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沉吟片刻,忽道:“朕常闻听,道家炼制长生丹药,素有采金石入药之习。世间果有此等奇石,道家经典之中多半会有记载。”
悠悠微微一笑,道:“圣上明鉴。试想,弘春本该早夭之身,佩戴此石,便得活到成年,并且体格健魄。若能将此石制成口服丹药,该是何等神奇功效!贱妾翻遍道家炼丹名典,终于在古卷《神应经》之中寻到一则制药之方,依法演练,得归元丹一枚,不想便用在了万岁身上,真是天意。”
“依你所说,弘春仅仅佩戴几年,便已独得最少二十余载阳寿,那朕服下此丹,岂非……”康熙两眼放光,但碍于天子体面,还是将后面的“长生不老”四字吞进肚里。
悠悠只是微笑不语。
康熙笑道:“悠悠,要何封赏,但说无妨,朕无不允可。”悠悠跪道:“贱妾别无所求,只望皇上能收回原先的旨意,准许贱妾继续研习医道。”康熙疑虑全消,大手一挥,叫道:“准了!”唤李德全进来,吩咐道:“带十四侧福晋去太朴轩用些茶点,朕稍后还有旨意。”悠悠高声拜谢皇恩,却没瞧见,康熙暗暗对李德全做了个右手刀斩左手腕的动作。
悠悠与李德全退去后,康熙便命外间众人进来,对四阿哥笑眯眯道:“老四啊,此番你又立下大功,待朕好好思量一番,还能赏你些什么东西。”四阿哥忙道:“胤禛不敢。皇阿玛已加封儿臣为亲王,隆宠之至,儿臣不敢再要什么封赏。只要能为皇阿玛分忧,儿臣心愿已足。”康熙颔首赞许不已,连呼“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有功不赏,朕岂不成了无道昏君?”康熙想了想,叫来敬事房太监与起居注当值官,命他们执笔拟下自己口述圣旨:“四阿哥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四阿哥一怔,心知康熙此举乃是虚情假意,但还是故作惊慌失措状,跪下再三推辞不受。康熙则意态坚决,命敬事房记档,将此遗诏封存起来,以示对四阿哥寄予厚望,绝无更改。四阿哥推却不过,只得无奈拜领,大声叩谢圣恩浩荡。
走出清辉书屋,四阿哥步子飘虚,行得十丈远外便即止步,略略定神。李四智果然是看穿了康熙,算无遗策。他欣然仰头观望太虚,但见一轮冬阳高照,今遭计已成功,自己便恰似这日正当空,从今而后,万象更新,改尽江山旧貌,岂有他哉?看得久了两眼酸涩无比,方才低下眸光,四围园景竟都成了红彤彤一大片。
大步迈开向前,四阿哥猛然间想起悠悠,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转身便朝太朴轩狂奔而去。一个懂得研制“长生不老药”的人,便是再仁心仁术,做皇帝的也须留她不得,他怎么会想不到?四阿哥满心自责,跑到太朴轩门前,一把推开守门的小太监,撞门而入,跌在地上,却见悠悠已合眼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边一只空杯,四阿哥抓起一闻,正是御赐的鸩酒。
四阿哥抢上几步,抱起悠悠,发觉身子尚暖,大声不住口地直喊:“悠悠,悠悠!”然而任他拼命地摇晃悠悠,都不见她醒转,一时又惊又怕,心头痛楚,竟哭不出声来。“你怎么这么傻……”四阿哥伸手轻抚悠悠的面庞,心想直到她一瞑不视,自己才能与她这般亲近,不禁怔怔地落下泪来。
“四爷……”旁边监刑的太监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四阿哥眸光半斜,黑幽幽地深不见底,仿佛要吸走周围所有的光。那太监吓得一个踉跄,瘫软在地。
忽听咳咳几声,四阿哥感觉到怀中人动了动,急忙低头去看,只见悠悠吐出一口酸水,缓缓睁开眼来。四阿哥啊地一声轻呼,狂喜之下,不管不顾地紧紧搂住了悠悠,由于太过用力,勒得悠悠几乎喘不过气来。
喝下鸩酒还能生还的,那监刑太监也是头一次见到,傻呆呆看了一阵,惊醒过来赶紧爬出门去回报。
悠悠伸手推了推,四阿哥这才松开她,两人的脸却还是近在咫尺。悠悠不自然地撇开脸,轻道:“这酒怎么能毒死我?我早就服下解毒药了。若不是你摇得厉害,让我吐出部分毒酒,我不会醒的这么快……”她蓦地住了口。此间大事已了,悠悠早猜到康熙必不容她,原本是打算装作毒发不治,待到被人抬出园子,瞅准合适时机,自行逃走。谁想天不遂愿,被四阿哥打乱计划,令她终是深陷在此。
四阿哥取来水,让她漱了漱口,柔声道:“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人伤你分毫。”悠悠不由微微苦笑,躲开他的灼灼目光,望着那监刑太监远去的方向,低声道:“眼下该怎么办?”
四阿哥兀自沉思,外面突然嘈杂声起,乱成一团。四阿哥出去抓住一个小太监,询问出了什么事。那小太监哭丧着脸答道:“万岁爷驾崩了!这回是真的驾崩了……”四阿哥愕而不惊,回头望了悠悠一眼,两人均是一脸莫测,玄妙难言。
在四阿哥离开清辉书屋不久,康熙命人铺开宣纸,兴致勃勃地正欲挥毫泼墨,可提起笔尚未落下,便即猝然殡天,临死之际,双眼都未来得及合上,只有吸饱了墨汁的笔掉落在纸上,留下一个斗大的污点。
康熙帝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终年六十九岁,在位时间长达六十一年之久,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庙号清圣祖。
六十年是一个甲子,如果康熙自己能选,或许宁愿在去年的今日就死去,那还能维持一个帝王最高的尊严。可惜他喜欢乾坤独断,不给别人选择余地,终有此报。
☆、成败
有康熙这一年帮忙着筹谋布局,外有年羹尧钳制十四阿哥,内有隆科多把守内城九门,更有众太监死死盯着每位阿哥,等闲不得随意出府,四阿哥胤禛奉遗诏接替嗣位的过程,可谓波澜不惊,水到渠成。直到先皇遗体运回大内,设灵大殓,诸皇子府外的重兵方才放行,并沿途护送众阿哥及各自的福晋子孙进宫奔丧哭灵,胤禩亦携卿云同入宫中。
两人在侧殿换了孝服,方走进停灵大殿,便瞧见跪了一地的背影之人,只有一人坐于灵旁,显得十分突出,那是四阿哥胤禛。只见他穿了一身的重孝,可露出的领子却是皇帝御用的明黄之色。两人不禁对望一眼,盘旋了一年的谜团,此刻终于真相大白。
胤禩虽然说过,无人谁在游戏之中胜出,都与他夫妻俩无关,可最终出现的,却是最坏的一种结果。众阿哥之中,论与他们嫌隙之多,结仇之深,无出四阿哥其右者。自胤禩等失宠之后,康熙固然常常苛责贬斥,但他施政仁厚,只要儿子甘愿低头,便不会再穷追猛打,赶尽杀绝。而观四阿哥其人,表面喜怒不形于色,叫人捉摸不透,却是城府颇深。加上他孤高自许,素无容人之雅量,统领吏部多年,向以处事冷酷严峻著称,发起狠来,上至天王老子,下至妻儿亲友,一概不留半点情面。今后落在此人手中,岂有幸乎?
“八哥,卿云,你们来了。”忽有一人上前一拜。卿云一愣,登时喜出望外,拉住他道:“你出来了!”十三阿哥胤祥淡淡一笑,先皇驾崩当天,四阿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迎他出来,现下已守灵数日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容颜虽显憔悴,但或因已介不惑之年,他神色间十分平静祥和,丝毫不见幽居十余载的萎顿之气。兄弟重逢,胤禩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毕竟十三当年被关,与他脱不开关系。
胤祥身旁跟着的小太监一脸倨傲,出声提醒道:“十三爷已被皇上册封为亲王。”言下之意,品级较低的八贝勒应行全礼。胤禩不禁露出微笑,尚未回应,胤祥已低声呵斥其退下,拱手歉仄道:“奴才无状,八哥不必理他。四皇兄素仰八哥聪敏有大才,一早便颁下旨意加封八哥为亲王,领衔众弟兄齐心为国报效。”胤禩还礼道:“此等美意,胤禩愧不敢当。”
卿云低头走开,去照拂哭灵的诸太妃。胤祥近前一步,小声道:“还望八哥以大局为重,就当小弟求你了。”胤禩不禁苦笑,他还有得选吗?
胤禩趋步向前,跪在大行皇帝梓宫前,回想一生沉浮荣辱,皆由棺中之人掌握,取决于其一念之间,此时天人永隔,再大的怨气,再多的委屈,也尽烟消云散,不必再提了。只是可惜天家情淡,总是有始无终,如今灵前服丧,他竟连一滴泪也没有。
正自慨叹,却听身后一声大喝:“大胆,怎不参拜皇上!”胤禩只当是在叱问自己,撩袍起身准备回答,一回头却发现有两人挡在前面,被斥责的也是此二人。
九阿哥阴着脸,说道:“前几日见皇阿玛还好好的,无缘无故,怎会突然驾崩离世?会不会是有人狼子野心,暗中谋害,然后自立为君?”胤祥急着连声大叫这两人:“九哥!十哥……”十阿哥却白了他一眼,帮腔道:“皇阿玛传位十四弟的遗诏,可是我等亲眼所见。确实不曾听闻皇阿玛又改了主意,属意他人。”
“先帝灵前,两位阿哥不可造次。”守护灵位的前总管太监李德全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睛,说道:“先帝所下圣旨,均由南书房翰林学士草拟,不但敬事房会存档,内阁与起居注官处也有记录,三方一对照足以辨真伪。”胤祥忙吩咐左右:“还不速速取来,以正视听。”老九与老十见他们有恃无恐,更是惊疑不定。
不多时,敬事房太监便取来了封存的遗诏,再与内阁记录与当日起居注一对,竟然全都对的上,且分毫不差。
十阿哥大吃一惊,九阿哥却哼了一声,道:“这是伪诏,既然打算矫诏篡位,这些东西自然早就准备好了。”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为他们捏了一把汗,特别待在命妇人群之中的十福晋安吉雅。卿云转了一圈也没寻见悠悠,却看到了脸色雪白、身子发颤几乎摇摇欲坠的安吉雅。卿云走过去抓起她的手,轻轻打开她捏得紧紧的拳头,问道:“你很害怕?”安吉雅勉强勾了勾嘴角,到底是笑不出来,颤声反问:“你不害怕?”卿云笑着摇了摇头,转目望向大殿中央之地。
“九弟十弟,不可无理取闹。”胤禩伸手扯住九阿哥的臂膀,说道,“皇阿玛尸骨未寒,别惊扰了他老人家安息。”
十阿哥听他这么说,一下子焦躁起来,压低嗓子道:“八哥你怎么就不明白,一定要拖延时间,等十四弟回来便好办了。”
“是十弟你不明白。”胤禩拿来九阿哥手中的遗诏,细细看过一遍,合起递还给胤祥,望向坐在灵旁的四阿哥,笑道:“既然都对上了,诏书怎会有假?”言罢对着四阿哥屈膝跪下,口中三呼万岁,行叩拜之礼。此举完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九阿哥与十阿哥均呆在当地,面面相觑。胤禩行礼完毕,回首喝道:“九弟十弟,还不快随我参拜新君?”九阿哥叹了口气,拉着十分不情愿的十阿哥,依样画葫芦,勉强施了个礼。
从适才起始终一言不发,甚至头都没抬一下的四阿哥,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笑着亲自扶起胤禩,后面的老九老十便也顺势起身,十阿哥嫌弃地一拍膝上尘土,仍是气鼓鼓的样子。
四阿哥又将胤祥和内阁大臣马齐、隆科多宣到面前,命他四人在为先帝治丧期间总理一应事务,并强调凡事皆以胤禩为首,以示特别优宠。四人自然领旨谢恩。
回到八府,十阿哥冲口便质问胤禩:“一个小小的亲王,哦,还有一个总理王大臣,你就被老四收买了?八哥,你……我真是无话可说。”其时康熙已逝,皇子不得无故多于二人私会的禁令自然也就废除,因此他与九阿哥丧服不除,便一路尾随胤禩回来了。
胤禩也不动气,问道:“那十弟你以为,我们该怎么做?”十阿哥被他问住,转而看向九阿哥求教。九阿哥便道:“老四暗中收拢了隆科多,可以掌控京城,困你我兄弟在笼中,但老十四却领兵在外,逃过一劫。他手中还握有军权,麾下统领数十万之众,只要一口咬定老四谋逆篡位,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大军一挥,长驱直入京师,他老四还不得乖乖投降。”
“不行。”胤禩一口否决此议,皱眉轻叹,说道,“皇阿玛有句话还是说对了,党争误国。过去咱们几个兄弟小打小闹,毕竟只在朝堂之上,祸不过百余众,生不出多大的乱子。可一旦动起刀戈,两军对垒,说小了是生灵涂炭,百姓受苦,往大里说,随时可能动摇国本,大厦倾颓。届时,你我便都成了千古罪人,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九阿哥默然片刻,缓缓说道:“一天前,我的奴才,我额娘宫里的奴才,一共十二个人全都被老四抄家没籍,发配边疆。何玉柱跟了我这么多年,只因不肯离家那么远,就被强迫自缢。人都死了,老四还不罢休,居然叫人烧毁何玉柱的尸身,将骸骨送去发配地。”虽然他极力压抑,但声音不住颤抖,流露出满腔悲愤之意。
“畜生!没人性!禽兽不如!”十阿哥怒不可遏,恨恨然骂声不绝。
九阿哥却平静下来,冷冷道:“老四和我们结的梁子可不小,今日小示恩宠,明日也许就磨刀霍霍向你我。难道八哥你就甘愿束手就缚,眼睁睁等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胤禩静静望着二人,道:“丛林之中,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一方失败,便注定了要被淘汰,下场只有一个,只是早晚而已。”
话中饱含无限苍凉之意,听得十阿哥亦不由黯然神伤,瞥见自回府后一直在旁边抚琴的卿云,为了抛却心头悲戚哀思,便大声嚷道:“卿云,你倒是说句话呀!光在这弹弹琴,有什么用?能救命吗?”
卿云双手按住震动的琴弦,抬头笑道:“你八哥说得很好啊。生亦何欢,死亦何哀,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吗?”
十阿哥被他们闹得一口郁气闷在胸中无处发作,直恼得挠破头。九阿哥拍拍他肩膀,两人一起告辞而去。
目送这二人离开,卿云踟蹰片刻,方轻声问道:“你还是不肯走吗?”
胤禩无奈一笑,歉然道:“只怪我先前心存侥幸,思虑不周,以为只要助老十四承继大统,众人便可安然无虞,谁知又生变故,以至于此……从今日起,我必须开始为他们每一个人想好退路,否则,否则……”
“否则于心不安?”卿云叹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尽管胤禩断然否决九阿哥的提议,但九阿哥私下自作主张,又非始于今日。回去之后,他就立刻飞鸽传书,将京中发生之事,悉数告与镇守西宁的十四阿哥胤祯知晓。
十四收到书信,惊怒不已,只盼插上翅膀立时飞回京城。可纵然他归心似箭,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登时陷入两难。他领兵在外,无诏不得擅离军营,也调不得半个兵卒,加上年羹尧在旁掣肘,令他更加动弹不得。按九阿哥信中言道,四阿哥已然嗣位,占据主动,那他孤身回京也改变不了什么,可若当真拥兵同往,又很容易落人口实,污为造反。那时背后的年羹尧再同时发难,捅上一刀,他将腹背受敌,胜算无几。
如此犹豫不决数日,很快,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了西宁,可宣他回去奔丧的旨意却久久未至。手下将领也都劝十四,子奔父丧,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无人敢说三道四。十四心浮气躁,确实再也等不下去,干脆将军务全部交托给年羹尧,光明正大地带着十余军士,星夜兼程,驰驿回京。却不曾想,他这一昏招,又把自己推入了四阿哥的彀中。
当十四到达之时,四阿哥胤禛早已登基一月有余,改次年为雍正元年,是为雍正帝。
进城入宫,一路畅行无阻,十四刚在康熙灵前哭了一场,雍正便闻讯赶到停放大行皇帝梓宫的殿门外,命人拿下十四。
十四按剑凝立,怒目而视,喝道:“谁敢近我?”众侍卫慑于其威势,果然止步不前。雍正冷面道:“你身为大将军,统领西北军务,职责重大,竟然不得宣召,擅自弃军返京。你还能继续当大将军吗?”十四冷哼一声,傲然道:“儿子为父奔丧,此乃人伦孝道。这也要治罪,你就不怕皇阿玛半夜来找你,不怕天下有识之士齐声唾骂吗?”
新任首领太监苏培盛连声催促,几名侍卫便同时扑上去,想按住十四,可十四振臂一扭,便将侍卫们摔落在地。雍正“嘿”的一声,摆了摆手,赞道:“大将军王,果然了得!”十四邪魅一笑,径直朝雍正走去,只在半道,又多了一倍的侍卫扑了过来,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拼死力把十四全身都给牢牢制住。十四笑道:“再多几个又何妨?”左手腕一翻,在抓住他右臂的侍卫后脑勺上一拍,登时将其击晕,众侍卫为之一震。十四双手得脱,又揪住两名侍卫的腰带,扔出老远,身上重压一轻,他反身一转,便将剩下的人全部甩了出去。
十四垂眸扫过满地手下败将,目光如电,突然又射向门外的雍正,众人一见登时胆寒。他正要大踏步上前,忽有太监跑来高声请道:“启禀皇上,太后请十四阿哥去永和宫叙话。”雍正微微一怔,十四也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侍卫们立即一拥而上擒住了他。
十四不再反抗,只道:“我要见额娘。”
雍正沉默片晌,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你私自返京,不就是为了彰显纯孝之心吗?那就去遵化替先皇守陵罢。”然后对那太监道:“如何回报太后,知道了吗?”那太监愣了愣,奉命而去。十四叫道:“你凭什么不让我见额娘?”说着便要挣开束缚。雍正却吩咐侍卫道:“上路之前,先带他回府收拾几件衣物,顺便见见妻儿。”十四面色唰地惨白,手脚虽然彻底老实了,眼底射出的怒火化作刀锋,却足以将雍正千刀万剐,斩成肉泥。
“你矫诏篡位,是为不忠,弑父逆母,是为不孝,威胁妇孺,是为不仁,戕害兄弟,是为不义,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无耻之徒,早晚不得好死……”十四被人押送出宫,一路上都骂骂咧咧个不停。
因大行皇帝梓宫尚停在乾清宫,雍正便命人打扫不远处的养心殿,将之辟为皇帝日栖夜寝的新宫。回到养心殿,雍正宁神静心,提笔写完一段朱批,适才那永和宫的传话太监便哭着奔了进来,伏地回报:“皇上,太后没了……不是,太后刚刚在永和宫碰柱倒地,太后她老人家薨逝了……”
雍正眉头一拧,久久方才舒展开来,淡淡道:“知道了。”他合起手中刚批完的奏折,叫了声苏培盛,苏培盛连忙答应。雍正道:“速将此折发往理藩院,就说朕已准了,护送已故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龛座回喀尔喀蒙古的事,就交给敦郡王去办。”苏培盛原以为他是要交代太后之事,哪知完全不提,诧异之余,暗暗观察皇帝语气神态,不由心生惧意。
“等等。”苏培盛接过折子正要退出殿外,即被雍正叫住。雍正
轻揉额边太阳穴,沉吟道:“大将军无故回了京,西宁却不可无人驻扎,即命九贝子允禟前往代为镇守。着年羹尧小心陪侍,不可再重蹈十四贝子的覆辙。”说完挥了挥手,苏培盛躬身告退。
见雍正得了空,那跪在底下的永和宫太监忙请示如何料理太后身后事。雍正不耐烦道:“这也要问?循例照办。”那太监唯唯诺诺而去。雍正却又叫住,道:“太后尚未正式册封,按皇后之仪治丧。”那太监一呆,竟不解此旨何意,但还是依命而行。
雍正素来喜静,此时殿内之人陆续走空,只剩他一个高居龙座之上,更是静得可怕,一片清冷沉寂之中,只听到角落里的自鸣钟嘀嗒嘀嗒的走针。僵坐片刻,雍正蓦地惊醒,喝道:“来人!”
另一边,被押送出宫的十四尚未知德妃离世之事,回到家中,他的妻妾子女急急忙迎出来。众人瞧见十四孤身束手,后面跟着一群精甲武士,个个如狼似虎,显是身受胁迫,有胆小的登时吓得惊惶哭泣。
“不许哭。”十四疾言厉色一声呵斥,哭者便即捂口强自忍住。十四暗自悲叹,脸色略缓,故作轻松道:“我要暂时离府,这次去的时日可能会很长,有劳福晋替我收拾行装。”十四福晋完颜氏眼中泪光莹莹,但还是笑着答应了。
十四一步一停,挨个交代叮嘱几句,最后到了一身缟素的悠悠面前,忽然陷入沉默,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既然十四无话可说,悠悠便开口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十四道:“你说。”悠悠却犹豫起来。
这时,只见一人边大步走入府来,边朗声道:“圣上口谕!”这名传旨太监来到十四身侧,方昂首道:“皇上口谕,请十四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即刻进宫,有事相询,钦此。”
听完旨意,十四脸色大变,余者也均惊诧不已。为首的长子弘春不由得迈上一步,满脸疑虑。除他这一房的其他少长男女,目光便没有那么友善了,或青或白,或嘲弄或鄙薄,齐齐射向成为众矢之的的悠悠身上。纵然千夫所指,悠悠也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凝视着面前的十四,显得十分坦然。十四眸光一暗,渐渐变得阴沉深邃,一时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那传旨太监向悠悠问了个安,说道:“福晋请吧。”
少顷,十四忽地展放愁眉,和颜悦色道:“悠悠,你适才要告诉我什么事?”悠悠瞥见自己的儿子弘春也将脸撇向一边,不屑一顾的样子,心中不禁隐隐作痛,面上却依旧淡然道:“此时不说也罢。”
悠悠走出两步,十四伸臂一拦,突然拔出身后首领侍卫收缴的佩剑,往空中一抛,掷在悠悠面前,说道:“你自尽明志罢。”悠悠垂眼瞧着斜插在地上的长剑,犹在风中震颤,长鸣不已,不禁笑出声来,侧脸望着十四,一字一句道:“你还是那么自大。”
十四双眉竖起,骤然出手扼住她的脖颈,喝道:“你说什么?”悠悠笑而不语,只是凛然不惧地望着他。
“阿玛!”弘春大叫跪地求情。那传旨太监也连呼“十四爷不可妄动”。护送十四的侍卫们也是进退两难,欲待制住十四阿哥,可看那传旨太监的神情,这位侧福晋显然很受皇帝看重,因此投鼠忌器,生怕动起手来免不了要伤及她。
十四狂怒之下,真想就此将她活活掐死,可是霎时之间,二十年的夫妻恩情涌上心来,这手上哪里还使得出力来。“好美的一张脸,可惜不是我的。”十四冷笑一声,松开了手,闭目颓然道:“你走罢。”顿了顿,声色一厉,高声道:“走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一定取你性命。”
悠悠抚着掐出红印的脖子,最后又看了一眼弘春。十四也问弘春:“你要跟去吗?”弘春低下头,沉声道:“阿玛去哪里,弘春便跟到哪里。”“好儿子!”十四扶起他,胸中顿起万丈豪情,朗声道:“咱爷俩便同去给你皇爷爷守陵,生死都在一起。”悠悠凄然一笑,这样也好,幸好她早知有今日,一直刻意疏远弘春,因此临别之际也不会多难割舍。
悠悠决然转身,那传旨太监又问道:“福晋可需收拾几样随身物件?”悠悠摇摇头,说道:“这府里的东西,我一样也不带。”
站在人群里的常明见悠悠离去,身不由主追了几步,却为弘春喝止住。常明看看弘春,记起当年出海前,悠悠让他发誓一生护着弘春周全,鼻子一算,只得垂首退回去。
在众人注视下,悠悠缓缓向外走去,才下了府门前的石阶,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上。待到醒转过来,她已躺在一处宫室之内,失神虚望着头顶天花板,问道:“我在哪里?”
“这里是养心殿。”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悠悠移目看过去,发现回答的居然是过去的四阿哥,此刻已坐拥天下的雍正。
悠悠又躺了会儿,也不管这样是不是于礼不合,许久方坐起身,低声问道:“皇上宣召入宫,是有何事相询?”雍正默然片刻,说道:“额娘刚刚没了……”悠悠急忙抬头,惊道:“这事十四阿哥还不知道?”雍正神情略显古怪,只道:“不知。”悠悠一怔,也分不清他是说十四不知,还是自己不知十四是否知道。
“后悔了?”雍正突然问道。
“什么?”悠悠愕然。雍正认为她已听见,没再重复。悠悠也无意追问下去,想了想,说道:“生死自有天定,皇上也不必太难过。”
雍正长叹一声,不再出声。他坐到炕几的另一侧,轻轻击掌,苏培盛应声而入。雍正命他将笔墨纸砚和奏折都搬到暖阁来,埋首处理政务。
悠悠自觉身份尴尬,站起欲走,却不料雍正兀地前倾身子,捉住了她一只手腕,道:“就坐在这儿,静静陪我待会儿。你想说话,我会一直听着;不想说话,只当我不在,我也不打扰你。”他没有自称“朕”,言辞之中也将自己摆得很低,甚至带有一丝恳求意味,令人不忍拒绝。
悠悠本能地想抽出手腕,可被牢牢捉着不放,只得重新坐下,雍正这才松开了手。她心中惶惑,尴尬无比,下意识地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却只是盯着地面,仿佛完全不曾留意到刚才那一幕。越是如此,悠悠便越觉得不自在,倒好像她真的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隔了半晌,悠悠定下心神,忽然记起一事,问道:“我听人传,保泰格格被革去了亲王爵位,可有此事?”雍正抬起眼来,道:“你与他是姨表亲,是想为他求情?”悠悠摇了摇头。雍正耐心道:“你也是知道的,当年二皇伯还在世时,就与老八十分亲厚,延续至今,裕王府与他的交情可谓根深蒂固,不可不防。”
“我明白。”悠悠道,“每个人都得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雍正默默望她一眼,见她目光闪烁,忍不住问道:“你在怕我?”
“皇上不希望人人都畏惧你?”悠悠反问道。不知为何,她最近总想起,康熙赐她这个号称能“逆天改命”之士一杯鸩酒的事。而大凡帝皇的心思,总是相似的。
自加封为廉亲王后,胤禩便被摘去了“总理王大臣”的高帽,没多久,又被踢到不掌实权的理藩院和工部,办理些琐碎又易招人话柄的事务,时不时就要受到申斥和处罚。疲于应付的同时,胤禩还要履行诺言,帮尽可能多的人脱身。
借十四无诏擅自返京之机,雍正一举软禁十四,并将老九、老十调理京城。成功控制住这几个党首之后,他便开始步步为营,有计划地打击每个有八党嫌疑之人,出手又快又狠。当此情形之下,余众想全身而退已是奢望,胤禩要保全他们,只能壮士断臂,丢卒保车。
他从关系最远的门人开始,劝他们主动自污,故意做些既能惹恼皇帝,却又罪不甚重的小错,如此受罚被贬之后,既让雍正出了气,又可退到足以令雍正放下戒心的地方,从而排除出八党的名单,逃过最后的总清算,求得平安。
按照这个思路,胤禩由疏及亲,小心谨慎地逐步推展开去。这一切都在不动声色间进行,并耐心配合着雍正剪除八党羽翼的计划,时刻保持步调一致。以至于雍正不但丝毫未觉,甚至还因己方计划的顺利实施,品尝到了报复的快感。
而随着雍正处理的人与胤禩越来越亲近,受到的罪罚也越来越重。撤爵、贬谪、抄家、枷示、流放……愈到后来,胤禩也愈是无能为力,很多时候,他只能想方设法,譬如暗中接济、贿赂狱卒等等,尽量减轻他们所受的苦难。当八党名单上的名字逐一划去,最终有一日,将轮到他这个罪魁祸首。而等他这个元凶伏法之后,那些余党便皆不足虑了。这一天来的越早,那些仍在受刑的党羽,便可早一日酌情释放,重获自由。
这番心思,胤禩不敢告诉卿云,但猜想着,他即便不说,卿云必也是心中澄明。
这一日,胤禩忽然拉住卿云,微笑道:“我想求你帮个忙,行不行?”便是当年卿云化名虚明,答应任由胤禩驱策百日期间,胤禩都不曾向她求助,成婚之后,更是从不烦扰,哪怕世事纷繁,处境如何的艰难,他都一力承当。
卿云心知有异,面上却无稍变,只问道:“什么事?”胤禩道:“九弟和十弟如今都被拘禁了,总得想法子救一救。”话落,乌尔江与刘青便奔进书房回报道:“二十个好手都点齐了,随时可以出发。”卿云道:“你想让我带着这群手下,去救他们?”胤禩点点头,接着说道:“十弟有安吉雅看顾,又有他老泰山家作保,我不担心。只有胤禟,与老四视若仇雠,水火不容,怕是难有好下场,唯有冒险救他出牢笼。”
卿云沉默片刻,轻道:“你为何不同去?”胤禩哈哈笑道:“我在家中运筹帷幄,备好庆功酒等你们凯旋班师。”然而瞧见卿云长长的睫毛下泪光莹然,他的笑声登时止歇,黯然之色掠过眼底,转瞬即逝,微笑道:“只有我留在京城,才能稳住老四的人,不叫他们起疑,方便你们行事。”
乌尔江上前道:“王爷,就让我留下罢。乌尔江自入府后,便发誓要终生护王爷周全,寸步不离左右。”胤禩道:“你护得福晋周全,比保住我的性命更重要。”他又望向卿云,问道:“怎么样卿云,你帮不帮我?”卿云还能再说什么呢,她含泪带笑,说道:“好。”胤禩亦笑道:“好。那就即刻出发。”乌尔江与刘青慨然领命。
卿云伸手揽着胤禩的腰,与之面颊相贴。胤禩微微一愣,乌尔江二人急忙退出去。胤禩也回抱住她,柔声道:“怎么了?”卿云默然摇了摇头,她多盼望时光就此停住,永不再流,但心中到底明白这决不能够。两人心意相通,纵然卿云不语,胤禩也已知晓。他轻轻叹息,有了此时此情,便觉余愿已足,此生无憾。胤禩正自心旌摇曳,神魂飘荡,卿云兀地扑哧一笑,抬头道:“怎么办,我又想不矜持了……”
三日后,满八旗便各派出部分兵马,将廉亲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胤禩出入行走,均有四名侍卫随行监视,没有一刻松懈。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计算错误,还有两章才大结局,而且很多事情的发生时间又会有改动
☆、死生
保定城中,宵禁之后,漆黑一片。卿云与刘青站在一处山丘上,凝眺不远处一座高墙幽所。强劲的夜风,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静候一阵,卿云眉头微皱,奇道:“怎么这么久也不见动静?”刘青面露踌躇之色,欲言又止。卿云道:“有话直说。”刘青道:“临行前,王爷曾嘱咐我等,能救便救,救不了便作罢。只一样,千万不能陷福晋于险境。”卿云走出几步,跳入一个深坑,立时惊叫出声:“地道里怎么浸满了水?”卿云心里咯噔一声,料知必有变故,既然无法前行,便转身爬出坑外,仍是望着那座深宅沉吟不语。
刘青又道:“说穿了,王爷的本意并不是要救九爷。皇上咄咄逼人,大祸转瞬即至,王爷是要我等护送福晋出京,远遁逃生。”卿云道:“这些话,你一路上已说过很多遍了。”她忽地目光一厉,重新审视刘青。刘青做贼心虚,立时被瞪得低下头。卿云说道:“王爷的本意,你会比我还要清楚?”
这时街道上突然间锣声大作,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走水处正是二人所注目的那所高墙深宅。
“不好!”卿云正要冲下山丘,却听背后刘青低声说道:“对不住福晋,属下得罪了。”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快刀出鞘,悬在卿云头顶,作势便要劈下。卿云以为必死无疑,但刀刃举在半空将落未落之际,飕地一响,便有一道白光急射过来,刘青随即惨叫出声,手中快刀当啷一声落地,卿云则是毫发无伤。她转身一瞧,看到草丛里鲜血四溅,落刀旁边还躺着一只断手,刘青则抱着残肢痛得满地打滚。
卿云一寻思便明白,必是刘青提前通风报信,教对方有了准备,只待乌尔江率众自地道潜入九阿哥拘禁之所,便放水淹了退路,接着燃起大火,将所有人都活活烧死在屋里,一网打尽。此时山丘下人马喧嚣,必是来拿她这个策划劫狱的首脑,只是不知怎么会误伤了刘青。可叹胤禩一直待刘青不薄,大厦将倾之际,照样树倒猢狲散。人同此心,自古皆然。
既已无路可逃,卿云便静静等着人来抓。然而冲破重重夜幕,第一个跑上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加封为怡亲王的十三阿哥胤祥。
十三奔到面前,便拉着她上下打量,急道:“伤着没有?”卿云却指着火光处,问道:“所有人都还困在里面?”十三道:“我也不知。只是接到此处守将奏报,怕他们伤了你,匆忙从京城赶过来,幸好来得及制止这个卖主求荣的东西……”卿云二话不说,朝着火光处狂奔而去,因有十三紧随在后,来包围山丘的官兵纷纷自动让路。
高强之外堆着柴草,又浇了桐油,老远便听见毕卜之声大作,待奔至近前,整座宅子已已尽数卷入熊熊烈焰之中,光是扑面热气便让人无法靠近。
卿云大叫:“乌尔江,你还在吗?”自是无人答应。卿云还要往里冲,被十三一把拖住。正纠缠间,一个灰影被抛出了高墙,轰然砸落在二人身前,由于须发衣衫皆着,霎时间难以分辨出是谁。卿云抢上去扑灭火舌,拨开遮面乱发,就着红焰之光一瞧,虽然此人脸上烧伤不轻,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是九阿哥胤禟。
卿云忙扯着他问:“乌尔江呢?其他人呢?”九阿哥微微睁开眼,由于嗓子被烟熏坏了,嘴巴张合半天才勉强说出声:“墙太高,乌尔江受了伤,只够力气把我扔出来,其他人还在里面……”卿云摇摇晃晃站起身,此刻火势愈大,眼见里面的人已不可能得救,心中凄恻。十三欲待劝慰,却是难以措辞。
不多时,卿云便即抬起头,环视四周重重包围的官兵,略一思忖,对十三道:“我现下要带他走,你会拦我吗?”十三深深望她一眼,不复多言,立刻吩咐手下赶来一辆马车,并下令所有人让出一条通道,谁也不许拦截追堵。左右有出声劝止的,皆被他厉声喝退,只道:“日后皇上追究起来,一切责任,皆由本王一人担当。”
“多谢。”卿云低低道。十三便帮她将昏迷不醒的九阿哥架上马车,问道:“你们打算去何处?”卿云道:“去喀尔喀四姐那儿寻求庇护。”十三沉吟片刻,道:“也好。只是过不几天,皇上必回下令各处府县出榜文通缉,加紧盘查,你自己要当心。”又让人拿来足够两个人在路上用的干粮饮水和盘缠,全部搬上车。
卿云在驾车位上坐定,迟疑道:“既然你们已知保定之事,那么他,他是否也……”十三垂首默认。卿云亦不由怔怔然出神。沉寂片刻,十三蓦地握住卿云的手,神色郑重道:“卿云,答应我。去了草原便再也不要回来……尤其是,千万不要回京。答应我!”卿云见他紧张的厉害,便笑着点了点头。
扬鞭一声呼喝,马车径向西北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九阿哥拘禁日久,本就身子虚弱,加上那夜受的烧伤摔伤皆不轻,再醒来时,已是十几日之后。马车一路辚辚而行,晃晃悠悠,慢慢睁开双眼,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飘动的帘布间,不时可见蔚蓝色的天空,高远又澄净。
这刚一醒,九阿哥便觉脸上热辣辣地作疼,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伸手一触,发觉整张脸几乎都裹上了纱布,心下不禁一沉。烧伤最是难治,可以想见痊愈后拆除了纱布,即便不算毁容,那也必是面目全非。
“你醒了。”赶车的卿云听见声响,立时一拽缰绳,停下马车。九阿哥问道:“这是在哪里?”卿云道:“自己下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九阿哥动了动腿脚,发觉摔伤虽未好全,却已能够简单活动,于是扶着车厢壁缓缓挪出去。双脚踩上了实地,他全身仍是颤颤巍巍的,但也勉强站住了。
九阿哥抬头极目四顾,立时被周围景色的无限辽阔旷远震慑住,讷讷无言。草原上正当寒冬,草木凋零,土石□,长年的一望皆绿已染成了灰黄色,置身其间,令人深感于自身的渺小,顿生万古苍茫之感。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九阿哥颤声问道,不知为何,竟显得十分害怕。卿云默默看他一眼,说道:“自然是去大清皇帝的手暂时伸不到的地方。”凌威抗上,深陷牢笼,都不曾眨一下眼的九阿哥,此时却耷拉着脑袋,像掉了魂一样。
卿云道:“今日一去,你那娇妻美妾、万贯家财却是半点也带不走,尽化泡影了。”九阿哥冷哼一声,道:“我娶妻原就图的她娘家的钱,纳妾是为了大把地花钱。对一个逃犯来说,万贯钱财都是破烂,娇妻美妾更加没用,与路边枯骨无异。难道你逃难时,会把破烂枯骨背在身上吗?”
“诚是高见!”卿云拍手叫好,神态间却甚为冷淡,只道:“从这一直朝西北走,便是喀尔喀草原,车上的水粮足够你走个来回还有剩。我就送到这里,见到四姐时,替我问声好。”四公主的生母乃是宜妃的亲妹妹,同是卿云的表亲,与宜妃的子女也较其他姐妹更亲厚些。
九阿哥摸了摸缠着纱布的脸,愣愣道:“这是老天的提示吗,说我没脸去见她……”卿云见他如此,不禁恻然生悯。九阿哥兀自旁若无人地喃喃低语:“同样流着郭络罗氏的血脉,你们都是风姿出众,天子骄子,只有我……只有四姐和我一样……只有我俩是一国的……”
“可四姐她没有你心思龌龊。”卿云道。九阿哥刀子般的目光倏地射过来。卿云却视若无睹,继续道:“还记得暖玉吗?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四姐得罪太子,因此被迫去喀尔喀和亲,成了嫁得最远的公主。出阁前她将暖玉托付给我,可惜我只顾着自己的事,累得暖玉异地早逝,辜负了她。我承认,我不如她。而你呢?自己有一点不自在,便要让全世界都不痛快。我身边的两个侍婢,暖玉因我而亡,冯茵更是死于你的自私自利、残暴不仁。比起四姐,你连她的一个脚趾头都不如。”
九阿哥只是不住地冷笑,挑眉道:“我当你为什么自废武功,原来是爱上了说教。”
卿云也不介意,说道:“我救你,只是从你八哥之请,非我本意。你自己好自为之罢。”她解下套在车上的一匹马,跃上马背,拍马南归。
茫茫天地间,顷刻只剩下一马一车和九阿哥一人,空中金轮骤然一盛,刺眼得让人喘不过气。凌冽北风刮地而过,卷起漫天沙尘,铺展开一幅末日之景。九阿哥眼迷头晕,一时难辨方向,于是丢下马车,慌不择路,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背道而行,心中想着:走到哪儿,便是哪儿,力尽之时,随便在长草间一躺,世上也不过又多了路边枯骨一副。
回到京城,市面上还是一样的热闹繁华,人们该吃喝的吃喝,该玩笑的玩笑,不过又是一年三百六十天之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日子。
卿云牵马踟蹰而行,心里只在诧异,至今竟无人来拿她,猜想不是十三瞒下了劫走九阿哥一事,便是自己分量太轻,不足雍正为虑。不多时行近廉王府,才到前街口,便有八旗官兵上来喝问。卿云便自报家门:“我是廉亲王王妃,现下要回家去。”几个兵卒一听,拄着缨枪捧腹大笑,叫道:“宗人府都除了名了,哪儿又来一个廉亲王?”卿云不予理会,瞥见一个统领闻声走过来,将缰绳直接往他手里一丢,径自走了进去。那统领也不拦,只是让手下赶紧去报讯。
距离她离开时不过月余,府里已变得十分冷清,一路不见半个下人,直到走进花厅前的天井,才隐隐听见了人声。一推开厅门,只见弘旺、马起云、卫武三人都在厅上。
众人见已逃出生天的卿云居然又回来了,俱是大吃一惊。马起云喜道:“福晋回来,总算有个能拿主意的人了。”卫武却殊无轻松之色,问道:“乌尔江他们没有将福晋送到安全之处?莫非他们身遭不测,又或中途背主而去……”卿云黯然道:“我让他们各自还乡了。”卫武摇头道:“不可能。乌尔江岂能不知,八爷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福晋和少爷二人。属下受命留下看护少爷,自当鞠躬尽瘁,竭尽余生。乌尔江必也是如此想法。”卿云唯有沉默。卫武立时明白乌尔江诸人已然无幸,饶是他秉性冷清淡薄,此时也不禁热泪盈眶,激愤填臆,难以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