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树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香川广树勉强从初中毕了业,没有上高中,和现在所说的‘家里蹲’差不多,一直靠父亲养活。”
——那小子十八岁的时候,我说以后不会再管他了,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再往后他在哪里做了什么,我全都不知道。他应该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分别的时候,他以分财产的心态把自己的存款给了广树,算是父子间的分手费。”说完,昴先生明明并不觉得有趣,却笑了一声,“哪怕是我老爸这种结了离、离了结的人,也不会做这么绝情的事。”
一般而言,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是无法用金钱斩断的。
“广树的父亲再婚后又有了孩子。但似乎直到今天,他还是很害怕广树。”
因为害怕,所以用正常父子间不会使用的方式断绝了关系。因为用正常父子间不会使用的方式断绝了关系,所以感到害怕。究竟是哪种呢?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调查员告诉他,直到这次私奔发生前,他儿子都是个好丈夫、好店长,和当地居民相处得十分融洽。但他一口咬定那都是表面装出来的。”
——那小子只是长大了,更会演戏了而已。
“我们调查员特意带过去的照片,他连看都不想看。”
“广树先生的照片吗?”
昴先生点了点头。“我麻烦中村先生要到的。是去年夏日祭时町内会拍的大合照,他在角落里,比较小。”
三十多岁的儿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样的大人?在夏日祭合照里露出了怎样的笑容?广树的父亲却连看也不想看,无论怎么想,我都无法理解。
工作一整天后听到如此沉重的故事,我感觉很疲惫。
“现在还不清楚香川广树在独立生活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过,我们找到了他和卷田典子结婚前的住处。”
我叹了口气,昴先生鼓励般冲我笑了笑。
“您可别这么有气无力的呀。他就住在典子从读短期大学起开始住的公寓。典子在二〇一号房,广树在二〇五号房。”
我惊讶得张大嘴巴。“啊,那岂不是……”
“我认为他们就是这么认识的。管理员还记得曾多次看到他们来往亲密。万幸的是,管理员愿意看照片确认。”
我认识的卷田广树先生终于出现了。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揉揉脸。“店里的广树先生曾经是那样的人,我实在难以相信。”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可即便如此,依旧难以想象。不过,人们不也常说,人会随着成长改变吗?尤其是青少年,可塑性更强。
“他原来可能的确是个问题少年,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越来越沉稳。之后又遇到典子太太,他就变得更好了。肯定是这样的吧。”
被父亲抛弃、只身一人的他,在外人看来是不幸的。但从他的角度看,也算是摆脱过去,得到了解脱。烧死母亲和妹妹的火灾可能真的只是意外,他却一直遭受父亲的怀疑。他明明也受到了伤害,却没有得到体谅,甚至因为周围人的怀疑而不断受伤。这样的推断也成立。
形单影只的香川广树得到了自由,遇到了喜欢的女人,坠入爱河,重获新生。不这样想的话,调查员查到的“香川广树”和我所了解的“卷田广树”实在无法重叠在一起。
“他遇到典子,和她恋爱,结婚后进入卷田家,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和太太在旁人看来也是对恩爱的夫妻,非常幸福。”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原来是这样啊,我想。
昴先生看向我。“您难道不觉得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那份沉淀在自己过往人生中的嫌疑。
因此,卷田广树没有把自己的照片放到伊织的网站上,以防被记得他长相的人看到。拍夏日祭合照时,也为了不引人注目而站在角落。
“不过,卷田典子知道他的过去。”昴先生似乎也很疲惫,声音变得低沉,“她知道,还打算包庇广树。从她的举止中能看出来。”
我抢先说道:“在东京找工作,看起来本不打算继承店铺或者到父母店里帮忙,结果不到两年就突然辞职回到老家。换言之,他们离开了东京。在那之前,她没有向身边的人介绍过香川广树,也没有提到自己会和他结婚。婚后,香川广树改姓为卷田。”
这样一来,世上就不存在“香川广树”了。
昴先生微笑道:“杉村先生对案件果然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这话很微妙,不知是褒是贬。
“我认为,在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时,香川广树选择了坦白。”
就连公寓管理员都觉得两人关系亲密,他们开始考虑婚姻也是很自然的事。如此一来,必然会谈到见家长的话题。
“他没有说谎蒙混过关,而是选择交代事实。如果是伊织的那位广树先生,我也认为他会这么做。”
“嗯。”昴先生哼了一声,“我不认识当事人,也不好评价什么。不过我刚才也提到,在结婚前一年的九月,卷田典子向公司请了病假。”
当时她消瘦了不少。
“我猜,生病的原因会不会就是这个。”
“这样啊。”我用力点点头,“典子太太受到打击,烦恼了很久。”
“是不是很有可能?”昴先生不再托腮,直起身来,“那个时候,或许井上乔美也知道了这件事。毕竟卷田典子和她亲如姐妹。”
就算卷田典子去找井上乔美谈心,乃至与她分享这个秘密,也并不奇怪。
“卷田典子在忧虑中消瘦下来,最后还是没有跟香川广树分手,反而决定保护广树,帮他摆脱嫌疑的折磨。两人随后结婚,井上乔美为即将开启新生活的两人送上了祝福。”
那之后过了九年。卷田夫妇的餐馆生意兴隆,而井上乔美却被裁员,在即将迎来而立之年时失业了。
想考下资格证重新找工作,所以要去学习。她很需要学费。母亲很担心,劝她别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但她说得很乐观。
——没事的。
“为了得到所需学费,九年前保守的秘密能派上用场。假设井上乔美将这种想法付诸行动,那么到目前为止,所有无法解释的地方不就都串联起来了吗?”
面对昴先生的提问,我沉默了。
“毕竟是女性,用恐吓这个词不太合适。她既然挽着卷田广树在大街上走,可能说是勒索比较合适。”
本质是一样的。
“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昴先生断言,“勒索的人肯定会说‘就这一次’。不过,人一旦尝到甜头,发现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从别人身上要到钱,就会上瘾的。人性太脆弱了。”
“这也是在蛎壳事务所得来的经验吗?”
“没错。”他回答得毫不犹豫,“顺带一提,比我经验丰富得多的调查员也是一样的想法。”
“被勒索的人也一样脆弱吧,”我说,“明白这种事不可能只有一次,一直活在恐惧之中。”
“换成杉村先生遇到类似状况,您会怎么做?”
——就这一次。之后就是永远的秘密了。
我会相信勒索者的话吗?
不会。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恐惧的问题。
“萦绕在少年广树身上的终归只是嫌疑,但事件的性质很严重。是纵火杀人,和偷东西、打架不在一个等级上。”昴先生的表情严肃起来,“要毁了伊织这家人气餐馆,一份嫌疑就足够了。”
年少时在自家纵火、害死母亲和妹妹,一个背负着这样嫌疑的人,用那双手打荞麦面、煮馎饦。如果是你,你会吃吗?
“勒索者只需要在电脑上打几句话、点几下鼠标,消息立刻就会轻松地传播出去。”
但被勒索的人将无处可逃,至今积累起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卷田夫妇的恐惧,这就是动机。
“双方之间有没有金钱往来?”
“还在调查。金融机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过,估计他们是用现金交易的。”
我伸手扶额。
卷田夫妇有想让乔美消失的动机,也有遭到背叛的怒火,这不难想象。
杀害乔美,藏起尸体,然后伪装成出轨私奔来骗过乔美的母亲,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个计划很完美。
乔美母亲的诉求,警方的确没听进去。如果乔美母亲就此放弃,没有找到蛎壳事务所,事情就会到此终结。
“我派调查员去盯着卷田馎饦店了。”昴先生说,“如果我们的推测正中靶心,卷田典子一定会和丈夫保持联系。”
因为卷田广树并没有抛弃她,他的离开另有原因。
“因此,就像杉村先生您最开始说过的那样,按照他们的计划,可能等过几年大家忘记这件事之后,卷田广树就会突然回到妻子身边。典子甚至可以悄悄离开卷田馎饦店,在另一个地方和广树开始新生活。”
卷田广树和卷田典子需要留心的,只有那个一直挂念着女儿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的人,井上乔美那孤独的母亲。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昴先生冷淡而斩钉截铁地说。
我在今多集团青空编辑部工作时,上司是一名女性,相当有个性。其他编辑同事看我总是遭遇各种突发事件都很同情,只有主编会说:“杉村是吸引案件的体质。”
回到故乡,在夏芽市场担任领班后,我这种被诅咒的体质似乎没有改变。
“我明白情况了。那么您想让我做些什么呢?去探望典子太太,把这番推理告诉她?”
昴先生瞬间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就算是玩笑,您这么说也太无趣了。您去刺激她一下。町里的人都知道,您卷入过大案。她也知道。您已经习惯了各种案件,应对警察得心应手,而且在东京生活过很长时间,和我们这种出趟门都不用上锁的小地方的人比起来,对犯罪的感触是不同的。”
的确,我在结婚前,无论住在父母家还是姐姐家,出门时从来不锁大门。不过,如今姐姐家是会锁门的。即使在桑田町,时代也不复以往。现在说这些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您这样的人,慰问她时稍微说两句‘广树先生私奔的事总感觉有点奇怪啊’之类的话,卷田典子一定会大惊失色,一颗心悬起来。只要她采取行动,我们就找到了突破口。我们的调查员办不到这点,反而会令她提高警惕。”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想起来了。在卷田典子打开玄关处大门的瞬间,我闻到了氯气的味道。
尸体不会立刻发臭,但是血液会有味道,呕吐物也会有味道。人死的时候并不会有多体面。
卷田夫妇那栋煞风景的房子背后就是墓地。山坡向下的斜面上立着许多墓碑。要藏起一具尸体,墓地是最好的场所。在以前被卷入的案子里,我遇到过这种手法。
“我在他们家遇到典子太太的时候,闻到了用来杀菌消毒的氯气味道。虽然不重,不过闻起来和夏天的泳池一样,不会有错。”
昴先生马上意识到我想表达的意思,目光犀利起来。“打扫了房间啊。看来她家就是案发现场。”
不行。我们干吗要插手这么深呢?
“等等,先冷静一下,这些不过是我们的推测。”
“是啊,这都是推理和假设。正因如此,才想要去一探究竟不是吗?更何况,您不觉得井上乔美的母亲很可怜吗?”
我真的是对这种话毫无抵抗力。
没有什么比免费的东西更贵了,这话说得没错。这就是饱尝一顿美味晚餐的代价。
“只要去见典子太太就行了,是吧?”
“对,只要去探望她就可以了。”
“没让我去挖他们家屋后的坟,还真是松了口气。”我讽刺道。
“公交劫持案那次,您不也做过类似的事吗?”
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连叹气都叹不出了。
“我需要什么时候去卷田馎饦店?”
蛎壳昴先生莞尔一笑,仿佛在显示自己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杉村先生什么时候方便?”
5
我什么时候方便其实并不重要。第二天一早,我刚去市场上班,就被中村店长叫住了:“卷田馎饦店每周一歇业。去探病要带的东西我来准备。我也会打电话过去,告诉对方我们店的杉村会去探病。”店长和蛎壳家少爷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亲近。
“我明白了。”我只能这么回答。
“蛎壳家的少爷好像很喜欢三郎先生啊,听说他还请你吃了海鲜饭?”
“是的。”
“那是他母亲手把手教他做的。少爷的母亲可是料理专家呢。”
我后来在网上搜索,原来昴先生的母亲出过好几本食谱。
就这样,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我借来姐夫洼田先生的小轿车,一路开到甲斐市。早上看天气预报说,今天白天最高气温有三十四摄氏度,哪怕一动不动都会出一身汗。
卷田馎饦店是町里一家小餐馆,二层小楼的一层装成了店铺。门口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不过正门敞开着,挂起竹帘,正在通风。
我在店里和典子太太的母亲——卷田明子女士见了面。
“中村先生特别客气地打了电话过来。真的麻烦您了,还特地跑一趟。我先生这会儿出去了,只有我在,不好意思啊。”明子女士看起来就像老了二十岁的典子,比典子要富态上两圈。
“我才应该向您道歉,打扰到您了。”
“您就是杉村先生吗?”她端详着我的脸,深深鞠了一躬,“上次劳烦您照顾典子,我真不知该怎么道谢才好……”说到这里,她不禁哽咽。
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我十分能够体会这位母亲为女儿着想的心情。想到此行的目的,我不禁有些内疚。“当时无论是谁在场,都会那么做的。您快起来,先收下这些吧。我来帮您。”
中村店长让我带来不少东西,有土鸡蛋、新鲜鸡肉、一只手拎不动的大串巨峰葡萄、新鲜欲滴的梨、高番茄红素的有机西红柿。
收拾好东西,我在铺着白碎花坐垫的木椅上坐下。桌上的玻璃杯里倒好了凉麦茶。
“其实……”卷田馎饦店的卷田夫人满面忧愁地开口,“我女儿从上周三开始就住院了。主治医生说住院比较好。”
“身体状况还是不太好吗?”
“是的。虽然没有孕吐,不过她情绪一直不太好,完全没有食欲……”
孕吐?我震惊得哑口无言。
“再这么下去,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我和先生都很担心。住进医院总算能踏实一些。”
我背上泛起一阵冷汗。“她有身孕了吗?”
“已经五个月了。正常来说应该已经进入稳定期,能稍微放心些了,不过我女儿毕竟还遇到了那种事。”卷田夫人缩起身子,向我低下头,“今天早上我也给她打了电话,她说还不能会客。真的很抱歉。”
“您可别这么说,多多照顾好典子太太为重。”我回过神时,脸上已满是汗水,慌忙取出手帕擦拭。
卷田夫人慢慢说道:“女儿和女婿说过,等店铺经营进入正轨,前景稳定下来之后再要孩子。”
——对不起啊,您二位想抱孙子,还得再多等等。
“但我和先生最近都很期待,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伊织的生意的确很好。”
“多亏了大家照顾生意。”卷田夫人说,“然后……女儿是在五月底打电话过来的,说自己怀孕了。”
——爸妈久等了。终于可以让你们见到孙子了!
“我们高兴坏了,打算让她回家里来待产,她自己也这么想,所以我们马上联系了这边的妇产科。”
“这样啊……我完全没有发现。”
典子太太每次来夏芽市场或在伊织工作时,感觉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因为她没有孕吐嘛。我当年也是这样,她听了还笑呢。”
——我遗传到了妈妈的优点。
“我还满心以为女婿……广树也很高兴。”卷田夫人垂下肩来,低着头,面上蒙了一层阴影,显得瘦削了不少。“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一点也想不明白。去问女儿,她也只是哭。”
我也低下头,不想让典子太太的母亲看到我此时的表情。
如果蛎壳家少爷和我提出的假设正确,广树大概正是因为对妻子怀孕感到欣喜,才不得不选择销声匿迹。
一个新生命即将诞生。为了这个孩子,必须要封印父亲黑暗的过去与背负的嫌疑。对于伊织荞麦店的卷田夫妇而言,以此为把柄前来勒索的井上乔美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我再一次想到:这是关于恐惧的问题。
“我现在只希望女儿能平安生下小宝宝。”卷田夫人的嗓音有些沙哑,“说不定广树会醒悟过来,回到我女儿身边。只要女儿愿意原谅他,我还是希望他们能重归于好,一起抚养孩子。”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说。
“不过,我先生为此大发雷霆。”眼前这位母亲甚至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实在令人痛心。“他说要是广树还敢回来,就拿擀面杖打死他。”
今天典子太太的父亲不在,应该不是有事出门,而是想回避这个令他不快的话题。
卷田夫人起身走向柜台,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信封。“您请看。”
收信人是“卷田良文先生 明子夫人”。
“这是典子回家后,广树寄给我和先生的。”
“我可以打开吗?”
“可以,您请。”
我用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掌心,取过信封。普通的白色信封上用圆珠笔写了收信人。里面有两张信纸,内容也是手写的,并不算长。
爸、妈:
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道歉。
对典子,我也从心底觉得对不住她。
但我无法对自己说谎。
遇到我这样的人,请你们就当作是场灾难,然后忘掉吧。
对于即将出生的孩子而言也是一样,没有我这样的父亲会更好。
请多保重。这些年来多谢二位的关照。
没有注明日期,落款处只写了“广树”两个字。
第二张信纸是空白的。信封上的邮戳来自东京,是本月六号盖的。这一天也是井上乔美的母亲收到从新宿网咖发来的第三封邮件的日子。
“这的确是广树先生的字迹吗?”
在我读信的时候,卷田夫人已经哭得眼泪汪汪。她用指尖抹着眼角,点点头。“是的。女儿女婿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广树帮我们写过菜单。他的字有棱有角的,很有特点。这封信也是一样吧?”
诚如夫人所言。说起来,伊织的菜单也是手写的,的确和信中字迹有些相似。
“信封里还有一份签好字、盖好章的离婚协议书。”夫人眨了眨泛红的眼睛。
“不好意思问您这么私密的问题,难道广树先生没有入赘吗?”
“没有。只是用了我们的姓。”
“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吗?”
“典子说自己将来要继承家业。广树也说没关系。”
我点头,用凉麦茶润了润嗓子。“广树先生向您介绍过自己的家人吗?”
卷田夫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悲伤与愤怒之外的表情。“从来没有过。所以现在发生这种事,我们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人。”她的表情越发浓重,常年劳作的粗糙双手死死握紧,“广树说他中学毕业后家里发生火灾,亲人全都去世了。”
和香川广树真实的经历稍有不同,经过了粉饰。
“因为父母留下的存款和保险金,他和亲戚发生纠纷,觉得很厌恶,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自己一个人生活。”
所以也没有举办婚礼。
“因为广树那边找不到人来参加婚礼。”
“典子太太也接受了吗?”
“她说轻松点也好。”
——不用为婆媳关系烦恼挺好的。
我终于理解了卷田夫人方才表情的含义。那是后悔。她在后悔自己不该听信那番说辞。女儿从东京带回来的,不是失去家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青年,而是一个摸不清底细的男人。她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起疑心。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的确有些钱。典子考取烹饪资格证的钱是他出的,广树自己也去上了驾校。”
“驾校?”
“他是在这里考的驾照,说在东京用不着。在我们这种地方,没车还是很麻烦的。”
在小地方生活,私家车就是代步工具。我在东京的时候,驾照考下来不过是摆设,可回乡后,哪怕去趟便利店都得开车。
“考下驾照之后,车子也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应该就是伊织的那台六座面包车。
“只有租下伊织时需要的担保金,是我和先生帮着出的。”
我沉默片刻,脑海中翻涌起无数想法。
“所以,他在经济上没给我们添过麻烦。”卷田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看到女儿那么伤心难过,真觉得还不如遇到骗婚的呢。”她用手捂着脸,呻吟似的说,“人能干,性格也好,真的是个好女婿。我还一直以为他跟典子过得很好……没想到居然出轨了……”
她抽泣起来,我不知该怎么安慰。
“广树先生真是个笨蛋啊。”听了我的汇报,中村店长叹息道,“孩子可是上天赐予的宝物。他这个笨蛋、笨蛋、笨蛋,死脑筋的大笨蛋。”
我没能立刻前去斜阳庄,通过电话向蛎壳昴先生汇报了情况。
听我说完,少爷开口道:“在这种状态下住院的话,卷田典子也没法采取行动了。”他一如既往地淡然。
“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如此一来,香川广树就可能会去见她。他应该很担心典子和孩子。”
前提是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
“我倒是有很多门路,但也不是万能的,警方的车牌识别系统我们是看不了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焦急,“因此,我们无法搜索目前最重要的线索,也就是卷田广树的车。他一旦换车,这条线索就断了。”
想说的话太难开口,我舌头有点打结:“井、井上乔美的,那个遗、遗体呢?”
“那种玩意儿该出现的时候会突然出现,不出现的话怎么找也找不到。”
这取决于遗体被丢弃在哪里、怎么丢弃的,或是怎么隐藏的。这种程度的事我还是知道的。不过,“那种玩意儿”这个说法未免不太合适。
“目前我们只能等待事态发展,估计会花些时间。杉村先生您辛苦了,酬劳我会支付的。”
我完全没想过还会有酬劳。“只要您今后继续关照我们市场的生意就足够了。不过,蛎壳先生……”
我稍微犹豫片刻,就被他抢白道:“既然已经把您牵扯进来了,之后有新消息会告知您的。”
“麻烦了。”
就这样,我回归了日常生活。
健太郎不知道在哪里把自己弄伤了,前腿缝了四针。我拍下它从宠物医院回来的视频发给桃子,桃子担心得哭了,我慌忙安慰她。和姐姐一起去临终医院探望父亲,在父亲的单人间里,姐姐和后到的嫂子吵了起来,我去劝架,结果两人都来埋怨我。最后被护理负责人骂了一顿,我们三个都臊红了脸。除了这两个小插曲外,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在这样的平淡中,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在这个念头驱使下,我用电脑查找了一九九〇年香川家的那场火灾,还浏览了当时流传的关于香川家那个“问题少年”的各种信息。但这归根究底不过是偶然生出的念头,我没有继续深究。
到了九月中旬,桑田町的秋老虎依旧凶猛。不过早晚倒是好受了许多,做开门前的准备或是打扫停车场都很轻松。一天,我将垃圾收好倒掉,正要整理扫帚和簸箕时,插在裤子后兜的手机来了通电话,是蛎壳昴先生打来的。
他没道早安,上来就说:“杉村先生,不好意思,今天要麻烦您请假了。”
“啊?”
“中村店长已经答应了,您不用担心。我要去东京,麻烦您帮我开车。”
我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蛎壳家的少爷今早也一如既往地沉稳,“我们找到井上乔美了。”
此时我已不是惊讶,而是毛骨悚然。“那、那、那是……”
“您别慌。”昴先生说,“不是尸体,也不是幽灵。她还活着,活蹦乱跳的。”
我沿着中央高速公路一路向东行驶,昴先生不断通过手机和调查员联系。
“从七月三十号晚上开始,井上乔美一直住在山手线惠比寿站附近的短租公寓里。现在也老老实实待在那里。我的调查员现在和她在一块儿。乔美听说自己的母亲去找了警察、委托了调查公司,大吃一惊。”
我也惊讶得不行,完全不明所以,只好闷头开车。“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两天前在公寓附近的时装店刷了信用卡。那里的店员说经常在附近看到她,我们就在那里守株待兔。”
今天一大早,井上乔美去公寓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被调查员拦住了。
“蛎壳事务所能查到信用卡的使用情况吗?”
“如果是储蓄卡就比较难了。”
真是心服口服。
目的地公寓是一栋整洁的五层小楼,一层开了间咖啡馆。窗边的桌旁面对面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人很年轻,正是照片里见过的井上乔美,我立刻认出了她。另一个上了年纪,和乔美长得很像。
“那是她母亲。”昴先生说,“毕竟是我们重要的委托人,为了方便撬开她的嘴,让她们先见一面比较好。”
蛎壳昴所长的手下正在公寓前等着。一直以来,蛎壳先生都只用“调查员”这个词,至于此人是独自负责此事,还是这次事件调查团队中的一员,我并不清楚。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眼前这个人都丝毫不像个侦探,令人完全提不起兴致。他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皱皱巴巴的西装和大而笨重的鞋子,看起来吊儿郎当,头发很稀疏。他礼貌地和我打招呼,然后对昴先生说:“少爷辛苦了。”
看来他们不称昴先生为“所长”。
“车可以停在这里的停车场。”
“谢谢。”昴先生说。
“那我先带她母亲去事务所。”
“麻烦了。”
调查员先进了咖啡馆,不一会儿就和井上乔美的母亲一起出来了。我和昴先生随后走进店里。
我去市场上班时不会穿西装,不过今天穿了白色马球衫和卡其裤,还算正式。昴先生没打领带,穿着麻线外套和牛仔裤,拄着拐,左膝没有戴护具。
井上乔美应该已经听调查员说明了情况。看到我们走近,她从椅子上起身,表情僵硬。
“您请坐下吧。”昴先生说完,自己也坐了下来。在斜阳庄时也是如此,这种日常行动他并不需要别人帮助。
咖啡馆空荡荡的,没有别的客人。女服务员看起来颇为悠闲,我们向她点了冰咖啡。等待时,我们简短做了自我介绍。昴先生自称“此次调查的负责人”,介绍我为“一名员工”。
井上乔美已经换上了秋装,穿着树叶印花长袖衬衫和浅驼色迷你裙。
“井上小姐,”昴先生丝毫没有笑意,开口道,“请您重复一遍的确有些麻烦,不过还是请您把刚才对母亲说过的话,也对我们讲一遍。”
蛎壳昴先生为人疏离,却着实有些吸引人的气质,面对年轻女性更是如此。井上乔美看起来紧张,但并不害怕。刚才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大叔走了,换来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年纪稍小的帅气男人,或许她是出于另一种原因而心跳加速吧。
“我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私奔都是骗人的。”她说,“都是卷田先生,呃,广树先生拜托我的,仅此而已。他要演一出戏,让我配合他。”
乔美和广树是七月三十日下午在新宿站碰面的。
“那之后,我就和之前商量好的一样来到这里。这间公寓的合同也是他帮我签的。房租提前付了整整两个月。”
她和广树就此分开,之后再没见过面。她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并未太犹豫。
“那为什么没有联系母亲呢?”
“广树先生说,我就算编假话骗母亲,听起来也不像真的,所以由他来发邮件。”说到这里,她吐了吐舌头,“他说我撒不了能骗人的谎,看来他没说错。”
的确,无论从好或不好的方面来讲,她都不像是那种能编造复杂谎言的人。
“他以您的名义给您母亲发了邮件。”
“嗯,刚才那个头发很少的人也说了,但是好像没能瞒过妈妈。”
我开始同情起那位能干的调查员了,好歹把人家的名字记住啊。
“您的手机呢?”
“分开的时候被广树先生拿走了。”
——实在抱歉,但如果手机在你手上,乔美你会忍不住和母亲联系的吧?
“电话总可以打吧?”
“我记不住电话号码。”也许是因为昴先生面无表情,她求救似地看向我,“电话号码全都存在手机上,我记不住。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昴先生也看向我,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同意:“嗯,大概吧。”
井上乔美用十分不合时宜的轻浮语气忸怩道:“是吧,大家都是这样的呢。”
昴先生显出极不愉快的神色。“我至少会在纸上记一份。”
我咳了一声,插话道:“那您母亲工作的医院呢?医院电话还是能查到的吧。”
“那就是家小医院,而且里面有的人特别喜欢传闲话。要是我随便打电话过去,妈妈接电话时慌了神,马上就会被人传得阴阳怪气。”乔美嘟着嘴说完,又马上一本正经起来,“最重要的是,我和广树先生约定好了。离家出走的时候要装得更像私奔一些。小典可能会来找广树先生,所以两个月之内我不会回家,中间也绝对不能和母亲联系。”
——两个月后,典子也会放弃的。那时候乔美你就可以回家了,跟母亲道个歉,说自己被坏男人骗了就好。
井上乔美依然称卷田典子为“小典”。
昴先生说:“您以前和卷田典子女士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过,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对吧?”
她点头道:“是的。”
“卷田典子有一个短期大学时就开始交往的恋人,也就是香川广树。”
她沉默地点头。
“香川广树在年少时曾蒙上不愿为人所知的嫌疑,这您也知道。为此事烦恼的典子没有告诉周围人,对父母也说不出口,唯独向您这个好朋友倾诉了一切。”
蛎壳家少爷的语气带上了挖苦的味道。井上乔美也听出来了,她缩了缩脖子。“我和小典还有广树先生是站在一边的。”
“曾经站在一边。”昴先生说,“应该是过去式。”
“可是……”
“今年三月,您被公司解雇,那之后您第一次拜访卷田夫妇是在什么时候?哦,对了,七月中旬,有认识广树先生的人看见您和他在甲府站附近挽着手走在一起。”
乔美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潮。
“我和广树先生是很久没见的朋友。”她再次向我发出求救信号,“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不过是听听朋友的请求,有那么过分吗?”
在我开口之前,昴先生说道:“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您之所以时隔九年又去找卷田夫妇,是想向他们讹钱。”
大概是猛地被人戳到痛处,乔美几乎惊跳起来,连句铺垫也没有,大声反驳道:“我只是想找他们借钱而已!”
咖啡馆里空空荡荡,女服务员也去了后厨,不见人影。乔美却还是慌忙捂住嘴巴,放低了音量:“我看过他们的网站,伊织这家店特别有人气,口碑也很不错。我觉得肯定很赚钱,所以……就借一点钱的话,肯定会通融的。”
在网络出现之前,社会应该比现在和平很多吧?听了乔美这种说辞,我不得不这么想。
“通融?话要看您怎么说。”
昴先生的语气冷得好似液氮,井上乔美彻底低下了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道。
“应该是六月初。我给店里打电话,他们让我去家里。”
夫妻俩应该也察觉到了乔美的意图。
“他们到甲府站来接我,一起去了他们家。结果吓了一跳。”她说,“虽然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房子非常旧。”
“然后呢,卷田夫妇答应您要商量的事了吗?”
或许是我的措辞比较委婉,乔美抬起头看向我。“他们说不能马上给答复。说自己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宽裕,所以才租了这么老的房子……”她偷偷瞥了一眼昴先生的表情,马上低下头,“我回去的时候,广树先生一个人把我送到了甲府站。”
——之后就单独找我商量吧。瞒着典子比较好。
“那您照做了吗?”
“嗯。我也觉得这样沟通起来比较快。”
“所以才会时不时和他见面吗?”
出乎意料的是,井上乔美用力摇了摇头。“不是的。妈妈和刚才那位调查员也这么问,不过我和广树先生只有七月那一次单独见过面。”
就是被人看到的那一次。
“当时事情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为了确认细节,才不得不见一面。”
顺便还挽了手,是因为事情谈成了,终于能和久违的老朋友和睦相处了吗?
“其他时候都是电话联系。他没法一个人跑出来太远,发邮件又可能被小典看到。”
“不过您当时出门很频繁吧?”
乔美像个小孩子似的鼓起脸颊。“我那是去见护理学校的朋友了,想问问如何重新入学,怎么考资格证,像我这种校外人士能不能申请助学贷款。找人商量了很多事,查了很多资料呢。我也去学校仔细参观过。真讨厌。”她开始耍性子,“妈妈也真是的。我有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如果她没有配合演这么一出戏,她母亲也不必多操那份心了。这个人根本不明白这个道理。
太孩子气了,我想。说是二十九岁,倒像十九岁。不过,也正因为这种什么事都不往深处想的性格,她九年前才能为小典和广树保守秘密,而九年后也能想到利用这一点去勒索他们。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之后,和他见面确认细节……”蛎壳昴先生像在做确认般慢慢重复道,“什么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
“我都说了,演一出私奔的戏啊。”
“简单来说,就是他要和典子太太分手,没错吧?他为什么想要分手?”
也许是因为话题终于转移,不用再谈论自己的心理活动,乔美叹了口气,用吸管搅拌着冰咖啡。“他说很后悔和小典结婚。”
——这种生活不适合我。
“他说不想就这样在小地方开一家荞麦面馆过一辈子,想回东京。但小典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又绝对不会和自己离婚,所以只能离家出走。”
“这样的话,他自己痛痛快快走掉就行,没必要编排这么复杂的剧情。”
井上乔美露出嘲讽的眼神瞪着昴先生。“您是不知道那种小地方的居民,听说别人家夫妻要离婚,嘴巴究竟有多脏。”
我是知道的。虽然一直假装没听见,不过我确实经受着这些风言风语。而井上乔美又如何呢?她说得好像很了解似的,但恐怕只是把卷田广树跟她说的话复述了出来。
“老公跟情人跑了,这不是更会引人嚼舌根吗?”
昴先生的反驳合情合理,但乔美立刻开口回敬:“这样一来就不是小典的错了。大家都会同情小典,认为广树先生是傻瓜,对妻子太狠心了。但如果广树先生只是离家出走的话,就变成小典被老公抛弃了。大家会议论说,广树先生是上门女婿,会不会是觉得抬不起头,受不了天天被老婆管才跑的。”
卷田广树说自己不想让典子遭到这些议论。
“他想让人觉得全都是他自己的错。”
——所以乔美,你帮帮我吧。
“然后,如果我照他说的做,他会给我一百万。”
当然,假装私奔、玩人间蒸发的两个月里,生活费和房租都要另算。
昴先生抱起双臂,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既像在思考,又像是惊讶得无言以对。
“那从七月底到现在,您都在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她露出到目前为止最为天真单纯的笑容。“我去上学了。”
“啊?”
“我也找广树先生商量了一下今后该怎么办。他说我现在还想考护理学校是不可能的,让我放弃。”
——考个医疗助理怎么样?
“医疗助理不用获得国家资格,比护士轻松些,同样能在医院工作。”
乔美对母亲的工作抱有某种程度的憧憬,这个推测似乎是正确的。
“不过,医疗助理的辅导班有很多,水平高一点的还是很贵。得花五十万呢,还得买教材。”
所以她让广树提前支付了一半报酬用作学费,从八月初开始上课了。
“每周上四天课,是短期集中授课,考试也很多,光是学习就够我忙的了。”
昴先生放开双臂,问道:“是因为提前支付的五十万不够用了,才刷了信用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