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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等穗儿走远,悠悠才嘿嘿掩卷偷笑出声来,尽管明知此举根本无用且无聊。于是,继续来回踱步。当心思再回到书册上时,已然火烧红霞,时近黄昏。想来,穗儿早已将那位神秘来客安排妥了。意气用事,可一不可再。悠悠环视屋子一圈,摇摇头轻声吟道:“孔子云,何陋之有?”书生心气纵高,又有何益?挥挥衣袖,荡然无存。

走到客舍别院门口,侧耳一听,竟是悄然无声。进门一瞧,草木舒展,一切如旧,看不出丝毫有人迁居的迹象。悠悠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走错路了,望望红彤彤的天空,再定睛一瞅,这才看见一个隐在屋檐下的身影,倚柱而靠,垂头抱手胸前,仿佛跟身后的阴影溶成了一体,难怪,不仔细瞅还真难发现。“芝麻大事,何劳贝勒爷大驾亲临呢?”那影子闻声一动,却不答话。悠悠也不再理睬,入屋自去与来客以主人家身份絮叨上几句,转眼又出了门来。那影子果然也未挪窝。

悠悠以同样的姿势,也靠在另一根廊柱上,抬头望去,天边一条赤龙腾空出世,横亘万里,看得她不由泛起了嘀咕,飞龙在天?其血玄黄?吉凶莫测啊。

“西山的落日,与京里的看起来也没多大差别,你为何又恋栈不去?”

“这儿就算山里了?”悠悠笑了笑,有点小小的得意,“诶,终究还是你先沉不住气,开口说话!”

四阿哥微微一笑,道:“想说什么就说罢,四爷恕你无罪。”

“嗬!”悠悠道,“我能有什么想说的?不管是该不该说的,能不能说的,你若猜不出个□不离十,还凭什么在人前摆四——爷爷的谱?”

这一回四阿哥却不笑了,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说,我是不是真错了?”

“你后悔了?”悠悠语含讥讽。相比他现在心里一时的困苦,当初积极促成五公主与佟家婚事的时候,可曾不忍过,犹豫过?佟家与五公主有什么关系,隆科多只是他四贝勒一人的舅舅。世上有谁愿意娶一个必然不久于人世的妻子,舜安颜又岂能例外。这敢情好,结亲等于结仇。怨结已深,此刻就算拼命去挽回,去补偿,也只求得个心安,根本无济于事。“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四爷谱大啊,想找个人吵架,骂骂自己,还得先赦那人无罪。哼,我偏不说。”

“什么?”四阿哥失笑。

悠悠摇摇头,不疾不徐道:“我有个很爱出游的朋友,走过很多的大川大水。她常常说,旅途艰难,从来没有一条道走到底的好事,最怕的还是无路可走。如果岔路多,千万别怕会误入歧途,条条大路通京城,即便走错了,不过多绕些路罢了,总归能绕到目的地的。”

四阿哥转过身来:“你这个朋友倒有意思。”

“不说她。”悠悠苦笑,继续道,“有选择总好过没得选。选好了要走的路,就一直向前,别再回头,无论好坏全都得一并承受。将来,兴许你还要作出更多,更违背自己心意的选择,慢慢试着习惯罢。”

“你似乎很有感触。”四阿哥望着她,问道,“换了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我?”悠悠轻轻一笑,“你不妨去太医院问问,出了名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家伙,就是区区在下了!给我一道选择题,我就得规矩作答吗?我就不能把它改成是非题,问答题?山野草民做久了,怕什么无路可走。跋山涉水,破草劈石,路也就走出来了。孰是愚公,孰是智叟,谁又能说得清。”言罢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四阿哥忽道:“我明白了。五妹之事,绝非偶然,你是否想起了这个?如此不相称之事,我只当你从不曾放在心上呢。”

“想取笑便取笑个够吧。”

“不,我是认真的。”四阿哥思忖片刻,终开口问道:“恕我冒昧,若有一日,家族需要

一场联姻,你愿意遵从族人的要求?”

悠悠自嘲一笑,道:“人情俗世,到底血缘维系,岂有只管乘凉,不肯栽树之理。你这一问,实在多余。”见四阿哥听得发怵,悠悠站直伸个懒腰,大声叹道:“太闷了!天光还早,有兴趣上山里逛一逛吗?”四阿哥仍在踟躇,悠悠已经头也不回地去了:“想知道西山落日的好处,便跟着来罢。”

四阿哥只道空手便可动身,谁知悠悠指挥他背了一篓子的锄镰斧凿,奇道:“咱们真是上山开路去么?”悠悠道:“怎么,长这么大个,还怕出力气?”说着拿出一副画满圈圈点点的图来,问他:“你能看得懂这地图么?”四阿哥看过,纳闷道:“这是地图?这一圈圈的是指什么?从未见过。”“这是我那位朋友送我的西山地势图,她曾解说过,图里的圆圈叫作……噢,等高线。算了。”悠悠收起图纸,一脸释然,“想不到堂堂四贝勒爷,居然跟在下一样,也是个地图白痴,这笑话一定能供人们在茶余饭后传上十数载。也罢,地图既无用武之地,只能使出我这一介药农的看家本事了。”

走在山间小径上,薄雾渐起,鞋底沾了少许轻苔,软软的仿若踩着了青荇流水,让人沉醉。四阿哥长居城中,几乎忘了这时节的清透春风,繁花似锦,他有那么一瞬,觉得一生所求,不过如此,不过,也只是一瞬。

四阿哥长吸一口山林清气,问道:“此行到底所为何来?”悠悠道:“庄子地处山腰,水源偏远,我见仆人们每欲取水,便要推着水车去到后山脚下的河流,徒步来回数十里,苦不堪言,便想着山涧多有溪流飞瀑,何不直接将山泉引至庄中,大大省却人力。”四阿哥悟道:“如此善事,我辈岂可惜力,你尽管拿我当劳力使唤。”悠悠呵呵笑道:“出力,可也,只是别以此邀功,又叫我做些无能为力的勾当。”

“你……”经她这一提醒,四阿哥才觉到了暮色的凉意,微微轻叹,笑着说道,“何必这样想。我从不惯强逼人做违心之事。五妹心情难过,此来不过是出城散散心,图几天清静日子罢了。你勿要多想。”

悠悠垂下眼帘:“你认为,一个有过不良诚信记录的人,还值得被人信任么?”

四阿哥为之语塞。

悠悠又道:“你就没想过,在江宁时,除了跟随巴先生学习,其它时候我可是住在织造曹大人府,而非自己家中。”

“曹寅?”四阿哥轻蔑哼道,在江南办案时没少与他打过交道。织造听命于内务府,本就是皇帝外派心腹的驻扎地。对于他这皇子而言,曹寅是奴才,一条忠心为皇室卖命的狗腿子,却绝不可轻忽视之。织造官就是皇帝的眼睛,事无巨细,所上秘折都可直达天听,当年查陈容生案时,他时刻都承受着背后有双眼睛牢牢紧盯的压迫感,对曹寅怎能不反感。

“嗨,说这些做什么。”悠悠走走停停,不断俯身捻起草木又闻又嗅,显然是在查看植被,根据所熟知的草木属性来确定水源的位置。“应该不远了。趁天色尚亮,赶紧走几步罢。”

四阿哥道:“果然事到临头才晓得地图的好处。”悠悠接道:“由此便看出你父亲的见识了,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将国家的每一寸土地都丈量遍,日后测绘结果汇总而成的《皇舆全览图》,怕会是有史以来最精确的全国领土地图。”四阿哥开怀一笑,奇道:“你居然连名字都想好了,皇舆全览图,好名字,皇阿玛定然也喜欢。”“啊?”悠悠大惊,但没敢说什么。四阿哥又问道:“用那什么‘等高线’真能画明山川水流的走势?眼见为实之前,始终难以令人置信。你那位朋友是如何想出的这种画法?”

悠悠越发心虚道:“她一脑门的怪点子,我哪能猜得准。不过凡是她曾游历的地方,其地势地貌等便俱个了然于胸,过多长时候都不会忘记。这可是她的拿手绝活!”

“真是个怪才,也许我可以引荐他去此次大测绘的衙署领个差事,学以致用,人尽其才,岂非甚好。”

“只怕她不稀罕。”

“哦?!”显然名利场混迹久了,四阿哥已不信还有不热衷于功名利禄的人,道:“你的朋友是个女子罢。”

“听!”悠悠心生厌烦,假意发现了什么,谁知周围一静,还真有一丝几不可觉的汩汩流水声,两人大喜,争先顺着声音奔去。沿途林木渐渐沉暗,跑出好远,眼前豁然一亮,只见乱草丛中,从岩石的缝隙里细细地漫出了一股泉水,四围悄寂,除了偶尔鸟鸣啾啾,便是水流潺潺。悠悠上前披开杂草,掬起一捧泉水,感觉着微凉水滴从指缝淋漓而下,嘴角漾起一抹温暖的微小笑意。水光清亮,将一日中的最后一缕阳光映在她身上,一时间光线离合,乍阴乍阳,仿佛身后黑压压的树木都变得婆娑柔美起来。

“发什么呆,还不快来帮把手。”悠悠喊了声,取出一支细长瓶子装水。四阿哥道:“这是做什么?”悠悠小心地封存好瓶子,道:“回去验验水质,看看是否合用。”四阿哥明白她找水并非只为了生活饮用,不再多问,取出工具推开乱石,清理枯枝败叶,直到泉水毫无阻滞,愈涌愈多。悠悠走到林前空旷处,向山下望去,沉吟良久,回来后便教他砍了些富含油质的树枝,生起一堆篝火,火势渐长,这时却见悠悠将新鲜草叶覆盖火上,顷刻之间,火转小,而烟转浓,扶遥直上青天,相信几十里内都能望见。

四阿哥明白她是在提醒庄内,记下水源所在位置,虽然无风,但此时暮色无声四合,他不由担心庄内能否及时寻见烟起所在。仿佛听见了他的忧虑一般,悠悠拿出了一管竹箫,乐声远远飘了出去,林鸟惊飞,鸣声大作。四阿哥会心一笑,在一旁照看着浓烟不灭。

忽然,一长声尖厉的哨音划过天幕,悠悠放下竹箫,收起所有用具,见四阿哥仍站在灰烬前,于是朝他挥了挥手,喜不自胜道:“大功告成,可以回去了。”走了几步,发觉他还没跟上,回头一看,四阿哥已经笑着跑了过来,手中却多了一支火把。悠悠微微怔住,待火光映红她的脸,清晰倒影在两人目光中,才淡淡笑道:“聪明人!”四阿哥笑着应道:“彼此彼此。”然后在一团红光笼罩下,两人循着原路并肩下山。

下山的路似乎变短了,很快山庄大门便隐隐在望了。

“果然是有福气的人,要水得水!”悠悠一脸笑眯眯,宛如望着满地黄金堆积,道,“动动手,出出汗,心情也大好了吧。”四阿哥却道:“被人诓了,心情还能大好?你说的西山落日在哪?我可是连片光只影也没瞧见。”悠悠道:“太阳每天都会落下,总会有机会。”四阿哥还想说什么,悠悠目光躲闪开,奇道:“咦,这么晚了,又有客到?”门前停着一辆大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四阿哥惊疑不定,道:“我回避一下……”还没抬脚,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四爷,您可算回来了,福晋等您好久了。”原来是平日跟随他出入的哈哈珠子刘正直。

悠悠歪头看着刘正直,问道:“是哪家的福晋?”四阿哥走上前道:“不是让你在城门口帮我应着门吗,跑这里做什么?”只一眨眼,他又转回了四贝勒的样子,面沉如水,不苟言笑。悠悠几乎要怀疑,刚才若不是她在做梦,就是此人患有轻度的人格分裂症。

刘正直老实道:“福晋命我带路,另外留了人应门。”四贝勒眉微皱,刘正直登时噤若寒蝉,缩着头跟在身后进门去。见此二人架势,悠悠呆在门外半晌,不断反问自己,这是我家?是吧。不是吧?等她慢吞吞走进主院大厅,却见厅里并四贝勒两主仆站了好些人,一时发憷,竟不知该不该进去。

只听四贝勒道:“你怎么来了?”对面一个妇人道:“额娘思虑再三,始终放心不下,便着我过来照看五妹的起居。”四贝勒道:“过门只是客,不问主人意,你便贸贸然登门说要住下,实在太失礼了。”他的语气渐渐严厉。那妇人依旧好声气道:“我本也这样想,可是额娘忆女心切,等不及到天明,便叫我一定过来看看。我只得答应,想着上门向悠然格格多多恳求道歉,医者父母心,她当不会忍心拒绝。”“你倒想得周全。”四贝勒似乎笑了,好半会又道,“此事本甚私密,如此一闹,还不传得满城皆知,也不知会不会惹出什么祸事来。”那妇人答道:“爷且宽心。我出城之事,只有额娘一人知道原委,就连府里的下人我也一并瞒着,只说我是去自家庄上巡查田产,从北门出了城方才调头过来,想来不会外泄出去。”四贝勒道:“府里的家人自无妨,要紧的是防备佟家来人探听消息。舜安颜整日价与老九之流厮混,成了什么样?真是我的好表弟,好妹夫。”

悠悠觉得往下的话不能再听了,扯着笑容走进厅中,与四贝勒夫妇挨个寒暄,如同初次见面一般,四福晋却是格外的热情,完全感觉不出,她俩其实只在九年前见过唯一一面。

当时正值四贝勒夫妇新婚之夜,新房闹得热火朝天,一大群人围在其中,谁也瞧不清谁。在悠悠记忆中,她一直都是面目模糊但却娇羞无限的新娘子状,此时看清她的长相,竟与娇羞二字全无关系。只见她相貌秀美端庄,行止大方得体,悠悠不由暗叹,四福晋本就该如此模样。

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庄子里多出了两个人,她这主人俨然架空了一般,似乎只有无可奈何接受的份。

站在门口送客,望着四贝勒夫妇门前叙话,悠悠又想起黄昏时吉凶难料的天象,心中不安愈发浓重。眼前的宁静,未尝不是暴风雨的前奏,而前奏的第一个和音却是由她吹奏出的,尽管非她所愿,身不由己。四贝勒执缰上马,投来的目光似有深意,却因顾忌什么,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道了声“保重”,扬鞭绝尘而去。

☆、四十一年·夏(二)

“四贝勒爷当真有办法,短时间内居然弄来这么多血液样本。”穗儿边倒腾着一堆瓶瓶罐罐,边大表佩服。

“专心一点。”悠悠专注于一张地图,连头都没抬,忽皱眉自言自语道:“目前找到的四处水源既相隔太远,水量又不大,开渠引水所费甚巨,根本不可行。”

穗儿很是不以为然,道:“格格,你何必费那心思,庄里仆人这么多,还怕多走些山路去取水么?”悠悠道:“是啊,反正你穗儿姐在里屋服侍,打水的事怎么都轮不上你出力。”穗儿嘟嘴道:“何不打一口井完事?”悠悠没好气道:“哪有这么简单。此地贫瘠,挖不了几下便全是岩石,如何凿井?”穗儿继续出主意:“那收集雨水呢?”悠悠接着否定:“滤水太费时费力了。”穗儿举手投降,不再插话。悠悠只好又独个陷入纠结中。

半个时辰里,除了瓶罐磕碰叮当响,实验室里便只听见风吹窗纱的沙沙声。

恍惚入定的悠悠突然被人拍醒,原来穗儿已有了血液鉴定结果,拿过一看,与自己之前验出的结果全无二致,十八份样本中只有三份符合要求。这时,敲门声起,悠悠最得力的助手赵大仁进来禀道:“格格,王爷让忠叔捎来一封书信,此刻忠叔正在门房等着,要亲手交给您。”悠悠点头,道:“穗儿做事粗心,你把这些样本再验一遍。”便留下不服气的穗儿朝前院走去。

穗儿还在喋喋抱怨,不一会却见悠悠黑着脸回来了,吓得立时住了口。只听“啪”的一声,悠悠将手中书信轻轻拍在实验台上,没有说话,气氛却压抑得穗儿赵大仁二人大气也不敢出。正在面面相觑,便听悠悠发话道:“去,把这两天进出过后院的人全叫来。”语气平稳,却仿佛蕴藏着雷霆之威。穗赵二人慌忙去了。

裕王爷来信也无甚新鲜内容,不过又是“莫管闲事”四字,但比起卿云的善意委婉,陈良的底气不足,长辈的措辞口吻要严厉激烈多了。但悠悠此刻恼的却不是这个。信中虽未明言,但从字里行间,她直觉地认定,裕王爷已然知晓五公主一事。

此庄虽被悠悠戏称为草庐,但既为裕亲王所有,气魄又岂会小了。庄子主体大致分为三进,前院多为招待外人之用,人来人往,进出不受限制。中间的院落称作里院,悠悠日常作息全部在此,主屋是寝室,侧屋则作读书贮书之所,看守亦颇松散。唯最后一进的后院门户最是严密,乃是悠悠开诊实验之处,除了穗儿,便只有从江宁跟过来的五个家仆赵大仁、钱二义、孙三礼、李四智、周五信能够进出。五公主来时走的后门,此刻又与四福晋一并住在后院,怎会教裕王爷这么快便知晓?

悠悠越想越是急怒攻心,不禁有些理解四贝勒那日因担心泄密而难以自控的小小急躁了。等到众人到齐,悠悠已作好了决断,心境慢慢平复如常。

在用审视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时,悠悠心念如电,瞬间转了几个来回。五公主一事,所涉人众,本就不易保密,此刻再来追究根本于事无补,平白倒伤了家人们的心。想起前日四贝勒夫妇在大厅上的对话,更确定此事环节漏洞太多,要查也是无从下手。悠悠轻轻一叹,脸色渐缓,只道:“你们都是我从江宁带来的家人,想必清楚我的作派,只要作了决定,便万难更改。当初全家人都反对我抛头露面与巴先生学医,用上了能想到的所有手段,软硬兼施,可我还是学了。眼下,我又要去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你们都知道后院住着什么人,此事不比以往,牵扯权贵,僭越犯上,攸关生死。这本是我一人的决定,不想连累无辜,你们若仍愿做我助手,我自然无任欢迎,若不愿,我也绝不强求。便请立即移出后院,只当从不知晓此事,一步也别靠近那是非之地,待我事了,自会放你们安然回江宁去,与家人团聚。”

“格格……”穗儿喊了一句,便不再作声。

钱二义立时道:“格格说的什么话,我们弟兄五个进京是受了老爷福晋重托,力保格格不受一分一厘的损伤,哪有责任未尽,贪图苟活,撇下格格独自回家的道理。”

周五信忙不迭得应声附和:“哪还有面目回老家,乡亲定要骂我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

“你本来就叫周无信嘛。”孙三礼常嫌他粗鲁无礼,此时也不忘打趣一番,但又郑重道:“格格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便是看轻了我们兄弟!”

赵大仁年纪最长,也最沉默寡言,当下便回到实验台前,继续刚才悠悠吩咐下任务。

悠悠与穗儿对视一眼,心中尚在感佩不已,李四智道:“格格仁心济世,所行所为皆是大善之举,我等都是心甘情愿跟随效力。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打发候在门房的忠叔,先行安抚住王爷,才能再谈其它。”悠悠道:“李四哥说的是,我差点自乱了阵脚。我这便与往日一般修书给姨丈,并说思念姨母,三日后即过府探望,以安其心。”李四智又道:“恐怕不够,不如就让我随忠叔回城一趟,随机应变,当面打消王爷疑虑,顺便也可探听城中风声,摸清情况,也不致两眼一抹黑。”察言观色之间,便将事情估了个七七八八,怪不得舒舒觉罗?明德要给他改名叫李四智了。悠悠喜道:“李四哥去,我便放一万个心了。”

穗儿难掩激动之色,道:“格格,要干什么,你就给我们下令罢!”

“有你什么事儿?”悠悠笑着白她一眼,至此却才真正松了口气,正色道:“李四智,带我信去裕王府,并同时打探城中虚实。赵大仁,尽快测验血液样本,若三次结果都一样,便可去四贝勒处领回器官捐献者,每人每半个时辰做一次身体检查,不可出半点差错。孙三礼仍旧留守后院,听候病人任何要求差遣。至于庄子的门户,钱二义负责外围,周五信专盯后院,将整个庄子牢牢掌控住,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放过。得令即行,有不尽责尽力者,严惩不贷。”

看着众人一个个依令鱼贯而出,悠悠不觉心情激荡,眼睛微微发酸。李四智犹有疑虑,道:“格格,不知那几个器官捐献者来历是否清白,拿出心脏等于放弃性命,我担心……”悠悠却道:“此事不归我管,咱们也不必多问。”李四智道了声“是”,最后一个去了。

众人走了良久,穗儿见悠悠还望着门发呆,想了想,道:“格格,王爷知道了五公主的事,你是不是疑心咱们府里的人嘴不牢靠?”

悠悠闻言,忍不住望了眼实验台前的赵大仁,见他装聋不知,心虚道:“此事是我错了。他们五人虽出身农户或草莽,感念父亲恩德,竟肯舍了本家姓名,入府为奴,实是豪气干云的信义之士。父亲临行前曾千叮万嘱,绝不可怠慢五位兄长。唉,论胸襟,我实在惭愧。”

穗儿却轻轻一哼,道:“哪有什么内鬼,依我看,根本是外鬼在作怪。”

“你又知道?”悠悠低头看过来。

“我当然知道。”穗儿撅着嘴道,“我看,一定是赖在后院那个道貌岸然,一脸伪善的四福晋告的密。”

这么多年来,悠悠早就装嫩装习惯了,每遇上费思量的事,先歪头反问上一句什么。同样的这一次她问道:“动机呢?”

“她怕你啊,格格!”穗儿崩溃地喊道。

“你又成老母鸡了?说了别这么喊我。”悠悠目光转向门外,道,“怕我?难道怕我拿她开刀?”

穗儿无法理解,平日那个聪明绝顶的主子哪里去了,道:“好,我的姑奶奶,你就没想过,一个已经嫁人的女人最怕的是什么?尤其还是格……你,无论出生家世,相貌才德,哪样不是胜过她十倍,可不是威胁到她正福晋的地位。我看她那一副从容大度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心里不定在捉摸什么坏主意,要把格……你赶得远远的。所以这回的事,多半就是她捣的鬼。”

“原来你也这么觉得。”悠悠正色道,如遇知音。

穗儿忙不迭的点头,道:“格……你也看出来了,四福晋就是戏文里道貌岸然,口蜜腹剑的坏蛋典型,是秦桧,不对,是妲己。”

悠悠重重一拍她肩,长声道:“放心吧,格你我也不是吃素的岳飞,挖人心的刀还操格你我手里呢。再说谋夺福晋位子之事,兹事体大,格你我须得与手下谋士慢慢筹划,从长计议,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说着在穗儿的注视下,负手踱到门边,忽又想起什么,回身道:“对了,你闲着也闲着,记得查查字典,看看‘格你’这个词满语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典故。这称呼真不错,比母鸡下蛋有深度多了。”语毕才踱着步子去了。

良久之后,实验室里猛地爆出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大笑声。

悠悠一走进后院客舍,孙三礼立时上来回报一切事宜。悠悠边走边听,问道:“怎么不见四福晋?”孙三礼道:“四福晋这几日也累坏了,趁病人午睡的当口,回房打个盹儿。”四福晋此行确实不负德妃所托,日夜看护着五公主,煎药饮食全部亲手料理。做人做到她这样,也算是为□的极致了。悠悠点头道:“也好,我正好要与五公主单独谈谈。你在门外候着,别让人进来。嘱咐仆人们手脚都轻些,别打扰四福晋休息。”孙三礼一直是府里的管事,在五人中最是知情识礼,其实不用悠悠吩咐,凡事也自会打理得妥妥贴贴。

客房常供病人留居,是以装饰摆设全由悠悠亲自敲定,务求每个走进之人都有豁然开朗,心旷神怡之感,然而今日仿佛有些不同。悠悠慢下步子,此时正是盛夏晌午,她却异样地觉得寒意入骨,不由望向窗口,帘子并未拉起,午后的阳光虽被拦在屋外,却熏黄了本是一片幽绿的窗纱,恍如夕阳。

“四嫂,你这么快便醒了,多睡……”病人从床上微微探起身子,这才发现错了,淡淡一笑,“是你啊,难怪脚步声与往日不同。”

这一切仿佛就是她们在永和宫会面的翻版,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动作,甚至连病人嘴角的笑涡都丝毫未变,只是人更加瘦弱,更加憔悴了。或许没有人告诉过五公主,她斜卧病榻时,正是她最美的样子。

“不用起来,我就坐这跟你聊一聊。”悠悠扶她躺好,顺势坐在了床沿上,仔细望了望五公主的气色,见她面露畏色,于是笑道:“精神不错,也没什么倦容。你是为了哄嫂子休息,才装午睡的吧。”

“你真聪明。”五公主被人揭破心思,虽觉小小的窘涩,却是由衷的赞美。

悠悠道:“你怕我吗?”五公主道:“你是问病人对大夫的那种怕吗?”悠悠笑着点点头。五公主答道:“人们不是都说,久病成良医,这么多年下来,早不怕了。”悠悠道:“可我毕竟与你往日见的大夫不太一样,很多没病的人,也都怕见到我。”五公主道:“别担心,四哥很早便送了我一套你与巴先生写的书,西医的道理,我多少也明白了些,不会怕的。”语气倒似反过来宽慰悠悠不必疑虑,尽可放手一试。悠悠不由心中唏嘘,这个公主虽是体弱多病,却别有一分敏心蕙质。

悠悠暗暗握紧双拳,终于说道:“公主,有一些事,我得向你坦白。我希望你听完之后,再认真考虑是否要接受我的治疗。”

“这是宫外,就别再公主公主的叫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和十四弟一样喊我五姐。”五公主很是亲切。然而悠悠却倍感别扭,想了想道:“如果五公主不嫌我冒昧,我称呼你夷儿姐可好?”五公主的小名便是夷儿。夷儿笑道:“自然是好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第一件事,我必须得向你郑重道歉。”悠悠站起身,躬身一拜到底,夷儿慌忙起身要扶,悠悠却坚决不动,只道:“我要道歉,是因为一些自私的念头,我在今日之前,一直都在敷衍夷儿姐你,并未尽心尽力为你看病。作为一个大夫,我严重失职了,病人任何的责难都是应当的。”

“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快起来吧。”夷儿气力不济,稍稍支起身子即复歪倒,只好道,“你再如此,便真叫我心难安了。”

悠悠也不好再坚持,坐回床沿,问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夷儿讷讷无话,好一会方道:“此事,本就是我们强人所难,不怪你,不怪你……”最后几近喃喃自语。

悠悠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怪我一时私心作祟,所有事原不该让你一人承担。其实,这件事本不必弄得如此复杂,我这的门槛从来不高,一般病人求上门来,总有应承,又何用他四贝勒连番亲自出马作说客,反不招人待见,徒增曲折。”

“那你今日怎地忽然改了主意?”

“我也说不清。”悠悠摇摇头,露出了一贯自信得理所当然的笑容,淡然道:“说下面的事吧。首先容我大言不惭的说一句,要根治先天性心脉病损,唯有换心,而论对换心术理论的了解,只怕当今世上找不出比我更多更深入的。所以,你根本不必多虑,找我治病,绝对是找对人了。”此刻的悠悠,侃侃而谈,那份泰然自若的神采,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那份卓而出群的光华,于禁忌之外见风骨,于高天之上看春秋,这正是真正的良医大德,这才是真正的舒舒觉罗?悠然。

>  悠悠说至兴处,站了起来:“而论时机,现在也正合适。今日我也不与你避讳了,换心是项大手术,不但对大夫要求高,病人身体状态也很重要。你知道自己已不足一月的日子,这个时机称不上绝佳,却是刚刚好,若再迟几日,只怕我纵有心力,你的身体也虚弱得不宜开刀了。”

夷儿一直沉吟不语,见她忽然停下,不由苦笑道:“下面该讲不利之处了,别瞒我。”

悠悠侧身而立,低头一笑,道:“首要的不利还在我身上,对于换心这种综合性的大手术,我的理论学养再充足,却从未主过刀,实际经验几近空白。若在过去,怕是我连进手术室打下手的资格都不够,可现在,你我都没得其它选择。所以这一次,咱俩都是在冒险。”悠悠坐回原位,笑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成功的机率也不小。一旦成功,你自然重获新生,对我,更是医术的最大肯定,只怕将这次手术写进世界医史都够格了!”悠悠讲得眉飞色舞,夷儿登时被她逗乐了。

这时,悠悠又坐近一步,直视她的眼睛道:“其实,最终决定手术成败的,仍在你。”夷儿怔住了,只听悠悠徐徐道来:“我所负责的,不过手术尔,病人的意志是否坚定才是最重要的。病人意志坚定,即便手术不完善,也能创造出奇迹。若病人自己都不救自己,就算我手术做得再完美,亦是枉然。我需要确定,只要我没有放弃你,你便决不能放弃自己。所以请你告诉我,你真的准备好冒险了吗?”

“我现在就能认真答复你,我不怕冒险。”夷儿望着愈发幽黄的窗纱,轻叹口气,道,“横竖都是一死,准不准备,真的有分别吗?”

当然有!悠悠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了。

夷儿兀自沉浸在自己没有一丝色彩的世界里,灰暗遮眼,她又怎能看到,一个公主倒在悠悠的手术台上,她岂能全身而退?一命赔一命罢了。这就是一场非生即死的手术,病人是,大夫也是。是以,也就怪不得裕亲王如此焦虑。而对于悠悠,尽管人人相劝,但只要一想到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渐渐枯萎,她的手就在止不住地发抖。终是学不会明哲保身,终是做不到置身事外。

“好。既然你作了决定,那我们便一起来搏这一把罢。”无论何时,悠悠清淡如水的笑容,总是能带给病人最大的信心。

找水源只能暂放一旁,手术的一切准备都在静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转身便是三天之后,正是手术的日子。悠悠本就没奢望能瞒住所有人,即便有不速之客,她也早与李四智作了万全的准备。

手术就在下午开始。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直到午饭后,除了四贝勒早早到来陪伴五公主,便再无其他人叩门。悠悠已将心态调至最佳,虽略觉不安,倒并未放在心上。

一切准备停当,悠悠开始洁身消毒,正要更衣进入手术室,后院之外忽起一阵喧哗,不由皱眉对赵大仁道:“你们继续,我亲自去瞧瞧。”走出院门,发现竟是孙三礼与周五信又吵在一处,一望见悠悠便双双闭上了嘴巴。周五信虽鲁莽,却非无知蠢汉,孙三礼更是精于人事,就算争执,也不会挑这么个时间地点。

悠悠问道:“何事?”周五信却一副欲言难言的模样,憋得满脸涨红,朝孙三礼看去。孙三礼轻哼一声,道:“已然惊扰了格格,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周五信窘得耳朵脖子也红了,吞吐道:“回格格,是……是陈,陈少爷前来拜庄。”“他?……”悠悠愣住,举头四顾,茫然不知所措。周五信又道:“陈少爷……”孙三礼暗推他一把,低头道:“哪里来的陈少爷!”周五信慌忙改口道:“陈,陈……”却陈不下去了。孙三礼扶额,真是为他绝倒。

四贝勒夫妇不知何时立在一旁,想来亦是闻声赶到。孙三礼看在眼里,见周五信仍懵懵然傻站着,就拿手肘挭了梗他,大庭广众之下,周五信也不便发作,只能憋着一口闷气,按他现教的说:“手术在即,我们恐怕格格□无暇,李四弟已代劳在偏厅奉茶招待陈公子,只是不知格格是否要去见上一见?”

等了半天悠悠也没回应,孙三礼急道:“格格,格格!”悠悠如梦方醒,瞧见周围的人个个都睁圆了眼珠子瞪着自己,不免心惊肉跳,强装镇定道:“很好,你们处置得很妥当。”孙三礼拱手一揖,等她示下。悠悠面目表情地看着他,眼角已瞥见了一旁的两个外人,若无其事的四贝勒,以及微露倨色的四福晋。悠悠淡淡一笑,道:“见,当然要见。你们全都回去罢,各归各位,做好自己的份内事。”说着又朝四贝勒夫妇举手示意道:“两位客人稍待了,我去去便来。”

走在路上,悠悠的脑子一会儿空白一片,一会儿乱麻一团,连何时到了偏厅,何时遣走了李四智,何时站在了厅中央,全都不甚清楚。在她整理思绪的当口,陈良便一直静坐,左手握着青花压手杯,也不见他饮茶,只是不断吹着水面茶沫。

忽然,一声细不可闻的太息传入耳内,陈良终于抬起头来。悠悠望着他只是微微发笑,一甩袖便要出厅去。

“慢住!”陈良的姿态是维持不下去了,“悠悠,你真的无话可说吗?”

悠悠顿住,身不转,头不回,只道:“你还有什么可说吗?”

“有!”陈良主动走到悠悠面前,道:“该说的早就说了,今日我只再多嘴一句。我今日之行,只为受人之托,抢先探知五公主的安危。不要妄想救活了她便万事大吉了,若五公主真多福多寿了,恐怕她的多灾多难也要转嫁他人之身了。”

“陈良。”悠悠头一次直呼他姓名,“你自己怎么想?希望她生,还是希望她死?”

高粱之下,广室之中,被沉闷压低了脑袋的两个人,背影显得那么渺小。

“我也有最后一句话奉告于君。”悠悠抬眼,平静地望着他,道,“知道我为什么应承下这桩自己都没把握的手术吗?”陈良坦然与她对峙,没有丝毫要回答的意思。悠悠静静答道:“只为这世上,总得有那么一个人,不将五公主视作已死之人。”言罢甩手断然离去,再无任何流连之意。

当回到后院时,就只剩四贝勒一人候在门边。悠悠经过他身边时欣然停下,以沉稳得完全不合思议的语调,轻松调侃道:“一切都如你所愿了,不是吗?”

此刻,悠悠的心境才真正达到了最佳状态。

冷静,平和,并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兴奋感。

直至进入手术室前,她再没有说一句话。其他人也仿佛都被紧张控制住了,一声不吭。而五公主一被送上手术台,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助感便笼罩难去,直到悠悠握住了她的手。悠悠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明如星辰,能照亮阻拦去路的任何暗夜阴霾,深比汪洋,能包容化解这世间一切的苦难沉重。

只听口罩后的声音道:“放心睡吧,醒来后的世界会大不一样。”

简单的一句话,却抚慰了在场所有焦躁不安的心灵,并使它们坚信,奇迹是这世上最平常不过的事了,好像它们从未怀疑过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不管中医西医,本人都是彻彻底底的门外汉,所以有关内容也就到此为止了。若有专业人士路过,权当博君一笑尔,请轻拍~~

☆、四十一年·夏(三)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自己真的很爱给人物更改死期啊。。。先前的苏麻喇姑早去了十年左右,这里五公主被俺整得又生又死的,最终还是早走了两个月,阿门,大慈大悲的上帝啊,饶恕俺这无知小儿吧。。。【注:皇九女,固伦温宪公主,母德妃乌雅氏。康熙二十二年九月生,康熙四十一年七月死,去世时年仅20岁。嫁八旗佟佳氏舜安颜,应称五公主。】

“世味年来薄似沙,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听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夜雨初歇,晨间天色清明,大梦方觉的悠悠立于屋檐之下,观庭中满地落红,天上凝碧澄空,习习凉风掀起衣袂,吹得人神清气爽,她在惊鸿一笑间道:“今遭会是个好日子。”

梳洗完毕,穗儿就兴冲冲地奔来报喜:“五公主醒了!”

悠悠摇头叹道:“女人啊,有时还真就是直觉在手,万事莫愁!”

“可不?”穗儿深有同感,道,“清早一起床,就听那喜鹊叫得尤其欢畅。当时我就肯定,今日五公主必醒无疑!”

悠悠大乐,道:“走,看看去!”

被夜雨冲刷过后,整个庄子都似焕然一新,客舍院内,树木草叶上的雨露犹在,不止瞧着郁郁青青,翠色可人,闻着也是芳香清新,鲜美无比。一路走走停停,主仆二人愈发心情大好,还未踏进院门,便听见病房里飞出一串笑声,悠悠忍不住高声呼道:“什么好玩的事儿,也说与我听听!”

“哟,是大大夫来了!”话音未落,竹帘掀开,便见四福晋笑吟吟地迎了出来,满面容光焕发,多日的操劳疲惫竟是一扫而光。

“怎敢劳福晋出门亲迎?”悠悠很是谦厚识礼,笑道,“山野陋室不比京城,不方便之处甚多,福晋可还住得习惯?”

“妹妹说笑了,跟我还用说这些客套话?快进来罢,五妹一醒就念叨着要见你了。”

悠悠才说个“好”字,便听见穗儿在后面捂着嘴偷笑,悠悠唬她一眼,道:“你就别跟着了,该干嘛干嘛去。”穗儿真个吐吐舌头就溜了。悠悠回过头,发现四福晋的目光一直跟着穗儿,不由尴尬地耸耸肩,笑道:“她还有事要忙。”四福晋扑哧一笑,道:“你们主仆俩真有趣。”说着便拉着悠悠的手并肩进屋去。

刚与五公主打个照面,悠悠便大声抱怨道:“哎哟公主娘娘,您可算舍得醒了?存心想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吧?您瞧我这身子骨,再多几天,可不就剩皮包骨了!”

“你还说呢!”五公主气血虽未全复,却已有了回敬的精气神,于是故作嗔怒道,“我都醒了这么久,老不见你过来,还以为您这大大夫动完手术就撒手不管了。”

估计又是一阵大笑远远传出院子去了。

嬉笑归嬉笑,悠悠接着一丝不苟地替五公主作完全面检查,打了个响指,道:“所有能查的身体机能都很正常,不能检查的即便有问题,嘿,多笑笑,自然是不成问题的问题了。”

“你这大夫也太好当了。”五公主笑得停不下来了。她从没见悠悠这般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可这样的好天气里,连空气飘着兴高采烈的味道,还有什么可惊奇的呢?“哎唷!”五公主突然一声□,立时把个四福晋吓得魂飞魄散,一问才知,竟是笑的幅度太大了,扯到还未愈合的伤口,众人更是大笑不止。

“睡了这么多天,有梦见什么新鲜好玩的事么?”可怜五公主痛并快乐着的样子,悠悠挑了个不太容易笑场的话题。

“什么也没梦见。”五公主好歹缓过口气来,道:“我好像睡在一个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屋子里,一开始很久很久,屋子里没有一点声响,过了到底多久我也不清楚了,慢慢地就听见了说话声,一会儿很远,一会儿就在耳边上,反正一直和我说话,然后我就醒了。”

悠悠了然道:“说话的一定是四福晋了。”

姑嫂二人对望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悠悠干咳一声,笑道:“有没有计划,病好之后要做什么?”话中的语气却不知不觉地冷淡了些。

五公主兴奋道:“当然有。以前带着病,我连京城都没出过半步,现下好了,所有过去我想去而不能去的地方,我都要走一遍。首先我要去一趟草原,瞧瞧祖辈们是怎样生活的,顺便还要去探望四姐,姐妹之中,她一向待我最好,却嫁得最远……”

“怎么了?”四福晋问道。

忧伤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悄悄遮住了五公主眼中的光亮,只听她喃喃道:“病没了,我就得离开额娘,得回去额附府,再不能长住宫里了,是也不是?”

四福晋怜惜地轻抚五公主额头,柔声道:“你大好之后,一切便都不同了。只消好好相处,夫妻俩的日子自然长久。”

五公主咬着下唇,闭目轻轻摇了摇头。

四福晋还要再劝,却听一直旁观的悠悠忽然道:“些许小事,也值得苦恼?夷儿姐,莫忘了你可是公主啊,世上最不需要搭理‘出嫁从夫’的女子了。若不喜欢驸马,休掉再找便是了。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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