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典子太太如今的遭遇,对你来说可不算陌生吧?”
导致我离婚的直接原因是妻子的外遇,但根本上还是源于夫妻关系本身。
“我还怕你因为这个想起伤心往事呢,我可是很担心你的。”姐姐明明在担心我,看起来却一脸怒容,这点和母亲很像。
“没关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看了看筐里堆成小山的毛豆和蚕豆,“准备这么多豆子,打算做什么菜?”
“毛豆肯定是煮啊。蚕豆可以和小虾一起做炸什锦。”姐姐端着筐从凳子上起身,转身背对着我,“她老公出轨的事,据说有人之前就发现了。”
还是关于卷田夫妇的事。
“上个月中旬,有位伊织的客人在甲府站附近看到她老公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走在一起。”
“这样。”
“据说还挽着手。”姐姐的语气仿佛是在描述犯罪现场,“那时候大家还议论了一阵子。不过卷田太太完全没发现,这种事难道真的都是这样吗?”
“姐。”我说。
“怎么了?”
“这么直白地问我的看法,我还是会受伤的。”
姐姐扭过头,满脸凶相地瞪我。
“你、你干吗?”
“你在外面的风评,可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糟。”姐姐的语气太冲,不了解她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她其实是在安慰我。安慰中还稍稍带了些鼓励。“妇女部的人都说,三郎先生虽然在东京经历了那么多,但和以前相比完全没变。”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呃,这个嘛……”
这都要感谢夏芽市场的朋友们——正打算开口,玄关处传来一声“我回来了”。健太郎叫了一声,这是属于它的“我回来了”。姐夫刚带它散完步回来。
“我让孩子他爸顺路买点佐料回来,应该没忘吧?我要做挂面。”姐姐说。
“既然要做炸什锦,为什么不做天妇罗盖饭呢?”
“蚕豆做的炸什锦是要蘸盐吃的。”
姐姐背对着我开始做饭。我打算拍摄“今天的健太郎”小视频,也站起身。
伊织果然就这样关了店,一周后,门口立起旺铺出租的牌子。
“是整店出租吗?”
“要是能再开一家好吃的荞麦面馆就好了。”
我们这些员工这样议论着,中村店长却有别的想法。“我们干脆趁这次机会开一家直营餐厅吧。”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坂井副店长听了也说:“杉村先生,要不要一起去上手工荞麦面的培训班?”
先不提要不要去餐厅工作,这个想法还挺有意思的。不过林姐一口回绝:“马上就是盂兰盆节假期了,正是赚钱的好时候。要做梦也等攒够本了再说。”
盂兰盆节假期的夏芽市场的确热闹非凡。顾客络绎不绝,员工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带家人前来的顾客多起来,店里的热闹氛围远胜平日。我来这里后,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喧闹,一天干下来可谓筋疲力尽。我连续两天都没顾上发“今天的健太郎”,桃子还发消息过来催我了。
过了二十号,盂兰盆节的狂欢宣告结束。夏日的观光旺季还在继续,不过市场的员工们可以交替着休息两三天。员工也有自己的家人,有期盼着暑假出门旅游、远足的孩子。
我这个新人得到了两天暑假,其中一天去临终关怀医院探望父亲,另一天则到东京和桃子一起去了游泳馆。桃子完全被可爱的健太郎迷住了,一直央求我在家里养柴犬。
“外公说可以,但妈妈说不行,因为舅舅家已经养了莱昂纳尔。”
前妻今多菜穗子如今住在世田谷区松原的娘家,和她的父亲、哥哥们同住。莱昂纳尔是她大哥家里养的拉布拉多。
“外公身体还好吗?”
“嗯,不过之前在医院住了一周。”
真是令人不安的消息。今多嘉亲在过去十年里是我的岳父兼上司,至今仍是我最尊敬的人。他今年已经八十三岁,身体随时可能出问题。
按照约定,我和女儿只能玩到下午五点。不是由我把她送回松原的宅子,而是菜穗子来接她。然而,出现在约定地点——帝国饭店大厅里的,却是今多家的一名女佣。
桃子和她似乎很熟悉,我却完全不认识她。对方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态度很疏远。我没能问菜穗子没来的原因,不知是她自己不方便,还是因为她父亲身体不适。
“爸爸,咱们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再说吧。第二学期有运动会吧?”
“不是的,是文化节啦。”
“这样啊。桃子班上今年打算出什么节目?”
我小小的女儿还不太会念这个词,她皱起脸来。“音、音、音乐剧。”
“真厉害啊,我一定会去看的。”
“爸爸,记得帮桃子摸摸健太郎。”
“嗯,我每天都会的。”
松开握紧女儿的手时,我总会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揭开了。大概是伤口愈合后的结痂吧。痂被揭开后,又会流出些新鲜的血液。
第二天,我把从东京带回来的马卡龙分给市场的同事们。完全不会喝酒、酷爱甜食的坂井副店长偏偏从今天开始休假,女员工们嘴上说着好可惜,却把他那份吃了个精光。
当天午后,我把副店长负责的配送工作也一并做了。我核对着送货单,汗流浃背地开着市场的轻型卡车四处奔走。
桑田町完全称不上是度假胜地,但并非一栋别墅也没有。那天最后一个配送点,位于桑田町西部山里的“斜阳庄”就是其中之一。坂井副店长留给我的配送单显示“房主是蛎壳先生,不仅夏季,其他时间也会长住此地,管家不在时须将货物搬进屋内妥善安放”。
家里住着老人吗?我这样想着,穿过杂树林中的私人道路,看到了陡峭的红色屋顶。屋檐处安装的抛物面天线十分醒目。
私人道路前方是被杂树林包围的二层木屋,占地面积很大,屋前建有带顶棚的车库,车库前设有环岛,一条路导向玄关,另一条通向房屋右侧。前院的草坪和灌木丛打理得很好,鲜艳的一串红正在盛放。
我谨慎地驾驶着轻型卡车绕到屋子侧面。那里有一道后门。不过在按响门铃前,我听到一阵规律的砰砰声。我下车走到屋后。屋子和杂树林之间用栅栏围出一块网球场,一个穿着T恤和短裤、头戴遮阳帽的男子正独自对着黄色的自动发球机练习接球。
我不禁看入了迷。他打得真好。
发球机一定很高级,发球速度快,球路、球速变化多端,甚至还会时不时来一发上旋球。戴遮阳帽的男子应对自如,以一记精准的抽球回击。如果是比赛,这记刁钻的回球恐怕已经直接得分了。
他灵活地在球场上移动,发出窸窣的摩擦声。那并不是网球鞋底接触蓝色硬地球场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车轮呈八字形的运动轮椅的轮胎。这个男子是一名轮椅网球运动员,还是个左撇子。
发球机发出嗡嗡的空转声,停了下来。应该是球发完了。男子气息丝毫不乱,将球拍转了一圈搭在肩上,转头看向我。
在问候之前,我先鼓起掌来。男子歪歪脑袋。
我赶忙低头行礼。“不好意思,我是夏芽市场的人,来送货的。”
对方仍旧歪着脑袋,我本以为他是因为来的不是坂井副店长而感到奇怪,但我错了。
“您是杉村先生吧?”
“是的。今天坂井休暑假,所以……”
他无视了我的话,接着说道:“我是蛎壳昴。真是太好了,我正想见见您呢。”
“啊?”
“后门的密码是三八八。能帮忙把东西都搬到厨房吗?我也马上过去。”
我将货物放进宽大的冰箱和一旁的储物架。蛎壳昴先生摘掉遮阳帽,换了一身运动服,走进厨房。他拄着拐杖,看起来是左腿不太利索。运动裤外绑着护具,走起路来身体向一边倾斜。
不过,他的确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运动员。虽然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肌肉却锻炼得结结实实。
他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称呼为“先生”反而会让对方不自在。如果是公司里的晚辈,我肯定会直呼其名。
“谢谢。”他瞥了一眼储物架,“之后您还有要送的货吗?”既不傲慢无礼,也不咄咄逼人,他的语气极为自然。
“没有了,今天府上是最后一家。”
“我想也是。我也一直请坂井先生最后再来这里送货。”只有这句话,他的语气很是亲昵。“您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冰茶可以吗?”
他从储物架上取下玻璃杯,从冰箱里取出水壶。他动作利落,不给我任何婉拒或客套的机会。我还发现,他似乎只有在打网球时才是左撇子。
开放式厨房、餐厅、宽敞的客厅连成一线,天花板是挑高式的,能看到粗大的房梁。家具不多,都是高级货。客厅一角装有一套音响和宽屏电视,墙上挂着两个外置扬声器。
“那我就不客气了。”
加了冰块的冰茶太过诱人,我毫不客气地端起玻璃杯。这样做也许更符合这里的气氛,况且我出了不少汗,还因为紧张而有些口渴。
我和这个容貌出众、教养良好的年轻人素未谋面,在市场也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为什么他会想见见我呢?
“不好意思,吓了您一跳。”他平静地开口,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其实我很了解您的情况。”
“是吗?我刚到夏芽市场工作不久,您是从坂井先生那里……”
“不,我调查过您。”
我差点一口冰茶喷出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蛎壳昴先生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姿态放松。面上不带笑,但也没有怒色,看起来十分从容。
“杉村先生,您在东京被卷入过好几起案件吧?第一次是在三年前,有个兼职的女员工因为被贵编辑部开除而心生怨恨,给您和您的同事下了安眠药。”
确有此事。
“她之后的行为进一步升级,闯入您家中,用刀威胁您的太太,把令爱挟作人质,引发了一通骚乱。”
这也是事实。
“那之后不到两年,您又遇到了公交劫持案。歹徒虽然死了,不过他在那之前还杀过人,是一个相当错综复杂的案子。”
和盛着冰茶的玻璃杯一样,我渗出一身冷汗。“您还真是了解。”
“我说过了,我调查过您。”说着,他也喝了一口冰茶,“准确地说,是派人去查过,派我手下的人。”
我不只感到紧张,还有些不知所措。“那是、那个、为什……”
“我经营着一家调查公司。”蛎壳昴先生第一次露出了称得上是笑容的微笑,“创业者是我老爸,不过前年我大学毕业后,他就把公司交给了我。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纯粹是因为我老爸没常性,很容易就腻了。现在他正热衷于开陪酒俱乐部呢。”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陪酒俱乐部。陪酒,俱乐部。”他还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那些出于各种理由必须赚取高薪的女性能够在店里安心工作,是个健康向上的俱乐部。”
“是吗?”我说。
“所以,我老爸虽然不是什么坏人,可也算不上是您曾经的岳父今多嘉亲先生那样的成功人士。我老爸要乱来得多了。顺带说一句,我老爸的老爸也是一样。我爷爷是所谓的投机商。今多嘉亲先生被称为金融界的猛禽,我爷爷则被称为兜町的鵺。不过他已经去世了。葬礼上,自称是爷爷私生子的人都有三个。”
“哈哈。那还真是难办啊。”
“我们家的人可是没有一个吃惊的。”
我再度无言。
“这些都不重要,我们来谈正事吧。”他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我的公司叫蛎壳事务所。法人和社长还是我老爸,我是所长,实际上的经营负责人也是我。然后呢,我有件事想麻烦您。”
我感觉此时草率地问“什么事”会惹来麻烦。
“杉村先生,您能帮我一个忙吗?”杯中融化的冰块咔嗒作响。“我们现在接下一个案子,准确地说,是我答应接下的。毕竟是发生在身边的事。”
“身边?”
“对,近在眼前。”他着重强调了“近在眼前”几个字。“就是伊织的卷田夫妇那件事。说白了,和您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卷田夫人因为丈夫有了外遇离家出走而憔悴不堪,当时是您发现她并叫了救护车,对吧?”
那件事过去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是啊……”
“这件事很可疑。”他斩钉截铁地说,“说实话,太可疑了。我认为事情可能并非如此。更何况,卷田典子指认丈夫的出轨对象是井上乔美,而井上的母亲表示这绝对不可能。就我们事务所调查到的内容来看,这位母亲的说法有一定可信度。”
我困惑地问道:“那为什么需要我帮忙呢?”
蛎壳昴先生立刻答道:“如果是您去接近卷田典子,她不会起丝毫戒心。您只要说是来探望她,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就好了。”
我又考虑了五秒钟。“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了吗?”
“全都看您。不过我想,只做这些的话您是不会安心的。因为您好像就是这种人。”蛎壳昴先生说道。
让人头疼的是,他对我的评价一语中的。
4
撇下做到一半的工作也不好,于是在市场关门后,我再次来到斜阳庄。厨房里香气四溢,西班牙海鲜饭、烤牛柳和热蔬菜沙拉已经上桌。
我惊讶得就像看到他打网球时的表现一样。“是您自己做的?”
“其实也没多难。”
对于只会择毛豆的我而言,这是绝对做不来的。
我们没有喝酒,快速吃罢晚饭。边吃边聊案子不利于消化,蛎壳昴先生便给我讲了这栋倾注了他父亲万分心血的别墅的由来。施工时曾挖出一块古墓碑,父亲想把它装饰在院子里,结果被施工队的人骂了;因为要求太多,前后换了三个设计师;斜阳庄这个名字是昴先生的母亲取的,她是太宰治的崇拜者,是父亲第二任妻子;后院原本有个泳池,在昴先生开始打轮椅网球之后,父亲立刻把泳池填了,改成了网球场,那大概是父亲和现任(第四任)妻子结婚时的事。
“我完全是出于对老爸的关心,建议他这次就别结婚了,同居就好。结果他好像以为我不高兴,于是把泳池改成球场来补偿我。”
“令尊为什么会觉得您不高兴呢?”
“因为他现在的太太和我一样大。”
这个人真是难以琢磨。面上没什么表情,却隐约流露出几分类似于可爱的神色。有一副“好容貌”,英俊却不过于端正,从他简明扼要的发言来看,头脑也相当聪明。他如果是上班族,情人节时桌上一定堆满了巧克力。
昴先生说他经常一个人住在这里。管家每三天上门一次,负责打扫卫生、清洗衣物。
“坂井先生陪我打过几次网球。中村先生一直和老爸关系很好,他们每年都会在这里聚上两三次,听着经典的蓝调唱片,喝得酩酊大醉。”
这是我不知道的人际关系。
“中村先生来的时候会送各种食材,顺便还会带上菜谱。”
——少爷,做一下这个菜吧。
他说,中村先生还会像这样点菜。
吃完饭,我负责收拾碗筷。说是收拾,也不过是把餐具放进洗碗机里。
“谢谢。我来煮咖啡。”蛎壳家少爷用的是极为正统的虹吸壶。他把餐后咖啡和薄薄一份调查资料一起端上了桌。“您请看。”
我翻开资料,第一页是一名年轻女子的照片复印件。她身着正装,面对镜头比着剪刀手。除了身材纤瘦这一点,外貌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就是井上乔美。”昴先生说。
卷田广树的外遇对象。
“二十九岁。到今年三月底为止,都在东京一家物业管理公司工作。和五十六岁的母亲一起生活在千叶县市川市的一间公寓里。她的父亲从事建筑业,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母亲是护士。井上乔美高中毕业后也进入护理学校学习,但半年后就退学了。”
照片复印件下方有一段手写的简要经历。
“所以她是通过社招找到工作的,对吧?”
“没错。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公寓管理,最近几年业绩一直不好。她三月底离职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因为裁员。”昴先生双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这里面还有一份找她母亲了解情况后整理的报告,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失业之后,她很快开始积极找工作。她应该拿到了些离职补偿金,也收到了失业保险,不过保险不可能一直有。当然,职介机构也会给予一定补贴。”
“这年头想找一份事务性工作并成为正式员工,恐怕很困难吧。”我说,“签劳务派遣公司倒是容易,但发展前景让人忧心。”
“正如您所说。而且井上乔美不像您,有中村店长这么可靠的熟人。”
他连这点都知道。
“我是领时薪的啊。”
“我知道。”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她应该尝试了很多次,却都失败了。到了五月份,她跟母亲说想要好好准备资格考试,重新找工作。”
——我想再努力一下,成为一名护士。
“她对母亲的职业还是有憧憬的,而且一直碰壁让她觉得挺丢人。至少她母亲这么认为。”
母亲提醒女儿,现在再考资格证是很难的。
“首先要重新考上护理学校才行。”
比起高中毕业直接升学,如今想要考进护理学校,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从头学起。
“而且还得交学费。”
昴先生点点头。“原本母女俩生活就不宽裕。母亲自然想为女儿做点什么,可事到如今还抱有这种梦想,与其说是做不到,不如说是不明智。据说她母亲也这么劝过她,不过她本人非常乐观。”
——没事的。我还有些存款,不用担心。
“从此往后,”昴先生顿了顿,微微撇撇嘴,“井上乔美开始频繁出门,也不告诉母亲自己要去哪里,有时深更半夜才回家。”
我马上接道:“开始做陪酒女了吗?”
在所谓的陪酒俱乐部工作。
“她母亲一开始也这么怀疑。看起来也不像在打工,就更加可疑。不过乔美并非每天都出门,最多每周两次。有时一连十天都不出门,有时连着两天跑出去。一般不会有这种夜场吧。”
“我的确是想不到,不过您父亲应该有所了解吧?”
我没有在打趣他,而是很认真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昴先生应该也领会了我的意思,说他也这么想。
“我去问了老爸,他说作为新入行的陪酒女或者女招待,井上乔美的年龄都太大了,如果做风俗业,又不可能是这种不定期的工作状态。”
——除非那女人是超模级别的大美女,而且是地下俱乐部的高级应召女郎,否则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且,如果是纯粹的外行开始从事陪酒行业,首先会改变穿衣和化妆风格。老爸说这是百分之百的事,从这一点就可以分辨。”
“井上乔美小姐有这样的迹象吗?”
“没有。她母亲是这样说的,应该可以相信。她母亲自己也忙于工作,还会上夜班,没法完全掌握女儿的行踪。因此,井上乔美外出的频率是否确实如她所言,我也没法保证,也可能更频繁。不过,化妆和穿衣风格是否有变化是一目了然的。”
原来如此。我喝了一口咖啡。
“她母亲也问过她好几次,要去哪儿、去做什么。乔美都说去见朋友,或是去感觉不错的学校旁听课程,每次说的都不一样。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却又不像是实话。不过因为没什么反常的地方,她母亲就没再追问。”
没什么反常的地方吗?“反常也是分等级的。”
昴先生点了点头。“硬要说的话,乔美母亲觉得女儿多少有些坐立不安。”说完,他拄拐起身,到厨房煮上第二杯咖啡。
“总之,她可能是在那时候开始了和卷田广树的外遇关系。先不管两人是在何时何地相识的,她会坐立不安,可能是因为谈了恋爱,而且还是和有妇之夫。”
昴先生一言不发。我抬起头看他。
“我听家姐说,上个月中旬,有人在甲府站附近看到广树先生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走在一起,挽着手,看起来像是情侣。所以大家在传广树先生是不是有情人了。”
“似乎是这样。”
这件事他也查过了啊。
“时间点也对得上。井上乔美开始心神不宁也是在五月中旬,两个人私奔是在七月三十日,大概有三个月。”昴先生小声说,“这究竟算长还是短,我也不好说。”
“我也不懂私奔的人是什么心理。”我说,“不过,这种感情一般发展得很快吧。和配偶以外的异性产生亲密关系,怎么说呢,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有一个终点。”
我的前妻也一样,外遇发展速度很快,断得也很利落。
“是会燃烧得很炽烈吗?”昴先生一脸认真,“说到‘炎上’,我只知道网上曝出的那些事。”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所以,也许过一阵子,他们两个就突然回来了。彼时升温太快的感情冷却下来,恢复清醒。”
昴先生稍稍扬了扬眉毛。“卷田先生回到妻子身边,井上乔美回到母亲身边?”
“嗯。”
“会吗?总之,乔美母亲最后一次见到女儿是在七月二十九日早上。乔美出门前说要去大阪找朋友。”
——可能在那边住一两个晚上。待在朋友家,不用担心。
“问她去做什么,说是去商量工作的事,看起来很高兴。”
如果她当时已经计划好要和卷田广树私奔,这些话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过,她高兴的表情应该不是装的。
“您看看后面的资料。里面有乔美私奔后发给母亲的邮件。”
我翻开资料。邮件总共有三封,按照顺序一封封列好,标题都是“妈妈 我是乔美”。
第一封是七月三十日晚上十点二十二分发出的:“今天还是要住在外面。我会再联络。”
第二封于八月一日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发出:“很抱歉一直瞒着您。我一直在和一个有太太的人交往。我烦恼了很久,和他约定今后要一起生活下去。他是上门女婿,很没地位,家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他太太也绝对不会跟他离婚,所以我们打算私奔。等安顿下来后会再联系您,不用担心。”
第三封邮件是在五天后的八月六日晚上十点十分发出的:“我们暂且找到一个住处。我很好。可能要有一阵子不能联系了,不过我很幸福,我会和他好好过日子。等问题都解决了,会回去看妈妈的。您要保重身体。”
字面上看不出可疑之处。这时我意识到,最关键的那个问题还没问过。
“乔美母亲既然收到了女儿的邮件,为什么还要来蛎壳先生的事务所咨询呢?”
昴先生直视着我的双眼,回答道:“原因之一是母亲的直觉。她认为这不是女儿发来的邮件,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而且,对方只是单方面发邮件过来,母亲回信过去,却得不到任何回复。”
原来如此。我几乎每天都会和桃子联系,能明白这种感觉。
“不仅如此。她母亲说,即便女儿真的当了第三者,在私奔之前肯定会跟自己说清楚。乔美过去每次交了男朋友,都会马上告诉母亲,即使不说,母亲也会有所察觉,因为女儿的言行会和以往不同。但唯独这次,乔美身上完全没有这种迹象。”
毕竟母女俩一直相依为命,这种想法可以理解。
“还有吗?”
“乔美把父亲的遗物留在了家里。那是她父亲去世前送给她当作生日礼物的小狗玩偶,她非常珍惜。”
——如果乔美真的想要离家出走,肯定会把玩偶带走的。
“乔美母亲先去找了片区的警察局,但人家没搭理她。”一是因为这是男女关系问题,二是乍一看这就是主动的出走行为。“当第三者这种事很难向母亲开口,没有带玩偶可能是打算尽快回来取,或者只是忘记了。警察是这么跟她说的。”
——阿姨啊,女孩子谈了恋爱都是这样的。
然而,乔美母亲却难以接受。
“所以她才来委托私人调查公司。她通过网页找了好几家公司,其中我手下的员工最能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我作为所长也很自豪,她真的很有眼光。”
那是八月十日的事情,第三封邮件发来后的第四天。
“我们首先调查了邮件的发信地址。”
第一封发自东京,通过井上乔美的智能手机发出。
“第二封和第三封也是从东京发出的。不过,分别是用涩谷和新宿的网咖电脑发的。”
我开始感到不安。离家出走的女儿想要和母亲联络,为什么特意跑到网咖去呢?
“您也知道,智能手机带有定位功能,通过安装的应用很容易确定手机所在的位置。”昴先生说,“当然,她母亲不了解这些,所以才会找警察,以及我们这样的专业人士帮忙。”
就这样,蛎壳事务所根据这些信息找到了发信地址。
“我们比她母亲更加在意这一点。如果发件人是乔美本人,那她去网咖发邮件就很奇怪。她没必要这么害怕母亲找到自己。而且邮件里也说‘等问题都解决了,会回去看妈妈的’。”
虽然是自己的女儿,但也已经是二十九岁的成年人了。
“因此,至少第二封和第三封邮件不是她本人发的。应该是另一个人为了防止有人找到井上乔美,通过网咖发出的,结果反而画蛇添足。”
这真的是出轨男女相约私奔吗?
“那之后还有邮件吗?”
“没有了。”
邮件联络中断,手机也打不通了。
“这也很可疑啊。”
咖啡已经煮好了。我起身拦住昴先生,为我们两人倒上新煮好的咖啡。
“谢谢,”他说,“另一方面,卷田典子也没有打算找自己的丈夫。”昴先生第一杯喝的是黑咖啡,第二杯则加了很多糖。他继续道:“她的父母也是,似乎是在安慰女儿,但也没有进一步举动。”
“不过,典子太太的确很伤心。她憔悴得不行,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
我当时就在旁边,抱住了晕倒的典子太太。
“毕竟都到住院治疗的地步了。这一点我也不怀疑,不过……”昴先生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她憔悴的原因可能并不是丈夫有外遇。”昴先生说罢,指着桌上的资料,“请看到最后。”
我马上翻开资料,一目十行地看起来。看到最后,我不禁瞠目结舌。“原来她们是同事……”
卷田典子曾在井上乔美今年三月底前任职过的物业公司工作。
“典子大两岁,乔美是十九岁通过社招进的公司,两人曾经共事过。可能是因为投缘,她们关系不错。”
这家公司如今依旧健在(也许是因为裁员奏效了),很容易打探消息。除了员工们的证言,还拿到了新年联欢会、欢迎会和欢送会的照片。文件夹里附有好几张照片复印件。照片里是二十岁左右的卷田典子和井上乔美,年轻可爱,面带活泼的笑容。其中还有抓拍,应该是夏天在啤酒馆拍的,她们俩举着扎啤在干杯。
“据她们当时的上司说,两人好得像亲姐妹。”
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还听家姐说,典子太太和广树先生是在东京相识的。”
“对。好像是从上短期大学时就开始交往了,不过他们没跟身边的人说过这件事。典子性格温和,不太引人注目。”
我想起在伊织工作时的典子太太,点了点头。
“没错。她是个很有日本风情的美人,虽然没什么交流,但印象中是个稳重而腼腆的人。”
和喜欢积极表达自己的类型完全相反。
“不过,如果对方是好朋友,就另当别论了。”
典子肯定向亲如姐妹的井上乔美介绍过自己的恋人。
“卷田广树和井上乔美就是这么认识的吧。”昴先生的语气有些阴郁,“毕竟女人是一种会忍不住向好朋友介绍自己男友的生物。”
他这话说得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我忍不住看向他,果然是愁眉苦脸。
“我没遇到过这种事。不过我们事务所接下的工作里,有很多都和这种纠缠不清的三角恋有关。”
“原来是这样。”
“我真想告诫她们,把你们的宝贝男朋友都好好藏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说:“您既然调查过我,那肯定也知道,我离婚也是因为妻子出轨。”
这次昴先生只是点点头,没说“我知道”。
“对方并不是什么坏人。虽然比我小,不过我在工作上很尊敬他。最后落得这步田地,也怪我没有藏好自己的宝贝妻子吧。”
昴先生沉默片刻,说道:“很抱歉,我说话太轻率了。”
“不,没有的事。”
“不过,大家说您是个坚强的老好人,看来没说错。”
我缩了缩身子。“哪里。”
昴先生平静地话归原题。“我一开始看到调查员提交的报告,也以为他们三人之间是这种关系。卷田广树,原名香川广树,他会不会在东京时就和井上乔美有联系呢?”
广树、典子和乔美,并非现在才开始,而是过去也曾处于三角关系之中。
“不过,最终他选择了卷田典子。典子辞掉工作回了老家,香川广树跟着典子一起离开,井上乔美则独自留在东京。”
但九年后,广树因机缘巧合与乔美重逢,两人死灰复燃……
我叹了口气。“有这个可能。”
“是吧?不过啊,就我们的调查员从她们上司、同事那里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典子直到离职,和乔美的关系都非常好。”昴先生在桌上托着腮,“这么说来,即便广树和乔美在那时就有染,典子也没有察觉,乔美也一直瞒着。这种事有可能吗?”
我脑海中没有任何头绪。
“我觉得不可能。所以刚才的假设就作废了,还得从头开始想。”
“蛎壳先生手下的调查员可真是能干。”我说。
从接受委托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天,调查员的行动迅速而精准。
“承蒙夸奖。”担任所长的年轻少爷反应冷淡,“能做到这些也是理所当然。”
在曾经玩过侦探扮演游戏的我看来,这个评语相当严苛。
“卷田典子在二〇〇〇年二月离职,在前一年的九月,她因为生病请了大约两周假。那时候井上乔美很担心她,跑去探过病,还跟上司汇报过典子的情况。”
“是什么病?”
“不清楚。现在只知道她没有住院,也没做手术,回公司上班时消瘦了不少。不过离职的时候,她说是因为自己健康状况不太好,没有提打算结婚的事。”
离职后,卷田典子很快回到龙王町的老家,并在同年四月十日和香川广树结了婚。
“没举办婚礼,只做了登记。卷田馎饦店在当地算是老字号,附近居民在卷田典子小时候就认识她,大家都觉得她结婚很突然,非常惊讶。”
——卷田家的小典从东京带了个老公回来当见面礼呢。
原来那时大家叫典子“小典”。
“那之后,这对年轻夫妇就在卷田馎饦店学习,二〇〇二年在这里开了伊织。典子取得了烹饪资格证和开餐馆所必需的食品卫生负责人资格。”
说起来,伊织店内张贴的证书上的确是卷田典子的名字。
“典子太太有没有宿疾呢?”我说,“虽然她在店里工作时很精神,但她体格本就纤瘦,算不上强壮。”
配偶体弱多病并不是可以找情人的理由。那么,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就可以找情人呢?世上并不存在这种理由。尽管如此,人还是会出轨。
这些话题对我来说尚能承受,但并不代表我不介意,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
“我虽然没去过伊织,但听说卷田广树很受大家喜爱,是吧?”
听到昴先生的问题,我才回过神来。“嗯。为人很稳重,感觉和他夫人很像。”
“喜欢户外运动吗?”
“他说过喜欢登山和摄影。店里也装饰着他拍的照片。”
“伊织的网站上放的各个季节的花草、风景照,原来都是他拍的啊。”
“是吗?我没看过他们的网站……”
“但是很奇怪,没有放经营者的照片。”昴先生纳闷地眯起眼睛,“一般都会放的吧?告诉大家经营店铺的是这样的人。夏芽市场的卖场里不是也会放上生产农户的照片吗?”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有的人只喜欢拍照,不喜欢被拍。”
“可是我总感觉他的情况没有这么简单。”说着,昴先生从桌旁的架子上取出一份新文件,“这是关于香川广树的调查,前天刚送到我手上。”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没有伸手接文件。“里面提到了什么?”
“他也有一段过往。”
我无言地看着昴先生。
“一九九〇年,那时候他十四岁,正在读初二。他们家位于东京杉并区的房子发生火灾,母亲和十岁的妹妹因此去世。是失火还是有人纵火并不清楚。这件事当时还上了新闻,闹得挺大。”
这是十九年前发生的事,我完全没有印象。
“他家是两层楼的木结构建筑。起火点是一层客厅的垃圾桶。广树在二层自己的房间里,妹妹在隔壁父母的卧室和母亲一起睡。他父亲是上班族,当时正好出差。”
也就是说,当时家中只有母亲、广树和妹妹三人。
“厨房有烟雾探测器,但客厅没有。火烧到客厅的墙壁和天花板,沿着楼梯蔓延到二层。广树从自己房间窗外的阳台跳到家门前的街上,逃过一劫。但母亲和妹妹所在的卧室只有一扇采光用的小窗,死的时候一个压着另一个倒在门口。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多么凄惨的一幕。
“垃圾桶着火,是因为烟蒂吗?”
“恐怕是的。”
“他母亲吸烟吗?”
“嗯。”
“那就是意外失火吧。”
“伪装成意外失火,是初中生也做得到的事。”
我闭紧嘴巴。
昴先生点头道:“他被怀疑了。”
“当时香川广树有什么动机吗?”
昴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喝光了凉透的咖啡。“他当时有过一系列不良行为。首先是在火灾前一年的时间里,他家附近发生了三起原因不明的火灾。辖区警局为这件事去学校找香川广树问过话。因为有目击者证言。他说和自己没关系,而且也没有确凿的证物,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昴先生微微皱起眉头,“另外,他还会家暴。不是对父母,是对妹妹。施暴行为是从他小学高年级时开始的。为此他母亲还去过好几次儿童心理咨询中心。”昴先生长长吐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为了调查这些,承蒙您刚刚夸奖说能干的调查员都觉得棘手。毕竟案件与未成年人相关,正式文件我们碰不到,直接相关人员口风也很紧,很难了解到真实情况。”
这也难怪,而且应当如此。
“当时的那些媒体一直声称可疑,不过也都是瞎闹腾。当然了,他的名字没被公开。那时互联网刚开始发展,不像今天,未成年犯罪相关人员的照片和履历一眨眼就会被曝光。所以才费了好一番功夫。”
“那时候有周刊的吧?”
“没错。我不太了解,应该是叫‘焦点’吧?”
像这样谈话时我总会忘记,这位少爷是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不过,调查员总算想方设法搜罗到了当时流传的各路消息,发现香川广树的母亲为儿子的教育问题很苦恼,甚至去找她的朋友们出主意。”
——广树遇到不顺自己心意的事情就会大动肝火,我根本管不了。他对妹妹也很冷漠,总是嫉妒妹妹,一点也不疼她。
“他的妹妹经常受伤,还曾经大半夜哭着被送上救护车。陪同的母亲也是脸色苍白,哭个不停……杉村先生?”
“啊?”
“需要添点水吗?”
“不好意思,麻烦了。啊,我自己来就行。”我取了个玻璃杯,拧开水龙头,喝了杯凉水。
昴先生一直看着我。“我很明白,这不是能够心平气和听下去的故事。”
“妻子和女儿在火场丧生之后,父亲怀疑过自己的儿子吗?”
“有一段视频里面,他被记者团团围住,说希望警方的调查能够让事情水落石出。这话既像是希望洗清儿子身上的嫌疑,又像是希望赶紧逮捕自己的儿子。给人的感觉更像后者。而且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他不仅被这场悲剧击垮了,还很害怕儿子。”
我用另一个玻璃杯接满水,递给昴先生。他一口气喝掉半杯。
“结果,这起带走两条人命的火灾,到最后也没弄明白究竟是故意纵火还是意外事故。”
那之后香川父子怎么样了呢?
“我们很快找到了他的父亲。”昴先生的语气依旧平静,“调查员找到他现在的住处,去见了他,但基本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