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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嘘,你们小声一点,外面还有人看守呢。”卿云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与胤祥相视而笑,调侃道:“看来把你关在这里关得值啊!悟出的道理一套套的。”

尽管胤祥费心开解,但史镖头心中的自责内疚并无稍减,当即拉着胤祥的手,道:“老朽今日拼却这一条性命,也要救十三爷出去。”

胤祥却拂开他的手,笑道:“怎么你们以为这个院子能困得住我?”他将身一让,露出了身后闻声而出的十三福晋步荻。步荻瞧见卿云,只淡淡招呼了一声:“你也来了。”胤祥拍拍步荻的肩,附耳低语了几句,步荻便转身入内,并随手合上了门。

胤祥低头走下院子,沉吟片刻,对两人道:“你们回去吧。相信你们也知道,凭着我的身手,就算外面围了天罗地网,想出去也一早就出去了。”

“为什么?”史镖头着实不解。

卿云微微一笑,说道:“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被人当成一个疯子关起来,听着虽然很惨,其实远离了外面的争斗喧嚣,也挺安逸逍遥的。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自然不会后悔。”

今夜无星无月,屋门关上的瞬间,便隔断了所有的亮光,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耳边只剩草间啾啾虫鸣,天边寒鸦夜啼。然而,恰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暗夜之中,每一双眼睛都异乎寻常的黑白分明,互相之间,也都将对方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胤祥轻轻叹了口气,徐徐说道:“事非经过不知难。卿云,我最近总想起,以前在宫里时,你不是躲在自己的龟壳里,就是拼命地想逃。过去,我不懂你在怕什么。直到经过这么多事,我从未有今日这般,如此之深地明白你。原来世界留给我的地方就这么小,很多时候,全身而退也是一种奢求。”

“现在明白也不算迟啊。”卿云笑道,“那为什么不离开这,去山水之间,去江湖之上,天高地远,任意驰骋?”

“喂,你这么说,我会胡思乱想的。”胤祥轻笑一声,转口低低道:“我辜负了步荻太多次,这回该换我为她做点事了。”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只听其语调,便轻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卿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步荻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了这一天。人人都道十三福晋情深意重,大难临头仍然不离不弃,追随夫君同受幽禁之苦;其实却是胤祥为了补偿妻子,宁愿牺牲自由,蜗居在这四壁萧然的陋室之中。郎有情,妾有意,互相扶持度日,这小小的院子便是二人在世间最温暖的家,即使粗茶淡饭,也快活似神仙。或许正应了一句老话,只要结果是好的,一切便都是好的。

黑漆漆中,不知谁干咳了一声。胤祥这才惊觉自己只顾着闲聊,却忘了还有个史镖头站在一旁。他尴尬地也清了清嗓子,问道:“史镖头日后有何打算。”史镖头暗自太息,感慨道:“半截身子都入了土,除了回乡养老,还能有什么去处。”

三人话罢,依依惜别。此次分离,再见不知何日。尤其史镖头年近花甲,在世上也没几天好活了,此后怕是生死永诀,相会无期了。

临别之际,胤祥预祝的一句“生辰快乐”,让卿云又是一夜难眠。

人的适应力是如此的可怕。就好像女人从小裹的小脚,哪怕骨头长弯了,变残疾了,裹脚布的形状也坚决不退让分毫,天长日久的,脚终于定型为三寸金莲,穿着小鞋也婀娜多姿,步步生莲。当痛苦成了习惯,便连女人自己也视若无睹,甚而对此日久生情了。

当痛到了极点时,女人总哀怨着男人不懂,其实男人懂的,因为缠在他们身上裹脚布更长、更臭、也更严实。正因为男人吃不住痛,才乐此不疲给女人裹上小脚,同甘共苦。

站在乾清宫长长的丹陛前,白玉石阶反射着刺眼的日光,卿云忽然有种眩晕感。

而高高的台阶上,刚刚受训完毕的八阿哥胤禩也正要离开。

由于某种勿需明言的默契,由皇帝恩赐的、这每月两次的固定会面,两人总是一个先来,一个后到,在宫门口默默擦肩而过。

但是今天不同,当胤禩从身边走过的时候,卿云忽然笑着说了一声:“你真可怜。”她明明知道胤禩最忌讳这个词,却偏偏当面说了出来。

胤禩愕然转身,居然在她身上,又闻到了一丝虚明的味道。明明讲着极为恶毒的话,然而神态和语气却仿佛极精准地掐中了什么,让人听了心里痒丝丝的,情不自禁的欢喜无限。好一会儿,胤禩才回过神来,笑着也反击了一句:“你也好不了多少。”

接下来半个月,两个人的心情都特别的好。

有了第一次,以后每一次的错身而过,便不再是面无表情那么单调无聊了。高兴时打发个三言两语,不高兴时做个鬼脸,或是直接偏头不理,卿云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的所有情绪,而胤禩也睚眦必报地一一作出回应。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享受着这一游戏,越来越沉迷其中,乐此不疲。康熙自以为是的惩罚日,渐渐演变成了两人期待的节日。

然而游戏玩久了,总是会有失去乐趣的一天。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特别是太子复废之后,随着庭训的言辞越来越激烈尖锐,两个人也越来越沉默。

很多时候,都是胤禩低头快步走过,而卿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背影,竟然也是有情绪的。那种淡淡的、疲惫和厌倦的情绪,但又一直隐忍着不肯放弃。每每令她怅然若失,却又为之心动不已。

很多的痛苦,都是因为不懂得适可而止。她花了那么多时间,经历了两次死亡,又冰天雪地、水里火里地走上一遭,方才明白这个道理。而更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不会懂得。

或许,胤禩也会是这更多人中的一份子。又或许,其实他是懂得的。只是付出得实在太多了,纵然洞悉一切,了然一切,也无法割舍。

懂也罢,不懂也罢,这都不是卿云能够掌控的事情,无论结果好坏,她能做的,只是安静平和地等待,从容不迫地接受。就如她自己所说的:“输了也不可怕,拍拍屁股走人,绝不会赖桌子。”再坏也不过眼前的样子,无论生离死别,于她,都不过是急急流年里的滔滔逝水。和所有人一样,在时间的长河里,他终归会和她汇合,从此不再分离。

☆、私奔

不知卿云是不是厌倦了每月两次的例行公事,八阿哥有一天忽然发觉,她不再准时出现在宫门口,与自己碰巧对面相逢,擦身而过。起初只担心卿云是偶然身子不豫,还是贴身近侍马起云向小太监打听方知,每次入宫,卿云都恰好晚了一个时辰,是以等她到达时,八阿哥早就受完训离开了。即便因来迟而挨了申斥,下一回她依然我行我素,显是有意为之。

听完马起云的回报,胤禩面上沉静如常,心下却莫名的有点慌了。卿云故意避而不见,这是不是意味着,卿云已然放弃了他?

马起云素来最懂他的心意,此时察言观色,小心提醒道:“马上又到了良主子升天的忌日,届时福晋一定会赶来磕个头的。”

“在生时没尽半分儿媳的孝心,现下便是磕上三百个响头又有何用。”胤禩怒道。虽然良妃薨逝已近三周年,但一想到母亲,他仍然心如刀割,悲痛难抑。因为母亲都是被他所牵累,受尽了宫中的冷眼和皇帝丈夫的冷语,才会郁郁早逝。卿云固然有错,他亦难辞其咎。

果如马起云所言,仍占着八福晋名头的卿云,出现在了祭祀仪式上。

胤禩注视着她走进门,在灵位前跪地叩拜、焚香烧纸,然后又注视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胤禩多希望她能跟自己说说话,哪怕一句奚落嘲笑也好。可最终,他的愿望还是落空了。卿云只是对众人说了声“自己保重”,便丢下了他,掉头而去。胤禩只能站在原地,眼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再过四天,又是入宫挨训受罚的日子了,如无意外,这一次,他依旧是见不到卿云的。而惩罚日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惩罚日,艰难且漫长,永无止境的煎熬。

旷日持久的羞辱与打击,饶是世间最坚毅如铁的心,也总有败下阵来、难以为继的时候。

他不过是想摆脱自出生始便注定的宿命,真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坚持了那么久,牺牲了那么多,这一路走得那么艰辛,说放弃就放弃,他实在不甘心。

不能认输,不能让这所有的一切都白费了,他不能。

胤禩还在怔怔地发呆,马起云的连声呼唤令他惊醒过来。马起云禀报道:“贝勒爷,园子里那只鹰看起来很不妥……”胤禩当即往后花园走去,老远便瞧见船厅抱厦前围了一群人,对着铁架上的一只黑羽老鹰指指点点。

这黑鹰是卿云的嫁妆之一,卿云给它起名叫超风,每当卿云远游方归,第一个知晓并赶去迎接的都是它,唯独这次卿云从海外归来,一直没有瞧见它的踪影,只因为它的双爪都被粗铁链牢牢拴住了。卿云今天回府参与祭奠,这头垂垂老矣、羽毛开始脱落斑驳的猛禽,又闻到了她的气味,玩命地挣扎着,想去与卿云会合。

胤禩眼睁睁看着它,用力扑扇着大翅膀也飞不走,又用嘴去啄锁住脚的铁链,可除了增添几道划痕,无法撼动铁链半分。无计可施之下,这黑鹰突然间仰天长鸣,张开尖锐无比的巨喙,狠狠咬向了自己的双脚,一口下去已然鲜血淋漓,可这黑鹰仿佛不知痛似的,继续一下一下咬下去,直到双爪全部断开,得脱了自由。黑鹰喜得嘶声鸣叫,振翼高飞,拖着血流不止的残腿,扶摇直上云霄。胤禩望着它在空中盘旋一转,终于力竭不支,毫无生气地坠了下来,跌落在尘土里,脑袋碎裂,折翼而死。

眼见一头猛禽如此惨烈而亡,初时还在说笑的众人,无不大受震动,个个呆若木鸡。

胤禩触动心怀,一时间面无血色,心中只是不停自问:“连一头畜生都不惜断足一死,也要飞向自己珍重之人,我竟反而不如吗?”

因为他一人的执着,他一人的志向,有意无意间,已经伤害了太多的人,包括他最亲和最爱的人。此刻即使让他得偿心愿,又有什么意思呢?母亲不会复活,卿云更是无法挽回,即便成为了天下第一人,他还会开心吗?

胤禩闭上双眼,说道:“来人,将这死鹰用锦盒盛起,送去畅春园,就说胤禩无法赶赴御前侍奉,仅以此礼聊表寸心,以博皇阿玛一笑。”马起云正迟疑着该不该奉命,胤禩已睁开了眼,颜色平和道:“去吧。”马起云只得答应了,依言而去。

意料中事,康熙收到礼物之后大为震怒,对八阿哥予以重责。

胤禩卸下了肩头重担,也放下了心中大石,竟至大病一场,卧床疗养了几个月,方才能够下地行走。当他再次入宫接受庭训,已经又是一年燕子北归时候,春雨绵绵,沾衣欲湿,斜风阵阵,吹面不寒。

由于是久别之后的首次进宫,康熙亲自召见了胤禩,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叱责。胤禩低头挨训,无论狂风暴雨来得如何凶猛,始终保持平心静气,不卑不亢。不消多久,康熙便索然无味地住了口,垂眼打量胤禩,只觉他大病初愈后,精神并未因此一蹶不振,直身秀拔,愈发显得清癯玉立。康熙不禁微微有气,经年累月的重压逼迫下,难道仍未磨平他的锐气,将他彻底收服?

两人一时无话,殿内重归于寂,只是一片沉沉的清冷。

隔了片晌,胤禩突然开口道:“皇阿玛,胤禩今日想问一句,您有把我当儿子吗?”康熙眉头皱起,霎时间想起了十三阿哥胤祥也曾在此高声痛斥这个地方“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心中不由凄恻难言。见康熙答不出,胤禩只是淡淡一笑,又道:“皇阿玛,您常说,党争误国。可一心盼望多党派互相掣肘,好利于左右平衡的,不正是您吗?”

康熙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胤禩默然,良久才摇头道:“胤禩无话可说。”康熙道:“那你去吧。”胤禩拱手一揖,转身退出殿外。

走到殿门外的高台上,胤禩便扶栏站住了,不再向前,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左右太监、侍卫见了,虽觉奇怪,却也不敢上前询问。胤禩心中怅惘,也没想到要躲雨,雨虽不大,但时候一久,身上便已湿透。

也不知等了多久,仿佛有一辈子那么漫长,漫天的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柄青色油纸小伞,由远及近,缓缓移动过来。

行至丹陛当中,那青纸伞蓦地顿住,略略抬起伞沿,露出一张眉目依稀灵动的脸来。瞧见了候在高台上的胤禩,卿云微微一怔,随即恢复神色如常,继续登上了余下的台阶,直接从胤禩身旁,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然而,不等她真的走过去,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挽住了撑伞的右臂,不由分说把她拽得侧过半个身来。手中纸伞跟着转动,水滴纷飞而下,散落在湿漉漉的地上,画出一个比纸伞更大的圆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卿云抬眸一望,正好与胤禩四目相视,面对面同立于伞下。一阵风过去,水雾飘飘洒洒,濡湿了眉毛发梢,细密的小水珠挂在上面,迎着天光晶莹闪亮。

“我什么都不要了。”胤禩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留在我身边罢。”不等卿云作出回应,便俯下头去,在她唇上深深印下一吻。

毫无征兆的,在这紫禁城的中央、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大胆孟浪的举动,实在令人无法相信,会是那个素来稳重自持、从无逾矩行径的八贤王。周围的侍卫、太监急忙低下头来,不敢观看。

“福晋您来了,张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来催促的小太监说到一半,便被眼前情景吓得收了声。胤禩转过脸来,冲那小太监微微一笑,将雨伞丢在地上,握住了卿云的手,拉着她跑下台阶,充耳不闻身后小太监的高叫呼喊,眨眼间已出了乾清宫门外。

那小太监赶紧入内禀报,八福晋刚到门口,尚未领受庭训,便被八阿哥拉走了云云,请示该当如何处置。康熙闻言一怔,稍作思忖,忽而笑了起来。李德全会意道:“奴才向万岁爷道喜,八爷终于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了。”康熙叹道:“置身事外,寄情山水,是何等的逍遥自在。朕何尝不希望有这么一日,强胜于整日价俗务缠身。如果可以,朕倒情愿用这巍巍皇冠、煌煌蟒袍,去换取民间的一片真情。”李德全附和道:“依万岁爷所说,八爷才是个有福之人。”康熙感慨一阵,对那小太监道:“传话下去,适才之事不必理会,今后他们俩的御前庭训,从此也可撤销了。”

此时的天地间,只听到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四下里水气蒙蒙,如果从天上俯瞰,就会看到茫茫的大地上只有一男一女,奔跑在红墙绿瓦之间,拉着对方的手,紧紧不放。

出宫的路有很多条,胤禩却偏偏领着卿云从前朝经过,沿途不时遇见各色品阶的官员,其中甚至不乏大学士之类的内阁老臣。在他们的眼中,这二人都老大不小了,居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有此幼稚行为,无疑荒唐至极。胤禩却视若无睹,坦荡地迎接所有异样的目光,哪怕多年经营的八贤王形象就此毁于一旦。卿云初时尚有犹疑,但胤禩不时笑吟吟地回望,令她渐渐放开怀抱,只觉得越多人围观,才越新鲜刺激,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欢快地连奔带跳,喜极忘形。

细雨慢慢止歇,二人来到西华门外,守门侍卫牵来了胤禩的青骢马,胤禩先将卿云扶上马鞍,随即飞身上马,也不让侍从跟着,两人共乘一骑,纵马疾驰出城,一口气奔到了他在西山的别院,三山庄门前。

胤禩跃下马来,伸手去要扶卿云下马,说道:“全身都被淋得又冷又湿,先进去换换衣衫罢。”卿云却坐着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处。胤禩顺其目光望去,虽有树木遮挡,但依稀便是他第一次见到卿云,或者说虚明更为恰当,两人初遇的那个三峰矗立围绕的石梁。

胤禩笑道:“想再去看看么?”卿云不理他来扶的手,从另一侧下了马。这时,照看庄子的家奴已闻声出来迎接,便见卿云冷冷地撇开众人,径自朝深山里走去。胤禩也赶紧把马匹丢给家奴,快步追上,跟在卿云身后,始终保持一步之遥。

林中满地泥泞,草丛上都是水珠,卿云走了一阵,忽然脱下鞋子提在手里,赤脚而行,不多时已来到石梁上的大槐树下。

距离上次两人并肩站在崖前,已有十二年之久。此刻再临旧地,但见空山寂寂,与过去别无二致,只是经过雨水的充沛,岩壁上飞流直下的瀑布更见湍急。云散天青,水雾弥漫之处,变幻出了一道七色彩虹,两人对望一眼,真如隔世。

卿云道:“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你也不用再做戏给人看了,刚才那番话,尽可以收回去。”胤禩的心思须瞒她不过,他适才在宫里做得那么出格,当然不是因为情之所钟,不能自已,而全是演给康熙的一出戏,好叫康熙放心。至于为了何种目的,她才懒得去猜。

“都在世人面前公告天下了,又怎么能收回?”胤禩叹了口气,又道:“我承认,刚才那么做是有做给别人看的意思,但更要紧的,还是为了向你表明,我放弃一切只要你的决心。我知道,先前我的一些说话,和一些所作所为,让你一时之间,对我还是不能放心。但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只需要少少时间,我一定能证明自己所说的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卿云听他说得诚恳,将脸偏向一边,还是一言不发。

胤禩靠近前来,问道:“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是不是要我从这悬崖上跳下去,你才肯原谅我?”说着大踏步就往崖边走去。

卿云忍不住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满脸笑容地望着自己,显然毫无当真踊身一跃的意思,便讥讽道:“我还当八贝勒爷真的士别三日,胆气见长呢。”

“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胤禩笑着走回来,握住卿云左手,低声又问:“是不是?”

卿云气得甩开了手,可见他身形枯槁,知是大病刚愈,心中又生不忍之意,当即垂下了头,只不理会。胤禩当下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暗自思量,该当说些甚么话来表明自己心意。片刻的静默之后,卿云突然嗤的一声,捧腹笑了起来。胤禩“哦”了一声,笑道:“原来你在玩我!”“不能玩么?”卿云又板起脸,将鞋子沾的泥抹了一把在他脸上,然后看着他的窘样,顿足大笑。

等卿云笑完了,胤禩伸臂抱住了她,这次卿云没再推开,倚在他的怀里,良久良久,两人都不说话。

突然头顶的槐树梢落下几滴水珠,卿云仰起头来,说道:“都说事不过三。算上今天,我居然已经到这里来了三次,真是有缘。”胤禩道:“那我来了远不止三次,岂不是比你有缘多了?”卿云一愣,道:“远不止三次?”胤禩脸色微红,转而望向旁边的大槐树,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我一直怀疑这棵老槐树是成了精,会勾人魂魄,弄得人痴痴呆呆的,身不由主地隔三差五就跑来这树下。”

卿云微微一笑,心底体会到了他一番柔情深意,双臂搂住他的头颈,便要去吻他。谁知胤禩却往后一躲,笑道:“万先生,你怎么总是这么不矜持?”

听他提起旧时称谓,卿云便放开手,跟着在他的肩头一推,挑眉道:“矜持是不是?对了,我隐约记得也是在这儿吧,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趁着别人睡着了就搞偷袭。对着一个男人,你也亲得下去?”胤禩恍然悟道:“我就知道你当众说

自己的梦是不怀好意。”卿云得意道:“哼,我没当场揭露你有龙阳之好,已经够给面子了。”胤禩笑道:“斗胆请教,所谓的万先生,真的是个先生么?”两人说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

卿云笑道:“若是万先生真是个男的,可怜的八贝勒该怎么办?”胤禩反问:“若是万先生把我当作礼物送给那位夏飞虹夏姑娘时,她真的收下了,可怜的卿云格格又该怎么办?”卿云不禁叹道:“可见一切都是注定的,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

胤禩蓦地收敛起笑容,怔怔的望着卿云,只见她容颜憔悴,双颊瘦削,可以想象到这几年来她深居简出,所受的折磨并不比自己少几分,不由心下好生怜惜,走到她面前,颤声道:“卿云,是我对你不起。如果……如果我早一点想通,就不会亏待你这么多年……”

“千万不要这么想。”卿云轻轻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自己当时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悔,那就不用后悔。”

胤禩不禁面露苦笑,道:“当初你被我坏了好事,重新做回卿云格格时,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么?”卿云神色顿时一黯。胤禩自知失言,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还恨我吗?”

卿云向胤禩凝望一会,摇了摇头,伸衣袖给他擦去脸上的污泥,粲然一笑,柔声道:“为什么要恨你?看着你,就像看到了我自己。如果你那么快就放弃自己的志向,我才要看轻你。而你拒绝我的那一刻,虽然知道了你更爱自己的鸿图之志,让我很伤心,但却是我最爱你的时候。”

胤禩低声道:“无论事成事败,我都庆幸有你在我身边。”语声颤抖,显是心中极为激动。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相对一笑,这十二年来的苦楚登时化作过往云烟,心头均是欢喜无限。

两人迎风而立,卿云只觉身上一寒,打了个喷嚏。胤禩便道:“回去吧。”卿云点点头,右手一松,鞋子便掉进了崖下的万丈深谷,歪着头问道:“怎么办?”胤禩却幸灾乐祸道:“看来你又得赤着脚走回去了。”卿云轻轻一哼,道:“要不是你害得我武功全失,这么矮的小小悬崖,一眨眼工夫我就能爬个来回,什么鞋子捞不上来?”胤禩笑道:“是我不好,都怪我,该罚该罚。”当下背起卿云,一路有说有笑,徐徐走下山去。

回到山庄里,下人们已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两人换了干净衣衫,便来享用午膳。

卿云原地转了一圈,向胤禩展示身上的新衣,问道:“我从未来庄里住过,衣橱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合身的衣服?”胤禩道:“都是何焯年年送进京的礼物,可惜八福晋不肯收,我便让人都送来了这里。”卿云心中感激何焯一家,嘴上仍不忘取笑道:“看这些衣服就出卖了你。原来八贝勒早就起了意,存了心,要把我诱拐到这深山野宅来。”胤禩也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明察秋毫、英明神武的福晋大人。”

落座之后,两人笑着互敬一杯水酒,这才动筷夹菜吃饭。趁着两人用膳的空当儿,山庄管家便站在旁边回报,这半日里送上门的一大叠拜帖,光是念名字,就念得管家口也干了。

卿云听得乏味之极,打趣道:“八贝勒今日的惊天之举,着实吓坏了不少人啊!”

胤禩便打发管家下去,并吩咐以后再有类似访客,一概挡驾不见,连通报都不必了。待管家出了饭厅,胤禩方含笑道:“等日子久了,八阿哥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名声传开后,这些人自然而然也就散了。唉,到那时,门前冷落车马稀,我身边就真只剩下你一个了。”

“会有那么简单吗?”卿云拄着筷子,单手撑头苦想冥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不如我们私奔吧。就现在,马上。”

正在饮汤的胤禩当即被呛到了,剧烈咳了一阵,等缓过气来后,忍俊不禁道:“也好。让人收拾几件衣服,咱们吃完饭就走。”

“好啊。”卿云匆忙扒了几口饭菜,便见管家又走进门来,她长叹一声,冲胤禩挤挤眼,颓然趴倒在桌子上。

胤禩接过管家递上的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严峻起来,沉声道:“何焯出事了。”卿云霍然坐直身,愕道:“他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也会碍着谁的眼?”胤禩道:“是三哥。前年子,皇阿玛命三哥率领翰林院一班庶吉士编辑《律历渊源》,为了搜集保存至今的古代历书以作参考,三哥派了不少人去江南,与何焯他们起了不少龃龉。”

卿云笑道:“修书也能修出灾祸来?也不知道文人打架,与他们一向看不起的凡夫俗子有什么不同?”胤禩心中虽然忧虑,听了她的话,也顺口跟着胡诌道:“哪里打得起来。多半也就是吵吵架,你吐吐口水,骂我伪君子,我动动笔杆子,骂你真小人,互相攻讦抹黑,痛踩到底一类,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卿云笑了一阵,见他脸色有异,便也正色道:“尽管如此,何焯一家人都不错,还是要想法子救救他。”胤禩颔首同意,吩咐管家:“找人回府传个口讯,让他们不用着急,我明儿就回去处理此事。”管家奉命去了。

“私奔计划失败。”卿云怪声怪调地宣布,不无遗憾道:“我早猜到会是这种结果。”

胤禩诧异道:“你是认真的?”话刚出口,很快便明白到她的意思,胤禩心中歉仄,叹道:“在我身边,有很多人都是被我硬拖过来,趟这摊子浑水。如今我想抽身而出了,也得先帮他们找好退路,一一安置妥当了,才算对得起他们对我的信任。”

卿云嫣然一笑,说道:“还记得当日京中反贼作乱,你我被困在书房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你说,纵然千军万马,北京城高九仞,也能带我毫发无伤地出去。”胤禩含笑道。虽然时隔多年,但卿云说的这一句话,他仍记得分毫不差。或许卿云此生永远不会知道,当时他有多么的感动,而事后每当思及那一瞬间,心头又是多么的甜蜜。

卿云叹了口气,轻道:“那时候你不肯走,因为不能丢下周围的人,独自逃生。现在的情形,就跟那个时候一样,我再问你同样的问题,你还是会回答‘不行’。”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明察秋毫、英明神武的福晋大人。”胤禩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只是适才说时纯属调侃,现下却是柔情无限。他伸手抚摸卿云的脸庞,轻轻叹息道:“我欠你的,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还不清了……”

卿云却笑道:“咱们今早一声招呼没打,就从宫里跑了出来,是不是也算私奔一回了?”

☆、最好时光

胤禩见卿云系好了披风的双绦,手却一直未放下,神色间颇为怔忪,便道:“若是不想去的话,不必勉强自己。”卿云忙道:“我自然要去。”

十四阿哥胤祯晋封为固山贝子后,终于可以出宫建府,破土动工足足一年,新宅方于日前刚刚落成,乔迁当天大宴宾客,贺喜之人几乎踏破门槛,三日不绝。今儿胤禩他们要赴的,则是十四特意设下的一席家宴,只邀请最亲近的兄弟几个,亲自款待,以示内外有别。

胤禩携了卿云的手并肩走出房门,仍不放心地问道:“老九今儿是肯定会出席的,真的不要紧?”卿云道:“我跟他早就没什么了。”胤禩“哦“了一声,说道:“我也觉得奇怪,一废太子那会儿,胤禟整天醉酒度日,后来怎么会听了你的劝,便重新振作起精神?你是怎么劝的?”卿云笑道:“我就跟他讲道理呗。”胤禩也不禁莞尔,不问也知她是怎生讲的道理。

默了一阵,卿云感叹道:“我觉得他很可怜。”胤禩向她瞧了一眼,侧耳凝神聆听下文。卿云续道:“你我虽有失意,但到底曾窥见过成功的希望。而他心中所想,却是由始至终,永无实现之日。”听她如此言道,胤禩霎时间百感交集,最后化作深长一声太息。卿云鉴貌辨色,奇道:“莫非你也知道他心之所向?”胤禩微笑道:“隐约估到一二。”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便到了八府大门口。这时卿云却忽然止步,忧容满面,胤禩也感觉到掌心握着的手一阵阵发冷。卿云勉强扯出个笑容,低声道:“其实,我是怕见弘春。”胤禩道:“你们有……六年没见过面了?”卿云失神道:“有这么久?”胤禩揽着她的肩膀,道:“十四弟禁止你去看弘春,也是爱子心切,可以理解。”卿云摇头道:“是我心中有愧,根本不敢主动去找弘春。”胤禩唯有默然以对。

卿云长吁一口气,笑道:“从一开始,我便是赶鸭子上架,压根不够格给人当妈。回头想想,我只能算是弘春的一个玩伴,空长了一轮年纪,其实跟他差不大多。”胤禩点头笑道:“显而易见。”卿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走吧。”

二人登上马车,不多时便已到了崭新的十四贝子府。十四阿哥胤祯与福晋完颜氏出门亲迎,互相寒暄之后,主人家便领着胤禩他们在府里简单转了一圈。

果然好一座豪门大宅,放眼望去,但见重檐广宇,崇巍峨峨,格局轩昂壮丽,势派豪雄之极。与同样大手笔的九阿哥府比起来,虽不如其雕梁画栋、精巧别致,可整体气魄却显得尤为大哉。

欣赏完新宅,一行人走回客厅里,便瞧见先到的九阿哥胤禟坐在椅子上,独自饮茶。胤禩道:“已经来了。”胤禟只点点头,便算打过招呼。卿云问道:“请帖里不是写明了携眷出席,怎么不见九嫂?”胤禟口气生硬道:“她没空。”俨然一副“跟你不是太熟”的态度。

卿云尚未做理会处,十四已昂着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说道:“世间的事总是如此,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呵呵。”他虽未讲明,但已足够让在场之人听出话中所指是谁。卿云笑道:“世间的事总是如此,小器的人硬要装大方,早知如此……呵呵,当初写请帖时,直接大笔划去‘携眷出席’四字多好。”

十四福晋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二人针锋相对的场面,看看十四,又看看卿云,急忙打圆场道:“八嫂别误会,十四爷不是这个意思……”卿云望向胤禩,故作惊讶道:“看来吓着十四弟妹了。”胤禩笑道:“弟妹不用担心。他们从小就习惯了这么说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是不是,十四弟?”十四耸耸肩,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众人围桌而坐,丫鬟奉上新茶。隔了片刻,卿云又问道:“悠悠呢?”十四便对一个丫鬟道:“去请侧福晋。”丫鬟应声退下。这一回换到十四福晋颇不自在了。

只听门外厮仆一声高叫:“敦郡王及郡王妃到!”十四刚要去迎,十阿哥胤誐已经拉着自己的福晋安吉雅,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一进门,十阿哥便喘着气请罪告饶:“不好意思来迟了。我们已经一路快马加鞭,尽快赶了回来。行装未及卸下,就先过来了。”在座众人纷纷起身,各自见礼。十四高声道:“十哥,我瞧你就干脆入赘到草原上,一辈子别回来了。”十阿哥夫妇俩闻言,顿时双双面颊绯红,惹来满堂哄笑。

看到卿云与胤禩并肩而立,十阿哥登时眼睛一亮,走过来拉着八阿哥,叹道:“这样多好。”卿云抬脚便去踢他,十阿哥吃的亏多了,早就防着她这一招,立即缩身往胤禩身后一躲,谁知卿云那一脚只是虚晃,只等着他送上门来,左手绕过胤禩,在十阿哥的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得手之后,卿云自是得意而笑,十阿哥只能暗道一声“失策”。

他二人打闹的时候,胤禩也不喝止拦阻,只是和平时一样,微笑地看着卿云,任凭情意轻易地就洋溢眼底。

那头十四福晋与安吉雅两个妯娌叙话,十四便转往十阿哥这边来,说道:“十哥,你是故意在让小云子罢,否则身手也退步太多了。”听见他又“小云子、小云子”地叫,十阿哥露出不悦之色,而适才一直不出声的九阿哥,则忍不住嘿嘿一笑。

十阿哥故意凑到十四耳边,说道:“老十四,我瞧你这宅子建得虽好,但比起一般的贝子府,似乎有点僭侈逾制了?”十四将手一挥,满不在乎道:“十哥不必忧虑。早在设计之初,工部就将整栋屋宅的图纸呈递御前,等皇阿玛审阅批准了,这才动工开建。即便规制略高,也是皇阿玛特许赐予的。”神态间甚是自得。他的声音不低,旁边的胤禩与卿云自然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十四笑道:“建屋的一些大料,只有远在云贵的深山里还有,市面上已不多见,重金难求,还是多亏了九哥帮忙凑齐,才没误了工期。”“不必谢我。”九阿哥不冷不热道,“那是工部的人给八哥面子,从给皇阿玛修园子的木料里省下来的。”

十四表情一僵,冷下脸来,质问道:“兄弟几个今儿真是来贺我新府落成的?有话不妨直言。”

话一出口,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良久,十阿哥才打破静默,慢吞吞道:“有些话,何必说的太明白。弄得大家都没脸。”十四立马顶回去:“这里最没脸说我的,就是十哥你。”十阿哥被他说中了心事,只能缩回去,自己生自己的闷气。

胤禩转目望向窗外,一脸心不在焉。在场最该动怒发火的人都毫无表示,旁人也就更不方便多说什么,免得越俎代庖,徒增尴尬。

当气氛越来越凝重,直压得所有人都透不过气时,忽听一声轻笑,众人看去,却是卿云所发出的,她好奇地问九阿哥:“太子都已被废了,你为什么还呆在这?”九阿哥一愣,一时间竟答不上来。其实这个问题,卿云已经在肚里酝酿了很久,只等逮着个合适的时机,立即问了出来。

沉吟片刻,九阿哥才冷冷道:“因为你还活着,我怎么能先走。”卿云想了想,笑道:“那这场筵席还有得好聚呢。”九阿哥皱起眉,虽然明白到她其实是在说:“我还有得好活,你也就老老实实呆在八阿哥身边,当个好九弟罢”,但并未提出反对。

见气氛有所松融,十四福晋连忙接过话头:“对啊,筵席都已摆好了。爷,也别让众位兄长嫂嫂们干坐着了,这便开席罢。”

旁人都搭好了下台梯,十四却仍是站着不动,不依不饶道:“八哥,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认我是兄弟吗?”

这一下胤禩避无可避,只得答道:“你我生来便是兄弟,还用问吗?”“那好。”十四又追问道,“既然是兄弟,他日我若遇上了难处,你一定会出手相帮,是也不是?”胤禩端正神色,说道:“十四弟若有需要,不仅是我,九弟、十弟同样不会袖手旁观。”他的代为保证,九阿哥只是不置可否,十阿哥则欲言又止,神情里又是鄙夷,又是忿忿不平。

十四拱手道:“普天下谁人不知,八贤王一言九鼎,许下的承诺绝无反悔。承蒙几位兄长看得起,小弟在此先谢过了。”

“你错了。”众人尽皆默然无言,唯独卿云站出来道,“我们看中的不是你,而是他。”她举起手,笑着指向十四的身后。十四转过身,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悠悠,愕然不解,回头又望向了卿云。卿云笑而不语。十四猛然醒悟,大叫:“弘春?!”

“不错,正是弘春。”卿云走向悠悠,郑重万分地问道:“悠悠,你说好吗?”似征询,又似求恳。

悠悠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只是沉默以对。

卿云也不强逼她回答,转口问及弘春,才知他一大早就入官学读书去了。一谈到儿子的学子,十四更加滔滔不绝,总而言之归纳为一句话:“儿子比我当年强”。卿云哂笑道:“要找一个比你差的,确实不容易。估计是打小挨得板子多了,因此较之寻常人格外的老脸皮厚,历久弥坚。”十四笑着看了一眼胤禩,居然没再反口还击。

十阿哥却没忍住嘟囔道:“板子打的是人后腚,关脸什么事。”众人不觉吃吃暗笑。十福晋也笑着揶揄他:“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念书的时候,也常挨板子?”卿云笑道:“十老爷年长几岁,与我们不是一班师傅教的,这就得问和他一个书房的二位了。”说着向一旁的老八、老九努了努嘴。胤禩笑问九阿哥:“有没有呢?我是记不清了。”九阿哥轻哼一声,说道:“应该没有罢。每次一上学堂,他就常犯头疼脑热肚子痛的毛病,身娇体弱得很,师傅们可不敢打。”十阿哥急得直叫屈:“哪儿有。你们尽瞎编排……全都不准笑!”他大喝一声,众人连忙正色答应,转过头却笑得愈发厉害了。

一场酒宴在其乐融融里结束,十四提议还要耍些余兴节目,胤禩与卿云却先行告辞了。原来何焯惹的官非已然了结,考取的功名被礼部革去,罚金也由胤禩找人代缴了,如今两袖清风,便要离京还乡。胤禩早就与他约定好了,今日在城门口为其送行。众人听了何焯遭遇,无不慨叹。十四也不便再挽留,将二人送出了门口。

由于离约定的时辰尚早,马车行至热闹集市,两人便下来漫步闲逛,让车夫驾车在后面遥遥跟着。

卿云兴致高昂,沿途买了桂花糕、炸麻花等一大堆食物,就着路边摊上的一碗豆腐脑,吃的津津有味。适才那顿饭虽有满桌的珍馐美馔,吃进嘴里却是味同嚼蜡,她只动了几筷子,根本没填饱肚子。卿云见胤禩只在旁边看着,便问他吃不吃,胤禩只推说不饿。卿云道了声:“没口福。”不再理他。吃完手头的东西,她又买了串糖葫芦,一边走,一边慢慢啃。

走了一段,胤禩忽低头道:“你不是说,你和弘春是好玩伴,差不多年纪吗?”卿云点头道:“我说过。怎么了?”胤禩笑道:“据我推测,以弘春如今的岁数,他应该已经过了欣赏像糖葫芦之类东西的年纪了。”卿云轻轻一哼,反唇相讥:“所以说你不招大人喜欢,没有童真,老成无趣。”

胤禩给她这一语引动了心事,想起自己确实不受康熙待见,只如一介臣子般,被他召之即来,不用即弃,于是黯然不语。

卿云见他神情愀然不乐,心中已然明了,问道:“你是不是很不甘心,自己多年的心血,最后却为他人作嫁衣裳。”胤禩一笑释然,故作惶恐道:“可不敢不甘心,免得又被人骂输不起的懦夫。”卿云笑道:“真看得开才好。待会儿见到何焯时,可别又哭出来。”胤禩笑着摇头,推她一把:“快走罢,何焯还等着咱们呢。”

两人来到城门口,何焯已在街边一个茶寮里等候多时。久别重逢,何焯的头上已生了白发,只是身着一袭打有补丁的半旧青衫,恍惚便是在云居寺初见时所穿的那件。三人见了面,各自心中惆然,竟是相顾无言。

过得片刻,胤禩才要开口,何焯便抢先道:“八爷什么都不必说了。在下当年在云居寺中目睹了诚亲王的难堪事,本来立时就要丧生,蒙八爷出手相救,不但逃得性命,又享了这么些年的清福,虽然到底栽在了诚亲王手上,但能识得明主,此生已是无憾。”胤禩心下感动,握住他的双手,道:“何先生言重了。今日之事,是胤禩连累了先生才是。”何焯摇摇头,神色郑重道:“八爷对何某一家都有大恩。士为知己者死,可惜在下才薄智浅,未能帮到八爷多少,思之实在惭愧难安。”

胤禩轻轻叹息,问道:“先生回乡后有何打算?”何焯笑道:“重操故业,躬耕陇亩,林泉终老,此乃吾平生宿愿。”

胤禩让车夫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为何焯在乡下购置的田产房契和一些钱票,让他一定要收下。何焯却说什么也不肯要。两人在大街上推来让去,实在不太好看。胤禩便将盒子交给卿云,拉着何焯临别互赠良言祝福,卿云趁着何焯没留意,塞进了他的包袱里。

何焯挥手告别,牵着一头青驴,和来接他的长子一起,携着行囊书箱,迤逦上路。随着他一起远去的,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属于胤禩的时代,到此彻底地终结了。

在夕阳的余晖下,所有的一切,都被怀旧的淡香所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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