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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作者:彭染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48

秋意渐渐凉了,风吹在脸上的时候,也有了点点的干涩寒意。这边冬季有些湿冷,东风一片一片像刀一样割在人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

慕泽站在窗前,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摩擦着一个首饰。

这个首饰是个玉镯,色泽莹亮,一看就知道是宝贝。

他就这样看似有些出神的摩擦着。

旁边的小刀甚至不敢劝他半句,只能时不时的看一眼,他也觉得非常的奇怪,这个手镯,似乎并不是经常看见慕泽拿出来。难道是送给未来夫人的礼物吗?

为什么偏要送手镯呢?送戒指送耳环都可以啊。

还是说,这个手镯对于他有着重要的意义?

小刀从小就跟在慕泽身边,经历接触的事情多了,但是他还是猜不出慕泽的心思。慕泽总是远远的拉开距离,把自己放在一个玻璃瓶子里,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很多人都猜测,慕泽这辈子很可能就这样孤苦一生了,但是在这个时候,慕泽遇见了他的——

又来了!小刀忍不住想要扶额。

慕城咚咚咚的跑过来,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添了茶水。毫不客气的说,“你倒是给我个理由。”

慕泽没说话,收起了手镯。

小刀小心翼翼的觑了他一眼。

“你总要给我说说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慕城生气的拍了拍桌子,顾忌到什么,没有太大声。

他已经来了很多次了,每一次慕泽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接待他,但是就是不告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符雪薄已经失去消息快半个月了,要是遇到了什么,岂不是让他连自己肠子都要悔青?他坐不住,私下里打探了几次,但是都毫无消息。

他不得不求助于慕泽。

慕泽轻轻说:“你不会知道。”

“你要怎么样,我也不想知道。”慕城如同困兽,四处转了转,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闷声说:“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安全把她救出来。”

慕泽眼中满是冷淡的不屑,“不然还能怎么样?我们一起围住关卡那么久,这帮人从始至终就没有露过面,显然是早有预谋,就算我们再堵着,只要他们不急,就能耗个三两月。我们禁不起这样的博弈。”

“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逼急了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你能不能接受?!雪薄怀着孩子呢,万一出个什么好歹,我估计你也只有拿根绳子上吊的份儿。”

“难道就这样放他们走?出了我们的地盘,再想追回来,可就难了。”

慕泽轻轻一笑,扣了一下桌面。

有一个猜测,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连他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对他们两人的脾性能摸得这么清楚的,不可能是外人……符雪薄她,只怕是早就想着要离开。

“他劫了雪薄,当时我们三个都在,为什么当时这帮人就带走了雪薄?还有,雪薄对他们的计划有什么好处?她身子重,跑不远,这些人当时来劫人的时候,似乎并没有预先准备,留在这里,我们却找不到她。这一切,不是一个小势力能做到的。”慕泽说,“恐怕所求不在小。”

慕城皱着深深的眉头,眼角下的一条疤痕衬得他格外的阴郁。

“不管求什么,只要她回来,我都……”

“你又犯傻了?”慕泽冷冷睨了他一眼,“要是只求这些的话,他们还不早就来信勒索了?”

“……你不明白,我就雪薄肚子里这么一个骨肉,如果连后人都没有,我要这些来做什么?”慕城苦笑了一笑,“该享受的,我这辈子也都舒服了,只是留着个念想,把这些都留给我的后人 。”

慕泽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握着拳头,“你还年轻。”

“我今年三十岁了。”慕城笑着说。“我去年这个时候打算的是今年和她一起过,如果没有意外,她现在应该被别人称一声‘慕夫人’。但是现在……”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有一天儿孙满堂的模样,他也想要做一个好父亲,但是上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有很多女人,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一味只想要自己快活,后来发觉每一个没有出世的孩子都是被阴谋诡计害死的时候,他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算没有出生,那也是自己的孩子。

他怕了,所以对女人有很大的戒心,可是怀孕的女人还是一个一个的减少,孩子一个消息都没有。

一晃他三十岁。

寻常男人这个时候只怕孩子大的都能上学堂读书了。

好吧,还有一个人更加的悲剧。

慕城看了一眼慕泽,“你真的没有和欧阳宓发生什么?”

“你想要知道什么?”慕泽有些厌恶,背对他,冷冷一笑,“如果你还是没有忘记她,就请你早点把她带走,别挡着我和雪薄过两人日子。”

慕城怒了。“别叫的你好像和她有什么关系一样!她是我的女人。”

“是吗?你的?”慕泽冷笑,“那她现在在哪里?”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去。慕城刷的站起身,“你!你不要太过分!”

慕泽重重拍了桌子一掌,“过分?雪薄找不到你跟我说过分?”

“你有什么立场跟我说这句话!?”慕城恶狠狠的说,“孩子是我的!老婆也是我的!你这个强盗!”

“她不爱你。”

慕城呆住,本来满腹的话语一下子全然消失不见。

“你成功上位的机会已经变成零,你剩下的只有孩子那么一点优势,还不停的卖弄,不过我猜想她也不是那种会为了孩子委曲求全的女人。”慕泽回答的干净利落,“只要我守着她,只要我对孩子好,那我就比你这个有着黑历史的男人要好千万倍。”

“不是这样的……”慕城退后一步。

气氛一下子僵住,两个男人沉默以对。

小刀站在一边,假装自己不存在,没有看见自家主子像个小孩子一样争宠……

“大少爷,欧阳姑娘来了。”有手下禀报。

慕城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如果有消息,让人通知我一声。”

慕泽冷淡的说:“不会让你白挨那颗枪子的。”

“那就好。”

两个男人又一次在争吵之后达到了共同意识。上一次吵完之后,慕城得了一颗枪子,慕泽脸上得了一点淤青,还成功的放走了绑架了符雪薄的那帮人。

符雪薄的算计,在这两人身上,完全失去了效用。如果让她知道,恐怕又是一阵郁闷。

欧阳宓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了,上一次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一个春天,他们三个都是一派的天真无邪,到这个小楼里面捉迷藏。慕城小时候很呆,又输了,只能闭上眼睛,等他们藏好来找人。小楼毕竟就那么一点大,藏人的地方不多,她当时很兴奋,往最边角的一个藏起来,很黑,而慕泽居然就藏在这里。她觉得这就是缘分,腆着脸也藏在那里,慕泽并没有拒绝。

黑暗的环境里,身边隔着一个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男孩子,她默默的脸红。

后来两人一直没有被找到,慕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慕泽这才牵着她的手走出来。

“老是哭鼻子,你不是男子汉吗?丢脸死了,出去别说是我的弟弟。”慕泽这样说着,还是掏出一方手帕给脏兮兮的慕城擦脸。

那时候慕泽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总是干干净净的,说话有条不紊,功课做得好,所有大人都夸奖他。

少女时代的思慕一直延续下来,她现在一闭眼,依旧能回忆起那时他的清冷优秀。

欧阳宓笑了笑,似乎在嘲讽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以为这个地方早就拆了,没想到还在。”她轻声说,四处看了看,小楼保留的很好,他们之前藏身的那个角落还在。

慕泽神色淡淡的。

欧阳宓看着他,忽然就潸然泪下。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这个男人,已经由一个孩童变成成熟的男人,顶天立地。

可是她付出的那些岁月,已经全然无踪无影。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让人直接杀了你,而是把你带到这里来?”慕泽问。

她勉强点了点头,可她心里悲哀的知道,她哭根本就不是这个原因。这个男人也从未想要猜测她的悲喜。

“慕泽……你……”

“我不想杀了你。”慕泽说,“你只是背叛了我而已。”

“因为你不会把我放在心上,所以连背叛也可以原谅,是吗?”她抬眼看着他,看着自己这么多年爱慕的人。“如果背叛你的人是符雪薄,你会怎么样?会杀了她,是不是?”

慕泽想了很久,说,“我不会。”

欧阳宓点点头,“我们两个背叛你,你都不会杀。我是不是还该庆贺一下?”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未来的结局,所以她不怕。

慕泽没有说话。

“我和她是不一样的。”欧阳宓轻轻笑了笑,抓住他的手,缓缓跪了下去,“我爱你啊,我爱了你这么多年,就算是个阿猫阿狗,也该有点感情了吧?慕泽,你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我就永远都捂化不了你的心吗?!慕泽!”

慕泽不耐烦的撤回手,“别说了。”

他嫌恶心。

“我和她不一样!我发了疯一样的爱着你!可是她不爱你啊!慕泽,你醒一醒,她不爱你!就算怀着你的孩子,她爱的人永远也只有她自己!我是女人,我看的出来!她就是不爱你!”

慕泽忽然蹲□,和她平视。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欧阳宓呆住,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

“还有。”慕泽微笑,这是欧阳宓第一次看见他微笑,笑的那么柔软而温情,“我一辈子只会怜惜爱护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你。”

☆、53最大的错误

“我一生只会怜惜疼爱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你。”他站在她的面前,他在微笑,而他心中柔软的对象却不是她。

这一刻,她只觉得无比的寒凉。

欧阳宓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听上去无比的可怜可悲。“是吗?那我呢?”

慕泽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这般姿态,还有什么好说的。真是可悲啊。

忽然,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抹干净了脸上的泪水,吸了一口气,才说:“慕泽,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喜欢上了你。”这么多年,她自己想想都觉得痛,爱上他这样一个男人真的就是一个错!

“我希望下次不要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可容忍你一次,但是绝对是最后一次。”慕泽从来不会对人心软,哪怕是一个和他青梅竹马的女人。“否则你只有死。”

“我能知道你为什么非她不可吗?”

她想不明白,符雪薄有什么好的?不说出身和地位,就是外貌谈吐,她比那个符雪薄好太多太多,她们两个之间,就是傻子也知道选她欧阳宓。为什么慕泽会……何况孩子也不是他的。

外面风依旧很大,吹的连里面都是冷冷的气息。

慕泽站起身,看着窗外,像是没有听见她讲话。

她固执的一动未动,好像他不说出理由她就不会放手一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她。”慕泽终于开口,“但是我就是知道,她是适合我的。”也许是那一次他受伤,符雪薄给他包扎时的温柔,又或者是看见她挺着肚子时的可爱,他就是喜欢,毫无理由。从看见她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

要是符雪薄知道一定会笑话他的吧?都什么年代了,还一见钟情。

“慕泽,我很高兴,你很快也会尝到了我的苦楚。先爱的人输的最惨。符雪薄她不爱你,哪怕你把心肝捧给她了,她也只会嫌弃你恶心。”欧阳宓冷冷的看着他,带着一丝嘲讽的琢磨。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冷笑说:“孩子是慕城的吧?慕城从小什么都没有争赢你,但在这件事情上,倒是他赢了。”

“就算是慕城的也没有关系。”

“你就这么确定符雪薄一定会跟着你?”

就她知道,这个女人可是有不少的男人等着上位呢。

慕泽皱眉,上上下下看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管我的事。”欧阳宓微笑,“你这次派人找我来,是为了那封信的事情吧?不错,那确实是我的手笔。我们一处长大,你的字迹我再清楚不过,而且我还一直慕恋着你,为了练好你的字迹,练了整整一年。当时我以为只是一个小爱好而已,却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处。”

“我恨她,我也恨你。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你的爱,为什么她大着肚子都能让你死心塌地?”

“我不甘心……”

她捂着脸,深深哽咽了一下。

“那封信……就当做最后的容忍,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老爷子,以后你就离开慕家吧。”老爷子向来不能容忍背叛,上次李苏的那件事情除外,他心底对背叛非常的抵触。如果不是因为欧阳宓的父亲,可能就此让欧阳宓消失掉也是可能的。

事情告诉老爷子之后,欧阳宓也就再也进不了慕宅了。

“离开慕家?”欧阳宓怔怔的问,“我能去哪里?”

“随便你去哪里都好。”

“我年纪不小了,就算出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欧阳宓摇摇头,苦笑一声,“罢了,我要丈夫做什么?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你一个。”

“不要再想了。”慕泽话说的无比的强硬,“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留着你。”

从一开始,他就不愿意让欧阳宓住的离他那么近。要报恩也应该是老爷子自己来,又不是救了他自己,何必来一个以身相许?

“因为我会对符雪薄产生威胁?”

“是。”慕泽坦言,“她仅有些小聪明,但是敌不过你。我必须保障她的安全。”

欧阳宓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张开嘴无声的咧了咧,“敌不过我……?”

依她看,符雪薄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心思藏得比谁都深。符雪薄她缩着爪子,露出一张纯真的脸再纯真的笑一笑,这些男人就真的以为她是小白花了,一心想要爱护。就算符雪薄偶尔露出一两颗獠牙,他们也会认为这是在撒娇卖萌。

呵,再好笑不过。

敌不过,敌不过她能帮慕城处理好C城的事务吗?敌不过她能什么都不做就干掉一个情敌甚至让情敌消失的无影无踪吗?

欧阳宓很多地方都比符雪薄优秀,可她能笼络住所有人的心,却在心爱的人面前讨不来半点的好。

“如果没有她,你会和我在一起吗?”欧阳宓轻声问他。

慕泽叹息了一声,“不会。”

“也是,我努力了这么多年,都还是得不了你丁点的喜欢。半点都没有……”欧阳宓闭上眼睛,她怕自己再哭出来,“就算没有符雪薄,也会有别的人吧?”

但是慕泽根本就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我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情要问。”慕泽皱紧眉头,看着她惨不忍睹的妆容和泪痕,“欧阳宓,不要太难看了。”

事到如今了,还有什么好挽回的呢?

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

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就算这份付出让人感动,也不是他需要的。

“你想要知道绑架符雪薄的是不是我的人,对不对?或者说你想要在我这里找到绑架了符雪薄那帮人的消息。”欧阳宓麻木的点头,“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但是我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在英雄盟上抢人。”

“你的那封信是从谁的手上传出去的?”

“是我自己传出去的。慕泽,有时候女人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弱。”欧阳宓无声的笑了笑,“我如果忍心的话,你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慕泽不由看向她,“所以你那封信想要的就是一个名分?”

“我想要的很多。”比如要了符雪薄的命,比如自己给慕泽怀一个孩子,而不是借腹生子。而这些终究只是奢望。

慕泽不悦,“你就有没有找过别的势力?”很可能是这样,所以这些人才会盯上符雪薄。

欧阳宓不说话。

“找的你熟悉的人做的?”慕泽看她神色,心下有了定数。她熟悉的人不外乎也就那么几个,回去让小刀查一查,自然一目了然。要是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就再好不过了。

想要了解的东西也都清楚了,慕泽再没有想问的,也厌烦和她呆在一起。挥了挥手,让小刀把她带回去。

欧阳宓猛地挣开小刀,狼狈而凶狠的看着慕泽。

“……慕泽,我拿这条命赌你们两个没有好下场。”欧阳宓低着头,微微一笑,“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她只是满足了你对于母亲还有妻子的憧憬,所以你要和她在一起,我说的对吗?符雪薄想必自己也知道,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她聪明的很。”

小刀看了一眼慕泽的脸色,发现他仍旧淡淡的,只是手攥成拳头,显然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会和我在一起的。”慕泽重复了一句,然后说,“以后我们会非常非常的幸福,到时候请你再来看看,才知道自己错的多么的离谱。”

他从来没有这么恳切的说过自己以后的事情。欧阳宓呆呆的看着他。

害怕再出意外,而且慕泽虽然面子上看不出什么,实际心里多半已经爆发了。小刀赶紧把欧阳宓带出去,让手下把她送的远远的,这才返回。

慕泽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刀,你说我和她真的会有幸福的未来吗?”

小刀心说大少爷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被女人的多愁善感给传染了吗?我去,这可不行啊,帮中那么兄弟还靠着你吃饭,光在这边一往情深是不可以的啊!大少爷……求振作~

“可以的。”小刀沉稳的说,“等找到了符姐,就结婚吧。”顿了顿,他补充,“有些女人是害羞才会拒绝的,她们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种答案。”

慕泽微微点头,“说的有道理,成亲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做。还有,把这几天的文件拿来给我看看吧?”

终于肯看文件了……小刀绷着面瘫的脸,心里简直要喜极而泣。迅速去拿文件去了,速度比刚才还要快两倍,开玩笑,大少爷不理事,这些文件都是他来做的啊!可怜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却要处理这些高深莫测的玩意,多来几天,简直要死人。

慕泽看着他跑走的背影,伸手拿过那个首饰盒子,再一次看了一眼那个手镯,微微一笑。

☆、54宅院秘密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出来了。”林骁长长的嘘了一口气,脸上虽然没有同龄人的快乐,但是从他的眼睛里还是能看出一点轻松的。“符姐你真厉害。”

符雪薄坐在躺椅上,笑着看他。

“你难道什么都能猜到?”林骁疑惑道,“怎么你说他们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就真的没人来?刚才在关卡那里,吓得我一身的虚汗呢。”

“只是猜测而已。”符雪薄挽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笑着说,“慕泽和慕城的心思猜到了,要出来并不难。”只是出来的太容易了,她心里稍稍有些不安,但是想到马上就天高任鸟飞了,也就把那份担忧给放了下来。

林骁眯起眼睛笑,“这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吧?要是他们知道我们趁他们内乱逃出来的,而且走的还是水路,恐怕要怄死吧?哈哈。”

“慕城多半是要怄的。”符雪薄只说,“慕泽心思深,就算心里把一个人恨死了,面上也是温和的笑着。”

“真的?符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相处久了自然就知道了。符雪薄淡淡笑了笑,“就拿一个例子来说吧。他不喜欢欧阳宓,是真的连个眼色都不愿意给的那种,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还让欧阳宓在自家门口优哉游哉的混了那么多年。就算没有男女之爱,他心里恐怕也是有些念旧情的,但是心里不喜欢这个人,便怎么样都不喜欢。”

“欧阳宓?”林骁想了想,“我有些印象,记不得了。”

“慕泽的未婚妻。”

“他不是从来没有承认过有未婚妻的事情吗?那就不算啊。”林骁直接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了。那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让慕泽这样报复她啊?”

其实说实话也算不上报复之类的。只能说是一种漠视,或者是一种没有明说的暗示,等着欧阳宓的付出,任由她胡思乱想。

这才是最恐怖的一种做法。

符雪薄对慕泽的顾忌由此而来。她并不同情欧阳宓,一个女人,连男人爱不爱自己,自己有没有可能上位都不清楚,就是犯傻,何况这个时间一长就是十几二十年。但是她也因为这个看清了慕泽的本质。

慕泽喜欢一个人就会拼了命的喜欢,一旦不喜欢了,在他心里就变得一文不值。

符雪薄赌不起,她不能拿自己和孩子的未来去赌这个男人会爱她多久。所以她要逃的远远的。

离开这里并不是她一时的念头。很早以前,或者说她前世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直没能实现而已。

第二次见到慕泽的时候,正是她在码头边要逃离开却无法逃离的时候,所以只能跟着慕泽。后来到了S城,她是打算养好身子自己开一家小店铺养活自己的,后来发现了慕泽对自己的感情。

也不能说是发现。慕泽一开始对她就表现的无比的好感,男人女人之间也就那种感觉,符雪薄稍微有点头脑都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是抱着什么心思。

只是她不想拆穿而已,后来在茶园,更是证明了慕泽确实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走神了?”林骁有些不满的看着她,他刚才说了那么一长串的话,难道都是白说了不成?

“对不起。你刚才说了什么?”符雪薄好脾气的笑了笑。

林骁挫败,“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噗。”符雪薄一下子笑出了声,摆摆手,道:“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想事情想出神了。下次不会了。”

“你在想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符雪薄摇头,“只是在我的事情,没什么。”

林骁皱眉,很不耐烦的说,“你们这些大人就是这样,露出个鱼饵等着我咬,我咬上了,你们居然还不给鱼饵吃……别笑!我说正事呢!我请你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发神想自己到底喜欢哪一个。”

他嘟着一张肉肉的脸,小大人模样,看上去真是非常的逗人。符雪薄没忍住,伸手往他脸上一捏,“呀?是吗?林骁你多大了?”

林骁奋力挣扎,羞恼万分,“臭女人!放开你的爪子……本少爷十七!十七岁了!”

才十七啊?怪不得看起来才这么一丁点大。

符雪薄遗憾的摇了摇头,“可惜啊,慕城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自己出来打拼事业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一幅长不大的模样呢!”

这句话狠狠的刺激了某叛逆期少年的反骨,他刷的站起身,“慕城算什么?!我要不是身体不好,我早就……符姐,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他脑子倒转的快。

要是平时,符雪薄看着这么和她心意的,指不定要纳入麾下好好的培养大。可林骁再不济也是一个大家少爷,而且她身子也不方便。

符雪薄就摸了摸他头顺毛,“我家中有个你这么大的弟弟,做事就一板一眼的,好没生气,还是你这样的和我心意一点。”

林骁一下子憋红了脸,“……不行的,我们年纪差太多了,我,我不是嫌你年纪大……就是……就是……”

符雪薄默默有些黑线,不好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你想多了,真的。”

林骁这才拍拍胸口安心,说:“我给你讲一讲现在的形势,你好帮我出个主意。”

符雪薄确实不大明白其中的弯弯绕,不过林骁愿意说,她就省去了查这些内幕的时间,笑了笑,做洗耳恭听状。

原来刘家就两房人,这一点和慕家差不多,但是明显又有些不同,慕家两兄弟纷纷各自外出找地盘打拼自己的事业,刘家的兄弟则是都留在原籍,帮着打理族里事务。

都说远香近臭,这个道理不假。再亲的兄弟隔得近了,多多少少也会有些矛盾隔阂,更何况这两兄弟本来就不是一个妈生的,感情又不好。之间的误会就更加深了。

刘家老大一心想要治死老二,事事都要挣个先,常常弄得老二很没脸,老二脾气也不好,然后两兄弟斗法。这中间又有不少的事情,最后还是老大赢了,老二被逐出家门。

老二心里越想越不服气,心说这凭什么啊,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你住大房子手里有权有势,老子就要住平民窟啊。

后来还真的被老二找到了机会。

老二是给逐出家门了,可他的子嗣还都算是刘家人,这不,他带着一个儿子前去刘家,非给上了族谱,还借着儿子的这个势头在刘家又闹了一顿。

族中长老们都被刘家老大说一不二的习性给弄怕了,刘韶楠又一直都不顶事,渐渐的大房失势,都来巴结二房的林骁来了。

刘家老大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会安心让一个小毛孩子挤掉他的位置吗?当然不会……所以,林骁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糟了毒,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可好歹还是活着的。

老二没办法,苦哈哈的带着林骁,又花费了大把的心血给儿子培养出来这个一群手下,正准备什么时候直接干掉大房的刘韶楠。老大就这么一个儿子,没了就没了,能不咬牙吞声的让林骁上位吗?

但是他们算盘显然打错了。

刘家老大居然在这个时候死翘了,结局皆大欢喜,就是林骁的老爸不小心又被自家哥哥阴了一把,临死都要找个人陪葬。

林骁对他老爸还是有些感情的,不然也不会巴巴的冒着危险亲自把符雪薄劫出来。但是看得出来感情也不是那么的深。

因为林骁说这些的时候,那神情就像是在说“终于清静了”一样。

符雪薄很不能明白。

她自己的老爸渣成那个样子,她都没有半句不好,只是心里默默的鄙夷罢了,要是真的死了话,她还是能挤出两颗眼泪的。

林骁犹豫了很久,还是对符雪薄说,“我不是他亲生的。我妈是他的情妇,你懂吗?……”他看了看符雪薄的肚子,“你应该懂的吧?”

符雪薄石化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我也一直在想呢,刘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了,刘韶楠也就那么一点岁数,说什么老蚌含珠,也是自己安慰自己来着。没想到你爸……咳咳,他比刘老爷子小一岁吧?你比刘韶楠小了多少?至少是三四岁。”符雪薄忍不住笑了笑,“你们家还真的流行晚育是吧?”

林骁有些难为情,把这件事告诉符雪薄,完全就是想着多一点线索,没想到还被取笑。他闷闷的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景色。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比你好看多了。”

小孩子的话不能多想。符雪薄说,“你们家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一点。你是不是猜测你爸爸是被刘老爷子害死的?”

林骁白了她一眼,“本来就是他弄死的,我还猜什么?这两兄弟从出生就掐架,一直掐到地底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既然是刘老爷子弄死的,你要找奸细,就要找和刘老爷子熟稔的那些人了。”符雪薄说。

“我爸身边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亲不亲近刘家老头,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要你来干什么?”林骁毫不客气。

符雪薄点点头,“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没有在这里呆着?你说话的口音还是保留着C城的。”

林骁“嗯”了一声,“我到了这里没多久,我爸害怕我给提前让人弄死了,所以给我送到国外去了。”

其实符雪薄暗地里仔细观察过林骁,林骁说话的条理很不错,身体也不好,又有点洁癖,拿东西的时候习惯用右手食指先触一下,再拿。

这一切都表明了林骁在外面一定是在学习医学类的东西。再不济也是学解剖的。

符雪薄不懂解剖是什么,但是宅里有医生,她又向来是个心细的,多看几次也就看出来了。

她就笑着说:“是学医的?”

林骁惊讶的看着她,幸而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她猜测的准确性给吓到了。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小屁孩酷酷的表情,“嗯,怎么样?”

符雪薄一笑,站起身,突然脸色一变,她低头看着自己裙下的暗红色鲜血。

☆、55毒害

符雪薄一笑,站起身,突然脸色一变,她低头看着自己裙下的暗红色鲜血,一阵眩晕袭上来,让她分不清东西南北。

林骁第一次看见这样大的场面,都吓得愣住了,浑身一激灵,这反应过来才要扑上去扶着她,尖声道:“来人!快来人!都死了吗?!!”

符雪薄死死捏着他的手臂,全身力气都压在他的身上。无论如何,她也只是一个担忧自己孩子的母亲而已。在这个时候她并不比哪个女人硬气半分,她能做的也只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调整呼吸而已。

“哪里出错了?怎么会这样……符姐你……是不是有人下毒?”林骁手心里全是汗水,会在这个时候对符雪薄出手,意味着这个间谍就在他的身边,这一次是她说不定下一次死的就是林骁自己。

他怕……他怕符雪薄因此而死,让他陷入孤苦无援的地步,甚至引来慕城和慕泽的疯狂报复。他更怕像他的爸爸那样直接被人毒死。

而且符姐是他长这么大,除了妈妈之外,第一个对他好的女人,对他也有恩情,要是就这样死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怎么办啊……”他低声呢喃。

赶来的手下急忙护住两人,在管家的安排下更是封锁了整条船,声势浩大,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

林骁耳朵生疼。

“闭嘴!”林骁大少爷的身份让这些下属不敢再妄动。静默了一片,林骁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恐怕还不用敌人打来,他自己就被内讧弄死了。

林骁心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但那个念头流逝的太快,他抓不住。

符雪薄唇色有些青白,她很想对林骁说:“找个医生快点治疗。”之类的,但是她没力气说出口,她也知道这所船上根本没有什么医生,之前她说不安全的时候,林骁还给她保证,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到时候给她请最好的医生来着。

下毒的那个人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对她一个孕妇下手。怀孕的女人最是虚弱,她身子本来就不好,还怀着一个小生命,出一丁点差错,她就能直接交代在这里。

要是让她知道下毒的那个人是谁……符雪薄暗暗咬牙,她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可哪怕她现在恨得那人心头出血,也不得不忍着气暗暗积蓄力气。

看宫缩的频率,这应该是必须要生产了吧?

这个孩子……自有了他以来,她就一直在担心着。怕慕城后院的女人出手害了他,怕慕城不喜欢他,怕他继承不了一份很好的家业,怕他和她一样没有自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更加怕的是,孩子没了命。

每一个孩子都是当妈的心头肉,稍稍碰一下,都觉得心尖疼。

事到如今,她反而有些放手一搏的狠劲。

她曲起腿,让肚子稍稍舒服一点。林骁已经稍稍恢复了理智,他捏着符雪薄的脉,发现脉跳的很快,不由眉心不安的跳了跳。

“符姐,你不要多想,会好的。”林骁努力安稳她的情绪,却不知道自己的脸色铁青的吓人。“不要紧张,呼吸放缓一点,我是医生,我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是了,这家伙也是个半吊子医生来着。

符雪薄点点头,想说什么,最后疼的她只能嘴唇颤了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骁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伸手一摸,全是冷汗。心下便是一凉,忍着害怕说:“孩子很稳定,符姐,不要多想,想开心一点的事情,想你开心的回忆……”

听他这么说,她也不得不努力回忆,以此来分心,让自己不再那么注意疼痛。

符雪薄哪里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好回忆的。她的童年,少年,青年,全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甚至还有重生前的那段时光。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她最开心的时候……应该是和慕城一起住在那个不知名的小河洲上,她睁开眼睛,听见外面的小鸟的叫声,闻到的是一股幽幽的草木香味,慕城含着笑意,给她端来一碗暖和无比的鱼汤。

可惜画面一闪,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被慕城冷眼看着的清晨,他武断的排斥她,甚至一把将她推得摔倒在地上,她那时真的以为孩子就这样没了,自己都不敢号一下脉,一个人瘫在床上,想着过去,想着自己惨淡的未来。

她甩了甩头,想要把关于慕城的回忆通通忘在脑后。想着他就只有悲伤难过。

她想到了慕泽,在茶园上,白天他们一起出去,晚上一起回家,周围人都说他们是最般配的夫妻。那罐她亲手摘的茶叶,制作好了之后,慕泽收藏着,她一直没有得以一见,但是常常凑近了慕泽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茶香,有时候她自己身上也会沾上一点,也不知那罐茶叶被慕泽弄到哪里去了。

慕泽是喜欢她的吧?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温柔,这种感觉是在看别人的时候没有的。

其实,她对慕泽也不是什么感情都没有,只是那份感情不足以称为爱情,超过了友情,没有到爱情,说的再好不过了。

爱情——她视为奢饰品的东西,她从来都未拥有。

林骁看着符雪薄眼前好像有些光晕,赶紧拿过药箱,给符雪薄手上虎口和腹下棠郁分别扎了两针,血稍稍止住了一点。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这才发现手上全是符雪薄的鲜血。

孩子已经快要九个月了,这么一个大动静,再也耽误不得了。

他不由站起身,弯腰去抱起符雪薄,他年纪虽小,身为男子汉,还是有一把子力气的。

符雪薄昏昏欲睡。

“符姐!等会儿我给你剖腹产,你可不能睡过去!”林骁强硬的说,“我这是第一次手术,可不想以后留下什么阴影。”

“你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剖腹产?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吗?还是什么别的?

而且这是林骁的第一次手术!?

符雪薄挣扎了一下,林骁差点抱不起她。喝了一声,“做什么?!不要命了?”

“换个医生来。”她说话没什么力气,但是格外的坚决。“林骁,我不能拿命开玩笑!你能保证我孩子的性命吗?”

林骁眼睛黑黑的,带着一股怒气的问她,“现在这样我哪里去找医生?!你不要我治就只有一个死字!”

符雪薄好半天闭上眼睛,算是默许了。

刚刚把符雪薄放在床上,下属已经端来水盆,里面全是热水。林骁简单洗了一下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洗干净了手,这才走向符雪薄。

“符姐……你好些了吗?”林骁给手术刀消毒,他本来就不打算继承家业,这些东西是他以后吃饭的本钱,所以一直没有扔下,现在倒成了符雪薄的救命之物。

符雪薄点点头。

她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可回忆的,她的生活永远在现在还有未来,能有什么好想的,索性想一想会下手毒害她的是谁,用的什么手段。

林骁伸手解开她的衣服。

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好矫情的。符雪薄大大方方的躺着,林骁的手刚刚碰过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里生来一股力气,一把捏死了他的手。

“符姐……医者父母心……”林骁也有些难为情,耳尖红红的。

“你用的什么洗手的?”符雪薄皱紧了眉头,她的羊水已经破开,只能让林骁给她接生,但是这股味道,她觉得有些不大放心。

就像是……她曾经闻到过的一种味道……

“肥皂……”林骁皱眉说。

“肥皂?肥皂不是这个味道。”符雪薄嘴唇颤了颤,“你重新洗过,我鼻子一向比较灵。”

林骁整个人都慌了,他一脚踹翻了水盆,气得把拳头攥的紧紧的。

符雪薄是什么意思,他听不明白简直就是白活了这么多年。有人下毒,刚才的事情不够,现在居然敢当着他的面!

他暴虐的眼神吓得一众手下屏住气息,缩在一边,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来。

“……重新打一盆水来。”他憋着一股气,脸色非常的不好。

现在什么都比不上符雪薄的安全还有她肚子里孩子的安全重要。至于收拾叛徒,他只能放到之后才做。要不是符雪薄闻出了什么不对,只怕他这一场手术下去,只能是一尸两命的结果,而且责任全在他的身上,慕城和慕泽恐怕弄死他都是轻的。

他知道自己的分量是不足以和两个疯子对抗的。

他只能在符雪薄帮了他一场的份上,多加照顾,只要符雪薄没死,是好好的,他就不会被追杀的亡命天涯,他有这个信心。

但是现在……他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失声痛哭出来。

手下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再不敢半点分心,连忙把新的水盘端上来。林骁反复洗了十几次,这才又凑到符雪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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