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候你(三)
因今夏淮、扬决堤,引发了端午汛,是以继南巡北狩之后,康熙又带着几个儿子巡视河工去了。
紫禁城北五所有一排堆放杂物的黑屋子,也常被慎刑司拉作不定点牢室。柴炭司的小进子一向安分守己,乍然奉命来此,东瞅瞅,西望望,总像听见了冤魂厉鬼死前熬不住酷刑拷打的惨叫声,胆战心惊。于是暗自念道:“祖上是追随项王反秦的八千乌程兵,江东子弟之后,我怕什么!老家隔墙就是项王庙,有霸王爷爷神仙罡气保佑,什么牛鬼蛇神也近不得身,害不到我。”小进子正默念着,忽觉耳颈间被蚊子叮了一下,后来就不知道了。
“他是谁房里的?”悠悠收起针囊,问小进子领来的那个青年男子。青年男子摇头,推门走进一个小院。悠悠跟上,合门道:“我封了小太监五觉,待拔了针,便连被人下针一事也会忘了。”
青年男子却是警惕万分,直到确定万全无虞,方才得空认真端详眼前之人。
怎么会约在此地见面?偷偷摸摸,倒像幽会似的。悠悠自我打趣地笑,以求忍住背脊一阵阵的发凉,骨子里的阴虚刺寒,和掩鼻难去的恶臭味。
“你瘦了。”
“你瘦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微一愣,相视而笑,均是勉强而恍惚。
“久未动笔,可有生疏笔墨?”
“可曾听闻敬嫔之事?”陈良欲待收回,已自不及。
悠悠黯然。“敏妃……这是丈夫对妻子的最后一次讥讽么?”她面露不忍道,“是我不好,医术浅陋,竟还夸下海口,说什么可延月余性命,给了十三兄妹希望,结果……反害得他们更加伤心……”她关了自己数日禁闭,遍寻医书,又请教太医院所有前辈,仍是不得其解。她的诊疗手段虽有激进,但是对症下药,治标治本兼顾,即便回不得春,却不至于会令敬嫔活得两日就告一命呜呼呀?十三阿哥是真的旷达厚道,如此结果,竟仍愿意履行承诺。
“你还未明白么?”
“什么意思?”悠悠愕然。
“京城不比江宁……这个地方,有些东西已经烂到了骨子里。”陈良答非所问,“你那一套‘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求含灵之苦’的说辞,说说便罢,再不可当真了。”
“言下之意,”悠悠道,“我没留神,踩着地雷了?”
“宫里事事都有讲究,何况事关生老病死的太医院。你且放下大夫的身份,再细细回想一下。”
陈良一番启发,永寿宫里敬嫔病中哭喊登时浮现脑海。“难道……”悠悠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仿佛又看见了老太医脸上永远不缺的讳莫如深,翻查敬嫔的请脉记录,总是写着“伤寒未愈,进补调理”。“她不是行将就木的疯子……我才是送她下黄泉的催命鬼!”悠悠眼前一黑,轰隆隆声中,天地坍塌成一片稀里糊涂,田荒玉碎,心事已迟暮。
犹自颤巍巍,又听见头顶陈良继续说道:“悠悠,听我一句。你可以继续做有良心的大夫,却绝不可做多管闲事的大夫。”
“多管闲事?”悠悠眸一正,神一清,好似天大的笑话莫过于此,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那么卿云呢,我多管的闲事可不止敬嫔一桩。”相交多年,今日他既想打破交深言浅的惯例,好心赠以忠告,悠悠也不能无所回报。
“什么意思?”
悠悠潮思起伏,诸般念头电闪而过,终于咬牙道:“箭簇上淬麻药,本是围猎中的平常事,奇只奇在,猎物体内预先送入了一种清神醒脑的药物,两相作用,便是极为厉害的神经性毒素,毒素停留愈久,就会对经络造成愈重的损害,且是永久性的,终生愈合无望。”
陈良挑高了眉毛,示意她继续。
悠悠瞥他一眼,说道:“那药状似普通,无论药性气味,极类薄荷,只是入口之后更为辛辣。稍不留神,被人下进提神、解酒、消暑一类的汤药中,也不是没可能。”
“这与我有何相干?”
“更奇之处在于——”悠悠骤地提高嗓音,“此药无名无姓,因为它正是我新培育的杂交药草,尚在观察研究中,除了年前送你一包香囊供熬夜醒神之用外,关于它的种种药用忌讳,怕只有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一阵风过,飞沙迷眼,似乎将遥远御花园里的青黄落木也给捎来了。
陈良忽笑了,说:“怎么在你眼中,我已沦落成一个打手了……”
干涩的双目竟胀得发痛,悠悠揉揉眼睛,耳中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也是飘忽的。“卿云虽压制住毒素的蔓延,逃得了性命,但毒质人为积留在左臂上太久,侵蚀手臂神经,她的左臂只怕从此就废了……这一笔公道,难道不该讨还?!”
“你跟我谈公道?!”陈良两眼充血,青筋爆起,拳头捏起、松开好几个来回,才按捺下打人的冲动,稀释了骨子里的残酷暴虐。“你真以为他们在玩打打闹闹的顽童把戏?又或真把云格格想成了无辜受害的羔羊?在这儿讲公道?你真该睁眼好好看一看脚底这个地方了。”他粗暴地将悠悠丢到黑屋子的窗根下,“往里看,擦亮眼仔细地看,这就是你的良心,早晚会害死你!”
透过早已霉烂风化的窗纸,悠悠战战兢兢地才瞧上一眼,当即脸色大变,跌坐在地上,腿软脚虚,半天爬不起来。
屋子里黑黝黝,空荡荡,并未放什么杂物。直到腐烂的气息熏出了泪,一张幽灵般扭曲的脸,才隐隐浮现出来,在空气里释放着地狱的沉沉死气。不错,那是死尸,一具投缳自尽的女尸!想到那陈腐的极尽丑陋恐怖,悠悠哇地吐了一地狼藉。
“现下你总知晓,为何你我能有这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是啊,当然不是什么十三阿哥的旷达厚道,十三远在随驾,连丧母之痛都没法品尝彻底……悠悠捂嘴就想往外冲,却被陈良强拉回来。为什么要把这丑陋的一面,轻易地塞到她面前?凭什么高看她的承受力,连一点点准备都不肯施舍?为什么不让她继续眼不见心不烦,继续自欺欺人?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瞬间淹没了悠悠,压得她透不过气,挣扎呼喊都是无用。
悠悠荒凉的眼,烧灼了陈良的手,缩回已自不及,那份炙肉般的痛感,倏地传到心头,凝寒成霜,冻结覆盖了整片心田。
“那是……冯茵?”悠悠问,毫无意义地。
陈良不答。已是最好的回答。
“人……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什么理由,能叫人非死不可?”悠悠怎会不明白,那黑色尸斑的含义。服了毒,还有人不放心,还要追赐一条白绫?
“理由?”陈良移目望天,淡淡道:“延禧宫,安王府,甚至乾清宫,都不愿再见到有这个人。她还能不非死不可?再说,她也算不得无辜。如你所说,那制毒的药物之一,便是她下在醒酒汤里,给云格格服下的。自作孽,不可活……”他缓缓屏住了呼吸,这一句,是否也是自己他日的谶言?
“真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灭口而已,那么何时轮到我呢?我也知道一切内情,甚至还有敬嫔的事……我岂不亦是非死不可?”
“不,你不是她,单独一个的存在。”陈良说,“你的身后有明德世伯,有裕王爷……你也是他们的一分子。”
“所以让我看这个,是威胁?提醒?即便我做了个听话的安分人又如何?冯茵她,还不够听话吗?”悠悠很想大笑,笑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了声,“真想不到,最后是你这个画中知己、君子之交,来警告我。”悠悠上前一步,直视问道:“告诉我,这事的主谋是谁?你又为什么要帮他害人?”
陈良沉默片刻,才徐徐道:“先父枉死,家道中落,此仇不可不报。但是以我一人之力,是不够的。既然有人用得着我,而我又需找个依靠,一拍即合,有何不可?”
瞧着陈良被人推到前台,当攻城掠地的开路先锋,叫悠悠如何不伤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心,而又极尽诚挚婉切地,想要挽留江南那个知己的远去。“还记得你我的江南之约吗?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一辈子就这么徜徉五湖,寄情书画,将故里的青山绿水尽数付诸笔下丹青,终老于江南,此生无憾。相比与此,仇恨还那么让你放不下吗?”
“别……”陈良狼狈地避开悠悠眼中的期许。曾几何时,不识愁滋味的轻狂少年,才敢轻易地发下一生的心愿。不是心意善变,只怪形势比人强。人之无力,在于永远也猜不着,下一刻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你,你若仍认我这个朋友,还是远离我的仇恨罢。”
面对陈良怯懦的结巴,悠悠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你嫌我与四阿哥还不够生分疏远么?”
陈良认真地摇摇头,说道:“你要永远记住,在宫里,你不是单独一个的存在。我……我真不愿见到,你我有对立的一天……”
“谁能将阿玛、姨丈拉拢去,那是谁的本事,我是不再管了。”悠悠大袖一挥,着急赶回去冲掉满身的恶臭味。然而当三日三日又三日的闭门创作之后,她却再也画不出胸中梦中的那幅春水碧天,画船听雨图了。一落笔,黄花黄叶,尽是秋意。
☆、三十九年·冬(一)
康熙三十九年,真是喜事连连的一年。年头五公主出阁,下嫁佟佳氏舜安颜,年中九阿哥完婚,迎娶早已指定的老婆董鄂氏玉苓。到得年终,天降瑞雪,于是人人纷纷传说,宫中定然又有喜事。白茫茫的大地,尽管添了那几点生动的红色,冬天,到底还是一个万物蛰伏的季节。
看着罗师傅与皇帝不亦乐乎地探讨着,自药疗与食疗而起,至河东狮掐死人而止的故事,悠悠终于开心了些。
可也开心不了多久,现如今,她的心是再难有暇平静一下。难得十四老实了一年,却仍有没完没了的麻烦,在如影随形地闹心。
去年,因为赶着救卿云,错过了选秀之期。好赖父亲一封接一封请罪表玩命地往京城送,姨丈裕亲王更是不辞辛劳地亲自上乾清宫说情,康熙夯不住这架势,就没再说什么了。悠悠庆幸之余,类似多亏卿云出事的时机巧的话,自然烂在肚子里,打死不敢再提。
可怜她从此几乎孤家寡人了。宫人视她有如怪物,家书从没好言好语,就连裕王府,呵呵,也是少去为妙。事过境迁已过一周年纪念日了,只要一想起,见面就是苦大愁深的姨娘姨丈,慨叹她错失良缘,三年之后,恐有变数云云,悠悠随时都能打个哆嗦。她又不蠢,其实,早在七年前离京奔赴江南时,从裕亲王瞧着她与八阿哥的目光里,悠悠就估摸出了,这就是福全心中,寄托他全部念想,最最珠联璧合的天生一对。老人家爱扮月老,可惜当事人即使明白他的善意,却不领情,不约而同地避之不及,更教裕亲王气闷至今。
眼看又到年关,甭管两年后的变数,这一回,她可真得好好琢磨一番,怎样去哄老人家回心转意。因为若想出宫,还得仰仗这个贵人。
悠悠一向身无长物,变不出奇珍异宝来,虽然卿云出宫两手空空,留下一屋子宝贝,悠悠还不至于沦落到拿此充数。
莫非又是送画?念头一出,悠悠不禁笑岔了。她早欠了一屁股的画债了。最近还在忙活步荻交待的任务呢。
当初步荻说,只是临摹一幅画,很简单。悠悠信了,尽管正被人追着债,还是答应了,谁知竟是招来了比创作没灵感更费神的活计。画是很简单,一树开得锦绣热闹的梅花而已,只是形似,说道笔法、构图什么的,就拙劣得很了。过去图个好玩,仿名画制赝品的事,悠悠没少干过,当即娴熟无比地布局草图,铺纸研墨,然而刚秉笔挥毫,终于发现麻烦才刚刚开了头。她忘了,这可是在宫里,画简单,不代表承载画作之物也简单。
此后,悠悠日夜奔忙在画纸、颜料、卷轴、帧材之间,直到动用了卿云的私人珍藏,这才勉强凑齐,仍独独缺了颜色相近的朱砂。
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她始终弄不明白,画中梅花怎么会那么红,红得耀眼,红得深重,红到朱色中隐隐沉淀出了黑。名贵朱砂不行,调色不行,悠悠甚至将胭脂香料等一切赤色之物都拿来试了,终归无解。
半途而废从不是她的做风。梅花为什么那么红?悠悠天天问着。每一天醒来,她都相信,答案唾手可得了。
太医院值房内,罗怀忠还在望着自己的奏折上,康熙批复的“勿妄夸口”四字,嘿嘿傻笑。这一场君臣之间有关夫妻相处之道的大讨论,似乎以喜剧落幕了。罗师傅可是远近驰名的“妻管严”,他再大声疾呼“我身强体壮,老婆能把我怎么样?”,也掩盖不了内里的外强中干,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戏,皇帝心里可亮堂着呢。
“白痴!我真白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悠悠一拍脑门,连蹦带跳地冲出门去了。
大冬天的,连病毒也懒得动弹,太医院清闲得很,坐它几个时辰意思一下,随时可走。悠悠这番动静,可把罗怀忠吓散魂了。提醒他该早早收拾走人,冰天雪地的,若晚回家,叫老婆关在房门外,那可不是玩儿了,小命也得不保。
悠悠伏在假山后石道上,探头出去,触目所及尽是白里,一点红色甚是扎眼。怕什么,准来什么,皇宫貌似就是这么邪乎。那点红色可不是什么梅花,而是一个人,一个跪着的人,而那人所跪的地界,正是悠悠在宫里的老巢,养性斋。“看来,穗儿把她伺候得还不错!”悠悠自嘲道,显然她是认得这个人的,且一直躲着她。
悠悠说得不错,冬天跪在雪地里算不得好差事,但这人的待遇却委实不错。上有遮雪伞,下设烤火盆,斗蓬,毡帽,暖炉,总之所能想到的取暖之物都给这人配备上了。莫非这人竟是个大人物?当然不是。因为除了身上一件冬衣,所有物品皆出自养性斋,此人比悠悠还要身无长物。
悠悠心中默念:“一,二,三!”跪着的人还没看清,就觉一溜烟飞过什么,然而咣当一声,悠悠滑倒在门前,也不敢回头看,扒住门槛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这滑稽的一幕,映入跪者眼中,她却丝毫不觉好笑,只是一声长叹,默然垂首。
天空又飘起了雪片,时间仿佛凝结,簌簌无息。
“她走了吗?”步荻刚进门,悠悠迫不及待就问。步荻漠然点点头,悠悠于是怅惘不已。这番对话加反应,已重复三次了,区别在于,悠悠今天又总结了一句:“她明天不会再来了。”步荻问道:“为什么?”悠悠老实答道:“因为穗儿替我摊了牌,告诉她说,我的手就这么长,伸不到延禧宫。你就算去钦安殿求神拜佛,也胜过找我。”
步荻叹道:“为了朋友,能在雪地跪上三天,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惭愧……”悠悠眉宇纠结,却找不着词来形容,“她的脑子有些……不清楚。卿云救过她,朋友有难,来求卿云也算合理。可她明知卿云出了宫,就认定恩人的朋友也能帮她,未免一厢情愿。枉她取名叫‘巧儿’,心眼也忒……呃,忒实诚了点。”
步荻笑道:“你一向主意多,就真不能想法子帮帮她?”
“你真瞧得起我。”陈良的警告言犹在耳,悠悠怎敢或忘。她有自知之明,此刻也只能言不由衷,笑道:“阿哥相中宫女,要想阻了这桩好事,无非从三方入手。九阿哥我不熟,金铃的主子宜妃我也不熟,难道我去喂金铃吃假死药?我有门道么?假死容易,脱身太难。总之还是那句话,我的手就这么长,甚至伸不出这养性斋。”
“新婚燕尔的当口,成了九阿哥夫妻俩的磨心,金铃那小丫头可怜了,连唯一能想法子的人都不见踪影……”步荻的表情讳莫如深。
悠悠明白,卿云这个话题,永远是横亘她二人之间的一层纱糊纸,碰不得,更捅不得。
虽如此,有时,或许连步荻也不得不承认,宫里不缺聪明人,但敢于做这种得罪人的无谓事的人,屈指可数。
“巧儿应该多担心自己,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养性斋前跪三天的事,我被人骂骂冷酷无情也就算了,她却还要托庇在延禧宫檐下,日子怕不会好过。”话虽如此,悠悠并不特别担心。依巧儿的习惯,求救无过,多半真会去求神拜佛,所以让穗儿传话时,着意加重语气,多次重复了“钦安殿”三个字。因为悠悠心里隐隐觉得,能想法子的,尚有一人。而常去钦安殿的那位清净散人,能让他管闲事的人里,除了卿云,或许还有一个巧儿。
“悠悠,你说我的为人,是不是太随波逐流了?”步荻像被什么揪住了,言辞闪烁。
“你是想到,锦书那档子事儿……”悠悠了然。
与悠悠一样,错过去年选秀的还有步荻。古人丁忧,守丧三年可不是假仙的,就算走形式,也得做足了样子,十三阿哥的婚事自得往后拖个三年。所幸有太后在,随便扯个理由,便没让步荻参加,既免了落选的尴尬,也不教肥水流入外人田。步荻却依然发愁,毕竟她本就比胤祥年长,若日后又有变数,三年复三年,岂非成了老姑娘?即便她等得,娘亲孤身飘零江南,怎等得起?
可叹步荻这边,忧愁暗生,十三阿哥那边,小日子继续过,哪有设身处地的体会。敏妃既没,皇帝可怜他兄妹三人幼弱,便交由德妃看顾。从此,胤祥房中又添一人,德妃最贴心的侍婢,锦书。名义上,是代替德妃照料生活起居,内里实情,傻子也看得出。步荻不是傻子,所以她明白了,三年之后,即便她被指给十三阿哥,先入府门的,也决不会是她。
到底何时,才是她的守得云开见月明?
“算了,不谈这些丧气事了,谈也无用……你专程找我来,到底是为什么?”步荻有些坐不住了。
“有好消息!如果一切顺利,你的画,今日便可收工了!”悠悠不慌不忙拿出一把刀,神秘一笑,说道:“要想完成此画,还缺一味颜料。你让我仿画的用意,我自然知晓,所以贡献颜料这件事,非你莫属!”
步荻轻道:“是吗?”仍是揪然不乐。这世上真有非她莫属的是吗?
少了谁,太阳也照常升起,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事,是可以严苛到非谁莫属的。
十三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可以一天之内就变了初衷。
五公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的命不长了,若联姻能给他人带来福气,何乐不为?
悠悠送走步荻,接下来完成画作,装裱做旧不提,熬夜是免不了的。不过这一夜无眠的,她并不是孤单的一个。
灯光下打了个哈欠,悠悠抬头瞧见墙上积攒了一年的旅途速写,秦皇岛,大明湖,蓬莱阁,泰山,黄山,九华山,庐山,婺源,岳阳楼,凤凰,漓江,黄果树瀑布,洱海,丽江,乐山,峨眉山,雅鲁藏布大峡谷,布达拉宫……似乎清朝自东向西的半边疆域,已隐约可见大致轮廓。
☆、三十九年·冬(二)
就在悠悠叹息漫漫长夜,何以遣怀之时,为朋友之义,在养性斋门前跪了三天的巧儿,拖着疲惫身躯刚回到延禧宫,便被绮雯姑姑叫人拿住,关进了暗房。
锁好房门,绮雯吩咐看守的小太监:“好好盯着,除了饮水,不准任何人给巧儿送吃的,这是宜主子的旨意,方巧儿行事糊涂,连累的整个延禧宫上下颜面无光,只是饿她四五天,小惩大诫,已算是主子格外开恩了。”小太监答应了。
临走之前,绮雯叹了口气,隔着气窗道:“巧儿,你真是太糊涂了……白白跪地求人,不但救不了人,反而害了自己……真是愚不可及!你好好想想罢。”寂静片刻,才传出巧儿平静的声音:“姑姑,你也知道,我这条命,本就是被人从阎王那救回来的。若是当时救我之人,也要好好想想,迟疑片刻,我哪还能在这儿跟姑姑说话?”绮雯无话可说,只道:“你呀……”巧儿坚决道:“虽然救不得金铃,但我即便为她死了,也甘愿。”
绮雯不住叹息,径自去了。到得三更半夜,看守的小太监渐渐熬不住夜间刺骨的寒意,便去值房取暖,眯会儿眼,暗房里的巧儿只有身上一件单袄,冻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整宿都没睡着。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巧儿忽然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一望,却见气窗外伸进一双手,手中拿着一个包裹。巧儿全身僵硬,好一会儿才挪到窗前,踮脚一瞧,竟是金铃,喜道:“你怎么来了?”
金铃脸上挂着泪珠,说道:“我偷偷跑来的,这里有两个干馍和一壶暖酒,来的路上一直揣在怀里,还热乎着呢。你快吃些罢,这里又冷又饿,当心弄坏身子。”巧儿接过,只喝了一口酒,心里已自暖洋洋的。
看着巧儿嚼了几口干馍,金铃忽道:“明儿我就要出宫了。”巧儿愕道:“怎么这么快?”金铃道:“绮雯姑姑说,这事被你大加宣扬之后,延禧宫已成了全紫禁城的笑柄。因此从速了结为是。”巧儿黯然,道:“对不住,都是我坏了事……”金铃亦垂首不语,默默又垂下泪来。巧儿叹道:“为什么云格格不在宫里……只要她在,一定有好主意,不会袖手旁观。”
巧儿只顾遗憾惋惜,却不知,正是她这般拿卿云当神仰望的眼神,才逼得卿云不走不行。
金铃擦干眼泪,说道:“我走以后,你自己可得当心。这一次,你真是把全宫人都给得罪了……宜主子气得不轻,以后便连绮雯姑姑都没法回护你了。你可怎么办……”巧儿苦笑道:“别提我担心,快回去罢,当心叫人发现。”她将空酒壶重新包起来,递出窗外,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金铃这才离开。
巧儿独自坐在地上,寻思日后即便放出暗房,从此在延禧宫中也没了立足之地,真比死了还要难受,心中不禁惶惶不可终日。
或许是老天见怜,巧儿的好运气还在,每每陷入绝境,总有转机接踵而至。
不久宫中又添一桩喜事,十二阿哥胤裪要娶侧福晋,女方便是太后心腹沂嬷嬷的内侄女。太后念在主仆多年,为了给沂嬷嬷面上增光,特许其在后宫挑几个可心的宫女,作为内侄女的陪嫁侍女。不想这一挑,便挑到了巧儿头上。宜妃正瞧着巧儿心烦,此举不但可将巧儿撵出宫去,又可卖沂嬷嬷个人情,自是无不允可,欣然答应。
一桩婚事,能有解人危难的意外功效,可算是喜上加喜。而随着皇子们纷纷长大成年,这样的喜事注定要不断纷至沓来。
巧儿放出暗房那天,正是皇上大肆加封诸嫔妃位分的好日子。而做了二十年无名无分庶妃的卫氏,也终于要册封为良嫔了。出身卑贱的卫氏,终于熬出头了。
挤在同时受封的贵妃、嫔位当中,卫氏的晋升看似微不足道,却无人敢等闲视之。
这一夜,卫氏固然辗转反侧,而其子八阿哥胤禩,也更有理由彻夜难眠。他高兴,因为自己的争气终于惠及了母亲,他不安,更因为被安王府相中的女婿,绝不能出身有亏。哪怕只这一次高调,此后的日子,少不得万钧风雨,惊心动魄,再休谈平安宁静。
果然第二日,他的担心愈发显得必要。尽管康熙同时晋升数人,力图淡化此事不得已而为之的意味,然而依安王府一贯的做派,饕餮哪易满足?册封诏书才下,良嫔的位子还没坐热,卫氏已然易名改称良妃了。于是宫里宫外一片哗然,仿佛又见当年郭络罗?明尚良配安王府五郡主的依稀光景。至此,三十九年末梢的最后一抹喜色,花落谁家,不难猜出了。
但若以为此事尘埃落定,以安王府风光无限告结,那就完全错了。天意向来高难测,八阿哥的担忧,竟而一语成箴。
第三日,故安亲王岳乐坐前审拟贝勒诺尼一案失入,追降郡王,儿子僖郡王岳希、贝子吴尔占俱降镇国公。
安王府一贯的气焰嚣张,仅有的明白人,又出门云游了,以致终于教苦候日久的康熙逮着了打压的机会。皇帝整人,理由信手拈来,容易得很。何况他还算手下留情了,安王府众人无一幸免地大降级,唯有卿云硕果仅存,八岁时凭本事挣来的和硕格格到底没丢。似乎在康熙看来,两家联姻,门弟是否对等,光用升是不够的,有升有降,此消彼长,方才合乎天道自然。小样,跟我玩?别忘了,谁才是谁的自家人。
第四日,御旨又下,正式赐婚和硕格格郭络罗?卿云,配为多罗贝勒皇八子胤禩嫡福晋。
于是人们终于可以放心言道,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眼下,卿云怕是早已离开藏区,取道天山进入回疆,踟躇着该继续西行,抑或回身向东。而婚旨的男主角,此刻亦是另有去处。
八阿哥推脱了兄弟特意作东的贺喜酒宴,也不急着赶往安王府参见未来岳父母,仆一下朝,无须犹豫,快马加鞭,风火兼程的去处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他安在东门大街的第二个家。北京常见的青砖胡同,四合小院,然而院子的主人似乎并未打算长住,行礼箱包打理得妥妥贴贴,显然随时可以装车走人。见此情景,八阿哥更是焦急,一落鞍,马鞭未弃,大氅不解,扑了一身的雪粉就往里冲,一路不见一个下人,直跑进里屋,才见着一女子娴静纤细的背影,轻盈得好似一只惊鸿,时刻都会飞离,无影无踪。不能让它飞走!胤禩心中喊着,张臂紧紧拥住这抹淡若新荷的影子,生怕一个闪失,它就倏忽不见。
女子身姿娉婷,风情袅袅动人,男子五官漂亮,仪态优雅贵气。在这样一幅莫不静好的图画里,在视线各自不及之处,两人均是长松口气,从容如昔。这或许已成了习惯,只有切实的拥抱,才足以平息惶张,回复平静,才能真切地感受并确定彼此的存在。
仅凭此可见,以贤才出众,十八岁就已封作贝勒的八阿哥,从来都不是安王府眼里的乖宝宝,任人搓圆捏扁的面团子。
若琳替他取了风帽,解了大氅,声音愉悦道:“我说过了,十日,我只等你十日。距离上回八爷走后,今日不多不少正是第十日,若到子时仍不见八爷,我立时便走。八爷切莫当作一时戏言。”眼睛溢满傲气。
这时代的女子,生来便只需做一件事——等待。等着长大,等着嫁人,等着丈夫,等着儿子,等着死亡……如步荻般积极进取者,实乃异数,如卿云悠悠般无所谓者,更加凤毛麟角。若琳出身风尘,恐怕早丧失了信任的能力,遑论以身托付他人。敏感如她,自己卑微的自尊和骄傲,比什么都重要。居于如此尴尬境地,十日,这就是她所能忍受的极限了。可叹世间女子,纵然平庸,也别学她,太过骄傲的人都太容易受伤。
“这回只是意外,琐事缠身,实在脱不开身,以后再不会了。”八阿哥歉疚道,宠溺地笑望她,眼里是无尽的怜惜。
若琳冷哼一声,说道:“我已备好酒菜,为八爷庆祝定婚之喜,如愿抱得美人归。”她自然晓得,这位八爷近日纠缠于哪些琐事,今日唯有事成,他才可能得空赴约。甚至硬起心肠,她宁愿再也不见他,独个嘲笑他的枉自筹谋,也胜过现下口是心非的煎熬。
“庆祝之说,为时过早,一切尚有变数。”八阿哥道,“那位宝贝格格不老实着呢,出宫这一年多来,再无人曾见过她,宛如人间蒸发一般,教人难猜。”
“你怕她会逃婚?”
八阿哥愕然,不知是因未曾想到这一点,还是因为未曾想,自己居然想到了这一点。他揽过美人,安慰道:“我要的本就是一纸婚约。卿云尚年幼,在成婚以前,只消她不出来捣蛋,婚约有效,我自有计较。”他心中想的,是皇阿玛贬斥安王府的深意。
若琳忽然掩袖长笑,老八说了多久,她就笑了多久。
“笑什么?”
“现下我可放心了……即便那丫头不逃婚,她对你也只有怨恨,绝不会喜欢你……”若琳斟酒剧饮,俨然打算就这么笑下去,直到笑破了肚皮。
天道好还,凡事有得必有失,无论谁,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自己得不到,瞧见别人受同样的苦,再良善之人,也难免宽慰的可怜,庆幸的同情,只因自己不孤独了。
八阿哥坐下陪饮,酒香的刺激,又一次渲染出眼前大片大片的赤色,在这片赤色下,就连若琳双颊酡然引人欲醉的胭红,都是那么微不足道。酒与血,仿佛有种天然的联系,沸腾着远古的气息,就像毒蛇,能勾出潜藏在人心底最深处最原始的欲望。八阿哥揉揉双眼,见惯猎场厮杀的他,竟被一个关于血的回忆侵扰如此之久,且如酒一般,历久弥新,愈陈愈浓,实在不可思议。他确定,这绝非负罪的愧疚。
回忆里,卿云的脸庞,苍白近乎透明,然而衣袍上充斥眼球的赤色,将荒凉的原野装扮得高贵神圣。恍惚间,卿云的脸色似也不再淡薄,平添一抹热闹的笑靥,其浓烈欲腻的娇妍,沁酿成芬馨四溢的花雕玉露,凡溅落处,瞬间开出一朵朵犹带温热气味的滴血玫瑰,鲜艳绝伦。
时隔一年了,只消一想起送她回帐时,那滴满一路的殷殷繁芜,他仍会感到失魂落魄的窒息,心脏停了跳动。
在时间的冲刷下,一切都可能成为淡而无味的白开水,然而血的回忆,很难褪色掩盖。
作者有话要说:娘诶,改不动了。。。
☆、四十年·春
是年,多暗流汹涌,然除悠悠搬出宫外,无大事。
随着旅途速写陆续又添了天山天池,罗布泊,莫高窟,月牙泉,嘉峪关……卿云继续勾画着自己的足迹版图。
各自走在各自的路上,各自的人生各自耕耘,以求来年,开花结果,夏木荫荫。
作者有话要说:懒。。。。
☆、四十一年·夏(一)
半年了,旅游速写已停了大半年了,定然出了大事,卿云……
悠悠将快翻烂了的厚厚一沓画稿又压回箱底,哈欠,懒腰,灭烛,开窗,东方微露鱼肚白,感觉不到一丝夏日的暑气。
卿云短于笔墨,画稿绝非出自她之手。旅游速写断了,也许她终止了旅程,也许信使出了差错,而更大可能是作画之人遭了意外。要知道,卿云可不是孑然一身地流浪江湖。
皇宫虽然人多事烦,太医院却着着实实会集了全天下一流的杏林高手,悠悠蛰伏两年,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于是她竖起“再生草庐”的医幡,借居裕王爷在西山的一所庄子,潜心治学,精益求精,希望在医道上能更上一层楼。
西山的日子,平淡又安宁,舒适且惬意,仿若连空气中,处处都弥漫着长久未有的宁静,让悠悠的嘴角弯总平不下来。
每日里,或是在窗格下迎着朝霞晚日,静敛地读书;或是沐浴月白风清,聆听落叶无言花开有声;或是徒步素装踏苔而去,徜徉青山和绿水间;或是独个轻车简行,随性逛去拜访旧友新朋。反正,做什么,想什么,去哪儿,全由她自个做主。无论是小楼明月光,深巷杏花清,还是竹林淡淡风,这世间的任何美妙的景色,只要她喜欢,她就可以去追随,去拥有。因为,头顶天,脚立地,那整个天地就都是自己的了!
洗漱一新,悠悠背起篓筐,手握镰刀,扛上药锄,进山采药,移植到庄园后面的自留地里,然后又干起了菜农的活计。忙活完一上午,已是满身汗泥,灰头土脸,待到沐浴更衣,神清气爽地往案桌后一坐,脑子刚好进入最亢奋阶段,正是读书时候。
木格子窗棂,青纱竹影隔出了一室的清凉世界,大夏天的,凉得不正常,不正常到悠悠开始回望前尘。兴许她真老了。“下雨吧……”她默默念叨。
这哪是什么最佳读书时,凉得出奇,无非是一个人呆着自由了,却也孤独。
抬眼,书室微暗,依旧阴凉。
自从北上京城,悠悠就很怕日光,尤其是自窗缝漏进来的光线。
江南的夏天就很温和,帘子拉得再实,也总有亮晶晶的晴丝偷偷钻进画室,她喜欢摊开手,看光线在手上跳跃,很美。然后,顺着跳跃的光线,就那样发现了一幅幅画作的曼妙之处。于是每每酷暑难耐,偶尔也会想起那些个庸懒的午后,穿过丝丝跳跃的阳光,画中人的眼神,如微风一样清凉。
然而,现在怕了……她宁愿将每扇窗户糊上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尽管糊得很是美观典雅,风一吹,沙沙轻响,宛如听见了帘外雨潺潺,敲打着窗梗,簌簌有声。再细致入微地描上几支翠竹,每层都不同,风一吹,竹影交叠成一幅动画,仿若看见了山风吹过竹林叶梢,细碎得沁润心凉,爽爽有清气。
原本是为了消暑,谁成想,大夏天的,反而要着凉了。
“莫非我饿眼花了?”春日的阳光明媚而不刺眼,悠悠几乎惯性地,视线追着阳光跳动发呆,就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一听乐了:“我来找罗先生借几本书。”
悠悠才醒味过来,慌忙丢笔,行礼完就僵住了,直面无话可说的窘境。这里是师傅(罗怀忠)的私人图书馆,不是皇宫那种场面地,没曾想会有外人闯来看到自己家常的随意样,真是太丢脸了!
“找到书我就走,你别拘谨了。”像是被感染了,二十五岁的四贝勒胤禛竟然有些怯场。
一回生,二回熟。
到第二次撞见,四阿哥懂得问了句:“又在画竹子?”
“哦,夏天要到了,窗纱得置换新画的。”想一想,悠悠觉得该添一句,“书读乏了,动笔换换脑子。”
“哦,趁天光好,多出去转转吧。”说着四贝勒拿书走人。
到了第三次,悠悠终于觉得对话毫无新意了,忍不住问道:“你怎么都借些西医外科类的书?”
“罗先生荐我先看着了解些。”四阿哥想了想,也觉得该添一句,“五妹的事,你也知道。”
“嗯,替我问候五公主。”悠悠目送他又拿书走人,继续埋首于自己的笔记。
而当两人不知第几次偶然碰头,探讨五公主病情时,夏天早咋呼呼地预告来期了。
悠悠烦出了一头薄汗,无奈而硬声道:“我还是那句话。与其有这工夫,我治好的病人都能排队绕紫禁城一圈了。”
“请慎言。”
“人命以数计,而无轻重分。”悠悠一步不让。两人不欢而散。
时隔半个月后,四阿哥终于才露面。
刚一照面,悠悠便吞吞吐吐问:“园子里都在传言,五公主夫妇婚后生活不谐,你听过么?”
四阿哥神色一变,却坦言:“五妹尚好,已被额娘接入宫中小住,只是病体缠绵,常有黯然厌世之语。”
悠悠陷入沉默,淡淡道:“人一生病,容易生出消极偏激的念头,想来唯有德妃娘娘与她母女情深,方才听得苦口忠言,好好劝慰便是了。”
“怪不得无论罗先生还是巴先生,尽皆叹服于你的见识。”他瞧出了悠悠眼中的不忍。
“是罗师傅荐你来此?你是特意……怪不得。”悠悠一改此前的不耐烦,四阿哥心里不由又生出了希望。悠悠捧起书案上排好的一摞书,笑道:“巴先生不在,我也无妨妄充一回专家。其实往前追溯,西医之外科术在中国医史上早有记载,最著名的莫过研制出‘麻沸散’的华佗。曹操苦于头风病久,乃是脑内长了一个瘤。华佗既然诊出病因,便提出要用斧子为他撬开脑壳,取出肿瘤。江南时,你也曾观摩过一回割除盲肠手术,无论剖腹开脑,道理都是一样的。人的头骨乃由多块巧妙嵌合而成,只要环境适宜,条件许可,自可打开天灵盖骨,除去病因,再行缝合,休息个把月之后,病人头颅便能完好如初了。可惜曹操本性多疑,惜命太甚,一代名医竟就此命丧他手。而世人多如曹操,认为血光之灾不祥,避而远之,渐渐地此术便失传了。”
“原是如此。听你这么细细讲来,我便好像突然宽了心。”
悠悠笑着摇摇头,道:“与开脑术相比,开膛换心之术便容易些了。如何开法,巴先生那本《人体剖学》图文配合,写得明白,你不妨拿去参详参详。”
四阿哥低头接过,翻了几页书,轻声说道:“书我早已看过……只是图中所注名词术语太过偏僻,看得我一知半解,愈加迷惑。”
“哦,哪里不懂?”悠悠立时郑重起来。此书她可出了大力,康熙赞以‘言简意赅、鞭辟入里’八字,可不是白饶的。
四阿哥正在紧张,见她蓦地里一脸戒备,转念一想明白,不禁哑然失笑。
悠悠忙抽出记载这一节的书册,从头解释起来,每讲一点,便要确定地问上一句:“懂没?”语重心长的口气和不可思议的神色组合在一起,让四阿哥忍笑忍得很是辛苦,还得不住点头称是。讲到动刀的细节,悠悠又觉光用语言无法表述明白,四下找不见平日惯用的铜人模型,于是顺手就抓了四阿哥这个真人充数,一手握书,一手在他身上比划下刀的准确方位和走势,直到陈述完毕,又问一句:“可明白了?”抬头看见四阿哥满头满脸的古怪,这才惊觉自己职业病发以致行为造次,却仍装作一无所知地再问了一句:“这下总懂了吧?”
“如何还能不懂……”四阿哥道,渐渐从僵化状态缓和了过来。
“窘里个窘!”每将以上情形回想一遍,悠悠就觉烦乱,忍不住吼它一声。反过书册往案上猛地一扣,离座来回踱步,脑子里将陈良的“闲事莫理”之论又过了一遍,顺便大骂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即便时刻自律,可一旦碰上罕见的奇难杂症,便是技痒难耐,跃跃欲试。“此事尚有挽回余地,再不可因一时冲动,意气用事了。”悠悠自言自语,下好决心,便呆呆立在了当地。
“格格!”穗儿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惊得悠悠刚拿稳的书又丢了出去。看着奔得满头汗水的穗儿又慌又喜的样儿,悠悠无奈地捡回书,半怒半笑道:“山里住久了,野得你快没边了。”
“不是我……”穗儿边喘边道,“是有客上门了。”
悠悠安坐高台,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给药庐看门,还用我教?问清楚来人是过路、访友,还是求诊,你就依着惯例去办吧。”
“这我还能不知道?”穗儿噗嗤一笑,附耳轻声说道,“问清楚了,三样都不是,来人只说是早跟格格约定好了的,非要你亲自去迎才肯进门,还神秘兮兮地叮嘱不准张扬,好大的派头!”
悠悠一听,心里登时凉了半截,该来的还是逃不了。她长长太息一声,继续看书:“说我正忙,安排来人在客舍住下,便不用理会了。他们既然派头足,自然事事都能料理停当。何需我们帮手。”
“这……恐怕不太好罢……”穗儿目瞪口呆,“来人说,来人说……”
悠悠微微一笑,道:“你紧张什么,来人说得明白,不可张扬。如其所愿!即便真要追究起什么慢待之罪来,有我这当家的在,轮不着你什么事。快去,闭关时间,有事也不许来烦我!”
“啊?哦。。。”穗儿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