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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1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23

欧洲寓言故事

作者:多人【完结】

编者的话

高空中的生活

树上的老熊

小狐狸和老狐狸

树叶

嘲弄者莫默斯

一个小寓言

豺狗和阿拉伯人

兀鹰

陀螺

衣服

乡村大道上的孩子们

普罗米修斯

海神波塞冬

论格言

骑桶人

小茶匙老太太

鲑鱼和红鱼

狐狸与熊

寓言说这就是你呀

跳高比赛

笔和墨水壶

一枚银毫

请你去问亚玛加的女人

哇哇报

风车

雏菊

识字课本

一滴水

两只公鸡

老公鸡的故事

三个恶汉

行善者

艺术家

讲故事的人

亚德里安和巴尔杜斯

牧人的狗和狼

野猪和公羊

孔雀,火鸡和鹅

两只猫头鹰和麻雀

狐狸装死

狐狸与仙鹤

骄傲的小鸡

乌龟和野兔

吹牛的青蛙

猎狗和狮子的寓言

笼中的小鸟和蝙蝠

孔雀和仙鹤

老鼠与黄鼠狼的寓言

老鼠和公牛

旅行者和松树

道德教训字母表(节选)

陆地、水和风

另一座岛

骆驼的背是怎样变驼的

犀牛皮为什么有许多皱纹

豹子身上的黑斑是怎样来

大象的鼻子为什么那样长

袋鼠变形记

伟大的鱼

一件衬杉

乌龟和他的儿子

皇帝和大象

鸭子和月亮

网中鸟

奶牛

细线

孤独的树

云雀

“需要”会给人添智慧

猫头鹰和它的孩子

听话的狗

小寓言 虾、蚂蟥和青蛙

毛毛虫

团结

强邻

蟋蟀

猴子和海豚

狐狸和乌鸦

牧人和狮子

爱奉承的海

奇怪的礼拜

老人和死神

老鹰和狐狸

老鹰和云雀

驴子的狡猾

狐狸和山羊

感谢

同一张口

赫尔墨斯和伐木人

狐狸和葡萄

好说谎的牧人

兔子和乌龟

狐狸和面具

胆小

野兔和狐狸

贪心的狗

找到的斧头

鸡蛋

骡子和神像

穴乌和孔雀

青蛙和肥牛

这里就是罗多斯

只一个,但是......

狐狸和白鹤

马和驴

狮皮

牛和蚊子

狮子、狐狸和驴子

黄鼠狼和母鸡

恋爱的狮子

老实

驴子和蟋蟀

蟋蟀和蚂蚁

青蛙要一个王

鹰和箭

狼和羔羊

常绿的枞树

农夫与严寒老人的争论

马,狼、公鸡、猫和虾

鲱鱼和比目鱼

兔子和狼

鹤和小狐狸

狐狸和松鼠

狐狸同狼的故事

为狼举行洗礼

机灵的小山羊

想当罗马教徒的狼

熊、猪和狐狸当农夫

兔子怎么会只有一截尾巴

狮子、老虎和人

小猫和小老鼠

马和牛请狮子评理

鹿和刺猬

狮子和狐狸

獾和狐狸

狗和大肥猪

平等的鞋码

菩提树与国王

从天花板往下看世界

老鼠世界

“死亡”宫廷

夜鸳和萤火虫

紫罗兰与三色堇

土块和卵石

报复的故事

编者的话

八月,桂花遍地开!

我们把《世界经典文图寓言故事》中的《欧洲寓言故事卷》献给八月,献给桂花!

本卷内容十分丰富,收录了欧洲风格各异的寓言作品。可以说,各种类型的寓烹故事在这卷都可以找到。

这卷中有:英国古典作家乔叟的长篇寓言、捷克?斯洛伐克作家恰彼克的只有一句话的寓言、匈牙利卡洛齐的寓言诗、罗马尼亚民间流传的系列寓言、英国作家吉卜林的动物故事寓言、奥地利作家卡夫卡孤独神秘的寓言,以及大童话家安徒生写的几首寓言诗等等。可以说,这一卷寓言故事是真正五彩缤纷、美不胜收。

我们衷心希望,在桂花飘香的八月,有更多的人读到《世界经典文图寓言故事》第八卷《欧洲寓言故事》。

高空中的生活

[荷兰]穆尔塔杜利

  有一只蝴蝶,飞到了很高的空中。他享受着自由和自身的美丽。他发现观看下面的事物很有乐趣。他向下呼唤自己的弟兄,要他们飞上来和他在一起,但是他们不愿离开下面的蜜。他也不愿意再下去,因为怕被粗笨的蹄子踩死。

然而他既然跟别的蝴蝶一样,也需要蜜,他就飞到一座山上,那儿有美丽的花。那座山很陡,连毛驴都爬不上来。他到处飞舞,快活地采集,感谢那些嫩芽免去了他飞下去的辛苦。因此,他看见他的一个弟兄飞得离路上的车辙很近——有许多蝴蝶在那儿被踩死了,便拍动翅膀给他警告。但是他的弟兄毫不注意,甚至都不对他看一眼,因为他们正忙着在山谷中采蜜,丝毫没有想到他们的上面同样开着美丽的花。

(吴冀风译)

树上的老熊

[瑞士]亨利希?佩斯塔洛齐①

  “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带到蜜的国土去?”一群小熊问一只老熊。老熊回答说:“很快就去一不过你们先要看看我是一只什么样的熊。瞧那棵村。别的熊只能爬到树皮刮掉的地方,可是我却能爬上树梢。”

这么说着,他便爬上了那棵高大的杉树。爬到树皮刮掉的地方很容易,但是他再往上爬时,每爬一步,树就摇晃一阵儿。而老熊仍坚持向上爬,用擦伤的爪子紧紧抓住摇晃的树。这样,他越爬越慢,也越爬越高。这时,忽然刮起了强烈的风。熊把流血的爪子尽力抓进晃动着的树干。在风暴中他总算挺了过来,但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甚至连从树上拔出爪子都不可能了。最后,这老家伙觉得生命正在逐渐地离开他,他呼唤下面哀嚎着的孩子:

“我的最伟大的行为就是死。现在我不能带你们到蜜的国土去了,不过你们可以自己看看,去对全世界宣告,我是作为所有的熊的长者死在这棵树上的!”

(吴冀风译)

① 约翰?亨利希?佩斯塔洛齐(1746—1827),瑞士儿童文学作家。

小狐狸和老狐狸

[奥地利]圣塔克拉拉?亚伯拉罕①

  一只小狐狸经常抬头观看鸟儿们在空中飞来飞去,像风一样快。“爸爸,”有一天他对老狐狸说,“爸爸,我想飞。”“你这个小梦想家,”老狐狸说,“这算什么话?”“爸爸,我想飞,”小狐狸又说。“你这个蠢东西,”老狐狸说,“你尾巴上的毛还没有长齐,都擦不了一块黑板,倒要想飞!你到哪儿弄翅膀去?”“爸爸,我想飞,”小狐狸说,“别因为担心我没翅膀而变白了你的毛,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是白的了。”

于是小狐狸用母鸡的羽毛为自己做了一对翅膀,那羽毛到处都有,然后他上了一座高塔,从窗户里滑翔而下。然而,他的飞行运气不佳,还非常倒霉:窗户下面一个铁皮匠正摆着他的尖硬货物在叫卖。这位飞行热心家摔到了货物上。他摔得太猛,到处出了血。

“你看,小家伙,”老狐狸问,“你的飞行怎样了?”“飞行嘛,”小狐狸回答,“的确轻飘得很,爸爸,但是着陆——真是见鬼了!”

“你这是自作自受!”老狐狸说。“你为什么轻视老人的忠告?他们跟你一样聪明!”

小狐狸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树林。

(吴冀风译)

① 乌尔里希?梅杰莱(1644—1709)生在奥地利,18 岁时加入赤脚奥古斯丁教团当修士,以教名圣塔克拉拉?亚伯拉罕著称于世。他在教团内升至高位,除善于讲道外,无疑与他撰写寓言的才能有关。

树叶

[奥地利]玛丽?冯?埃布纳——埃中巴赫

  一片枯树叶随风飘去,它正好在空中同一只鸟并排飞着。

“瞧,”树叶沙沙沙地飞舞着,兴奋地朝鸟喊道:“我能像你一样地飞啦!”

“要是你真能飞的话,就请照我的样子做。”鸟说着,突然转过身子,展开强壮的翅膀,迎风飞去。

树叶马上晕头转向地旋转起来了,等到支持着它的风一停,它就落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里。现在,树叶又在浪花上航行了,它得意地对河里的鱼说:”瞧,我也能和你们一样游泳了。”

那些沉默寡言的鱼,根本没有理它。这时,树叶又趾高气扬,自以为了不起啦,它认为:“这些鱼都是规规矩矩的生物,它们是不嫉妒别人的。”

树叶继续往下滑行,却没有注意到自己是怎样渐渐涨胖了,又是怎样全部腐烂了。

(袁 丁译)

嘲弄者莫默斯

[奥地利]法兰兹?格利尔帕策

  朱必特在创造公牛的时候,莫默斯——永远爱挑错的人——嘲笑这个新创造的动物,因为它的角长在脑袋上,而没有长在胸脯上。如能按照他的意见,那动物的角不就更有效一些吗。他正这样说着,朱必特转过身来喊道:

“你这个可恶的嘲弄者!这么说你发现角的位置安错了,是吗?如果不是创造出来让你看,你还不知道什么是角,什么是牛呢!”

(吴冀风译)

一个小寓言

[奥地利]卡夫卡

  “啊,”小耗子说,“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在变小。起初它是那么大,我很害怕,我一直东跑西窜;我很高兴,最后我终于远远地看到左右两边都有墙,但是这些长长的墙壁很快又缩得那么窄狭,逼得我向最后一个房间里奔,而那里的一个角落却立着一个捕鼠圈,我除了钻进里面去外别无选择。”

“你只须换个方向就得了。”猫说,于是便把小耗子一口吃掉了。

(叶君健译)

豺狗和阿拉伯人

[奥地利]卡夫卡

  我们在一块沙漠的绿洲上露营。我的同伴们已经睡着了,一个阿拉伯人高大的白色身影从旁掠过;他一直在照料着骆驼,此时正朝他自己的睡铺走去。

我向后一仰,躺倒在草地上,我竭力想入睡,但却睡不着,一只豺狗在远处嗥叫;我又坐了起来。离得十分遥远的嗥叫声突然一下子相当近了。豺狗们拥挤在我的周围,眼睛闪着黯淡的金黄色的光,随即又消失了。它们柔软的身躯仿佛在一条鞭子的噼啪抽打丁,敏捷而有节奏地扭动着。

一只豺狗从我身后走出来,轻轻地拱到我的胳臂下面,向我挤靠着,好像它需要我的体温,然后站在我的面前,几乎四目相对地向我开口道:

“我是天底下最年迈的豺狗。我很高兴终于在这儿遇见了你。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因为我们一直等你等了无穷无尽的岁月;我的母亲等待过你,还有她的母亲,以及我们所有豺狗的老祖宗,一直可以追溯到我们所有豺狗的第一位母亲。这是真的,相信我吧!”

“那可真令人感到意外,”我说道,想不起点燃那堆准备用浓烟熏赶豺狗的木柴。“听起来让我感到太意外了。我完全是出于偶然,才从遥远的北方到这儿来,而且我在你们的国家只想作一次短暂的旅行。那么你们这些豺狗想要什么呢?”

这个也许过于友善的询问仿佛为这帮豺狗壮了胆,它们向我围拢过来;全都张大着嘴巴,嘘嘘地喘着气。

“我们知道你从北方来,”最年老的那只豺狗开始说道,“那恰恰正是我们所希望的。你们北方人所具有的那种才智,在阿拉伯人中间是找不到的,让我告诉你吧,一星半点的智慧火花也不能从他们冷漠无情的傲慢中撞击出来,他们捕杀动物作为食物,对于腐肉臭尸,他们是不屑一顾的。”

“不要那么大声吧,”我说,“附近有阿拉伯人在睡觉。”

“你的确是这儿的异乡人,”这只豺狗说,“否则你将会知道,在世界通史中,从没有任何一个豺狗害怕阿拉伯人。为什么我们应该惧怕他们呢?对于我们来说,被放逐到这种人中间来,难道不是已经够不幸了吗?”

“也许,也许,”我说,“远远超出我本分的事,我是没有能力评断的。照我看来,这像是一种积年的宿怨,我想它存在于血液中,也许只有用鲜血来结束。”

“你非常聪明,”这只老豺狗说,它们全都开始更加快速地嘘嘘喘气,尽管它们一动不动地站着,气体却从它们的肺里急促地往外喷吐,一股使我不得不时时咬紧牙关强忍着的恶臭,从它们张开的嘴巴里泛出来。“你非常聪明,你方才所讲的话,与我们古老的传说是一致的。所以,我们将从他们那里吸取鲜血,这种宿怨也就会了结了。”

“哦!”我以超出本意的激烈的口吻说,“他们将会自卫的,他们将会用他们的滑膛枪将你们成批地击毙。”

“你误解了我们,”他说,“即使在遥远的北方,也明显地保留着人类的这一个弱点。我们并不打算杀死他们,尼罗河所有的水都无法使我们洗净那种血腥。哼,哪怕一见到他们的活肉,我们也会掉转尾巴,逃进更清新的空气中,逃进沙漠里去,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沙漠才是我们的故乡。”

周围所有的豺狗,包括许多从更加遥远的地方新来的那些豺狗,全都把它们的口鼻趴在两只前腿之间,用它们的脚爪擦净嘴脸,好像它们竭力在隐藏一种十分强烈的恶心,以致我真想从它们的头上跳过去逃走。

“那么,你们想要干什么?”我问道,试图站起身来。但我无法站起来。在我身后,两个年轻的豺狗紧紧咬住了我的外套和衬衣,我不得不继续坐着。

“它们是为你捧待衣据的,”那只老豺狗十分庄重地解释说,“这是一种尊敬的表示。”“它们必须放开我!”我大声叫喊,时而转向老豺狗,时而转向那两只年轻的豺狗。“当然,它们会放开的,”那只老豺狗说,”如果那是你的愿望。不过,要少许花费点时间,因为它们将牙齿咬得很紧,这是我们的习惯,而且先必须一点点松开牙关才行。这时候,听听我们的请求吧。”

“你们的所做所为恰恰使我无法倾听什么请求。”我说,“我们是笨拙的,可别因此欺负我们,”这时它第一次求助于一种毫无虚饰的悲哀的声调,“我们是可怜的动物,除了牙齿一无所有;无论我们想要做什么事情,好事或者坏事,我们都只能够靠我们的牙齿来解决。”“那么,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问,心情颇不平静。

“先生,”它大声喊道,所有的豺狗跟着一齐嗥叫,听起来显得非常遥远,就像一支优美的乐曲。“先生,我们想要你结束这场分割世界的争吵,你恰恰正是我们祖先所预言的天生来完成此事的人。我们再也不想被阿拉伯人所烦扰,我们想要自由呼吸的空间,想要一个把他们清洗干净的地平线;想不再听到被阿拉伯人宰割的绵羊的咩咩叫声,想要每一只动物都能正常地死亡;想要不受干扰地把动物尸体的鲜血吮尽喝光,并且把它们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我们所想要的正是干干净净。”——此刻它们全都恸哭起来,唏嘘不止——“啊,高尚的心灵,仁慈的胸怀啊,你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怎么受得了?他们的白衣肮脏;他们的黑服龌龊;他们的胡子令人嫌恶;只要望一眼他们的眼窝,就会使人想要吐口水;当他们抬起一只胳膊,漆黑的地狱便在腋下张开大嘴。所以,先生,所以,亲爱的先生,借助你全能的双手,用这把剪刀剪断他们的喉咙吧!”他将头一摆,于是一只豺狗便叼着一把缝纫小剪刀颠上前来,剪刀布满了陈旧的斑斑锈迹,挂在上颚大牙处摆动着。

“哦,剪刀终于拿来了,该是停止的时候了!”我们商队的那位阿拉伯首领大声喝道,他已迎着风蹑手蹑脚地来到我们近前,噼啪一声抡起了他的大鞭子。

豺狗们匆忙逃窜,但在不远的一个地方重又紧密地聚成一团,所有这些野兽如此紧密而僵硬地拥挤着。

“那么,对你也进行过这番表演罗,先生。”这位阿拉伯说着,以这个民族的节制性格所容许的快活程度呵呵笑了。“那么,你知道,这些畜生究竟要于什么吗?”我问。“当然,”他说,“这是个常识,只要阿拉伯人存在,那把剪刀就会在沙漠中四下游荡,并将同我们一起游荡到我们的未日。

它被奉献给每一个欧洲人去干伟大的工作;每一个欧洲人恰恰是命运为他们选择好了的人选。它们具有最疯狂的希望,这些野兽们;它们不过是些傻瓜,地道的傻瓜,那正是我们喜欢它们的缘故;它们是我们的狗,比你们的任何一只都要精良的狗。现在,请注意,一只骆驼昨天夜里死去了,我已经叫人把它带到这儿来了。”

四个人抬着这只沉重的动物尸体走上前来,把它扔在我们的面前。它几乎还未落地,豺狗们便高声嗥叫起来。它们好像被不可抵抗的绳索牵拉着,一个个都开始向前摇晃,肚皮贴着地面爬行。它们忘记了这些阿拉伯人,忘记了它们的仇恨;将眼前这堆恶臭的腐肉全部消灭掉的愿望蛊惑着它们。有一只已经在对付那只骆驼的喉咙,将牙齿直接咬住一条动脉管。像一台马力强大的小水泵,以所希望的那样猛烈的喷涌量,正尽力熄灭某种怒火,它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动着,费力地做着这项工作。瞬息间,它们全都爬到了尸体上面,堆积得山一样高,共同努力着。

此刻,商队首领扬起他那锐利刺骨的鞭子,在它们的脊背上左右交叉地鞭挞起来。它们抬起了头,心醉神迷,恍恍惚惚,看见阿拉伯人站在它们的面前,感到鞭打在口鼻上的剧痛,跳着向后倒退,逃开了一段距离。但是,那只骆驼的血已经流成了一滩滩血潭,臭气熏天,尸体许多处都被撕开一个个大裂口,它们经受不住这个诱惑;它们又走了回来,那位首领又一次举起了他的鞭子,我拦住了他的胳膊。

“你是对的,先生,”他说,“我们把这些臭肉留给它们去处理吧。此外,拔营起程的时刻电到了。哦,你已经看见了它们。它们是了不起的生物,不是吗?可它们又多么仇恨我们啊!”

(冬妮 译)

兀鹰

[奥地利]卡夫卡

  一只兀鹰猛啄着我的双脚。它已经将我的靴子和长袜撕成了碎片,现在它正在猛啄脚的本身。它再而三、三而四地啄中了它们,然后在我的头顶上空一圈又一圈地不住盘旋,然后再飞回来继续它的工作。

一位绅士从旁经过,观望了一会儿,于是问我为什么要容忍那只兀鹰。

“我无能为力,”我说,“当它飞来,开始向我进攻的时候,我当然试过将它赶开,甚至将它勒死。但是这些飞禽极其凶猛,它准备要跳到我的脸上来,可我宁愿供奉出我的双脚。你瞧,这双脚快被撕扯得粉碎了。”

“幄唷,想不到你竟然让自己给折磨成这个样子!”这位绅士说,“砰的一枪,不就结果了那只兀鹰!”

“真的吗?”我说,“那么你愿意试一试?”

“愿意,”绅士道,“只是我得回家去拿我的枪。你能再等上一个钟头吗?”

“我毫无把握,”我说,由于痛楚而僵直地站了一会儿,接着,我说:“无论如何,就请你试试吧。”

“很好,”那位绅士说,“我将尽可能快些。”

整个谈话期间,那只兀鹰一直在若无其事地倾听着,让它的目光在我和绅士之间转来转去。

现在,我明白,它已经懂得了一切。它展翅飞起,大幅度地倾身向后,以增加冲力,然后,像一个标枪投手,将它的利哮通过我的口腔深深地插入到我的体内。

我向后栽倒,并慰藉地感觉到它无可挽回地淹没在血泊之中,我的血液充满了一切沟壑,浸漫了一切堤岸。

(冬妮 译)

陀螺

[奥地利]卡夫卡

  某位哲学家经常在孩子们玩耍的地方闲荡。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见到一个男孩玩陀螺,他就埋伏下来等待。一当陀螺开始旋转起来,哲学家便跑过去追赶,企图将它抓住。孩子们吵吵闹闹地抗议,设法使他避开他们的陀螺时,他一点也不烦恼;只要他能在陀螺仍然旋转的时候抓到它,他就快活,但是仅仅片刻而已。然后他便将官丢到地上,走开了,因为他相信,对任何一点细节,例如一只旋转的陀螺的细节有所理解,那么就足以对所有事物都有所了解了。由于这个理由,他并不忙于关心那些巨大的难题,照他看来,那是一种浪费。一项最细小的琐事被彻底理解,那么也就理解了一切事物,这就是为什么他仅仅亲自忙碌于那只陀螺的缘故。而且无论何时准备旋转陀螺,他都希望这次他会得到成功;陀螺一开始旋转,他就气喘吁吁地在它的后面追赶,于是希望变成了必然;然而当他手里抓住这个无意义的木块时,他却感到厌恶,他迄今还不曾听见过的孩子们的尖叫声,此刻却突然刺穿他的耳膜,将他逐开去;他就像一只陀螺在一条简陋的鞭子抽打下似的旋转开去了。

(冬妮 译)

衣服

[奥地利]卡夫卡

  我常常看到一些带有各种襞褶,花边和装饰性附件的衣服,它们服贴地穿在可爱的身体上,这时我就想,它们不会长久那样保持平展,就会皱得熨也没法熨,灰尘在刺绣图案中积得那么厚,刷也刷不掉,而且也没人想要显得那么倒媚而愚蠢,每天从早到晚都穿着同一件贵重的长袍。

然而,我又看见一些姑娘,她们十分可爱,袒露出动人的肌肉、娇小的身躯以及光滑的皮肤,还有那如云的秀发,可还是每天总穿着这件天然的别致服装露面,总是用一双手掌支撑着同一副脸蛋,让它在同一面镜子里映照。

仅仅有时在夜晚,参加社交以后很晚回家时,它才在镜中显得疲乏、浮肿、布满灰尘,已经被太多的人所观看,而且几乎再也不能穿用了。

(冬妮 译)

[奥地利]卡夫卡

  我们就像是雪里的树干,外表上看起来它们光溜溜地横卧在那儿,稍稍推一下,就足以使它们滚动起来。不,这是办不到的,因为它们牢牢地同地面固守在一起,不过,你要明白,即使那样也仅仅是个外表。

(冬妮 译)

乡村大道上的孩子们

[奥地利]卡夫卡

  我听见马车隆隆地驶过花园篱笆,有时我甚至看到它们穿过那些轻柔摆动着的簇叶缝隙。炎热的夏日,木制的轮辐和车辕叽叽嘎嘎地叫得分外响,从地里干活归来的人们扬起的阵阵笑声,使得马车的叽嘎声听起来越发叫人心烦。

我坐在我的小秋千上,在我爹妈的花园里的林间休息。

在篱笆的另一边,来往的行人车辆络绎不绝。孩子们奔跑着的脚丫飞快地一闪而过,收割马车满载着高高的庄稼捆垛,男人和女人们坐在上面以及四周,马车驶过时,轧坏了花坛。近黄昏,我看见一位绅士拿着手杖在慢慢散步,有两个少女迎面与他相遇,她俩向他致意,臂挽着臂,退进了路旁的草地。

这时,鸟儿像阵雨般地漫天飞起,我用目光追逐着它们,看它们一口气飞起多高,直到我觉得并非它们向上高飞,而是我在降落,于是纯粹出于怯弱,我紧紧抓住秋千绳索,开始轻轻悠荡。不久我便更加用力地悠荡起来,此时微风拂来,颇觉凉意。鸟儿归巢,颤抖的繁星出现了。

我在烛光旁吃着晚餐。当我吃着黄油面包,双臂常常搁放在桌上,我已经很疲乏了。暖风将粗糙的网眼窗帘吹得鼓胀起来,有许多次,窗外某个过路人会用双手把它们扯住,好像他想更好地看到我,跟我说话。通常,蜡烛立刻给吹熄了,在煤黑色的烛烟中,蚊子聚集着,长久地绕圈飞舞,如果有谁从窗口问我一个问题,我便会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凝视一座远山或者一片空地,而他也并不特别在意自己是否得到了回答。但如果有人翻过窗台来,说别人已经在等候我了,我便发出一声叹息,站起身来。

“你为什么叹气?出了什么岔子?发生了什么难以挽回的祸事?我们再也无法补救了吗?一切都完了吗?”

一切都是好好的,我们跑到了房子前面。“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

——“你总是迟到”!——“为什么仅仅是我?”——“尤其是你,如果你不想来,你为什么不呆在家里?”——“不能原谅!”——“不能原谅?这是怎么说的呢?”

我们一头扎进暮色里。不分什么昼与夜,我们背心的纽扣仿佛牙齿一样在上下撞击,噼拍作响。我们奔跑的时候,彼此间还要保持固定不变的距离。

我们像热带的野兽一样吐着热气,又像古战场上身穿甲胄的骑兵那样踏着脚,高高地跳跃起来,我们沿着短短的小巷彼此追逐,凭借两只脚的冲力,一直奔跑上了大道。离群的几个人跌进了那条壕沟,他们刚一消失在阴暗的陡坡,就像个新来的人一样站到了高处的田野小径上向下观望。

“下来嘛!”——“先上来吧!”——“这样,你们就能够把我们推下来,不了,谢谢你,我们可不那么傻。”——“你们害怕了,你的意思是说。上来吧,你们这些胆小鬼!”——“害怕?害怕像你们这样的人?你们打算把我们推下去,是吗?那倒是个好主意。”

我们打定主意让人推下去,倒栽葱地跌进路旁壕沟的草丛里,尽情地翻着筋头。一切对于我们,都是暖烘烘的,在草丛中,我们既感觉不到燥热,也感觉不到凉爽,只是感到疲乏。

向右侧翻过身,一只手枕在耳朵下面,人很快便会躺在那里睡着了。但是,他想要抬起下巴再爬起身来,却滚进了一个更深的壕沟。于是,他横伸出一只胳臂,向斜侧蹬动着双腿,想再一跃而起,却肯定会跌入一个更深的壕沟。而这个人绝不想就此罢休。

难道不可以将四肢摊开,特别是把膝盖伸平,在最后这个壕沟里好好睡它一觉,这个问题简直想都没想过,他就像个病人似地仰面躺着,有点儿想哭。时而有个小伙子两时紧贴双肋,从陡坡向大路上纵身一跃,那黑糊糊的脚底从他头顶上掠过,他便眨一下眼睛。

月亮已经开始升上天空了,月光下面有一辆邮车地驶过。微风开始四处吹拂,甚至在这条壕沟里,人都会感觉得到,附近的树林开始沙沙作响。这时,人也不再希望一个人呆着了。

“你们在哪儿呢?”——“上这儿来吧!”——“大家一起来!”——“你为什么要躲藏起来,别胡闹了!”——“你不知道邮车已经过去了吗?”——“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吗?”——“当然;你睡着的时候,它就过去了。”——“我并没睡着,你怎么这么想!”——“哦,别说了,你现在还迷迷糊糊呢。”——“我可没有睡着。”——“跟我来吧,快点!”

我们紧紧靠拢在一起,向前奔跑着,许多人手挽着手,因为现在是下坡路,人的头无法高昂起来,有人高声呐喊起印第安人的作战口号,我们的双腿以过去从未有过的速度狂奔,我们跳跃时,风儿托着我们的屁股。什么也不能阻止我们;我们开足马力,大步飞跑,以致我们追上了别人,甚至还能够抱着双臂,闲适地打量我们的周围。

我们终于在横跨小溪的桥边停住了脚步,那些跑过桥的人又跑了回来。底下的流水哗哗地拍打着溪石和树根,仿佛还不是暮色己深的时分,我们中间谁都没有理由不该跳到桥栏杆上自远处丛林后面,有一列火车驶过,所有的车厢都亮着灯,窗玻璃当然都放了下来。我们中间一个人开始唱起轮唱曲,可我们大家全都想唱。我们唱得比列车行进还要快,因为我们的声才不够响亮,我们便挥动起手臂,我们的歌声相互冲撞地拥挤在一起,有如雪崩的轰鸣,这对我们是很有益的。一个人加入大家一起唱时,就像受到鱼钩的引诱一样。

我们就这样唱着,身后就是丛林,唱给远处的旅客们听,林里大人们还没有睡,母亲们为夜晚的来临整理着床铺。

我们的时间到了。我亲了亲身旁的一个人,把双手伸给最近的三个人,开始跑回家去,没有人喊我回来。在他们再也看不到我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我拐向旁边,沿着田间小径又跑进了丛林。我正向南边那座城市走去,我们村里有人这样讲起过:

“你在那里会发现一些怪人!想想吧,他们从来不睡觉!”

“为什么不睡觉呢?”

“因为他们从来不疲倦。”

“为什么不疲倦呢?”

“因为他们是傻子。”

“傻子就不疲倦吗?”

“傻子怎么能疲倦呢!”

(冬妮 译)

普罗米修斯

[奥地利]卡夫卡

  关于普罗米修斯有四种传说:

根据第一种传说,他由于向人类泄露了神祗的秘密,被钉锁在高加索的山岩上,诸神派了几只鹫鹰来啄食他的肝脏,而肝脏一啄完,又会重新长出来。

根据第二种传说,普罗米修斯为了逃避鹫鹰的利嘴的撕扯,在巨大痛苦之中将自己挤入了岩石,越挤越深,直到他和岩石合为一体。

根据第三种传说,随着数千年岁月的流逝,他的背叛行为被忘却了,诸神忘却了,鹫鹰忘却了,连他自己也忘却了。

根据第四种传说,每一个人都逐渐厌倦那件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的事。诸神厌倦了,鹫鹰厌倦了,连伤口也厌倦地合拢了。

莫名其妙的山岩却依旧留在那儿——传说试图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事物。

既然它的出现以真实为根据,那么它必然再一次以莫名其妙而告终。

(冬妮 译)

海神波塞冬

[奥地利] 卡夫卡

  波塞冬坐在办公桌前,仔细查看着帐目。管理所有的海域,使得他的工作没完没了。他本来可以要多少就有多少助手的,而且他也的确有相当多的助手,但是既然他非常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他就非亲自再查看一下所有的帐目不可,所以他的助手对他并没有什么帮助。不能说他就喜欢这项工作,他之所以干它,仅仅因为它分配给了他;他确实多次申请他称之为更惬意的工作,可是每当各种各样的建议摆到他的面前,其结果总是没有一件像他现任工作那样适合于他。不用说,给他另找一件工作,是非常困难的。说到底,他不可能被派去主管某个特定的海洋。除非这样一个事实,即在目前的情况下,所说的工作不是少些了,只是更琐碎了,伟大的波塞冬只能担任一个较高的职务。然而,要是给他提供一个与海洋无关的职位,这个想法就使他非常不痛快,他神圣的呼吸就变得急促,他古铜般的胸膛就开始鼓胀起来。事实上,没有人当真对待他的烦恼。当一个强有力的人发牢骚时,别人必须装出对他让步的样子,即使他毫无希望得到满足。从来没有人真正考虑过把波塞冬从他的职位上撤换下来,他已经命定自太古时起就是海洋之神,从前是这样,现在仍然不得不是这样。

最令他烦恼不堪的是——这也是他对他的工作深为不满的主要原因——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例如,说他经常手持三叉孰在波浪中间巡游。事实可不是这样,他倒是坐在世界的海洋深处,无休无止地检查着帐目,偶尔到朱匹忒那里旅行一趟,也不过是为了破除单调,而且旅行回来往往还惹一肚子气。其结果,他几乎难得察看海洋,除了在匆匆攀登奥林匹斯山的途中,飞快地瞥上一眼,而且他也从没有真正在海洋里航行过。他一向这样说,他要把旅行推迟到世界的未日,因为也许会有个安静的时刻,就在末日来临之前,在查完最后一笔帐目之后,那时他仍然来得及做一次快速而短暂的旅行。

(冬妮 译)

[奥地利] 卡夫卡

  我僵直而冰冷,我是一座桥,我卧身于一个深渊之上,双脚深深地埋在一岸边,而双手深深地埋在另一岸边,我将牙齿紧咬在松碎的泥土里。我的外衣角在我的两肋飘动。在身底下很远的地方,那条盛产鲟鱼的冰冷的渊水奔流不息。漫游者谁也不到这无法通行的高处,这座桥在地图上也是找不到的。我就这样静卧着等待;我必须等待;没有一座桥一旦建立起来,如果不倒塌的话,会不再是一座桥。一天傍晚,是第一天还是第一千天,我也说不清——我的脑子总是混乱不堪,而且总是,总是转吁转的——夏天的一个黄昏,渊流的吼叫声渐变深沉,我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向我走来,向我走来。伸展你的身躯吧,桥,做好准备,没有围栏的桥身,举起这位信托你的人吧。如果他的脚步犹豫不定,就悄悄让它们稳健跨出,但如果他步履蹒跚,那么就自我介绍吧,像山神般把他猛地抛到对岸去。他来了,他甲手杖的铁尖轻轻敲打我,然后又挑起我的外衣角,将它们向我折叠过来;他把手杖铁尖插入我浓密的头发中,他把它搁在那儿好一会,无疑因为他正在环顾四周,眺望远方。然后——而我仅仅在脑海中随着他越过高山峡谷——他双脚一跳,跳到了我的身躯当中,我周身剧痛,战栗不已,简直莫名其妙。这是谁嘛!一个孩子?一个体育家?一个冒失鬼?一个企图自杀的人?一个教唆者?一个破坏者?我翻过身来瞧他。桥翻了个身!还未等我完全翻过身来,我已经在往下跌落,我跌落了下去,眨眼间,我断裂开来,插在尖利的岩石上,就是那堆过去曾冲出水面,始终那么平静地注视着我的岩石。

(冬妮 译)

论格言

[奥地利] 卡夫卡

  有许多人抱怨说,智者开口总是格言,在我们惟一能过的日常生活中是毫无用处的。当智者说:“走过去。”他的意思并不是指一个人应该走过马路到那一边去,这至少是指一件能够做到的事情,如果划得来的话,他讲的意思真是深不可测,连他自己也不能更精确地说清楚,因此,至少对我们这里的人毫无帮助。所有这些格言实际上不过是说,不可思议的事物就是不可思议,而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们实际上不得不每天奋力应付的忧虑,则是另一码事呀。

于是,一个人说了:“你们为什么要反呢?如果你们照格言办事,那么你们自己也就变成了格言,这样你们就会摆脱日常的忧虑。”

另一个人说:“我敢打赌,这也是一句格言。”

第一个人说:“你打赌打赢了。”

第二个人说:“但可惜,只是在格言中。”

第一个人说:“不,是在现实中;要用格言来说,你可输了。”

(冬妮 译)

骑桶人

[奥地利]卡夫卡

  煤都烧光了;煤桶空了;铲子没有用;火炉向外吐着寒气;屋子里结了冰;窗外的叶子干枯了,覆盖了一层白霜;天空宛如一块银盾,抵挡着任何一个向它求授的人。我必须要有煤;我不能冻死;在我后面是冰冷无情的火炉,在我前面是冰冷无情的天空,所以我必须从它们中间骑出去,在旅途中向煤铺老板请求帮助。但是,他已经不大理睬普通的求助了;我必须无可辩驳地向他证明,我连一粒煤也没有剩下来,他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天空中的太阳。我走近他;必须要像个乞丐,喉头已经带有临死前的格格声,坚持要倒毙在他的门阶上,对于这样的乞丐,大户人家的厨子也会决定将咖啡壶里的残渣倒给他:正是这样,煤铺老板尽管满怀怒气,也不得不接受“汝不可杀生”的圣训,往我的桶里铲进一铲子煤吧。

事情究竟如何,还得看我到达的方式,所以我便骑着煤桶出去了。坐在桶上,双手抓住桶把,那种最简单的马笼头,我困难地驱策自己下了楼梯;一旦降到下面,我的桶就向上升起来,太妙了!太妙了!几只骆驼卑恭地蹲踞在地上,在它们的驾驭者的棒杖下发着抖,再也没有威严地站起来。我们以马通常的慢跑速度,穿过严寒刺骨的街道;我经常飞升到二层楼房的高度;我从没下降到屋门那么低。我终于飘浮在煤铺老板的拱顶煤窖上空极高的地方,我俯瞰下界,看到他正趴在桌子上,在那里写着什么。他打开房门,放出了过多的暖气。

“煤铺老板!”我用被严寒烧空了的声音喊道,这声音裹卷在我的哈气所形成的云团中。“煤铺老板,请给我一点点煤吧。我的煤桶轻得连我都能骑上它了。行行好吧,等我手头有钱,一定会付钱给你的。”

这位老板把手凑近了耳朵,“我没听错吗?”他扭头问他的妻子,“我没听错吗?一个顾客。”

“我什么也没听见。”他的妻子说,她平稳地呼吸着,同时继续编织下去,热气将她的脊背烘烤得很惬意。

“哦,是的,你一定听到了,”我喊着,“这是我呀,一个老主顾,忠实可信;只是目前没辙了。”

“妻啊,”煤铺老板说,“是有人呀,一定是的;我的耳朵不可能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这一定是个老主顾、非常老的老主顾,才使我这样深深地感动了。”

“什么事使你苦恼呢,丈夫?”他的妻子说道,暂时停止了她的活计,把编织物紧抱在胸前。“没有人,街上空荡荡的,我们所有的顾客都得到了供应;我们可以关门休息几天了。”

“我还坐在这高处的桶上呀,”我喊道,无情的结冰的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请抬头看看这里,就一次也好;你将会马上看到我;我求求你,就一铲煤;如果你给我更多些,那我会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所有别的顾客可都得到了供应。哟,我多么想听到煤哗啦啦倒进我的煤桶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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