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股奇特的香味钻入鼻去,卿云当即醒觉顾盼。除了冯茵帐中拾掇,此外一目了然,并无出奇之处。由于暖玉身子不大舒服,这次她便只带了冯茵出塞外。
“什么味?”卿云蓦地出声,冯茵不由吓了一跳,惶张回道:“味?没有什么味。”卿云紧着猛嗅几下,奇道:“难道我闻错了?”说着狐疑地望向冯茵。冯茵道:“格格若嫌这帐子有异味,我去寻点香来驱驱味?”卿云忙摆手喊不用。冯茵便埋首手头未完的活儿。
卿云呆怔半晌,只觉脑子不太好使。她一拍额头,心道:“我的臭毛病算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哪恁多事值得猜忌?”反省完了,翻身继续梦周公。
“云丫头!皇阿玛在看城上等着考校骑射,我先去了,你快出来!”
十阿哥帐外一喊,便溜得无影无踪了。“皇家粮多,也没的这么消耗多余精力啊!”卿云气得大捶睡榻,却仍得乖乖穿衣出门。
考校场上,一众八旗子弟虽未披甲武装,但也个个佩橐鞬,握弓矢,骑马射箭,身手矫健之极。唯有卿云哈欠一个接一个,一路淡定,淡定,淡定定……结果可想而知,不止马落孙山,射箭亦是连连脱靶。如此状况频出,终有幸得康熙亲自召见,爱抚其头曰:“车旅劳顿,小小年纪确实不易啊。明日围场上可要加把劲了。”然后在皇子们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拉风而去。卿云此时才敢放声打出一直憋存的喷嚏。
忽然脑勺猛吃一记,十阿哥从后跳了出来:“今天手感很差啊。”卿云道:“没落马已是万幸了。”说着揉揉鼻尖又问:“什么味?”“什么什么味?”胤誐抓着她便拖走,“走走走,喝酒去。那边有蒙人摔跤高手决战,迟了便没好位子了!”
可怜卿云就这么被拉来扯去,鼓鼓捣捣直近人定,才放回去休息。缺觉再兼饮酒,她不止头痛欲裂,脚步也变得虚浮不稳。
还未进帐,却听得有女子嘤咛啼哭之声传出,吃惊而入,竟是黑灯瞎火不见一物。卿云伸手探空,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步子:“是茵儿么?怎么不点蜡烛?”哭声停了,悄然中可听见角落里的粗重呼吸声。“嚓”地点亮火折,只见幽暗的光影下,投射出一个蜷缩的身形,正在瑟瑟发抖。“你在这做什么?”卿云蹲下相询,禁不住好一阵头晕目眩,只好回身点亮所有的照明火烛。
卿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惫懒之极。喝了口醒酒汤,她猝然一愣,将遮遮掩掩的冯茵强行拉近,这才看清其头颈的淤青,顿时沉下脸问:“谁打你了?”冯茵支吾道:“过斜坡时摔……摔了一跤。”
“哦。”卿云狐疑的目光扫过其手背、后颈等处伤痕,“我走后有人来过么?”说着转身迈步,然后直直扑倒,摔了个实打实的狗啃泥。抱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卿云彻底懵了。自己绊倒自己,她实在迷糊得不轻。突然面前亮光一闪,抓起暗处绿幽幽的宛如鬼火一团的东西,是件虎形翡翠挂饰。
“Shit!”霎时间热血直冲脑门,卿云气得踉踉跄跄地冲出去,也不知怎么七弯八拐,踢开何玉柱,一阵风似的刮进了一顶圆帐内。帐帘掀起案上卷页凌乱,惊愕了弯腰拨亮烛火的九阿哥胤禟。
卿云将挂饰往地上一丢,冷脸质问:“这算什么玩意儿?”
屏退何玉柱,胤禟眯眼望了会,拾起翡翠虎饰,反问:“你这算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新学到一句话,说的便是你这种人。”卿云竖起中指,一字一顿道,“人头畜鸣,有如禽兽。”
只听“喀”的一声,翡翠挂饰竟让胤禟生生捏断了。他面无表情道:“你终于憋不住嘴了?算是挑衅,还是不惜宣战?将此事说出去前,我劝你还是多多掂量内里的轻重,当心玩火自焚。”
他这一威吓,卿云不由更是火大:“我凭什么不敢公诸于世?你当真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世界,可以为所欲为么?你道他人位卑言轻,便可任意欺凌么?丑话先撂前头,失道寡助,即便王法降不了你,天理人心也必饶你不过!”话虽强硬,她终究仍得顾虑到冯茵,毕竟现行的游戏规则是,名节大于一切。
“天理人心?哈哈……我还真怕你早忘了!”胤禟嗓音愈发刺耳尖锐,“是谁跪地指天发誓,若敢泄漏于第三人知晓,不但身受天戮,不得好死,死后亦要挫骨扬灰,魂下地狱,永世不得安宁。”
“发……发誓?”
胤禟蔑然道:“怕了?何必装傻,不记得不打紧,我可以时时提醒你。”
头皮一凉,卿云这才警觉到有些不对劲。“这块挂饰……”她拿眼注视着胤禟,迟疑片刻才缓缓道,“我无意间捡到了,记得你似乎也有一件相像的……”
“这就是我那块。”胤禟将翡翠碎片朝案上一掷,“你待怎地?”
一时间,帐中只有烛火燃旺的噼啪作响声。
卿云强忍着没抱头抓狂。“那,那便好。”心慌意乱之下,她不自觉地寻思抹油开溜。
“表妹,这事没算完。”九阿哥的狠话也紧随出帐去。他伫立未久,道:“夜深露重,陈兄还欲在外候至何时?”
话音刚落,一个素衣男子已挑帘走了进来,微笑道:“这位云格格果然仍是那么有趣,半夜气咻咻的特地赶来,却是摆了一场乌龙。”此人其貌不扬,负手而立,颇具儒雅风采。
“你认识她?”
素衣男子道:“虽止一面之缘,互不相通姓名,她却实可称作我陈良的大恩人了。当初南巡行宫中戴罪面圣时,若非云格格偶加援手,我那苦肉计也难在皇上面前顺利施行,更别提那么快得到宽宥了。”原来,此人竟然便是陈良,亦即那日被卿云授以“洗耳”之刑的轻薄厚颜之徒。
“哦?”胤禟显然半信半疑。
陈良笑道:“两回虽都是夜色里惊鸿一瞥,只瞧见些些侧面和背影,便已是不得了了……”
此类胡扯胤禟虽有常听,但一牵涉卿云便触动了心病,脸色不由越发难看。世人皆知,郭络罗氏一族无论男女,皆是俊美无匹,因此他的兄弟姊妹,个个卓而超群。相形之下,九阿哥胤禟容貌之五官端正的平庸,几可用“惨不忍睹”一词加以形容了。胤禟冷冷道:“你不好奇那道毒誓所为何事?”
“为什么要好奇?勉强得以偷生,怎不更加珍重万分?”陈良笑道,“秘密可成秘密,便是绝不可说。而能永远守住秘密之人,多半来日无多。明知如此,我又何必好奇?”
胤禟闻言默不作声。
陈良忽而叹道:“可惜了,若换上了女装……啧啧,一笑望穿一千年,始知人间有绝色,真非虚言啊。”
九阿哥嗤的一笑,转作沉思。
子夜过半,已是三更天了。
天波地浪,苦海深渊,溺欲终生者何可逃脱……“啊!!”卿云惊叫着从无休无止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大汗淋漓,几乎全身虚脱。
草原晨曦之美,露湿袍袖,青翠欲滴。久之聚焦视线,她才看清摇醒自己的巡夜侍卫的脸。“我没事。”卿云晃悠悠地爬起身,庆幸道,“多谢多谢。”侍卫行礼却退入列,勒令齐步而去。其中一人兀自折叠毛毯,卿云忽觉亮光晃眼,这才瞧明那竟是一匹牦牛绒加金丝毛毯。
朝阳下,远处小如模型的黄色幔城也不再那么刺眼。卿云舒络筋骨,见此天远地旷,清新爽华,禁不住一声长啸,仿佛想从云上震落一位早起晨练的神仙来。“究竟谁要害我,赶紧来吧。我快等不及了。”卿云心道。
回帐途中,卿云再三思量,还是转向往上驷院马厩去。沿路穿梭来往,皆是披甲戴箭、鞍辔齐备的骑兵将士,围猎场上的喧嚣似已近在眼前。
马厩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无论品级各色人等都有。满人以弓马骑射得天下,
马事也爱亲自照料。在等夫役牵马来时,卿云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良马馆聚着许多人,正对着一匹新进的骏马品头论足,牙口、体态、腿形云云。再往里走就是上驷院小马馆,好些骑手、夫役侍立在旁,原来三阿哥胤祉正陪着一位女子挑马。此女容貌秀丽,却颇为面生,想必是他的某位新纳的侍妾罢。三阿哥的小妾太多了,是人都难认得周全,说不定还包括他自己。
想到此刻暖玉生病,独自一人留在宫里,卿云鄙夷地重重一哼,牵马便走。途中可望见大栅栏围成的试马场,已有人在试着驾驭方才看中的新马。
刚出马厩,迎头又撞上十阿哥,与所有人一样旗胄全副武装,本就身形敦梧,此时更显威武不凡。他望望那头抱得温香软玉满怀的三哥,道:“即便三哥得罪了你,十几天下来,气也早该消了。究竟什么严重的事,值得你俩僵成这样?”
卿云纵身上马,拉缰徐徐而行:“果然又来个和稀泥的。说教的话还是免谈了。”
“瞧你,衣没换,头没梳……你是不是病了?”十阿哥犹疑着问。卿云讪讪发笑,矢口否认。
两人走了一段路,就见八贝勒胤禩、九阿哥胤禟小跑着马擦肩而过,面色都不甚好看。十阿哥举手打个招呼,只有八阿哥回首应和。卿云却立马黑了脸:“此丫贼坏!昨晚明明瞧见我身后支着火盆,也不吱声,就幸灾乐祸地看我撞了上去!真是小人。”十阿哥忙问:“可有磕着烫着?”卿云摇摇头。
十阿哥道:“别瞎说,八哥不是那种人。他最近也有烦心事……似乎是因为一个叫若琳的女人,听说出身不太干净。不知太后又从何得知了,将八哥连带他生母都狠狠申斥了。没法子,只好早早将那女子打发出府门去。”
卿云回忆片刻,悟道:“哈哈,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满脸玩味的笑意。
“可不?!我在八哥府里见过她,人是很美,派头却大得很,成天一张臭脸摆着,好似全世界都欠她一般……”他忽然想起道,“不对啊,你没道理见过她!”
卿云听而不闻,继续鸡同鸭讲:“别把你家八哥说成一情圣似的。他不开心,是为自己,或是为他娘……”
话没讲完,她竟独个在一边大笑开了,十阿哥顺着她指向望去。那边厢,九阿哥仿佛想一展高超马术,坐骑颠儿颠儿地跳起了小舞。好马儿边陶醉地四足蹈着,臀后还边扑啦扑啦的一坨坨粪便往下掉,赏心悦目之极。十阿哥哈哈笑弯了腰,再回头时,却见侧手位空空如也,卿云早失了踪影。
卿云离了人群,打马专往僻静处去,直到眼前一弯小溪阻了去路,便放马自去吃草饮水。四下寂寂无人,水草鲜美,不远处一片小树林可作天然屏障,端的是个避世清凉胜地。
呆怔半晌,卿云拾起石块若干,蹲下死死盯着水中倒影。“你很得意?”风吹动一丝涟漪,倒影亦随之轻轻摇荡,似在挤眉弄眼地不住讥笑。卿云倏地站起:“去死吧,你个卑鄙无耻的寄生虫!吸血鬼!活僵尸!死了也不安生,凭什么让我替你还债!”骂一句,朝倒影狠砸一块石头,水中那个“卿云”越发张牙舞爪的丑陋嚣张。
“谁惹得云格格发这样大脾气?”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吓得卿云不轻,竟是一身戎装的十三阿哥胤祥。他见卿云爱答不理,只好下马迁就。好些日子没聚,生疏不少。
卿云不知他听去多少,闷了半天才道:“集合号角响了,你还不去?”
“等枪手将猎物都围了还得好一会工夫,急什么。”他脱了帽盔,长舒口气,“你不也没去么?”
“我与你不同。”卿云道,“何况这种猎法与守株待兔又有何异,射杀再多也没意思。”
十三笑道:“幸亏皇阿玛不在这。狩猎完清点战利品,可是他兴致最高的时候了。”
卿云断了回应。
少顷,十三吞吞吐吐道:“你猜……皇阿玛跟我提了什么?”
卿云摇头。
“他说我勇于担当,已经长成真正的男子汉了。这里头有什么意思或讲究吗?”十三一直望着卿云,说话时半是踌躇半是得意,想要高兴却又不好意思。
“哦,恭喜恭喜。”
“你就这么打发我?”
“呃?”
“……”
卿云这才回过神来:“男子二十而冠,皇上金口一开,你少花六年的白用功便行了成人礼,这不值得恭喜?”这会听分明了,康熙所说自是他已到婚配之龄,但卿云有心岔开话题,却是真的颠倒敷衍。
“那真该多谢云格格费心!”十三胡乱踱了几步,试图舒缓心底烦躁,“孩子气也该有个限度。我实在摸不准,你一个小丫头,脑子装满了又能有多少东西,忽冷忽热,时晴时雨……你有什么天大怨气?还是仅仅对我不满?……有时我会觉得,你我的交情甚至都比不上老十四的瞎搅和!”近日事事不顺,加上母亲病势渐趋沉重,烦躁之下,这才离群散心,谁想连卿云也不知体谅,碰个一鼻子的灰。十三越想越觉气闷,哪里还有耐性,于是诸多不快,当场发作。
卿云静静听着,显然没有一点回驳的念头。
十三根本不信她是理屈的哑口无言,忽然觉得受到了侮辱,就像被人抡了个大耳刮子。“我早该信了皇祖母的话,你这种肚肠九弯八拐的人,永远不会用真心待人。没人能时时掐算准你的心思,算清你有几分真几分假。”
卿云似已出离了愤怒,不气反笑道:“老实说,我很替太后欣慰。身负万千瞩目的十三爷,终于迷途知返,体谅到她老人家的一片良苦用心了。”
“说得太对了!若经过那什么荻受伤一事,我还看不清真正谁人的心肠歹毒,那我就真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蛋!”
“这点小花招居然也被看破了。”卿云啧啧惊叹,“十三爷无愧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此时的十三阿哥,面色铁青,被嗝应得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十三挤出个笑容,扶着卿云右肩,缓和道,“随围人多,总也闹哄哄地扎堆一块,好不容易有个清静地说说话,别虚费在争执上。”
卿云只道:“风吹了一地的鸡毛,还能干净如初么?”
“你!……”十三终于开始发现,眼前之人虽生得一副熟悉面孔,却犹如阻隔着几百几千年的陌生。卿云的肩膀几乎被他捏碎,却似浑不觉痛。十三绝望的搜寻着,仿佛幻想着,只需使一把劲,便能将过去的卿云从这躯壳中捏出来了……然终究颓然,双手无力垂下。“好,好,好得很。郭络罗?卿云,你可莫怨我撂狠话,我今天还就明白告诉你了。你谁都不信,最终只会落得个孤家寡人。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人,谁都觉得寒心!”
又是一轮号角吹响,铮铮铁蹄震得大地都在害怕战栗。旗纛高举,战鼓雷鸣,近万骑兵、射手集中于围场纵横驰骋,追杀野兽,一如回到了惊心动魄的古战场。尚武民族,孰人不为之热血沸腾,豪气干云,只待大展拳脚。
卿云笑了,眼睛亮得好似暗夜里的北极星:“走吧,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事已至此,十三又贪望两眼,虽不甘心,最终仍是上马绝尘而去。
“真是现世报!才一夜工夫就全还回来了。”卿云撩袍席地坐下,见水中倒影亦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于是笑对那“倒影”道:“和硕卿云格格,您还是早日安息早投胎的好!我就不妨直说了。过去凡是与你交好的,一概驱逐出身周十丈以外;凡是你瞧不上眼的,我就偏偏凑过去打成一片。总而言之,我不会再送你任何可乘之机。
不管周围什么在变,哪怕乾坤颠倒,物质消弭,我,永远只会是我。即便一条道走到黑,我也认了。”
她仰身睡倒,阳光很温暖,闭上眼就只看见一个红彤彤的世界,风吹过耳,可以听到草叶歙动声。
早晨的清醒劲刚过,头痛死灰复燃,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卿云下意识地摸摸脸,还好还好,风疹没有再次复发。
她揉挤着微觉酸软的后脖颈,脑子像被榔头砸了,完全糊了,不由嘀咕:“莫非真是外邪入侵,伤风感冒了?”自嘲一笑,她坐起想取些水冷冷额门,半道里突然顿住了,大叫一声:“不对!”方才那动静根本不是风声!
卿云竖尖耳朵,撇清远处鼓角争鸣,细辨夹杂其间那丝丝轻不可闻的声响,一阵紧一阵慢,吁吁呼呼,倒像是人在吹口哨。想到这,手心吓得猛捏一把冷汗。
是……是鹿哨?!
颤巍巍地回头一望,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里,明明白白映出一大批的鹿群,仿若平地一声惊雷,突起异军正潮水般奔涌过来。
这,这,这怎么可能??
危急关头哪容多想,卿云眼下最该做的就是一步跨上马逃生去,现实却是寸步难行。真要命,关键时刻,居然肚痛不止。于是一人一马,两相深望,短短丈许距离,此刻竟如天涯之远,遥不可及。配合远处围场的杀嚣尘上,此地亦是千钧一发,搏命于旦夕。马儿不由焦急地扬蹄刨起了土。
鹿性温胆小,并不可怕,危险只在紧随其后的枪林箭雨,赶尽杀绝。
卿云沉目凝望,眼神彻地一变,凌厉敏锐,一如猎鹰临敌,蓄势待发。只见她左手一按,示意马儿稍安毋躁,右手举起,赫然抄出一把火铳握在手中,乌洞洞的枪口直接瞄准了领跑头鹿。只听瓜剌剌地一响,头鹿悲鸣倒地,血如泉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鹿群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之时,卿云腾空跃至鞍上,控住惊吓欲逃的马儿,立时回身涉水疾走,只求离得身后暗藏杀机的小树林越远越好。
果不出其所料,但听得咻咻破空声响,弹指间,已有数枝冷箭追魂而至。卿云看也不看,或闪或挡,或夺或拨,将来箭攻势一一化解,轻松得仿若不费吹灰之力。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一举一动得忍受多大的苦楚煎熬,腹痛如针刺,如绞拧,宛如永没有个尽头。
马儿不需呼喝,划拉开步子,足不沾地的奋力狂奔。渐渐然,箭势愈见迟缓,再跑出几丈,箭只冲至马尾便已力尽堕地,无可奈何。
卿云略松口气,环察四境,只需再拐过前方的矮树丛,望见营地便算成功脱险了。
斗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卿云已然弯腰趴在了马背上。潦草地望眼寂静如常的矮树丛,多半没有问题。正想吃力地拉缰避远些,手脚发虚,几乎滑落马鞍,全赖死命揪住鬃毛才得幸免。卿云气喘吁吁,只盼赶快结束。
就在此刻,忽见平地起了一阵大风,刮得草木刷刷乱响。卿云见风来得古怪,又觉耳膜刺痛,本能地闪身将手一扬,却听咻地一声,某物贴手疾飞而过,掌心登时热辣辣一大片。卿云惊惧不已,箭仍是射自树林方向,却是谁有如此本事,射程如此之远,箭势依然如此之猛?这一分心,谁知一切还没算完。只听劈空连声数响,马儿臀部中箭,怆然长嘶,人立而起,卿云将身一歪,左肩骤然吃凉,整个人被高高抛了出去。竟是一连三发的连环箭!且箭箭阴毒狠辣,专射要害,不置人于死地决不罢休。
卿云滚出丈外,鼻中轻哼几声,便再没了声息。密草高过人胯,将她掩盖严实,伤马呜呜哀鸣,老早跑得远远去了。
苍野茫茫,鹰翔长空,一切似已恢复往日平静,不过梦境一场。
☆、转折(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骑扬尘而来,证明这并不是一场梦境。
马儿长嘶一声,就地立住。全副戎装的八阿哥胤禩跃下马来,拨开长草,找到背上插着一根羽箭,面朝下躺在地上的人儿,急忙上前扶起,叫道:“卿云!卿云?”此刻卿云脸色苍白,气若游丝,显见已是命悬一线。
八阿哥又喊了几声,卿云方悠然醒转,眼睛却无力睁开,蹙眉直呼:“痛!好痛……”八阿哥喜不自胜,轻声道:“箭没有射中要害,不要紧。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治伤。”卿云微微摇了摇头,吃力道:“箭上有毒……”“什么?”八阿哥大吃一惊,莫名呆住,怔怔出神。直到卿云把他的手臂抓疼了,他才回过神来,不敢再耽误,立即把卿云抱上马背,纵马往幔城营帐驰去,因怕令卿云伤上加伤,一路只是勒着缰绳小跑,好在路程不算太远。
沿途上,卿云的伤口出血虽不多,却是流淌不止,染红了背部衣衫,不多会儿,又濡湿了马背,沿着鞍鞯,一滴又一滴,坠落到草叶上,翻进泥土里。八阿哥见了不禁心惊肉跳,焦急不已,双腿猛然一夹,座下青骢马闪电般离地而出,卷蹄狂奔。
卿云本已昏昏沉沉,这会儿一受颠簸震荡,登时又痛醒过来。眼看营寨将至,八阿哥一颗心逐渐放下,低头一看,却见卿云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不由吓了一跳。卿云嘴角一弯,露出一个诡异莫名的笑容,伸手颤巍巍到他脸上。八阿哥感觉到她冰凉的指尖,正自奇怪,不料卿云却突然用力,在他面颊上抓出三道血痕来。
八阿哥固是惊愕不解,但瞧见卿云的阴冷眼神,瞬间明白了此举之意。卿云这是在说:“第一个来救我的,必与射箭之人脱不开关系。虽然我此刻奈何不了你,但别把我当傻子。”
过了辕门,八阿哥纵马直奔太医院驻地,半道正好与围猎方归的诸阿哥撞个正着。由于卿云是背部受伤,八阿哥便扶着她的脖子,靠在自己肩上,十三阿哥胤祥在后面远远一望,还以为两人拥抱在一起,赶紧挤出人群,追上来喝问:“八哥,你干什么?”到了近前,这才瞧见卿云受了重伤,急得什么也顾不上了,将头盔弓箭一扔,接过卿云直奔太医大帐。
与此同时,御前行在之内,康熙尚兴致高昂地清点狩猎所获,不多时,便被一个传话太监的到来给破坏了。“卿云格格中了围场流矢,性命垂危!”小太监启禀道。
康熙问道:“垂危?怎么个垂危法?”小太监道:“箭头没入了左肩骨,血流难止。”康熙听了面色一弛,不疾不徐道:“宣随行太医会诊,起出箭矢即可。”小太监忙道:“太医都说,起不得。箭尖有些蹊跷,只怕一拔出,便是鲜血四溅,流尽而死。因此没有一个太医敢冒险一试。”
康熙不再闻言,立时摆驾,亲自来到行医大帐,问道:“卿云现下怎样了?”太医回道:“正昏睡中,只是口中时时唤着五郡主。只要箭不拔出,可保长久无恙。”康熙道:“如此,便派人送她回安王府,交其父母照看罢。”太医领命,这便张罗着将卿云好生抬上一辆马车,由一队骁骑营官兵沿途护送回京。
一直呆呆坐在角落里的十三,被众人嘈杂声惊醒,发现卿云竟已不在,猛跃而起,高叫道:“我去陪她。”说着便往帐门外冲。
“拦下他!”康熙一声令下,侍立门侧的侍卫立时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十三回首叫了声:“皇阿玛!”康熙却疾言厉色道:“送十三阿哥回帐休息,须臾不得离其左右。”十三脸色一沉,拔剑挥道:“谁敢拦我?”侍卫们稍一迟疑,十三一眨眼便失了踪影。帐外便有人请示是否要追,康熙叹息着摇了摇头,摆手作罢。
待挥退左右,帐内只剩为卿云会诊的几位太医,康熙方才问道:“箭呢?”太医呈上剪下的箭身。康熙细细查看一圈,发现没有任何标记,当下沉吟不语。太医们面面相觑,迟疑再三,方有一人越众而出,小声道:“启禀皇上,箭矢虽未起出,但臣等却发现,云格格的的创口肌理有发黑腐臭之象,如无意外,应是中了剧毒。”康熙目光一厉,喝道:“你是说,箭上有毒?”那太医垂首道:“未经详查,臣等不敢确定。”
康熙默然踱了几步,又问:“那依你们所见,此毒可能解?”太医们纷纷表示,不知所中毒为何种门类,便极难救治,即便勉强救了命,也可能沦为一介废人,再也无法痊愈,完好如初了。康熙道:“那她还有几日性命?”太医们低声议论一番,答道:“剧毒不解,最多不过二十余日。”康熙甚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当即传令将卿云帐下所有奴仆全部锁拿了,回京再行发落。
而十三一路照顾卿云回京,因怕车马颠簸,触及伤处,他便一直将卿云搁在怀里,用手稳住。马车日夜不停地飞驰,他就十几天不曾合过眼。
当车轮终于驶至安王府门前,戛然而止,昏睡至今的卿云竟似有所感应,默默醒转。两人四目相对,十三犹大喜过望,可一瞧见掀开车帘的悠悠与五阿哥,卿云立时变了脸色,无力地动了动手臂,虽然毫无作用,但谁都看得出,她是要把十三推开。卿云喘着粗气,使了劲地恶狠狠道:“滚……离我远点。”
十三瞬间面无血色,眼看着卿云被抬下马车,呆若木鸡。突然旁边有人问道:“这伤口流出的血好生古怪,十几天了,瞧着还这么新鲜?”胤祥目光下垂,定定地在脚边一小口血碗上生了根,半天不动也不出声。
自出生百日之后,卿云便被接入宫中,由宜妃抚养,十二年来,回过家门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因此卿云此番重伤归来,竟是阖府震动。
卿云被人抬到其母五郡主的卧房,榻前围了一圈人,她眼神迷茫,几乎谁都看不清楚,唯独认出了悠悠,伸手一把就拉住她,喃喃低语:“帮我,帮帮我……”
悠悠含泪点头,让五阿哥帮忙将众人都赶出门外,只剩她和罗怀忠两人在屋里。塞外急报传来,因无旨意,太医院留守京中的太医们,便无一人肯出诊。只有罗怀忠禁不住悠悠哭求,方才冒着风险,擅自出宫救治卿云。罗怀忠这时也不复多言,打开药箱,将带来的各种西医器械摆放消毒,准备为卿云开刀取出箭矢。
悠悠俯身蹲在卿云面前,轻声道:“箭矢虽然可以取出,但一时间,我也查不出是什么毒,因此也无法对症下药。现在我只能兵行险招,以毒攻毒了。只是……只是可能没有疗效,也可能伤及身体,留下后患。”
卿云趴在榻上,闻言只是虚弱一笑,摇头表示并不要紧,颤声道:“我已努力运气,将毒都锁在左肩之下的手臂上,不让其扩散……你不必担心……若实在无药可解,只管砍了左臂救命便是……”
“这怎么行……”悠悠本就紧张关切,听了她这席话,更是心乱如麻。
“不必说了,你只管治罢……只要能就此远离皇宫禁地,便是断一条手臂,也是值得的……这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卿云轻轻叹息,闭上了眼。
悠悠站起身,一边协助师傅摆弄医具,一边细思卿云语中含义,蓦地大惊,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心头恍然若悟:“难道……难道卿云竟是明知有人暗害,也不躲避,只为了能逃出宫廷,逃离皇帝的掌控监视?”
悠悠剪开卿云的衣服,露出背部创口,当下更是深信不疑。这一箭本是直取心口,可只偏了少许,便射中了肩骨,既未伤及要害,出血也不会太多。如若不是卿云故意为之,当不致如此巧合。可惜射箭之人歹毒之至,一计不成,害怕有失,竟然还在箭头涂了毒药。卿云有心利用遇袭之事,必须受上一箭,方可骗过众人,因而终是没逃过这一劫。
☆、道别
残阳如血,浸染了大片天空,触目惊心。
悠悠慢慢前行,风中已透出些许微凉秋意,再温暖的夕阳重彩,似也无可挽回,心不由缓缓沉了下去。
穗儿极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依她本意,如卿云那般可恶之人,哪值得为其做任何事,遭了难也是咎由自取,须怪不得他人冷眼旁观,甚或落井下石。她嘟起嘴巴,不敬地疑惑起主子是否猪油蒙了心。
悠悠无奈苦笑,使眼警告她勿要再出言不逊,因为她们已走进肃穆的钦天监大殿。
殿中悄寂,空无一人。
悠悠略一思索,拿起法器连击三下玉罄,响声清悠,回荡不息,搅扰了一方静土。只见殿后走出个淄衣道士,想是打理此处的监正,挥开拂尘行了见礼,便自顾自地去了。悠悠也不介意,出殿往那监正拂尘所指方向而走,未几,果见苍劲古松一株,浓荫遮蔽下摆着一桌案一蒲团,香炉中升起渺渺轻烟,笼罩了案边拨弦弄琴之人,不过三两琴音,情悠思远,令人听之心神俱宁,怡然忘俗。穗儿不觉呆了,思潮起伏,总觉心有所感,欲辨却已忘言。
“见过十二阿哥。”悠悠行礼。
那人一点头,走出凉荫,这才瞧清是个少年,相貌清朗,虽止十六上下年纪,随便这么一站,仿佛浑身缭绕着安宁祥然之气,沐浴其间,令人心境平和舒服。
十二阿哥笑道:“久闻悠然格格才名满江南,音律造诣不凡,敢请赐教一曲,以正清音雅乐,不知可否?”
悠悠也不推辞,在蒲团上盘膝坐定,谦道:“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向日疏懒,久未练习,琴艺粗浅,只怕有误君听。”说着随手拨弄,琴韵悠悠,行云流水般地倾泻而出,却是一曲《伤别离》。
曲调简单,却见十二阿哥皱起了眉。此曲原以凄婉取胜,这时在悠悠手下,竟而一扫如怨如慕的黯然神伤,端然祥和,恍如遥见孤鸿飘渺,余韵徐歇。十二阿哥不觉舒展开了眉关,含笑静赏。
一曲初了,十二阿哥轻抚掌道:“哀而不伤,中正平和,大有蔚然之风。”
悠悠笑着起身,坦然应承溢美赞辞。
“且由我应和一曲。”只见十二阿哥凝神微思,扬手挥出起始的泛音,接着一段反复的猱吟,似乎七弦琴在指下呜咽起来,像是一缕似断似续的烟,想要连在一起,但其实已不能,它们无望地上升,企望在上升中再续前缘。这是曲《忆故人》。
那故人慢慢地走进琴声,却是谁的故人?
琴弦吟哦着,颤动着,心就一点一点怅惘起来,然而终究空落落的。
从今山阻水隔,无须了鸿雁传书,看淡了心心相印,也许,根本就没什么故人,故人如空气散向四方。
当柔波一般的散板,开始在指下抚出,当最后一个泛音,留下一种远望般的凝视……或许,回望不一定是灞桥作别,亦非折柳送行,回望,只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气息,有茶香酒意,有依恋伤情。
“多谢。”十二拱手道。
忽见一道香烟袅袅,自设于东南的焚帛炉升起,有人来做法事。
三人走回大殿,殿内已有一人。
但见那人宫女装束,双手合十跪拜在神像前,闭目虔诚祷告:“大慈大悲的玄天上帝,上天有好生之德,千万保佑恩公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一切灾祸,小女子愿以身相替为恩公承受,绝无二话。若不是云格格,小女哪能苟活五年至今,只要她能躲过此次劫厄,愿女甘心减寿十年,酬谢玄天大帝的大恩大德。无量寿佛。南无阿弥陀佛。”说着毕恭毕敬地三拜九叩,一丝不苟。
此情此景,悠悠心中一酸,几欲流下泪来。
她与师傅忙碌四个昼夜,这才为卿云捡回条性命,谁知却等来为防恶疾祸乱宫闱,禁止入宫的皇令。朝夕之间,卿云宛如化身瘟疫一般,人人自危,避之惟恐不及。而卿云虽逃得了性命,但因以毒攻毒之法,将来会有何后遗症,尚是未知之数。
“是了。”卿云清醒后,只说了这一句。或许连她也没料想到,原来,还是有人惦念着她的平安祸福,真心,且纯粹。
“哪有人在道观里念阿弥陀佛的?”穗儿震惊之余,不忘纠错。
那宫女吓得跳脚欲躲,看清门口来人模样,这才记起行请安礼,想着自己手足无措的窘样,不由涨红了脸。
穗儿指道:“你不是宜主子身边的巧儿么,我在延禧宫见过你!”
“是,巧儿……不是,我是巧儿……”她平日里一张巧嘴,此刻竟似抹了糨糊般,总也不能灵活地划拉开。
悠悠“扑哧”一笑,道:“你且放心,我便是你那位恩公的主治大夫,她命大得很,活儿得美美的,再将养几日便又是生龙活虎了。”
“谢悠然格格。”巧儿一听,禁不住的眉开眼笑,“怪不得人人说格格您是大善人,活菩萨!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人有好报,玄天大帝也会保佑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事如意永不愁!”她念顺了口,正自洋洋得意,忽望见十二阿哥正淡淡笑着看过来,脸唰地又烧了起来,更显娇俏可爱。
☆、我等候你(一)
三十八年闰七月
某种意义而言,抹去卿云的禁宫,好似蒙上了层灰尘尘的滤镜,处处透着乏善可陈,黯然失色。
红黄俨然的画布上骤然消失一笔异彩,奇怪的虚空,莫名的停滞,就像久望烈日之后,人们往往就被落在眼膜上的青色残影给蒙住了,其实周围一切都维持原状,分毫未差。
宫廷的舞台说小不小,“卿云”这个名字的悄然退幕,是天意也罢,人为也罢,佛堂上念再多遍的“得失随缘,心无增减”,千中也难得一人是绝对的心如止水,吃睡照旧。管其他人怎样,步荻至少是开心的。
一个人生来高人一等不要紧,若当真眼高于顶,轻飘得自觉头脑永远胜人一筹,众人皆醉我独醒,那才要惹人发笑呢。步荻不算是小人,因为她从无害人之心,这会儿止不住地自个儿笑,也妨不了任何人。鬼门关走一遭,那云格格今后总该找对眼珠子窝了罢,她笑着想。
立于一扇门前的步荻,几次三番深吸了口气,伸出手却怎也敲不上门棂。她不禁要怀疑,上边贴了门神么?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死命地往回拽她,严正警告她:切勿轻惹非议!然而心里的怪物早扯着嗓子喊上了:“我不在乎!”
“你说什么?”
步荻唬得跳开了脚,原来是十三阿哥房中的奴婢,云西。适才她喊出声了?
见她不答,云西又问:“又是你。屋里没人,你方才冲着门缝嚷嚷甚么?”云西问得毫不客气,毕竟她是太后跟前的老人了。
步荻登时飞红了脸,尴尬不已:“云西姐姐……慈宁宫小厨房新出了种爽口小点,太后念想十三阿哥上书房辛苦,送来与他打发零嘴。”
“劳累小姐奔波。”云西推开门,闪身容她进去,将一个灰色蟋蟀陶罐放在里屋窗下,转身抱起青花盆中的一大捧卷纸轴画,放在书案上挨个细细挑拣。
“秋虫一叫,就好似瞧见了满地的枯叶。”
云西侧目望见步荻欲去拨弄蟋蟀罐,说道:“书房很晚才歇,今儿晌午十三阿哥怕是没闲回来了,小姐且先回罢,下次约定再聚不迟。”
“我也不赶,”步荻气定神闲道,“何妨再等片刻。”
云西原也是为她着想,见她不知好歹,便也作罢,手上兀自不停,一遍翻完毫无头绪,急得直挠头,奔去里屋抱出另一摞卷轴,尽数高高堆在案上,又是好一阵埋头猛找,滑落了几卷画犹懵然不知。
步荻凑过来:“姐姐赶着寻什么画,我可以搭把手。”
“饶了奴婢罢!”云西忙得香汗淋漓,却连连摆手,“主子的画从不许外人碰。”
步荻听了不由一呆,忽听屋外蹬蹬急促的脚步声,“找到没?”话落,十三已然奔了进来。酷暑余威犹在,只见他满面潮红,跑得汗滴四溅却顾不得擦,显然未料到屋里另外有人,倏地一停,收势不住,几乎向前扑倒,尴尬得两颊更是通红。步荻见状,不由笑出声来。
十三也不招呼一句,沉脸直接走向书案,瞧着小丘般隆起的画堆,头都大了。当下一言不发地自个动手,霎时间,诺大屋子里压抑得只剩下指尖滑过纸面的窸窣声。
为了透口气,步荻就手捡起地上的一卷画,装裱得极尽精致之能事,拉开一瞧,更是惊叹不已:“好漂亮的梅花!我只见悠悠画过些颜色很淡的墨梅,却不知道,上了色彩后会这样好看!原来你也喜欢梅花……”才说一半,画卷已被十三阿哥一把夺了去。步荻吓了一跳,斜眼看他爱惜地再三检视画面,确定无碍,方才小心翼翼地卷将起来,放入长条形的画筒,似乎生怕爱画被玷污到半分。却不知什么来头的画,步荻心中暗暗纳罕。她识字不多,题字潦草难辨,印旁两字落款写得刚劲有力,也只勉强识得后一个“山”字,左思右想,认得的人里仿佛没有名字中含“山”的。
十三斜背了画筒拔腿正要跑,却见步荻伸手拦住了,大是讶异:“荻姐姐这是何意?”
步荻犹豫了会,才说:“太后关心阿哥们学业繁重熬坏了身子……”她话刚出口,十三便即回味过来她此来之目的,不由皱起眉头。“……午歇时辰既短,正当好生休养精神,十三阿哥何必受这来回奔波之苦,若连累到下午开课时静不下心来,如何是好……”她是真个忧心忡忡,却见十三恍若未闻地只盯着窗口,不自主亦随其目光望去,蟋蟀罐?步荻登时无名火起,他还惦记着玩。“耽误了学业,皇上必然见责,辜负了太后好意关怀,十三爷可还承担得起?……”
“恼人的蛐蛐儿也似,叫起来就没完!”十三忽地翻倒蟋蟀罐,“啪”地清脆一声,无辜的虫子还没蹦达几下,已叫一脚碾个粉碎。步荻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扬长而去,竟忘了该生气,该拦道。
时候不早,十三本是自南薰殿长路迢迢的小跑回阿哥所,此刻不及喘上口气,又匆匆往东六宫的延禧宫赶去。幸好下午骑射课改在阿哥所西面的射殿外操练,否则再自延禧宫奔回南熏殿,跑断了腿也赶不及了。
自卿云出宫后,宛如人间蒸发一般,音讯全无,总算等到卿云的额娘,五郡主入宫探视宜妃的机会,他纵当真跑断腿,迟到挨板子也顾不得了。
穿过长长的甬道,转过弯,奔到虚掩的延禧门前,十三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一大口呼吸,肋骨两侧便痛如刀绞。但一想到只需跨进门去,立马可知卿云近况详尽,大喜过望下几乎兴奋得要连翻三个筋斗才舒坦。他勉强平复一下,抬手欲待推门,心脏腾地再次狂跳起来,手上一抖,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门却不推自开了。
门里门外面面相觑,十三倏地缩回手臂,颇为不好意思。门内之人慌忙收起惊诧,俯身请道:“锦书见过十三阿哥。”胤祥心虚得只清了清嗓子,作了回应。他哪里能料知,竟会在延禧宫门口撞见永和宫的女倌。
他自小与十四阿哥胤祯同院起作,同屋读书,是以也常往德妃寝宫永和宫走动。谈及性情契合,两人其实天差地别,迥然而异。一来二去,最后反倒与四贝勒胤禛相熟亲近起来,无他,天性使然。
锦书让开路,却摇了摇头:“福晋没到。沂嬷嬷在里头。”胤祥心口一紧,忙感激地道谢不止。锦书一笑,自去永和宫回话了。
宫女们每当得闲时,往往以对女主男主子们评头论足一番为乐,俨然自己也成了主子。永和宫中,虽然德妃家法严厉,却也没得例外。四阿哥沉默寡言,难以相与;十四阿哥热闹归热闹,却人小鬼大,极易惹祸。比来比去,大家自然更喜欢好脾气的十三阿哥了。
听见太后心腹沂嬷嬷在里面,十三忌惮地退出丈外,就地守着,竖尖耳朵,打算一听到里边动静立时撤退。天上的云,吹来一朵,又即飘远,待他数到第十八朵上,日影微斜,已过了开课时辰。他一摸背后的画筒,滚烫的外壳刺痛了指尖,立时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