原因,让你甘愿日日遭受良心谴责,也要扶持十三阿哥登上总镖头之位呢?”

陈良顿了顿,才徐徐说道:“事情的缘起,还是要怪奴才自己不好。奴才痴心妄想,居然对高高在上的简格格心存爱慕之心,十三爷察觉后,便说要禀告皇上太后,治奴才之罪。奴才受罚,那是咎由自取,可若因此玷污了公主的名声,那才是天大的罪过。奴才自然恳求十三爷不要把此事公之于众。十三爷起先不肯,后来经不住奴才苦苦哀求,才松口道,只要奴才帮他做一件为国为民的大事,那么他不但为奴才保密,事成之后,还将亲自做主,玉成奴才与公主殿下的美事。奴才左思右想,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快说!到底……是什么事……”康熙急声催促,既迫不及待,又有些怕知道。

陈良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康熙,接着道:“十三爷悄悄告诉奴才,他经过多方调查得知,负责押运皇粮皇饷的南镖镖局多年来一直与太子爷合谋,暗行鲸吞之实,中饱私囊。这次他们又打上了赈灾银的主意,准备故技重施,私吞一部分银两。而要想破坏他们的计划,就得从南镖入手,掌握南镖的话事权,他们的阴谋自然就无法得逞了。”由于讲的几乎全是事实,合情合理,丝丝入扣,只是作了小小更改,将自己与十三阿哥的角色互换了一下,陈良的神情便显得格外坦然,令康熙无从质疑。

“南镖与太子合谋……”康熙似乎有些糊涂了。他信任肖颜,就如同信任自己一样,所以南镖在肖颜手上,他是最放心的。如果连肖颜也有不为人知的的另一面,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康熙哼了一声,决绝道:“此事绝无可能。”

此事绝无可能,那么就只可能是十三阿哥在撒谎,包藏祸心,另有目的。

“奴才只是复述十三爷的话。”陈良低头道。与太子勾勾搭搭的当然不是肖颜,而正是他自己。这事,他连九阿哥都瞒着,即便八阿哥隐隐知道了,只要不影响到大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

只要有利于他向四阿哥复仇的事,他都不介意去做。只可惜,就算陈良联合了所有能利用的各方势力,在江南铺开了天罗地网,接连两次伏击偷袭,最终还是让四阿哥逃了过去。归根结底,一是四阿哥够聪明,懂得躲在背后,二是四阿哥够幸运,有个好兄弟站在前面,挡下了所有明枪暗箭。

康熙又问道:“然后呢?”

陈良便继续道:“就如十三爷所计划的一样,他一到扬州,就扮作被水贼偷袭受伤,将南镖原总镖头引到了梅园,然后联合奴才事先埋下的伏兵,大家一拥而上,将之就地诛除。这样一来,奴才就可名正言

顺地召集镖局众头领,表面假装与十三爷不和,实则推波助澜,公推十三爷继位。”

听到“就地诛除”四字,康熙轻轻“啊”了一声,脸色唰地变得煞白,尽管早已隐约猜到了不幸,但亲耳闻知确切的讯息,仍是伤心欲绝,脑中便似轰轰乱响,天旋地转。至此,康熙对陈良所言,也已是深信不疑。

“你确实该死。”康熙一字一字道,恨得咬牙切齿,“来人,送他上路。”

侍卫将陈良押下,陈良昂然出殿,不自禁地脸有喜色,今日虽构陷不了四阿哥,但也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痛苦难当,什么是悔不当初。

没多久,一个太监奔进殿来通传:“回皇上,十三阿哥求见。”康熙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朕都放了他了,不回家去好自为之,还来见朕做什么,不见不见。”话未讲完,十三阿哥胤祥已站在了殿门口,众侍卫、太监围在他身后,见其满身血污,气势逼人,均是想拦,却又畏首畏尾,不敢真的动手。

☆、情绝

“退下。”康熙皱眉挥退众人。

十三阿哥胤祥走进殿内,既不磕头,也不问安,只是像根桩子似的直直矗立着,与康熙大眼瞪小眼,一个比一个脸色阴沉。

过了好久,康熙才问道:“见过简宁了?”胤祥点点头道:“儿子这便来替简宁谢过皇阿玛的恩典。”说到最后两字,嘴角边不由得露出古怪笑意。康熙瞧了他这模样,眉头皱得越发厉害,沉声道:“那你再告诉她,陈良此次流放宁古塔,终生不得还朝,其他的朕也不再追究。从此收心养性,乖乖尽一国公主的义务,出嫁之后,好好做一个妻子的本分。”

胤祥默了默,刻意扯高了声线,怪里怪气道:“皇阿玛让我告诉她,可是希望儿子也自我了结,去阴间与简宁相聚?”

康熙一怔,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皇阿玛明明已经听清楚了。”胤祥懒懒道,“简宁死得好冤枉,是被她最亲最爱的皇阿玛生生逼死的,喏,她就是用这根玉簪自刺的,上面的血还没干呢。”只听得殿上滴答一声响,那簪子上竟然真的掉下一滴鲜血。

康熙伸手在御案上重重一拍,喝道:“你竟敢这样说……”

胤祥一无所惧,昂首笑道:“瞧,女儿死了,做父亲的居然毫不伤心。儿子猜想,皇阿玛心中此刻说不定在大声拍手叫好,那个丢尽皇室颜面的臭丫头终于消失了,算她还有几分羞耻之心。”

“你这个无君无父的逆子!朕一再仁慈宽恕,你却不思悔改,直到此刻仍在信口雌黄,搬弄是非……”康熙指着胤祥的手都气得直发抖。

胤祥听见“无君无父”四字,登时气血上涌,激动得更加口不择言:“谁说儿子没有思过悔改?在马房这大半年,我算是彻底看清楚、想明白了,儿子最大的过错便是投错了胎。为什么忠肝义胆全在民间,而虚情假意全在皇家?无君无父,不是我要选的。君不信臣,父不爱子,这地方逼得我简直要发疯了!”

“哼,你硬要把自己说成好人,受尽委屈。难不成人人都在冤枉你,陷害你?”康熙冷笑一声,骂道:“杀父弑母,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杀父……弑母……这就是我么……”胤祥喃喃念道,热泪夺眶而出,心中失望懊丧透顶。

康熙冷冷道:“你敢说,你师父不是你所害?”

胤祥忍不住哈哈大笑,完全不想争辩,只图痛快一场,放肆道:“你别提她,你根本不配。我娘是瞎了眼,才会为你生儿育女,我宁愿一出生就溺死在马桶中,也好过有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父亲!”

康熙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怎么,皇阿玛也在后悔生了我?”胤祥平静下来,举起握在手中的玉簪,忽而微微一笑,说道:“万岁爷有命,让奴才杀父弑母,奴才若是不从,便是抗旨不遵,诛灭三族的欺君大罪。”说着右手一挥,将那带血的白玉簪掷出,直飞康熙面门而去。

变故斗生,康熙大惊之下,无从躲闪,几乎瘫软在龙椅上。只听铮地一声,那玉簪在最后关头突然转向,钉在了一根盘龙巨柱上。那柱子乃是楠木所制,最是坚固,可易碎的玉簪不但分毫不损,且还入木三分,震得嗡嗡直响,经久方息,可见力道之强。若是没有改向,当真戳在康熙脸上,哪里还有命在。

康熙惊魂稍定,可适才这么一吓,令到他面色全无,实在甚是狼狈,有损尊严,连说:“疯了,疯了!”当下招进侍卫,将其捆绑起来,喝道:“十三阿哥已得了失心疯,唯恐他疯症发作时,再持凶作恶,伤及他人,着即驱除出宫,给一处房屋居住养病,多派人手看管,终生不得外出,也严禁其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几名侍卫拥了胤祥出去,胤祥仍在高声笑道:“皇阿玛还记得吗,儿子说过要当个御前侍卫,一世护卫皇阿玛圣体安康。把我关起来,今后还怎么保卫您的安全啊……”

看着众人走远了,康熙仍然怒气未消,一挥手把御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由于忙着安排八公主简宁及其私生子的身后事,待十三阿哥被幽禁的消息传到四阿哥这里时,已然迟了两天。四阿哥匆匆赶到乾清宫,便看到十三福晋步荻跪在宫门口。

默默走过步荻身边,四阿哥正要请小太监通传,恰好太监总管李德全从殿内走了出来,摆摆手示意他莫要声张,然后拉到一边,小声道:“四爷今日面圣若是为了十三爷的事,奴才劝您还是就此作罢的好。万岁爷主意已定,绝无更改的可能。”四阿哥还待开口说话,李德全脸色一沉,加重语气又道:“十三爷胆敢行刺万岁爷,不是得了失心疯,又是什么?皇上没有将其量刑入罪,已是宽大为怀了。”四阿哥只得沉默。

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忽然平地起了一股劲风,送来了一丝凉爽,人们这才注意到头顶上的变化。只见空中乌云翻涌,沉甸甸的,仿佛一直压到了人的鼻子前,裹挟着摧城拔寨的强大迫力,足以碾碎一切。

四阿哥怏怏不乐地太息一声,问道:“十三弟妹这是……”李德全望了眼步荻,也不由得叹气道:“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自从十三爷被带走后,十三福晋也请求同往,陪伴左右,照顾十三爷的起居饮食。圣上不准,她就天天来求,一跪就是一整天,谁劝都不听。唉,十三爷真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娶得这么一位祸福与共、不离不弃的好福晋。看这天就快下雨了,这下非淋病不可。四爷不如去劝劝罢,也许十三福晋肯听您的话。”

“十三弟妹这唯一的请求,皇阿玛为何不答应?”四阿哥神色一凛,目光坚毅道,“请谙达代为转达皇阿玛,皇阿玛若不允准十三弟妹的要求,儿臣也在此长跪不起。”言罢大步走到步荻身旁,撩袍屈膝跪下。

一直奉命站在一侧、留意步荻安危的小太监见状,急忙跑来向李德全问计,该当如何是好。李德全也没法可想,只得进殿禀报。

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跪了大半天,步荻四肢麻木,汗流浃背,身体已是濒临极限,神智也变得模糊,就连四阿哥陪跪在旁,也一点儿都未察觉。直到豆大的雨点打在额头、手背,她才略动了动,然而这一小下,却牵动膝盖的酸麻瞬间席卷全身,步荻吃不住痛,双手下撑,向前倾倒在地。那奉旨看顾步荻的小太监慌忙上前扶起她,步荻喘了口气,冷雨浇得她清醒一点了,便立时倔强地推开小太监,跪正身子。

“十三弟妹,你还撑得住吗?”四阿哥关切地问道。步荻这才发现跪在数尺外的四阿哥,惊讶道:“四哥,你怎么会在这?”四阿哥不禁苦笑,说道:“和你一样,这或许是我现下唯一能为胤祥做的事了。”

步荻闻言大为动容,可一想到胤祥先前被禁足在马厩时,德妃一家人的冷眼袖手,脸上便是一冷,淡淡道:“四爷还是请回罢。这毕竟只是我们夫妇俩的私事,因此而连累到四爷,便不太好了。”

“别这么说……”四阿哥眸子一黯,捏紧了拳头,背过脸,颤声道,“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十三弟……”

步荻见他如此自责,显是出自肺腑,刚刚硬起的心肠顿时便又软了,柔声道:“四哥,这不关您的事,您不必因此而介怀。或许是老天注定,合该十三爷有此一劫。您待十三爷的好,十三爷都是知道的……”

大雨瓢泼而下,渐渐湮没了声音,也模糊了视线,就连咫尺之外的身影,都瞧不清楚,但却恍惚能感受到眼神中的坚决。

夏季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将整个世界都洗刷一净之后,便雨散云收,天空又露出了本来的天青色。

虽然小太监已尽快拿来了雨具,但雨落得快,风又吹得紧,两人身上的衣物还是湿透了。耳内只听得嗒嗒声响,也不知是屋檐上,还是发梢末的水不住下滴。

不一会儿,李德全走过来请四阿哥与步荻起身,步荻一愣,忙问:“可是皇阿玛答允了?”李德全笑着点点头,便去扶四阿哥。

步荻欣喜若狂,不等小太监来扶,自己就迅速站起来,转身没走几步,两腿一软便要栽倒,幸亏候在一旁的小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步荻却恍若不觉,仍急着要赶回去,喜上眉梢道:“别挡着我,我不要紧。行装两天前就收拾好了,只等皇阿玛允可,马上就能走。”李德全笑道:“福晋别急,跪久了刚起身,不活络一下膝盖就走动,日后怕会落下隐疾。您且稍等一阵,万岁爷已吩咐了奴才们安排车马,送您出去。”步荻闻言也不禁失笑,道:“瞧我都急糊涂了。”

四阿哥问道:“敢问谙达,我可能送十三弟妹一程?”李德全道:“这有何不能。”

当下四阿哥一路护送步荻所乘的车马来到养蜂夹道胡同。胡同的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大门长年紧闭,由宗人府派兵把守,显得格外幽秘。

送到这里,四阿哥便不得再前进一步了。同行的传旨太监出示了文书,守门官兵核对无误,猜将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步荻下车便要进去,四阿哥见她只带了很简单的一个包袱,便问道:“东西可带齐备了?若还欠些什么,我这便派人去取。”

步荻微微一笑,道:“不必费心了。这里自然比不得自己家中,一切从简,步荻既然要求来服侍十三爷,岂有不明之理。”她想了想,将包袱放在地上,对着四阿哥跪下,说道:“今日若非有四哥相助,只怕步荻再跪上一个月,也无法打动皇阿玛。四哥这份恩情,步荻与十三爷都会铭感于心,永志不忘。他日若有再见之时,当图报答。”说着磕了两个头。

四阿哥偏过身子,想躲开她如此大礼,却又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最终还是半躲半受了,低声道:“这一进去,也不知何时十三弟才能重得自由……怕是要辛苦十三妹你好好照应着他了,胤祥若是心中烦闷,也只有你一人能够开解……”

“这是自然。有步荻看着十三爷,四哥只管放心。”步荻起身拍拍衣上尘土,见四阿哥实在颇为感伤,便不再多言,转身进门。

“替我转告十三弟。”步荻刚挤过半个身子,又被四阿哥喊住了。只见四阿哥神色凛然,极尽郑重,而又豪情满怀道:“替我转告他,好好保重自己,我还等着他一起澄清玉宇万里埃,开创我大清朝的又一盛世。”

“一定转告。”步荻笑着答应了,消失在门后面。

大门重新紧紧合拢,关上了进出里外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

四阿哥直身伫立在原地,任由风吹起身上的衣服,良久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跃上马背,手握缰绳,扬鞭之前,又回首望了那紧闭的大门最后一眼,心中忽然领悟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成功者非仁人,立事者非君子,能除恶者非贤大夫!”

一个人只要有了情,就会变得脆弱,变得敏感而易受伤。想要成功立业,第一件要做的便是绝情绝爱,如此遇事之时,才会足够冷静,足够克制,足够残忍。

他时年三十二岁,正是由少及壮的年龄。此前,他因迫切地想得到人们的承认,而屡遭恶人奸佞陷害。而此后,他所在意的人都不在了,没有了顾忌,他会比恶人更狠毒,比奸佞更权谲。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清平天下,他将不择手段。

不知是不是刚下雨的关系,在北方广阔的天地中,尽管已过夏至,但到处却是冷冷的样子,视野所到之处,皆是干瘪的枯树枝、灰暗的石头和时时可见的水塘泥淖。

带着沉重的枷锁,走在这样的图画里,陈良忽然间有了画兴,想把眼前这幅不仅不美、简直丑陋的景象,描绘在笔下,留存在纸上。然而,身畔两名牵着他的差役毫无雅兴,只是不住口的呼喝,推着他不断往前走。

官道上十分冷清,大半日都难见个把车马人影。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正走着的三人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却见数十丈外四骑马正奔驰过来,铁蹄踏过路面水塘,泥点飞溅,转眼间已到了面前,齐齐勒马,将三人围在了当中。

四匹马都是身高肥膘的良驹,马上乘者也皆着统一的玄色长衫,陈良抬眼扫了眼领头的那人,颇为意外道:“蔺镖头?多日未见,换了什么营生?”那被称为蔺镖头的青年抱拳一笑,说道:“托福托福。南镖已经不在了,兄弟只会几手拳脚功夫,除了继续刀口舔血,勉强维生,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两人没完没了的叙旧,押解陈良的差役很快便不耐烦了,其中一个喝道:“哪里来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瞧见官爷在押送钦犯么,滚一边去。”那蔺姓青年冷笑一声,只道:“再说最后一句。”另一个差役连声催促:“有话快讲,讲完赶紧走开。”那蔺姓青年下马走到三人面前,对陈良道:“有人托我转告你,你的女人刚生了一对双胞男孩。”

陈良轻轻“哦”了一声,表情无惊亦无喜,显然完全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似笑非笑,一脸混不吝地提醒道:“是不是还漏了一句话?”

那蔺姓青年点头道:“他们母子三人正在黄泉路上等着与你相会。”说着手起刀落,了结了陈良与两个差役的性命。热血喷出喉管的时候,两个差役还瞪圆了双眼,一脸惊讶,只有陈良嘴角微弯,似乎仍在笑嘻嘻地张望着这个不但不美、甚至非常丑陋的世界。

“割下他的右耳。”那蔺姓青年擦干刀上的余血,指着陈良,吩咐手下做事,“然后搜去三人身上所有的财物,伪装成被山贼劫道的样子。”

四人是没日没夜地策马狂奔至此,人困马乏,于是便在就近的驿站歇了一晚,换过四匹好马,又是不分昼夜地一口气跑回京城。钟楼暮鼓敲过,那蔺姓青年遣散了手下,在满天星光之下,独自抹黑潜入了内城一处朱门大宅,而小佛堂之内

,也早有一人等他很久了。

“小人幸不辱命。”那蔺姓青年单腿跪地,双手奉上装着一只右耳的布囊。

“污秽之物,平白脏了清净之地。”佛堂内之人冷冷说道。

那蔺姓青年恭恭敬敬答了声“是”,起身站直。

而佛堂内之人本是背身盘膝坐在蒲团上,听见外间答话,便将念珠套回左手腕上,直身缓缓转过脸来,佛龛上明灭不定的烛火,堪堪能照见他的样子,五官磊落分明,正是四阿哥胤禛。见门外之人还愣在当地,四阿哥怒喝道:“还不丢出去喂野狗。”

“是是是。”那蔺姓青年吓了一跳,口中连声应着,慌里慌张地循原路返回。

四阿哥站在佛堂门口,抬头凝望那浩瀚灿烂、却又永恒静寂的星空,右手抚着腕间念珠,心中暗自长叹:“对不住了,简宁。皇阿玛一念之仁,留下这么一个祸害,三番四次加害于我和我身边的人,我是绝对不能再留他了。十三弟,四哥虽然救不了你,但是你的仇,我会替你一个一个慢慢地讨回来。那些曾经对不起你和我的人,一个都不宽恕。”

如果这条布满了铁与血的磨练的路上,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前行,那就尽管来试一试吧,无论结果好坏,都不再逃避,也永不妥协。

☆、诉姻缘

数着日子,明天又到了七月初一,每月固定的当众挨训的日子。

“也不知明朝会不会玩出些新花样。”卿云自嘲一笑,徘徊在庭院中,形单影只。

突然一粒打在其脚下,卿云一惊,四下张望,压低嗓子叫道:“谁?”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从墙头掠下,落在离她数丈远外的地方便即止步,一个沙哑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八福晋还记得老朽吗?或者,该称呼您一声虚明贤侄?”卿云不禁愕然,能这么称呼她的人着实不算多。她提起石桌上的一盏风灯,举高了慢慢走近前,认出来人之后,脸上渐渐绽放开笑颜,喜道:“原来是史镖头。承蒙您看得起,叫在下一声贤侄,那我以后也称呼您史伯伯好了。深夜来访,史伯伯可是有何要事?”

来人正是过去位居南镖四大镖头之首的史镖头,当初围剿西北拳王夏炎烈一家时,还是虚明的卿云与其有过短暂交集,交情虽浅,但也算曾经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过。

史镖头也不同她客气,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可知十三爷现在何处?”

“史伯伯想救他?”卿云一脸诧异,又特地打量了他一眼,反问道,“就你一个人?”

史镖头口气生硬道:“八福晋若是还顾念同门之谊,只需要说出十三爷现栖身何处,其他的就不劳操心了。”

“好。跟我来。”虽然卿云这么说,但最后还是靠着史镖头的提携,才能躲过看守官兵的耳目,攀墙走壁,悄悄潜入十三阿哥胤祥的幽居之所。

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站定了,史镖头松开托着卿云臂弯的手,低声道:“原来你已没了功夫傍身,那是老朽错怪你了,先前还以为贤侄你寡情薄意,明知十三爷落了难,都不理他的死活。”卿云笑着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叹道:“即便功夫未失,也不见得救得了谁。”

“什么人?”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泻出一地昏黄亮光,探出身的人影嵌在这微光里,连轮廓都无法分辨真切。

卿云犹在发愣,史镖头已冲到了那人面前,扑通跪倒,一边砰砰磕着响头,一边颤巍巍说道:“老朽来迟了。都怪我这老糊涂一念之差,害得十三爷在这非人之所受苦,我哪还有脸面去见肖大……”

胤祥急忙拉住他:“你是史镖头?我住在这里,与你毫不相干。你这话从何说起?”

史镖头哀声长叹,禁不住老泪纵横,慢慢说道:“其实在江宁镖局时,是老朽说了谎。肖大从未透露要选十三爷接替她担任总镖头,是我自说自话,一厢情愿地以为镖局交到十三爷的手上,对南镖而言才是上上之策。谁知道结果不但害了十三爷,还连累南镖被官府强行解散……肖大一生的心血,全败坏在了我这个老糊涂手上……”

“哦,我还当是什么事。”胤祥笑着强行扶起史镖头,安慰道:“世上的很多事,该发生的,总归是逃不掉的,并不是一个人想改变,就能改变得了的。史镖头不必太过介怀,把所有责任都揽上身。一个王朝都有兴有衰,更何况小小的一个镖局,便是师父在此,也必是这般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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