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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悠悠不暇略思,脱口便对道:“兰气当风静若人。”

“对的好。”八阿哥拱手让了让,高明的恭维,谁人能拒?

卿云蚊子般一哼,拉住十四提醒道:“腕别抖!唉,这人字两个比划,全成败笔了。连个‘人’都写得歪扭不正,我瞧你这书法也稀松平常得紧。”

十四禁不住狠剜她一眼,却见皇阿玛于身侧端详片刻,然后笑说:“云丫头说得对,十四,这下联需得重写。”十四不便发作,服服帖帖地铺纸舔墨,对卿云道:“请罢。”卿云攥紧墨锭,长舒口气,垂首重复千篇一律的转墨动作。偷鸡不成蚀把米,所说便是此等情景了罢。

康熙笑道:“明德□的好女儿。罗怀忠常跟朕抱怨,他那个内廷行走当得又苦又累,活计多,人手少,起早贪黑不说,还常不得归家留宿,害得他老婆都天天在耳边吹牢骚风,烦不胜烦。别说他耳朵起茧,朕也被搅得不得安宁。今儿可好,朕算给他寻着个称意的助手了。悠悠,你可愿进宫一展所长?”

罗怀忠乃一传教士,与巴多明一样精通外科,康熙任命他为内廷行走,可在内宫自由出入。

总算入正题了。悠悠垂首答道:“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臣女家中上无兄长,下无弟妹,惟愿长随高堂身旁,侍奉双亲,望圣上赐个恩典,容许我一尽孝心,偿还父母生养大恩。”

这叫甚么回话?八阿哥袖手腰间,朝悠悠微摆了摆,示意其应三思而后行。卿云默默瞥了她一眼,突然道:“人以忠孝为立世之本,悠悠说得很是。”十三拉住她,轻声道:“别乱说。”十四却道:“不对,额娘说悠悠她额娘已然答应送悠悠进宫了。”他这绕口令,惹得康熙忍俊不禁,待斋中平静些,方道:“悠悠,论年岁,你也将至入京选秀之龄了罢?”

悠悠见果然躲不过,咬咬牙暗作了决断,于是释怀道:“皇上说的是,三年之选眼见又至,悠然确实应该早早入京备选了。”说着瞥见卿云嘴角微弯,似在发笑,神情间却一扫厅中时懒洋洋的散漫样,眼神深邃犀利,隐隐透出一股清冷之气,仿佛跳脱世俗凡尘之外,冷眼旁观芸芸众生。悠悠听到心中“咯噔”一响,感觉自己是透明的,被其目光直穿而过。

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总究庄子“齐万物”之理,无非“顺应”二字。六年蛰伏,绝非虚度,即便尽数往小里说,思明为人处世之道,亦属一生不匪之财富。

悠悠不是卿云,她性情温和,随遇而安,全不似卿云那般激烈,爱恨都走极致。只因无欲,无求,是以从无激进之举,一切只因随变而能顺应。学医济世,术业专攻,一切皆自自然然便可做到。功业于他人是兢兢业业,上下求索,于她,却不过适逢其会,聊作游戏罢了。轻舟飘过万重山,山水固是山水,她亦仍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离情

与南来时相比,北归的路上,光是卿云等便多了两个同辈玩伴。换车乘船,步荻自是呆在太后舟上,十三阿哥胤祥也总被太后拘着,欲见卿云总不得其便,心中懊憹。悠悠本是与卿云同乘一船,但十四阿哥胤祯却常在悠悠身边,跳前跳后,不知疲倦。这么一来,卿云忽然间便被冷落在一旁,独自一人。

这一日,悠悠又被十四拖上岸去游玩。卿云无所事事,斜倚在船舷上,望着四周舟船游弋,愣愣出神。身处这样无垠的汪汪白水间,时日也过得特别快,只见昼夜,不知岁月。

暖玉见状,便过来陪她说话。卿云只是听着,也不出声。直到暮色四合,远处出现悠悠与十四的身影,她才突然开口道:“我原以为,悠悠是最好的同伴。谁知只是我一厢情愿……”暖玉默然无语。卿云叹道:“有的路,或许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下去,谁也帮不上忙。”暖玉皱道:“格格不必伤感。如果格格要走,暖玉愿意相随,如果格格要留,暖玉也会相伴。”

卿云沉默片刻,笑道:“暖玉,你真是个好人。可惜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她摇了摇头,猛地一拍船舷,眉毛一扬,脸现傲色,朗声道:“好!就让所有人都瞧好了,我想做的事,到底是不是想入非非的无稽之谈?!”

暖玉笑道:“看来格格已有了决断。”卿云神色顿转凝重,叹道:“该如何做,还需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正说话间,一叶扁舟将悠悠送上了船来。用过晚膳,卿云穿着睡袍,赤脚跑进了悠悠的卧舱,笑道:“咱俩多久没秉烛夜谈了?”说着便跳上了床,悠悠也只得挪窝让个位子。

两人躺了一阵,但听浆声幽幽,篙影重重,粼粼波光映得满舱荧荧,耀眼生花。

悠悠忽道:“咱俩之间,仿佛陌生了好些。”卿云无声而笑:“拜托,都分开六年了。”悠悠道:“六年说长也不长,可你却变得太多了。”卿云低低问:“怎么说?”悠悠拿捏了半晌措辞,才道:“在你身上,什么特质都可以看到,就是看不到真心。”

卿云知道,因为步荻的缘故,久别六载后重逢的悠悠,很看不惯自己的所作所为。隔了许久,她才徐徐道:“这不正是康熙的目的吗?把卿云像宠物一样,关在宫里十二年,貌似恩荣无匹,其实明眼人一瞧便知,依康熙这般宠法,当年文武全才的安亲王岳乐,早晚只剩一堆犬子虫女,庸碌无为,白吃山空。”

悠悠就窗深吸一口湖面清气,叹道:“只怕我的境况也不比你好多少,看康熙那日问我,就是奇奇怪怪的,像在试探我一般。联对而已,又想起让老八和我一起。”

卿云道:“谁叫你与老八都是裕王爷□出来的。你俩不是一国人,还有谁跟谁一国?”她忽然呵呵笑起来,语焉不详道:“对了,一直没空问你,你跟四阿哥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我躲他还来不及,哪有什么事?”悠悠神情闪烁,略显紧张。

“就知道你会嘴硬,看!”卿云不知从哪取出一幅卷轴,展开摊在悠悠面前,原来正是那张少女采菊图。

悠悠才一见画,还能竭力保持神色如常,待看到画边的一行陌生题字,只觉得脑子哄的一声就炸开了,急问道:“这是陈良的画,不是都被查抄了吗,你从何处得来的?”

“这你就甭管了。”卿云得意道,“现下你可以招了吧。听你在江宁说的话,是不是与四阿哥闹摩擦了?要不,怎会想起当众小小讥讽他一句‘宽仁厚德’?”

悠悠匆忙将画合上,脸红道:“呃,这个,人嘛,总归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坚持,产生摩擦,亦是再所难免。”

卿云淡淡一笑,不再追询,脑海中却突然浮现胤祯不可一世的神色,便道:“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这老友总得提醒一句:当心十四。他这个人,只要看中的东西,那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弄到手的。你脸皮太薄,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一旦被纠缠上,便永无宁日了。要不要我出手,帮你打发了他?”

“瞧你说哪去了……”悠悠顿了顿,努力正色道:“别尽说我,我还没盘问你呢,瞧这几日光景,你和十三很是要好哪!”

卿云笑道:“我就不需你担心了。没有结果的事,我是不会让它发生的。”

无声无息中,阳光一格一格地爬上南窗棂台上,透过青烟糊纱,又缓缓漫入书室来。

十三阿哥胤祥只着薄薄一件单衫,将笔管尾含在口中,撑首伏在案上,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涡,精怪得紧。半晌,他绕桌踱至窗前,颔首立思良久。“卿云!”猛然一声高呼,十三噌地跃起,身影竟已没于大门外了。稍顷,他拉着一人便奔进屋来,叫道:“云西,拿条巾子来!这大晴日头的,你怎么倒像遭了场大雨似的。”

“有甚么法子,半道遇见太后,只好在锦绣山堆的水法里躲了算事。”卿云甩甩发梢水珠,竟而笑得呵呵直乐,倒是难得见她简易女装示人。

“清早浇个凉水澡,就这么值得乐?”十三颇觉无语,手上却没停时地替她擦拭。

卿云不耐地挡开,看到桌上摊开的笔墨,问道:“你在作画?”十三笑道:“请云格格品评品评。”卿云走过去一瞧,只见寥寥数笔,细枝粗干,勾花点蕊,一杆疏节墨梅顿时活跃纸上,便摇头道:“梅花家中摆三年,霉到卖屋又卖田。你就不能换个吉利点的东西画画?”十三只轻说了句:“你呀……”笑着也摇了摇头。

卿云正色道:“不说废话。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十三问:“什么事?”卿云道:“自从回京后,十四便总是缠着悠悠,令她好不烦恼。咱们不如想个法子,叫他知难而退。”十三却笑道:“你又怎知,悠悠不是乐在其中?”

“不帮便算了。”卿云一哼,拔腿便走。十三急忙追上,叫道:“我也没说不帮。”伸手去捉卿云的手腕,卿云二话不说,使出布库擒拿术,径直拿其腰间穴位。十三斜身避让,同时手肘一挡,反手便即扭住其双臂。卿云也不硬碰,顺势俯低一转,横脚钩扫,却叫胤祥敏捷地跳闪过去。布库紧要只在腰部力量,两人拳来腿往地扭打几个回合下来,皆是死死拿稳对方腰处,急切间一时倒也难分输赢。

见占不得上风,卿云眉头一皱,道:“不玩了,不玩了。”忽觉十三身子异样一僵,极为古怪。“伤着你了?”卿云惊奇地松开手,转上前,欲观其面色何如。十三却慌张得面红耳赤,一味左闪右避。“我,我只是……”往日习练布库,两人常需如此贴身相搏,但今天,十三却突然起了丝异样感觉。

“真受伤了?”卿云学着悠悠模样,强拉住他搭腕把脉。十三只觉她的手掌十分温软,抬头见她一本正经作捻须郎中状,湿发腻在面庞耳侧,犹见水珠落落分明。此时一道天光从门中射入,将她整个笼罩住,照得她白中泛红的脸美若朝霞。他一时瞧得出神,一时蓦地惊醒,不由得满心激荡惶惑,讷讷地更是说不出话来。

卿云感觉到他的手掌心愈来愈热,便松了开来。十三竟是一脸失望。卿云道:“是你亲口答应要帮忙,事到临头,可不许反悔。”十三上前一步,近乎可以闻见彼此的气息,还想握住她的手,但终究不敢唐突,只轻声道:“答应你的事,我何时反悔过?”

卿云偏头沉吟片刻,说道:“我得走了,今天还得去慈宁宫参加端午汛的祈福。”她提脚要走,却被胤祥反手拉住了:“我还没说完……”卿云皱眉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罢,我今天一定加倍乖巧,不惹太后她老人家生气。”

“卿云!”胤祥低喊了一声。自从南巡回来,他俩便经常为了太后、步荻等人而争执,前几天刚刚冷战过,今天稍微融洽了些,卿云偏无缘无故地又提起了太后,怎不令他气结。转念一想,他蓦地暗自心惊,颤声问道:“你说老十四他死缠不休,是在指桑骂槐吗?”

卿云道:“你觉得是,那便是吧。”说着甩手欲走。十三气不过,右手用力往后一夺,左手也抱住她肩膀。此时布库术已无用,卿云若是使出真功夫,自不会输于他,但心中谨记不能将暗中所学显露人前,这一迟疑,便被十三双臂牢牢锢在怀里,不得动弹。

卿云也动了真怒,恼道:“放手!”十三本是一时气迷心窍,以至于此,被她这么一喝,不免犹豫起来,感觉到她呼出的灼热气息,十□而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卿云冷颜道:“怎么,你也要学你的皇阿玛,找个大大的笼子,把我当金丝雀一样养起来?”十三愕然,颤声道:“你……你没良心……”

“围猎时的用物都收拾好了……”领着一个小丫头翻叠衣物的云西走出里间,撞见这一幕,不由尴尬地站在当地,手足无措。

十三脸一红,赶紧撒开手。卿云定了定神,道:“云西,快帮你家主子沏碗宁神茶,不然烧坏了脑子可不好。”转身便奔出门。十三顿时一默,黑沉着脸往里屋走,忽而驻足,转目凝视云西,不过瞬息,脸上恍惚漫起笑意,低沉道:“你过来。”

☆、阳谋

慈宁宫中,冯茵神思一涣,即叫噌噌的刨冰声给拉了回来,略收心神,拿袖绢给身旁忙个热火朝天的卿云抹汗:“格格,这会儿没人,最后三盘冰盏子就由我替你……”说着便要去接砸冰锥子,却被卿云一抬臂拦住了:“别!吃了一堑,你还没长一智么?太后是让我亲力亲为,自然不可假手他人。”冯茵忽觉背上一凉,回身便向来人请安。

步荻亲手扶起冯茵,笑道:“沂嬷嬷让我来传一声,多备几份冰盏子,今次为南方端午汛祈福,几位已成年的公主亦自愿参与……做什么?!”一盘碎冰猛地递至面前,将下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卿云道:“这儿又脏又乱,不是闺秀家家呆的地方,荻姐姐回去罢,只管安心去服侍太后,也请沂嬷嬷宽怀,冰盏一碗都不会少。”

老人家最爱操心子孙的终身大事,五阿哥和十三阿哥又是太后最疼惜的两个孙子,是以太后对他俩婚事的决定权,连皇帝都是默认的。自从太后南巡时相中步荻,并亲自安排她见过康熙和十三,这事基本就算定了。

而入宫之后,常常以慈宁宫一员自居的步荻,这会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卿云时,便吃了一大亏。步荻欲言又止,忽将脸一扬,身旁的侍女采瑛会意,连忙上前搀扶:“小姐,当心地上碎冰滑脚。”说着只听“喀”地一响,步荻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倒向陈放冰盏的高几,将卿云忙了一个时辰的成果毁于一旦,慌得冯茵忙喊:“小心冰!”

不过是瞬息之间发生的变故,卿云本就记挂着几桩心事,这时眼睛一亮,猛觉这是一个好机会,当下不及细想,一把推开步荻。

“啊——”步荻一声惊叫,众人当场楞住了。

“小姐,血……”采瑛见小姐左臂一道颇深的刺伤,血流如汩,登时急哭了。

锥子触地滚了几滚,尖头兀自血红滴落。原来适才卿云伸手推时,锥子尚握在她手中。

采瑛使劲一抹泪,叫道:“你竟敢伤我家小姐,我去告诉太后!”说着蹬蹬跑掉了。

卿云忙起身给步荻按穴止血。

“你的手简直冷得没一丝人气。”听步荻在耳边说着,卿云眉间愈紧,答道:“冰里浸久了。”

“我才走开一会儿,怎地便闹成这样?云格格,你如此不慎手脚,这往后太后哪还敢再吩咐你做事?”沂嬷嬷被哭哭啼啼的采瑛拉来,摸清了状况,无奈道:“采瑛,还不快扶你家小姐去治伤,待会也不必见太后了,免得她老人家白添一场悬心,今日琐碎事毕,我自会禀明一切。”完了三言两语间,已着底下的人处理善后。

卿云见沂嬷嬷转脸面对自己,当下供认不讳,十分坦白,戚戚然道:“沂嬷嬷既已发话,卿云也不能不知好歹。依旧老规矩,我去侧院那块日照足、通风好的宝地跪了便是。”沂嬷嬷微笑道:“云格格如此识时务,确实免去了些零碎苦头。上次格格曾抱怨老套无趣,今次不如便依您上次所推荐的,咱换点膝跪碗、头顶盘之类的新花样,可好?”卿云整个僵住,呵呵笑道:“那是我一时无聊下的调侃戏言,怎可做真?不可,决不可。”

忽见一个小婢匆匆来报,原来五公主在佛堂中突然晕倒,德主子吓坏了,太后令赶紧就近抬去永和宫。

沂嬷嬷道:“这事难道还须我亲自张罗?着人善加置备便是。”正说着,却见卿云笑眯眯地跟了过来,问那小婢可有传报太医,小婢回答还未。卿云转头笑对沂嬷嬷说道:“若待德妃娘娘回宫后再传太医,那便迟了,既然步荻姐姐亦需救治,何不同去传唤,省却好些时辰与奔走麻烦。”沂嬷嬷想想也是,便命小婢去了。卿云又追着嘱咐:“五公主一向看的都是罗先生,直接去找罗怀忠先生,他今日当值!”

沂嬷嬷瞅了瞅她,道:“云格格,省却些心思罢,你自己的事可还未算完。”卿云霜打的茄子般长声一叹:“嬷嬷向来好心,可否准许茵儿回养性斋替我收拾一二,明日便要出塞,我怕回去晚了来不及。”沂嬷嬷明知其欲外出求救,仍撑不住被逗乐了,只好点头应承。

卿云不胜大喜,将冯茵拉至一旁:“你立刻去阿哥所跑一趟。”

“去找十三爷?”

只听身后“哧”地一声轻笑,随即隐去。

卿云背着身后的沂嬷嬷,微一颔首,低声道:“只说五公主病了,太医院派了罗怀忠师傅出诊。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冯茵点点头。卿云满意拍拍其肩,提高音调道:“茵儿,我命系于你身,当中轻重,你可掂量准了?”冯茵既去,卿云大袖一挥,亦当她慷慨赴刑之时了。

沂嬷嬷笑道:“此事并未至不可收拾的局面,毕竟……毕竟格格的冰碗保住了……”这话说得嬷嬷自己都笑了。卿云只是笑而不发。

永和宫中,正给德妃打扇的锦书细细打量起跽坐于右手边、着医倌随从衣领的一人。适才还忧心女儿安危、坐卧难安的德妃,这时也在凝神端详起这位颇显文弱的太医随从。

一位金发碧眼的太医干坐边上,踮脚搓手,极不耐烦的模样。随从有条不紊地挨次为纱帐中人搭左右腕脉,不时朝太医使眼色,示意少安毋躁。

哪有如此问诊之事?

德妃忽微笑道:“瞧这情景,我便忍不住想起当年延禧宫里的时候,你一个小人儿静静躺着由太医换药,一声不吭,也不叫痛,怪惹人疼惜的样子。转眼间,六年都过去了。想不到,今日照看夷儿之人竟成了你。”

适才被德妃瞪得浑身发毛,蓦地听她开口搭腔,随从反觉轻松不少,回头冲德妃淡淡一笑,温煦如风,清濯如水,竟是悠悠。她起身整理脉枕等物,欲待回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苟酿的……”罗怀忠突然揪住自个儿的大胡子,乌七八糟乱学来的词儿刚要全豁出来,便被悠悠拉到一边了。

见二人叽哩咕噜不休,想来应是佛郎机语。德妃奇道:“罗先生可是有何见教?”悠悠忙道:“德妃娘娘稍待,此事,我与罗师傅还需商酌一二。”转身鸟语依旧。

罗怀忠道:“这算怎么回事?五公主我从未看过,胡里胡涂把我拉来,既无病例,我更加不会劳什子的隔幔请脉,这病怎么看?!这不瞎搞么!”

悠悠镇定道:“多的是赶鸭子上架的事儿,师傅你在宫中呆恁久了,难道还未明白?您也别急。依我之见,五公主是出了名的药罐子,估计先天不足,看一百个大夫也就那样,咱俩先勉强对付着,搪塞完了,回去换来五公主的主治太医才是正经。”

罗怀忠沉吟一会,道:“唉……你刚才装模作样半天,瞧出什么了?”

悠悠道:“我琢磨着,像是先天性心脏病,天热气闷,经不住跪祈之类的折腾,便昏过去了。也没其他路数可走,只有歇养着了。”

罗怀忠耸耸肩,道:“既然无事可做,弄醒她就行了。”

“那就这样罢。”悠悠无奈地跟着耸耸肩。佛郎机人一向以风趣幽默为己任,若巴多明只是紧中有松、偶尔为之的消遣,那罗怀忠便是见缝插针、随时随地地跟人侃上一侃,娱人娱己。悠悠正思考着如何忽悠过去,突然一怔,木木问道:“她还晕着?”

罗怀忠呵呵一笑,露出白惨惨的两大排牙来:“你不知道?”

悠悠无语道:“我知……我知道你……什么的!你一早叫人拖走了,我跟后头屁颠屁颠地帮你扛医箱,哪听去劳什子的病症!她若真没知觉了,有得你好看!”

急切间,悠悠便要去掀纱幔,不想帐帘不动自开,露出一张苍白胜纸的俏脸来,颊上胭红未褪,娟丽之中隐隐透着天生的孱弱之态,可贵竟无半分久病后所遗的恹恹戾气,平添一股娇花弱柳之风,俨然是副病西施模样。这位病中少女勉力支身外探,朝悠悠望了会,嘴角浮起浅浅一个笑涡,问道:“你便是十四弟不绝于口的那位明德家的小姑娘?”虽只一句话,她却接连喘上好几大口气,方才说完。

悠悠暗骂罗怀忠老奸巨猾,无聊之至,而面对五公主此问,尴尬笑着,实难作答,天晓得她有啥值得十四那小鬼整日价念叨的。

德妃耐心地等他二人叽噜完,见爱女缓转,忙坐到榻边嘘长问短。底下边的宫女们各自暗暗纳罕,朝廷重臣之女,尤其还是坐镇江苏赋税重地的封疆大吏,怎地会是这副光景?

德妃问道:“罗先生,夷儿应无大碍了罢?她自小体虚,若总是如今日般……那可如何是好?”说着眼圈泛红便要滴下泪来。五公主侧身而卧,反劝道:“额娘莫急,我觉得好多了,真的。赶紧叫人去慈宁宫递个信儿,免得太后她老人家担心。下……下回入佛堂祈福我准挨得住。”德妃摩娑着女儿的鬓发,怜惜不已:“傻丫头,哪还有下回。”

罗怀忠絮絮叨叨地回话,尽是如何防范夏日中暑的常识,开了些镇暑清热的方子,悠悠也只管诺诺去备药了。

甫出殿外,悠悠举手便挡刺目强日,长叹一声。又是一趟白用工。她算彻底明白,为何巴多明乞死白赖地都要闲散宫外,即使边塞苦寒之地,也甘愿以赴了。这叫什么玩意儿!历练没见长进,至多能想开点,不求有功,但图无过,折腾些白用工也不错了。

“唉——”悠悠趁无人处伸腰捶背,大打哈欠。

行走在红墙黄瓦切割出的长长甬道上,宫人受不住滚滚热浪的淫威,大多龟缩不出,空空荡荡的甬道一眼望到头,空气仿若停滞胶着一般,憋闷令人窒息。

悠悠抹着额头流不尽的汗,愈发苦叹不已:“这节令时辰还得在外头乱窜,命苦啊——”走一步,汗水汩汩直下,湿透衣背;再多走两步,衣领里几可翻出白花花的盐巴来。她别扭地整整领口袖口,总觉得黏糊糊的怪难受,这时突然瞥见前方来人,赶紧低头肃手,规规矩矩地面壁而立。谁叫她品级太低,搁着跟罚站似的。

耳听一行人匆匆将过,却忽地顿住了步子。莫不是找茬的?悠悠疑云乍起,又听身后一人道:“小兄弟跟哪位太医手下当差,过来一会,我们爷有话问。”悠悠知道,来人是看到了她腰间的太医院挂牌,方才有此一问,于是转身做足全套礼数。只听头顶上又一人道:“不必多礼。你可是从永和宫出来?哪位太医在永和宫出诊?”

此人刚一开口,悠悠登时心凉了半截:“不是这么巧罢?冤家路窄。”踌躇半晌,方才说一字、顿三行地回道:“小人,小人是跟随内廷行走罗太医听差。”

“罗太医?罗怀忠?你是……”

悠悠笑着抬起头:“不才正是小人。”正瞧见四阿哥不知是愕是惊的古怪表情。

四阿哥只一个眼色,刘正直等人便识趣地退开左右。悠悠最是见不得此类演戏般的举动,直言回话:“五公主只是略中暑气,现下已无大碍。至于公主病情如何,小人不过是个煎汤送药的小厮,见识浅薄,有辱四爷下问。”说着便要却步告退。

“等一下!”四阿哥道,“五妹之事是一则。上回江南事急,临行前我也没得空特为向你告辞,个中情由亦未说明,心中一直抱愧。”

见悠悠略一犹豫,终于点头表示愿意一听,四阿哥不由松了口气,此间不是说话之地,于是简单道:“当日之事,不是我为自己借口辩白,虽然我有心取了个巧,但却绝非有意毁诺。你可以去见陈容声,但须得在案子了结之后。陈案内情复杂,在一切尚混沌未明之前,我不能轻易给人钻营空子的机会,毕竟涉案之人冗杂,你又能笃定其他人居心纯正?”

“依你之言,你是信我,不信陈良?”悠悠早已不为此事介怀,耿耿于心者实在其他。

四阿哥无话可接,权当默认。

悠悠亦默了会,才道:“笑话。你是信我么?你所信的,怕是笃定我不敢拿自己阿玛的前程开玩笑罢。”

“我就是信你,才答应让你为陈容声诊脉。陈良何许人,我不知道,但既是你的好友,多半品性不差,不至于狠毒到拿父亲为自己续命,这才放心允许你去见陈容声。后来左思右想,仍觉谨慎不出纰漏为上……”四阿哥正急着分说清楚,不觉悠悠竟已笑了起来。

悠悠道:“你不必说了,我明白的。实心用事,无论哪般行止,都错不了。再说,陈良结局也还尚好,且一并算作你的一份功劳得了。”大手一挥,直如万事无忧之状。

“说来惭愧,形势所迫下的权宜之计,实在不够光彩。哼,早晚能有一清明时局,叫那一干庸官恶吏无所遁形。”四阿哥嘴上说着,不自觉地轻松满怀,心下却也暗觉奇怪,对这么一个年仅十二的小丫头,他干吗总那么事事较真?

悠悠瞧了他一眼,笑意从颊上晕散开来,忽地想起了那幅采菊图上的题字,脸上一红,只觉得心跳得又急又快,于是装假抬头遥望天色,道:“我得走了,罗师傅还在等我。五公主虽已无碍,清心降暑的汤药却也不能免去。”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一路上都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如影随形地跟着,直到转过甬道,全身的僵硬才稍缓了缓。

冯茵报完讯回到慈宁宫,遥遥瞥见二人从主殿走出来,竟是八阿哥及

其生母庶妃卫氏,冯茵慌忙低头沿墙朝侧院去。

“沂嬷嬷请留步,天气酷热难当……”

“……良主子切勿多心,太后她老人家……”

“谢过沂嬷嬷……我自会送额娘回宫。”

冯茵不觉地住了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都是儿子连累了额娘,额娘尽可宽怀,儿子自会尽快处理此事。”

“……此非我之本意……众口烁金,积销毁骨,何必在乎世俗偏见……只盼你能秉真随性,勿伤人心。”

“额娘多虑了……一介风尘女子,他人相送无法推辞,是以让她暂留府中……相知不深,又谈何其他……时时小心……”

话渐不闻声渐消,冯茵轻蔑一笑,八阿哥金屋藏娇之事,早就传开了,因那女子出身不好,是以人人都等着看笑话。

冯茵回到卿云身边,却瞧见十四阿哥抱胸高坐画廊栏上,指桑骂槐地训斥侍立一侧的魏其征,好不恣意。他的发辫湿漉漉的犹在滴水,仿若盥洗时突遇急事,未及打理便匆匆完事了。而与十四梳理辫发之人,竟是十三阿哥的贴身丫头,云西。

卿云面色略显不佳,嘴唇干皲,奄奄然精神已有不济。此处风吹日晒,任谁罚跪恁久,也要支持不住,而周围四人中,却是无一稍见担忧神色。卿云忽笑道:“今儿什么日子,奇事一茬接一茬地没完没了,叫人一时间如何招架得住。哦,十四爷?”

十四轻轻一哼,道:“若非云格格神机妙算,只怕我至今仍是个懵懵懂懂的无知小童。大恩不言谢,早晚必有回报。”

原来适才冯茵通禀过十三,十三立时心领神会,便依卿云所请,将五公主病倒一事知会了她的同胞兄弟四阿哥。当他硬拖着十四追过去时,自然而然便碰见了四阿哥与悠悠的路遇闲谈。十四忿忿不平,一猜便是卿云的主意,首先便是来找她算账。十三不放心,只好跟过来,却瞧见卿云跪在院中受罚,已自去向太后求情了。

卿云见十四仍冥顽不灵,说道:“人贵自知之明。放过别人,即是放过自己。”

“用不着你在这冷嘲热讽!到了慈宁宫便成了只瘟猫,半点不敢动弹。哼,我就是喜欢悠悠,不怕四处传扬,人尽皆知,将来我是一定要娶她的!眼前不过稍遇挫折,能奈我何?我十二了,不再是小孩了,我晓得自己哪里不如四哥。总有一日,我要你们一个个,心服口服!”十四素来不喜拐弯抹角,说话直来直往,达意便行。若让他费劲学卿云、十三那般对话,圈子绕上一重又一重,却永远言浅不及要害,真不如死了痛快。

卿云瞅着十四,仿似在看一个庞然怪物,颇感纠结。她与十四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一向最怕的就是那个冷面冷心的四哥,四阿哥哼一声,他就立马跟老鼠听见猫叫似的,缩手缩脚地不敢动弹。卿云原想借四阿哥的威风,叫十四不敢去纠缠悠悠,谁知他今天竟不吃吓,直喇喇的嗓门越发高了,只好继续言语挤兑道:“便宜话谁不会说?我劝你还是死心的好。”说着手指自己脑门,“小朋友,就凭你这儿的层次,悠悠一辈子也欣赏不了!”

卿云、十四互相瞪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笑者无心,却激得冯茵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十四道:“若一夜间长大十岁便好了,我定可样样胜过别人。”

卿云道:“我却想一夜间变小十岁,那样便不会人人都想来一番教诲了。”

云西听了两人胡掐,好不易才忍住没翻白眼。

“瞧,新一轮的教诲来了!”十四按捺不住幸灾乐祸,对款款行来的沂嬷嬷抚掌相迎。

沂嬷嬷笑道:“劳格格久待了,太后主子这会儿子已然得空,这便请格格去跟前叙话。”

卿云靠着冯茵站站起,勉强将膝盖、脚踝活络开,便让冯茵自个儿先回去,冯茵不愿。正僵持不下时,沂嬷嬷扶过卿云,压声道:“你主仆俩矫情什么,慈宁宫非是龙潭虎穴,无人故意存念为难你们。太后可不耐烦等人。”

“那是。”十四凑热闹般附和,“茵儿,皇祖母慈爱祥和,沂嬷嬷亦是出名的和蔼可亲,哪能与你主子为难?何况还有素来宅心仁厚的十三哥,管保你家主子有果子,没虫子!”

冯茵笑着只好离开,回至养性斋时已然旱热难当,寻遍屋中阁上楼下,空无一人。屋中沉闷只觉窒息,心中郁结不由更甚,捧起注水盆里一壶放凉的茉莉清茶,几口便喝干了,半滴不剩。冯茵赌气一坐,良久,斋前绿荫知了声声,闭门塞耳亦无法隔绝不闻,叫人更是烦躁。忽觉门外黑影一闪,冯茵全身顿时一僵,待瞧清原来是暖玉、穗儿二人,心弦这才松弛下来。

“外面走一圈,心痛症有好些吗?”穗儿扶暖玉坐下,见她额上薄汗密布,显然并未奏效。顺手抓起茶壶,叫道:“凉茶怎么全没了?我出去前才沏的满满一大壶!”暖玉忙拉住她,穗儿吹鼓着腮帮子,自去重新沏茶。

冯茵忽道:“都说江南烟雨之地,水汽郁佳,出了名的滋润养人。怎么数月未见,暖玉姐反倒愈见病容憔悴,装死作活的本事可是见长!”

暖玉将手捂紧心窝痛处,撇过头去。

冯茵不依不饶:“心痛症?心虚罢。御花园里遍布邪风戾气么?作甚么每回逛完后都摆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养性斋别无他人,又何苦再装出这副可怜样来?”

没理会处,穗儿已端着茶壶走了回来,替暖玉斟完茶,照旧浸入注水盆中放凉。冯茵只好暂且作罢。霎时间,苍穹变色,云雨密布风满楼。

“起风了。”暖玉仓促站起,“我去楼上关窗降纱。”

穗儿却拦住她:“你多歇会。我去。”

冯茵不由笑了:“是我说错了。美人娇弱之态,无论去往哪处皆不缺人怜惜。上至主子下到奴才,个个叫收拾得俯首贴耳,言听计从。”

暖玉皱起眉:“你今儿可是遇了什么事?疯疯癫癫,哪里诹出这么些胡话来?”她来到门外拉动柱边挂穗细绳,将垂于檐下的遮阳竹帘收卷起,凉风登时吹彻中堂,屋中随即清爽一片,屋外黑云压顶,天地骤然暗沉。

“胡话?大字不识的粗人,只懂得讲大白话。”冯茵不领她情,眼珠一转便即想起慈宁宫中八阿哥母子俩的对话,又道:“世上也不缺明白人,卑微□之人,早晚必遭人弃。”倒与太后一个腔调。

这时,穗儿已从楼上下来,剜她一眼:“怪不得要灌那么多凉茶,果然口臭得紧。”

“你!”冯茵咬牙切齿正待回嘴,却听外面暖玉叫道:“格格回来了!变天了,我正琢磨着是否要去慈宁宫接你。”话落,卿云已然大步流星地奔进来,提了茶壶仰头便往嘴里灌,牛吞海饮,喝了半截忽叫穗儿一把抢了茶壶去。卿云满脸诧异,穗儿却理直气壮道:“这一半得留给我家格格。”卿云望望另两人,这才觉出些许异常来。

六年前,卿云与悠悠便曾在养性斋同住半年,那时候,冯茵和穗儿便总口角不断。后来,悠悠去了江南,转眼到了康熙三十六年,自暖玉入住养性斋起,冯茵竟似与之结了大仇怨,常趁无人处于言语间大加厄难。虽然暖玉总如今日般反替其圆场,以德报怨,这点丫头间的把戏却也瞒不过卿云。

“冯茵,捶腿!今天我可遭罪遭大发了。”卿云玩味似的一笑。

电光划过天际,照得冯茵面颊苍白色的亮。

看着腿边听话的冯茵,天雷大作声中,犹可听见卿云说道:“论名不符实,诺大的禁宫里,咱这养性斋也算排上号了。满屋子陈兵百样,何来‘养性’之谓?只可惜还少了一样兵刃,铁画银钩的钩子。凡乱嚼舌根、口舌厉害之人,下至阿鼻地狱后,首先就得受钩舌酷刑,用的便是这柄钩子了。到时候,犯一罚十,小鬼难缠,没得情面可讲。哼,窃钩者诛。”

几点雨落,不稍瞬,已听得窗下芭蕉唰唰直响。

“你伤一个我救一个,伤两个便救一双。”悠悠蒙头跑进屋来,边甩袖子边笑着眨眨眼。穗儿嘟嘟囔囔地替她擦水送茶,悠悠拍拍她的脑门,接着道:“小云子,闲着发慌,又开始耍你那格格威风玩儿?下一句‘窃国者诸侯’怎么不说了?”

“快喝你的凉茶罢!特意给你留的。”卿云扇扇鼻子,“莫非,今儿终于轮到你闻哪宫的七彩琉璃壶了?步步高升,可喜可贺!”

例行公事地互损一通,悠悠一笑而罢,而卿云今日的作为,她却仍然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转折(上)

“卿卿小云子!”

“十全大老爷!”

两人难得撞面,马头一并,便肩并肩手搭背、明目张胆地勾结到一块了。两人清一色的宝蓝箭袖束腰袍子,干练清爽之余,列处护卫营长长的扈从骑队中,更是醒目惹眼。

“你也凑热闹跑来训我?”卿云不由得不警惕。自从她弄伤步荻之后,凡熟识年长者,遇上必要念叨一番。

“怎么能!”十阿哥胤誐一脸阳光灿烂,“咱俩什么交情?是在草原围场的骑战射杀中,在尚书房的口沫书山里,在布库房的拳脚摔扯间,一块摸爬滚打闯出来的,没得比这更亲了!试问哪有助着外人,矛头对内之理?”这番深情剖白,若非卿云早已听得耳茧厚重,倒确为感天动地、鬼泣神嚎之作。

卿云轻嗤一声,奇道:“你怎么也落在后头?没听说你也要随围行走。”

“还不是十四那小子!不知捣什么鬼,临行闹起别扭,不愿去了。左右我无事,权当出门练练骑射罢。”十阿哥还是老样子,胡同里扛木头——直来直去。

卿云若有所思地笑笑,却叫十阿哥的破锣嗓门吓得几乎落马:“你脑门上戴的什么东西?杂草?怪丑乎的。”“这个?”卿云正了正头上他口中的“一团杂草”,笑得愈发乐呵,“好好一顶竹编斗笠,不过旧了些,咋一到你嘴里就变了味?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多美的一幅画。”十阿哥却不待见:“你还当在南巡不成?塞外风沙肆虐,可不比江南斜风细雨的温绵。”

“它可不止遮阳装饰之用。瞧我的回旋镖!”卿云随手抛出,只听“呼”地一阵旋风卷起,晴空之下草原广袤,就见一只圆扁之物倏忽升起。斗笠明明追风逐日而去,强光刺眼一花,它竟已自太阳上疾飞而回,卿云伸手一抓,斗笠便即稳稳当当地归坐头顶了。

如此巧技,从所未见。包括十阿哥在内,身后行进中的护卫营将士们均是惊奇万分,不约而同的齐声喝彩。卿云向众人一抱拳,除下斗笠高举,纵马就地转了个小圈,算作向观众答谢的礼节,众人更是欢声雷动。

十阿哥两眼捡了宝似的放光,道:“真不够意思!这么门绝活,你怎么一直揣在怀里,藏着掖着也不耍给我看?”他啧啧几声,欣羡万分。又行几里,他忽指着远处喊道:“瞧,木兰围场的幔城建好了!”欣喜雀跃溢于言表,宛如头回随围行猎似的,处处透着新鲜。

“跑起来罢!”卿云的鞭子还未挥出,便被十阿哥且慢了。他不慌不忙道:“望见城前迎候的那些猎兵、枪手了么?都是翁牛特、敖汉、喀喇沁诸旗选派来的。”卿云问道:“那又如何?”胤誐撅起了嘴:“瞧你这记性。去年行围后昭乌达盟进宴上,你叫一帮子蒙族悍妇逼得落荒逃窜,险些无处容身。若非五嫂特意护你先回,此事可没个收场时。”

卿云没好气道:“是啊,那回你可生生笑掉了两颗大白牙,自是印象深刻。”

胤誐满脸笑意已是无可遮掩,接着吓唬她:“瞧他们今年这阵势可是大胜往昔,携带眷属之数,想必亦是蔚为大观,你不怕?”

卿云笑了:“没看我早有准备么?此趟围猎,我便混迹人堆,与十全大老爷同作同息,管保无一个认得出我来。”将斗笠压低至眉眼间,装作一个低等苏拉的模样,打马去追大队。

“若是如此……”老十跟上来,笑眯眯地接着道:“蒙族子弟吸取上回教训,定然将自个儿老婆盯得死死的,只怕,嘿嘿,只怕还要来向你寻仇呢!所以,你还真得牢牢跟紧了我,大老爷我罩着你!”

卿云忙作揖道:“小云子不甚惶恐,感激涕零谢过十全大老爷再造之,噗……之恩。”她半途没憋住,搭着十阿哥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不可收拾,好一会儿又道:“眼红了?哈喇子都直淌了!要不由我略施手段,替你拐带几个姿色上佳者回京,也算为大清的满蒙联姻大业贡献一二了。既能为君分忧,又可抱美而归,岂不大妙?”

十阿哥哼哼道:“瞧,只需少顷,你这小人面目便毕露无遗了!”

“小人也罢,君子也罢,咱俩都是物以类聚,臭味相投,一个也少不得。”卿云笑道,“况且人家刘鹗都感慨了,‘天下事误于奸慝之手者,十之三四;误于不通世务之君子者,十之七八。’小人多好,嘻笑怒骂皆可任意为之!”

“刘鹗是谁?”

“忘了。”

“有你这么记事的吗?”胤誐颇为不满,一瞬还未过,又涎着脸讨好道:“快把那个绝招教我。”他的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总令人猝不及防,而至瞠目结舌,啼笑皆非。

卿云突然喝马箭一般的窜出,向后摇着鞭子,叫道:“追上我便教你。”十阿哥立刻跟上去。于是蹄翻尘飞间,远远地便听到十阿哥喊着:“如此便说定了,晚上一块饮酒,不醉不休!”

“兵将兄弟们都听到了吗?今晚十阿哥请大伙烤肉斗酒,听者有份!”

“好啊!”

欢声震天,犹可听见十阿哥气极败坏的嗓门:“找打!”

随众在幔城前恭聆圣训,再用膳毕,卿云回到自己帐中,已是筋疲力尽。这几日来,她似乎十分容易疲累。箬笠外袍一甩,只着单衣便瘫倒在毡榻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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