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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过往的经历即便再是不快,这时回忆,却也只记取了温暖动人的一面。

伫立眺望良久,胤禩忽叹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如果不是跟了我这个不走运的主子,或许他此生会更有作为。”

卿云道:“照你这么说,如果没有我的存在,那他便不会得罪三阿哥,更不会遇见你,他这一生又将是如何呢?天道常变异,运数杳难寻。世事哪里是能计算清楚的。”见胤禩默然不语,卿云便问道:“你是不是在回想自己的半生沉浮,看是否能计算清楚?”

胤禩淡淡一笑,反问道:“那你是怎么看的?”

卿云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你是在玩一个非常刺激的游戏,自负技巧高过其他玩家一筹,一心求胜,却唯独忘了游戏规则是谁决定的,而只有这个人才是仲裁者,更是所有玩家真正要挑战的最终对手。”

胤禩叹道:“是啊,仲裁者要判谁出局,谁便立刻出局,半点道理也不用讲。老十四从小就受宠,被皇阿玛夸赞天生富贵,想必不会轻易出局。”

“难说得很。”卿云仿佛偏要跟他抬扛一般,追问道,“若是最后关头,你的皇阿玛又突然醒悟到,十四也是挑战自己的一个对手,岂不又是呜呼哀哉!”

胤禩摇了摇头。卿云皱眉道:“你不同意?”胤禩还是摇摇头,笑着走开。卿云紧追上去,连声问道:“你是不同意我的游戏说,还是不同意十四也会呜呼哀哉?”胤禩被问得不胜其烦,倏地止步站住,无奈道:“我不是不同意。”卿云道:“那你摇什么头?”

“我只是突然间想到,”胤禩一脸严肃,好似在讲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慢慢道,“我不是败在不知对手底细,而是中了旁人的奸计,心浮气躁,急功近利,只想着在最短时间内把游戏玩完。若是在战场上,这都是犯了兵家之大忌,焉能不败?”

卿云忙问:“什么奸计?”胤禩表情高深莫测,沉声道:“美人计。”卿云不由一怔。胤禩已撑不住笑了起来:“若不是你在旁边一个劲催着‘快点快点’,我这游戏还有得玩呢,哪会这么早自动弃权。”卿云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哼的一声,掉头欲走,可胤禩已抢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谢罪告饶。卿云只是扭头不理。

胤禩道:“我刚才之所以摇头,其实是因为……”卿云冷颜打断道:“现下你想说,我还不想听了。”胤禩耐心道:“你不想听,我也要说。”

“我摇头的意思是,管他谁会呜呼哀哉,都与咱们无关。”胤禩牵起卿云的手,微笑道,“只要你在我身边,便已足够。”

寻常女子听了如此情意绵绵的话,一般或娇羞,或欣喜,总有些反应。可卿云却只是怔怔出神,然后忽然叹了口气。胤禩心中诧异,叫了声“卿云”。卿云抬起头来,转而盈盈一笑。两人手拉着手,默默相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但此刻二人的心意,却是前所未有的灵犀相通,纵然一言不发,也无关紧要。

虽然胤禩这么说了,但两人心里都明白,权衡利弊,终归是十四赢得这场游戏,对所有人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

过了三年连康熙都羡慕的自在逍遥日子,某一天,十四阿哥胤祯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上了门来。如今,在康熙面前最得宠的皇子,便属他了。

近来西藏不大太平,策妄阿喇布坦叛乱以来,朝廷调兵前往剿平,均无多大收效。鉴于十四曾有过带兵讨逆,且一举大获全胜的战绩,此次又主动请缨,朝臣们也多赞同附议,康熙便将他由固山贝子越级授予王爵,并任命为抚远大将军,不日就将出征讨伐策妄阿喇布坦。十四从小就盼望着能像祖辈一样,马上建功,列土封疆。终于在三十而立之年,他等来了这一次机会,不再是游戏般的小打小闹,是真真正正的带领大军,征战沙场。此次若是能不负圣望,荡平乱贼,立下大大的军功,那他将一跃超过所有比他年长、或资历深的皇子,让满朝上下都刮目相看,不敢再小觑。

胤禩自然明白十四对这次出征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在公在私,也愿助以一臂之力,只是不知,临出征之际,他亲自找上家门来,又有何事相求。

十四向来很爽快,一见面便开门见山道:“八哥,请恕小弟唐突,此次出征讨逆,想借您府上一个人,一同前去。”胤禩问道:“什么人?”十四笑道:“我是听悠悠说,这个人曾经遍游西北大地,且有个过目不忘的好本事,能将所游之地的地形地貌,全部熟记心中。”胤禩回想府中各人,并无如此人物,忽的灵光一闪,惊道:“你想借……卿云?”十四点了点头,笑道:“眼下大军中最缺的正是这样的好向导。”

“不可能。”胤禩一口回绝,绝无商量余地,“历来军中要找向导,自有当地民众带路,何劳大将军忧之深?”

十四还要劝说,胤禩已拂袖入了内堂,十四只得无功而返。

这一日,胤禩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卿云虽已知晓发生何事,却不说破。两人便都装作若无其事,只字不提。

只是眼见大军出征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卿云夜间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再三思量之后,她推了推身旁的胤禩,胤禩也没有睡着,立时便应了一声,转过身来。

卿云迟疑道:“我想……我还是去的好。”默然半晌,胤禩轻声道:“太危险了。”卿云却忽然吃吃笑了起来,弄得胤禩担忧不是,生气也不是,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堵得难受。卿云很快发觉自己笑得不合时宜,静了下来,说道:“我只是想起了自己的一句口头禅:我命系于天,安得轻易毁伤?”“还是不行。”胤禩也是十分固执。

卿云想了想,道:“你忘了你自己答应十四的事了?”胤禩道:“那是我的承诺,与你无关。”卿云道:“怎么与我无关?若想眼下的日子能够长久,若想更多的人能够平安,此战便非胜不可,我也非去不可。”这话一出,胤禩唯有沉默了,只能用尽全力,紧紧抱住她。

两个月后,大军正式出师这一天,康熙亲登太和殿向十四阿哥授予大将军敕印,然后大将军王胤祯乘马出了□,诸王及二品以上官员都到德胜门军营送行,而卿云也换了男装,列队于军中主簿、书记官等文官阵营中,随军一齐出发。

☆、逆天

当老八与十四真正连成一线,一个在内,家底丰厚,一个在外,手握兵权,又得康熙默许首肯,三方力捻合成一股,足以所向披靡。就好似经过多年的群雄割据,混战不断,一枝后起之秀骤然异军突起,其余之辈皆莫能与之敌,统一天下之势已是不可逆转。形势渐渐明朗之际,朝中远识之辈业已心中有数,弥漫天地间的迷雾终于散开,隐隐可见明日朝阳。

西北捷报频频传达,随着叛逆基本平定扫清,拥戴大将军王的呼声一日比一日高涨,然而满朝一片欢欣之中,终究有人意兴索然。

忽忽已至康熙六十年十月。

是夜,四阿哥胤禛,如今已进爵为雍亲王,正在灯下读书,由于心思倦怠,手中书卷许久都未翻过一页。忽听近侍传报:“李先生请四爷过屋叙话。”四阿哥不禁微感错愕,自李四智入府以来,除非自己亲去请教,他从不曾主动进一言。今天如此反常,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四阿哥立时搁下书,移步去李四智所居的小屋。

甫一见面,李四智便直接问道:“皇上近来身子如何?”四阿哥顿了顿,答道:“沉疴难起,药石不灵,精气尚可,但身子是一日差过一日。”李四智沉吟片刻,又问道:“那皇上可有召十四阿哥回京之意?”四阿哥默认,这也正是他心头烦乱之因。李四智颔首道:“如此,也是时候了。”四阿哥讶然不解,一头雾水。

李四智少见地露出微笑,说道:“四爷且放宽心,只消静静等待,时辰一到,老天必有所报。”四阿哥惊道:“先生之意,是让本王静静坐等,什么也不用做?”李四智缓缓一点头。四阿哥却笑着摇了摇头,显然不以为然。

李四智也不辩驳,只问道:“在下当初转交的那幅画,四爷还保存着吗?”四阿哥一愣,命人去书房将画取了来。李四智接过铺展开,正是陈良少时为悠悠手书的那幅少女采菊图,就着微弱烛光,细细观看片刻,才叹气道:“格格曾当众说过,这张画中藏有一个秘密,只赠慧眼识画之人。”四阿哥神色一滞,赧然道:“可我并未识破此画深意……”

李四智道:“格格托我转交时曾提过,此画名叫‘墨隐焚心’。她还说,她根本不喜欢菊花。”四阿哥还是不明白。

李四智自出地牢后,便极为怕冷,其时又恰逢隆冬,屋中更是多备炭盆。李四智也不再多言,只是突然间手一撒,画卷徐徐飘落,掉进了脚边的火盆中。四阿哥急忙伸手欲抢,李四智却拦着不让,两人便眼睁睁看着火苗将画一点点吞没,变成焦黑。然而就在这时,异象乍然显现,当火光蔓延到画中少女心口附近,那部分画纸并未立时变黑,而是缓缓幻化出了一个新的图画,四阿哥瞪大了眼,一下子便认出了那是株兰草。

少女怀揣兰草,脸上似笑非笑,一对美目正脉脉望着画外人,在火光跳动中,隐隐似有波光流转。

这画中画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炭火彻底吞噬,化为灰烬。这一瞬虽短,但其间的惊心动魄,却将其拉得巨漫长无比,令四阿哥久久回不过神。

李四智叹道:“所谓慧眼识画,重要的何曾是画这个死物。只有画中人愿意把自己放在火上炙烤,才会显现出怀里所藏的芝兰芳草,个中乾坤方能示人。”

“我明白了。”四阿哥的表情讳莫如深,心下更是好生踌躇。明白了,不等于相信了。太多年的孤影独行,他或许早已丧失了信任别人的本能。

在与十四福晋完颜氏恶言争吵一场后,悠悠又独自搬回了舒府,闭门拒客。然而第二天,便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任人怎么劝都不走,悠悠只得亲自开门辞谢,只望了来人一眼便不由愣在当地,竟是多年未见的穗儿。

穗儿得见旧主,惊喜万分。悠悠却问道:“你不去好好照顾李四智,来见我做什么?”穗儿忸怩道:“此事说来话长。格格,能不能先进去,再容穗儿慢慢回报不迟。”悠悠稍作迟疑,闪身让她进来,又立时命人紧紧关上门,两人才一起走到会客厅。

待到左右无人,穗儿跪下便道:“格格恕罪,因四福晋有命,穗儿未及通禀格格,便……便已……”她羞得红透耳根,下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悠悠端详穗儿片刻,这才发觉她已作妇人装扮,肤色雪白,身材微丰,模样似也变了不少,失声道:“你和李四智在一起了……”“不,不。”穗儿慌忙摆手否认,一咬牙道:“奴婢现下侍奉的是……是四爷。”

悠悠一怔,冷下脸来:“这么说,你丢下李四智不管了?”穗儿黯然垂首。悠悠问道:“什么时候的事?”穗儿低声道:“四十九年春天。”悠悠不知想起什么,忽而笑道:“原来你就是次年给雍亲王添了个阿哥的那个格格。”穗儿心乱如麻,倒地便磕头。悠悠道:“如今你是个格格,我也是个格格,大家平起平坐,往后就不必再行此大礼了,起身吧。”穗儿抬脸望向悠悠,一脸惶恐,悠悠又说了声“起来”,她才起身。悠悠笑道:“今天是平起平坐,往后说不定我还要仰仗你呢。”穗儿惊惶得连声道“不敢”。

隔了片刻,悠悠心境略略平复,已想到穗儿此行之来意,便直接道:“前几日,我随德妃去畅春园问安,一旁偷偷观察康熙神色,据我推算,他只有一个月的命了。”穗儿附和道:“格格医术精湛,这方面从未看走眼。您说万岁爷只剩一个月的命,定然不错。”

悠悠转身走向后园,穗儿紧随其后,园子里静悄悄不见一人,悠悠推门进了一间屋子。还在门外,穗儿已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药草香!她记得这里过去是个杂物房,可现下屋里的东西却全部一清而空,只在屋中间搭起一座大锅炉,周围摆着一堆堆燃料和草药。穗儿愕道:“格格,您又要炼制丹药了?”怪不得府内外的门禁看得那么严,康熙下旨敕令悠悠一世不得行医,若被人知道了她在制药,告到御前,可是欺君大罪。

悠悠俯身照看炉火,全神贯注,不再说话。穗儿默默陪着,踟蹰再三,小声问道:“格格,万岁爷的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您有法子医好吗?”悠悠头也不抬,道:“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穗儿默然。悠悠听不见声音,便转过身,笑问:“你不希望他死?”穗儿点点头。悠悠叹了口气,说道:“人的阳寿几何,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早有定数,既是天意,岂是凡人之力能够任意改变的。”穗儿道:“连格格也无能为力,那便真的无可挽回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悠悠微微一笑,道:“最近我得了一块奇石,名叫归元石,传说有起死回生之效。我也很想试试,到底是否真有回天之力。”

穗儿眼睛一亮,忙道:“格格,我来帮您炼药。”悠悠道:“我一个人就行,你还是快回府罢。”穗儿道:“格格别赶我走。过去都是我给您打下手,就让我留下罢。”顿了顿,生怕悠悠不肯答应,又加了句:“我换洗衣物都已经带来了。”

听了这话,再见穗儿眼神闪烁,悠悠不禁一凛,起了疑心:“莫非是四阿哥不放心,派她来监视我?”这么想着,望向穗儿的目光也带了从所未有的审视意味。

半个月后,夜间西宁城外一处高岗上,站着两个人影,齐齐仰头望向天际。今夜暗月偏居,星河灿烂,确是个仰观天象的好天气,只是寒风萧瑟,吹得直打颤,未免美中不足。

过不多时,远处突然跑来一个士兵,催促二人回营。卿云口中答应,拢了拢棉袄领口,拔脚下山。旁边跟着的刘青忍不住抱怨道:“这帮人盯得还真紧。”卿云道:“这也难怪。紫微帝星摇摇欲坠,怎不让人心急?”刘青道:“可他们还暗中扣留与京中的来往信件,拆开看过一遍,再重新粘上封口派发过来。”卿云笑而不语。转过山坳,便见一队列兵都举着火把围住了高岗,俨然二人若不合作,便要动手强逼的架势。

在一队士兵护送下,很快二人便瞧见了灯火彻夜通明的军营。战事平息之后,大军便一直驻扎在西宁,长期旷野行军之后,总算到了人烟稠密的城郭,但十四阿哥却放着城中大宅不住,宁愿继续在城外军营里住帐篷。

回到军营,整队士兵这才散去,同时一个小兵上前传报:“大将军到处找万先生不见,正在万先生帐中等候,命你一回来就去相见。”既然化身一个向导,卿云自然不好表露身份,因此还是叫回了万虚明的旧时称谓。

卿云道声:“知道了。”那小兵便即告退。刘青啐了一口,大喇喇道:“还是福晋您气量宽宏,十四爷如此无礼,您都能气定神闲,泰然处之。”卿云轻轻笑道:“不是我气定神闲。只是当惯了质子,熟能生巧罢了。”刘青当即住了口。

卿云在前走出几步,刘青游目四顾,惊道:“走错了,这好像不是回您军帐的路?”卿云笑道:“没有错。既然大将军偷看了咱们的信,这个亏也不能白吃,咱们照样偷看回去。”刘青张大了嘴,正犹豫要不要出言劝阻,卿云已抢先走到了中军大帐前,扬长而入。帐外的执戟郎中也不理会,但却拦住了后面的刘青,只因大将军特许自由出入大帐的只有卿云一个。

刘青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没多久,得讯的大将军十四阿哥匆忙赶了回来,刘青远远望见,赶紧躲了起来。

十四气势汹汹奔入大帐,果见卿云坐在大将军椅子里,支着脑袋,随手翻看桌上的各类文书。听见有人进来的声响,卿云也不抬头,抖着手上的一份刚写好的简报,评价道:“军人文章,就得简单直白,有杀伐之气。你学那些个酸腐呆秀才,扯那些有的没的算什么?这军报一看就是毫无章法,拎不清轻重,谁看了都要以为写的人,脑袋一团浆糊。”

十四“嘿”地一声,厉声道:“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我可以立即将你军法从事!”

饶是这般恶声恶语的恐吓,卿云却一点不为所动,拿起手边刚拆开的家书,真挚惋惜道:“大将军王,你的福晋和侧福晋吵架了,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齐人之福果然不是那么好享的。”

十四见吓她不住,便也脸色一变,笑嘻嘻道:“那也比你们两口子写的好,什么‘还想在你怀里听雨声’,什么‘望尔珍摄,吻你万千’,真是一想起来就倒胃口,寒毛直竖。”

卿云猛一拍桌,霍然站起,怒目喝道:“你倒爽快,不打自招。偷看了那么多封信,有没有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十四自知理亏,面上却是绝不露怯,笑道:“我也是挂念皇阿玛的安危,担心八哥一时疏漏,把要寄的信装错了信封,那便不好了。这叫做先小人,后君子。”

“我瞧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面对如此脸皮厚过城墙的真小人,卿云也只能徒叹奈何。她走过十四身边,轻轻道:“希望大将军王将来王上加白之后,不会再这么多疑又霸道,那时不但我等乡党幸甚,天下苍生亦幸甚。”

十四被她这一席话说的怔在当地。卿云笑着正要出帐,忽听远处飞骑驰报,奔进帐来,双手捧上圣旨,高声跪道:“皇上命大将军王接旨后立时回京,不得有误。”十四单腿跪地接过,问道:“可是皇上圣体不豫?”报信使只道:“总之大将军王星夜启程,尽早赶回京城为是。”十四不再迟疑,看了一眼卿云,卿云颔首会意。

当即,二人轻装简骑少随从,多带早已备好的千里良驹,连夜出发赶赴京城。一路上不断换乘马匹,除了去驿站补充必要水食,困了也只是在马背上眯会儿眼。如此没日没夜的玩命奔驰,一行人只花了平日信使所用的一半时间,便到了京城,其时已是深夜。有圣旨开道,十四等沿途上畅通无阻,纵马一直行至内城九门前。

随行侍从朝城楼上大喊一声,立时得到值班门官呼应,呼啦啦打开城门。众人纵马进城,适才应声的门官已从城楼上跑下来,竟是九门提督隆科多亲自把关,后面还跟着八贝勒府的侍卫领班之一,卫武。卫武与刘青本就是同乡兼好兄弟,自刘青跟着卿云去西北平叛,两人已是多年不曾见面,此刻重逢,喜得双手交握,连拍对方肩膀。

自从宣召十四阿哥回京的圣旨发出后,隆科多便奉皇命在此等候十四归来,这时刚一见面,便跪在十四的马前问安,并通禀万岁爷正驻跸畅春园,请大将军王立刻入园觐见。

本打算进宫的一行人赶紧调转马头,别过隆科多和卫武二人,长驱直至畅春园东门外。十四翻身下马,许多大臣、太监立时拥着他去清溪书屋面圣,余下之人便被撇在一旁。

卿云默默目送一群人走远,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因心弦紧绷而勉强压制下的长途奔波苦累,复又袭上头来。她掩口打了个哈欠,余光却一眼瞥见了隐身在园门灯光下的一个暗影,那暗影慢慢走到众人面前,却是乌尔江。有乌尔江在的地方,必少不了另一个人。

卿云绽开笑靥如花,冲口便问:“他在哪里?”乌尔江躬身道:“贝勒爷在园门南侧角楼上。”卿云当即飞奔入园,拾阶而上,经过罩门登临高楼之顶,一瞧见站在深蓝色夜空下的一道背影,立时收住脚步。

听见身后声响,那背影霍地回转过来,正是八阿哥胤禩。卿云固是一身

风尘,满面倦容,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不曾离京一步的胤禩,看起来竟也是一脸的沧桑与疲惫。

异地分离的这几年间,两人只能通过书信交流,每每提笔总有写不完的字句,心头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便是重逢的这一刻。然而这会儿真的见了面,两人却是呆立当地,如堕梦中,半晌都不动也不语,生怕一个不小心,好梦就会醒来。

过了良久,卿云才笑道:“站在这傻呆呆地望着天做什么?你懂观星么?”胤禩一步步慢慢挨近她面前,端目凝视,说道:“一切都结束了。”卿云喃喃念道:“终于,都结束了……”两人相视而笑,搂抱在一起。

随着年纪越近老迈,康熙便越不爱待在宫里,一年之中,过半时间都在畅春园内居住。园内花木葱茏,叠山理水,各色宫殿建筑,均是极尽自然淡雅,深得江南园林美之神髓,确是颐养天年的一处胜地。

四周灯影摇曳,将山水如画的园景,渲染出三分白日所难见迷离暧昧之态。十四此际却是无心欣赏,一路穿门过桥,离清溪书屋越近,便越清晰地感觉到胸膛内心跳如雷。到得书屋门前,只见此间早已跪了一地的皇子阿哥,因是深夜突然奉诏,个个的面色都不大好看。十四从众人之间走过去,已是呼吸艰难,险些就要承受不住灭顶重压,一头栽倒。可太监已经打开了门,十四只得提气深吸几口,强自镇定下来,举步入内。

一进去,便听见了女人嘤嘤咛咛的忍泣声,明亮灯光底下,德妃歪坐在一张里,捏帕不住拭泪,而十四福晋完颜氏则陪侍在旁。太医诊完脉退出幔帐,重重一叹,摇了摇头。德妃见了一时激动,竟没忍得住呜咽声。

十四不再犹疑,疾步冲进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榻前,大声哭叫“皇阿玛”。已在弥留之际的康熙似有所觉,悠然醒转,蜡黄的脸上竟慢慢泛起了红潮。众人心中清楚,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康熙微微一动手指,床边泪流满面的李德全立时会意,从他枕边取出了一方木盒,并示意小太监去请内大臣进来,宣读遗诏。

稍等的一刹那,康熙忽然急喘几口气,全身痉挛,翻了白眼。十四大惊而起,正要叫太医,偏头却发现悠悠捧着药碗就站在不远处。触到十四的目光,悠悠便即走到榻前,伸手搭在康熙右腕上,轻道:“没了脉搏。”李德全忙掀开明黄幔帐,去喊太医。悠悠俯身将耳贴在康熙胸口,探听是否还有心跳,外间的太医已闻声赶来,十四忙侧身让开路。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之时,悠悠却在不动声色间,把一粒小小的红色药丸悄悄滑入康熙口中,低头附耳道:“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说完便即站起,没有一人发现她的举动。

几位太医立时接过了悠悠的活,上下望闻问切一番,最终确诊无误,方才向外宣告:皇上驾崩了。山崩海啸的嚎啕声骤然而发,跪在屋外的阿哥臣子纷纷抢进来,捶胸顿足地高声恸哭,一个比一个嘶声力竭,全情投入。谁也没有留意到,有一个人悄没声息地反向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暂居的兰藻斋,悠悠取出一管洞箫,打开窗户,坐在月光之下,手指按孔,吹起了一首曲子。

遥遥渺渺的夜风,将箫声远远送了出去,一直飘到了角楼之上,已是极低极细,几不可闻。尚沉浸在重逢之喜中的卿云,乍然听见箫声,却是身子一僵,如遭重锤击中后脑,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胤禩也是“咦”了一声,细细分辨曲调,只觉清丽婉转,十分动人。

听了一阵,胤禩发觉卿云古怪异常,问道:“怎么了?”卿云本是靠在胤禩身上,这时忽的用力揪住他的衣袖,颤声道:“我突然觉得有点冷……有点害怕……”胤禩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轻道:“那咱们回家罢。”当下携了卿云的手,转身下楼。卿云一步三回头,望向那箫声传来的地方,看到的却唯有漆黑一团,心中的惊疑不由更盛。

☆、常态

有的人看破生死,从此自由自在,没有羁绊;有的人经历死亡,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有的人目击死亡,从此却变得暴戾无常,性情乖张……不管如何改变,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凡是与死亡近距离打过照面的人,身心的一部分死去之时,也有一部分在重生。而这样的改变,发生在静悄悄之中,只有天知、地知。

生命作最后挣扎的一刻,躯体却感觉到一股热量骤然从嘴而入,盘踞在胸腹间,宛如一只大手按在身上,轻轻安抚下了全身的痉挛,一切归于平静。

这便是死亡么?康熙心想。虽然他此时目不能视物,但双耳却清楚听见了一人在说:“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既然尚有知觉,那是否意味着,他还活着?康熙心头窃喜,可接着便听见太医宣告:“万岁爷驾崩。”急得便想起身大声反驳“朕还没死呢”,可惜他不但口不能言,四肢更是无法动弹,只能听着周围一片哭声,无可奈何。

只哭得一阵,便有大臣宣读早已写好的遗诏,传位于十四阿哥胤祯。哭声顿时止歇,众人山呼万岁,叩拜新皇。康熙又惊又怒,自己明明好好活着,这班臣子竟这样急着拥立新君。他恨透了面前这帮糊涂蛋,真想一跃而起,每人赏他两个大耳刮子。盛怒之下,更生惧意,难道自己一代圣君,竟会落个活敛入棺,生闷而死的下场吗?当即也顾不得生气,只盼爱子哀父离丧,悲痛之中能来面前恸哭一番,然后发现自己仍在人世。

然而,哭声渐渐变得稀落,刚刚奉诏嗣位的十四打发诸大臣去料理后事,又命太监将不省人事的李德全抬走,霎时间,御前便只剩下了德妃和他自己的福晋,九阿哥与十阿哥两兄弟,以及几位心腹大臣。

大臣们纷纷唱和荣登大宝之喜,十阿哥也一拍十四的肩膀,道:“恭喜你美梦成真,如愿以偿了,十四弟。想来我这也是最后一次喊你十四弟。”由于适才哭得动情,现下略略平复心境,他的话声中仍带着哭腔。十四也是按了按十阿哥的肩膀,神色郑重道:“众兄弟的高恩厚义,胤祯决不敢忘。”

十阿哥叹了口气,耳听德妃哭声不绝,不禁眼圈又是一红,心中难过,颤声道:“兄弟加冕登基之后,弟妹自然成了皇后,德母妃亦当尊为太后,我与八哥都是没了额娘的人,从今而后也会视若亲母,尽孝侍奉……”

“现下还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九阿哥打断道,“幸好皇上及时赶回京城,未生大乱。此前为了以策万全,除了几位年幼弟弟,其他有嫌隙的阿哥一进园子,就都被我们派人看管了起来。是放是留,便请皇上立即拿个主意。”

十四听见他突然改了称呼,竟是一怔,颇为别扭,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声静气道:“那就继续看着。等先皇发丧后,一切尘埃落定,再放他们出来哭灵守丧。”如今众皇子中,幽禁的幽禁,贬斥的贬斥,还可能威胁到他的,便只剩三阿哥与四阿哥两个人了。反正关两个也是关,多关几个也是关,索性一齐看管起来,这才万无一失。直到此刻,十四才真正体味到,自己已是“皇上”,并刚刚发布了帝王生涯的第一条命令,如此奇妙而特别的滋味,令他不觉嘴角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只听“啊”地一声轻呼,德妃便晕死了过去。十四一呆,尚未反应过来,却发现余下数人亦是脸色煞白,惊恐万分,直楞楞地望着自己身后。十四讶然失色,缓缓转过身去,定睛看清眼前景象,顿时也吓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石像。

一炷香时间已到,康熙慢慢坐起身来,默默检视又能活动自如的四肢,然后走下床来,竟是双目炯炯,精神抖擞,满面红光更胜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康熙一言不发,只是夺过了十四手中的遗诏,撕个粉碎。十四阿哥的美梦,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到了第二日,彻夜未眠的胤禩已觉察出异常,既未听见丧钟,又不见人发来讣闻,一切都显得太过风平浪静了。

旭日东升,宫里忽传众臣上朝,并隆重其事地将视政之地设在了太和殿。胤禩在人群中巡视许久,才在角落里找到了老九、老十与十四,却见三人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均是失魂落魄之状。不等胤禩开口询问,鞭声响彻三声,众人唰地跪了一地。胤禩微抬眼眸斜觑,便瞧见了一夜之间奇迹般地病痛全消的康熙,在太监簇拥下,昂首挺胸走上高台,落座龙椅之中,目露精光一瞥,胤禩赶紧低下了头。

皇帝昨夜病危之事,虽已封锁消息,但满朝文武多少也捕捉到一丝风声,闹得人心惶惶。直到此刻康熙亲自现身,众人方知是虚惊一场。

下朝后,满腹疑窦的胤禩正欲找十四他们问个究竟,却被一个太监追上,口传圣上密旨,令所有皇子无故不得多于二人私下集会。此外更有四名太监随他回府,不论走到哪里,都紧粘在身后。胤禩无奈避进寝室,四人这才识趣止步。

这会儿已日上三竿,但马背颠簸近十天,疲累不堪的卿云仍在酣睡。胤禩换下朝服暖帽,坐在床边沉吟片刻,开门叫来管家,称福晋身子不适,速去请太医。此等小事其实根本不必劳动一府管家,管家立时会意,亲自去太医院请人打探。那四个太监面面相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谨遵圣谕,将八府上一应见闻,事无巨细,尽皆记取在心。

待胤禩再关门回屋,卿云已被外间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睡眼,和衣而起。胤禩口中道:“时候尚早,多睡会儿。”暗递了个眼色,卿云便应道:“你夜里也未曾睡踏实,陪我躺一会儿。”胤禩当即脱鞋上了床榻,放下帷帐,小声将心中的疑团合盘托出。

两人相对默然,隔了一阵,胤禩道:“我瞧皇阿玛的气色好得有些过分,透着诡异。思来想去,必是昨夜出了什么变故。可惜我现在被看得甚紧,也没法向十弟他们问个清楚。”卿云踌躇再三,问道:“你确定皇上已病得奄奄一息,无药可救了?会不会是他有意试探你们……”胤禩断然否定这种猜想,说道:“皇阿玛进入弥留,入气渐渐少于出气,是我亲眼所见。若是太医们断错诊,也不可能众口一词,同时出错。况且,昨夜当值的太医里,有两个都是我们的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卿云不觉苦笑,掀开帷帐,大声道:“许久不见悠悠了,也不知她近况如何。左右无事,我这便去看看她。”

卿云召进贴身侍婢,更衣梳洗之后,迈出房门,立时便让那四名太监拦住,问道:“福晋此去可是要探望十四侧福晋?”卿云反问:“是便怎样?”领头太监道:“奴才斗胆,还请福晋打消念头,轻易不要出府。”卿云与胤禩互望一眼,只能作罢。

而等太医院的内应带出消息,已是两个月后。原来那夜御前侍奉的一共有五位太医,事后不久,即遭秘密流放出京,不知何往,唯一的一条线索也断了。

尽管每个阿哥都被宫中太监盯得牢牢的,但费了一番周折后,他们最终还是能够互通信息。可惜的是,纵然分享了各自所知的一切,他们仍然对眼前的迷局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尤其是已然摸到了皇冠,却又被生生褫夺的十四阿哥胤祯。

从康熙“死而复生”开始,到他亲手撕毁自己写下的遗诏,再到下令大将军王火速还镇西宁,由头至尾,十四除了茫然,还是茫然。皇阿玛的态度骤然转变,令十四百思不得其解。他心有不甘,甚至故意赖了几天,不肯即时起行返回西宁,可圣旨不断地来催,口气一次比一次强硬严峻。直到康熙提拔了同样在平叛中立功不小的副将年羹尧,将部分的军权移交给他,十四这才彻底意识到——大势已去。

所谓的“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等等古语,十四一直以为与己无关,不当回事,因为他是天生富贵,怎么打都赢的大将军王。可事实俱在,由不得他不认。

十四不敢再任性使气,作别了家人,踏上去西宁之路。随行军士列队在城外,十四黯然回首,沙尘滚滚之中,只见一顶华盖缓缓出门而来,到得近前方才看清,奉旨到此送行的竟是八阿哥夫妇。

胤禩递上一杯水酒,十四默默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已然泪流满面,哽咽道:“八哥,我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胤禩沉默。众目睽睽之下,他固然不能说什么,可即便无人环视在侧,他依然无话可说,因为他也不明白,这一回又是错在何处。

卿云亦是无声长叹。她不能说不明白,可也不是全明白。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小弟往日狂妄,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得罪众位兄长之处,还望前嫌不计,小弟谨在此伏乞恕罪。”十四深深一揖,说道,“八哥,小……八嫂,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见他迟疑再三后,改了往日的不敬称谓,卿云不禁微微一笑,道:“你还是叫我小云子罢,早都听习惯了。”

十四与老八闻言也都是一笑。十四踩镫上马,呼喝军士,一齐绝尘而去。胤禩与卿云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送别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便更珍惜身边执手之人。只是想不到两人昔日的一时戏言,居然真的应验。占据如此显著的优势之下,十四还是呜呼哀哉了。

十四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其实,不是他做错了什么,甚至根本不在乎他这个人是谁,而只是他身处的位置。

康熙一生功绩赫赫,英明神武,世无匹敌,可他毕竟是一介凡夫俗子,还是个年老迟暮的凡人。

没死之前,他不信鬼神,明白人固有一死,冷静理智地选择最好的接班人,继承己志,将祖宗基业传续十世百世乃至万万世;假死之时,他亲耳听见,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就要全盘交给别人,自己享过的福,自己欺负人的快感,都将成为别人的专用品,这叫他如何能忍;重生之后,他却仍未走出死亡的阴影,于是开始畏惧,并心生怨恨,怪老天不公,为何要让他与普通人一样,会病,会老,会死。因此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就绝不放过。

这么巧,当康熙心思百转千回之时,十四正好便是那个将要取走其手中江山的别人,只能算他倒霉。

当八阿哥夫妇在城外为倒霉的十四送行之际,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乾清宫里,康熙召见了四阿哥胤稹,并要交给他一件秘密差事。

那晚奇迹生还之后,康熙不但百病全消,而且精力更胜往昔,日夜案牍劳形,丝毫不觉疲累。对于种种异处,他问遍当值太医,均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起先还以为是上天见怜,恩准他再为国家百姓多操劳一纪,然而心底始终觉得,仙家神助之说实属渺茫,万一过不多久,旧疾再度复发,岂不休矣?记得当夜曾听有人耳语一句,多半便是此人暗中施展回春妙手,为他祛除沉疴,治愈绝症。必须要将此人找出来,问个明白。

见到四阿哥,康熙一开口便叹道:“朕有那么多儿子,可尽是些不中的东西,气死朕才甘心,真正成器的却是寥寥无几。老四,朕知你素有孝心,从没叫朕失望过。”四阿哥忙道:“皇阿玛但有所命,儿臣万死不辞。”康熙捻须颔首,颇为欣慰,说道:“朕要你细细查访去年朕重病卧于畅春园的最后一夜,所有曾侍奉过汤药的人,诸大臣、妃子阿哥、太监宫娥,一个都不可以放过,但有可疑之处,即来向朕禀报。”

四阿哥面露难色,问道:“儿臣愚钝,不知皇阿玛所说的‘可疑之处’如何鉴定?”康熙道:“譬如往汤药中加了点东西……等等。”四阿哥吓得慌忙跪倒,道:“儿臣万不敢奉命。”康熙微笑道:“你不必紧张。那人乃是出于好意,为朕治病续命,却未留下姓名。朕要找他出来,厚加封赏。”四阿哥这才敢领旨从命。

出了宫门,四阿哥方长吁了一口气。自那晚遥遥听见园中传出的箫声,他便知道,大事已谐。时至今日,康熙能够倚靠的成年阿哥,便只剩了他和三阿哥两个,是以竟将搜寻“救命恩人”之事交托于他,可谓天助。他固然不会轻易查明真相,但此际却仍是忧心忡忡。

回到府里,四阿哥立即去往李四智的小屋,复述康熙所授的秘密差事。谁知李四智听完之后,竟是抚掌大笑,高声道:“恭喜四爷,贺喜四爷!天赐良机来了!”

四阿哥恭敬请教。李四智敛容正色道:“诚如事先预料,万岁他已败给了阎王,败给了自己,也留给了旁人可趁之机,再非天下无敌。此刻四爷出手,攻一破绽全开、不堪一击之人,岂有不胜之理?”李四智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人们临死之际的种种心思,自是逃不过他的如炬慧眼。

李四智讲得豪迈,四阿哥却愁眉难舒,迟疑道:“可我远观皇阿玛的气色,似有返老还童之势,鬓间华发也有几缕转白为黑,说他再延寿个十年八载,只怕都说少了。”

“格格先前所言已中了一半,四爷至今仍不相信么?”李四智冷冷道。四阿哥登时被说得尴尬不已。李四智又问道:“四爷可信人能长生不老?”四阿哥沉吟未对。

李四智道:“生老病死,乃自然天道,无人能够例外。四爷已然知晓皇上服下的归元丹,乃是由火山熔道采出的奇石炼制而

成,您可知那石头奇在何处?”他张开右手,展示掌心的一块烫伤,又道:“单纯将那奇石放在手上,便足以灼伤身体。因此格格才须配合君臣佐使之道,集合多种草药,将它炼化成一粒丹药,使其服入口中,既与人无碍,又可缓缓散发功效。归元丹不是什么长生不老药,只是借助地元之力,将人濒死的最后一刻无限量延长,但再是无限,也总有尽时。皇上此时的枯木逢春,精神矍铄,不过是迷惑人眼的假象,就好似一具行尸走肉,精神愈是亢奋,离死便愈进一步。”

“中间可会有甚变故?药力耗尽之后,又当怎样?”四阿哥问道。李四智轻笑一声,道:“无人可知。谁教圣上禁止格格行医,如今便只好屈尊做这第一个试药之人了。否则凭格格的医术,用心钻研几年,药效、服用禁忌、后遗症等种种详情早已一清二楚。”

四阿哥道:“道理我都懂。只是……那丹药之效到底能够撑多久,可否准确计算出来?”李四智顿了顿,道:“据格格掌握的喂药时机估计,最少一年,不会超过十五个月。四爷只管放心,三百六十个昼夜后,李某自有计较。”

话音落地,时光荏苒,转眼已至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距离康熙服下归元丹后,正满三百六十个昼夜。

这日清晨,康熙正在畅春园内散步,四阿哥便匆匆来密报,已找到那个可疑之人。康熙精神大是一振,当即起驾回清辉书屋,传那人觐见。李德全亲自去带人进屋,却是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福身盈盈一拜,康熙命其抬头相见,那女子便依命仰起脸来,在场之人皆是一惊,竟是十四阿哥的众位侧福晋之一,舒舒觉罗?悠然。

康熙一摆手,众人便即告退,只留他与悠悠二人独对屋内。康熙站起,负手踱开方步,绕着悠悠转了一圈,才停下问道:“可知朕召你来所为何事?”悠悠点点头,跪道:“贱妾特来请罪。”康熙微笑道:“何罪之有,你救了朕一命,该当重赏才对。”悠悠垂首连称“不敢”。

隔了片刻,康熙语气陡转,厉声问道:“何人指使你这么做?”悠悠道:“回皇上的话,无人指使。是贱妾见人身染沉疴不治,总是心有不忍,因此斗胆出手一试。”康熙道:“那事后为何不敢有意隐瞒?”悠悠抬起头,眉毛一扬,脸现傲色,朗声道:“皇上可是忘了曾亲笔谕令贱妾终生不得行医,此事若然曝光,便是欺君之罪,贱妾怎敢告与人知。”

康熙听来入情入理,便也满意地重落御座,笑着问道:“明德果然教女有方,仁心仁术,悬壶济世,立下大功也不居功自傲。平身罢。你也勿需再担心朕会追究,且将当日如何救法,细细说与朕听。”

悠悠直身而立,略作思忖,便款款说道:“回皇上的话。追溯此事的源头,还要落在八福晋卿云格格的身上。贱妾之子弘春不足月出世,天生体虚身弱,险些夭折。幸亏八福晋得到一块奇石,名曰归元石,采自火山熔浆岩道深处,蕴含无穷地元灵气,垂危者用之能起死回生,生者佩之亦能延年益寿,全靠此石,方才救回弘春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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