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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沙男.4

作者:日-宫部美雪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39

“嗯?”

“您一直没有刷卡,为什么又突然用了呢?”

“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啊。”井上乔美似乎对面前的帅哥完全丧失了好感,小声嘀咕了一句“可真烦人”。“广树先生说了,在回家前最好不要用储蓄卡和信用卡,可能会被人顺着这个线索找到。”

真不愧是藏起乔美的手机、从网咖发邮件的人。

“不过,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从家里带出来的衣服到底还是不够穿,而且也想买秋装了。她抱怨似的一条一条列出理由。“而且我觉得广树先生也太小题大做了。”

不,他这是谨慎。在发邮件的事情上,这份谨慎起了反作用。此外,这个同谋居然如此没有戒心,恐怕在他的预料之外。

听她说得这么毫无顾虑,我不禁越发在意,开口问道:“您在参与这件事的时候,从没觉得害怕吗?”

“害怕?”

“您向卷田夫妇,后来是单独向广树先生提出这场并不光彩的金钱交易,而且他过去还有那种嫌疑,您难道不觉得害怕吗?”

“啊,您是这个意思啊。”她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听您这么一说,我的确是应该感到害怕。不过广树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以前也是。在听说他那些往事之前,我甚至还想过把他从小典那里抢过来呢。”

还真像这个女人会说出口的话。

“这次的事情,我感觉广树先生挺钻牛角尖的,他应该是真的想要逃离现在的生活。但我也没有因为这个感到害怕。”她耸耸肩,“他家的火灾就是单纯的失火吧。说白了,广树先生就是太倒霉了。如今婚姻也失败了。”

她事不关己的模样令人气不打一处来,但也正因如此,让人感觉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昴先生问:“他和您有男女关系吗?”

乔美扑哧一笑。“没有啊。”她迅速收起笑容,小声说道,“我觉得他并没有讨厌小典。他自己也说觉得对不起小典。他说这话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这的确不像是凶残的人会做的事情。

“您原本打算两个月之后怎么回去面对母亲呢?”

对于这个带刺的问题,井上乔美马上恢复了战斗模式。“那是我和母亲之间的问题。这可是隐私。”

“您知道卷田广树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她加重了语气,“七月三十号在这里安顿下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联系过。”

“您要是撒谎,马上就会被我们看穿的。”昴先生语气平淡地威胁道,“这里有监控摄像头,还有工作人员。”

“我可没撒谎。我不知道广树先生在哪里。我们之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他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报酬还剩一半没有支付啊。”我说,“还有五十万,您打算怎么拿到呢?”

“这个世界上,还有汇款这种东西啊。”乔美似乎连我也讨厌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您不知道吗?顺便告诉您,还有快递这种东西呢。广树先生答应我,一定会在十月一号准时寄到我家,收件人是我。”

“您真的信吗?”

“不能信吗?”或许是因为激动,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我按他的计划做,没有遇到任何问题,现在好好地坐在这里,还能去上学,所以我相信他!”

她在赌气。她心里应该也有不安,或者是后悔。证据就是那游移不定的眼神。

“说不定我只是个烟幕弹,广树先生真的在别的地方有了情人。或者他后悔得不行,现在已经回到了小典身边。这都无所谓。无论如何,都跟我没关系了。”

昴先生冷静而直白地开口:“卷田广树没有回到妻子身边,而您曾经的好朋友小典现在已经有了身孕。”

井上乔美的表情僵住了。“不会吧。”

昴先生没有回答,我替他开了口:“是真的。已经五个月了,不过她现在身体不太好,还在住院。”

乔美双手捂着嘴,指尖颤抖着。“不,我不信,你们骗人。”她不停地摇头,“这些广树先生一句都没提过……我、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绝对……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脸上没了血色。

昴先生伸手取过立在一旁的拐杖。“谢谢您对我们说了实话。作为回报,我忠告一句。”他拄着拐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井上乔美,“赶快从这里搬走,回到母亲身边。以后再也不要动从朋友身上讹钱的念头。”

我们把她留在咖啡馆,走出了短租公寓。那名能干的(头发稀疏的)调查员已准备妥当,把昴先生的车开到了公寓门口。

“杉村先生。”昴先生面向前方,声音低沉地说,“我不喜欢那种人。”

这句话并不符合调查事务所所长的身份,和少爷的身份倒是极为相衬。

6

蛎壳事务所受理的这起案子告一段落,我的协助工作也结束了。不过,之前浮现的那个念头依旧横亘在我的心头。工作休息时、在姐姐家泡澡时、在临终关怀医院父亲沉睡的床边昏昏欲睡时、带着健太郎散步时,它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这样度过了九月剩余的时光。幸好从周六十九号到二十三号是秋季小长假,又是市场大赚一笔的时候。繁忙的工作让我暂时远离了这件烦心事。

说起来,伊织整店出租,新的租户没有换掉广受好评的店名,也开了一家荞麦面店,趁着小长假开门营业,口碑却不太好。

之后一周的周一,也就是二十八日傍晚五点多,坂井副店长来找我。“蛎壳先生说想让你去送货。”斜阳庄是他负责的地方,我本来担心他会不高兴。“我听店长说了,你帮了蛎壳先生的忙是吧?”见我惊慌失措,副店长倒是满面笑容,“你帮我跟他说一声,下次再去找他教我打网球。拜托啦。”

“好的,一定转达。”

“今天送完后,就可以直接下班了。”

这不是给我的特殊优待,实在是因为蛎壳家对于夏芽市场而言是很特殊的客户。

到了斜阳庄,昴先生正穿着运动服,在客厅用超大的音量听着庄严的古典音乐。

“据说,摇滚乐的源头是莫扎特。”他看到我后说道,“送货辛苦了。能再帮我收拾一下吗?我去准备晚饭。”

“啊?不,这个……”

“今晚七点,卷田典子会打电话过来。”

我抱着的送货纸箱差点掉到地上。

“我本来想找她当面谈谈,但她还在住院,没法外出。就算我们一起去探病,恐怕也不会让我们进去。”

“典子太太的状态那么差吗?”

“据说已经稳定多了。肚子里的孩子发育得很好,可以放心了。”

“那太好了。”我把罐头码到架上,将袋装意面收进抽屉里。

“不过,上周小长假的时候,井上乔美和她母亲去看她,在病房里又是大哭又是下跪,闹得鸡犬不宁,把主治医生和护士给惹毛了。现在除了家人,医院不让任何人去探病。”我差点把一小瓶橄榄油弄掉,昴先生利落地单手接住,“所以我们只能电话联系。杉村先生,看来晚饭前要先来杯咖啡帮您振奋精神呢。”

井上乔美回到家,和母亲商量后,去向典子太太道歉了。

“其实她想早点去的,但小长假之前她母亲不好请假,她是这么找理由的。她自己心里也很乱吧,整个人看起来很消沉。”

“那她一个人去不就好了?”

“应该是害怕吧,那个女人内心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孩。”

我也这么认为。

“那场骚乱告一段落后,典子太太给我们事务所打来电话。”

——我想和之前见过井上乔美小姐的调查员聊一聊。

“然后呢,我手下的工作人员就联系我,告诉了我她的手机号,我马上回了电话。不过我觉得杉村先生也应该一起听听详情,所以跟她商量改日再谈。”

“谢谢。”

“不客气。正好典子太太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我也希望您能一起听。”

之前他跟我约好,既然把我牵扯进这件事,之后的事态发展也都会告诉我。

昴先生继续说:“典子太太听井上乔美辩解、道歉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责备,没有反驳,也没有质问她。

“她说,小美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丈夫的责任,你不用再介怀了。钱你收下就好,多保重。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结束,所以她才想要和调查员聊聊吧。

“蛎壳先生,”我说,“您不称呼她为‘卷田典子’,而是叫‘典子太太’啊。”

他挑起一边眉毛。“叫‘卷田’的话,会搞不清说的是谁吧?”

“嗯,的确是。”

晚饭是日式料理。米饭里加了很多灰树花和野菜一起蒸,我靠在灶台边上,负责调整瓦锅的火候。

这次我们也没有边吃饭边聊案件。昴先生对出版童书的青空书房、集团宣传杂志《青空》,还有编辑这份工作都表现得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我有机会回忆一番曾经的工作,也很愉快。

我把餐具放入洗碗机,擦净桌子。昴先生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到晚上七点了。

这时,他的手机接到一通电话。

“我是蛎壳。”昴先生接起电话,道了声“晚上好”,“谢谢您打电话过来。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您可以先挂断,我马上给您回过去……”

对面似乎是说没这个必要。

“好的。那我打开免提,您直接说就好。”

他把手机立在桌边。我俩面对面坐下。手机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

“我是卷田典子。”

昴先生对我点点头。我稍微探出身,对着手机说:“卷田太太,我是夏芽市场的杉村。”

我听到一句小声的“哎”。

“不好意思,是我和蛎壳先生一起在惠比寿的短租公寓会见井上乔美的。那个……我多少对东京比较熟悉。”

“是我请他帮忙的。”昴先生说,“杉村先生很担心您和您先生,也帮了我不少忙。”

“是吗……”她喃喃道,“杉村先生还来探望过我,对吧?我听母亲说了。梨子和巨峰葡萄都很好吃。大家都这么担心我,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您不用道歉。”昴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却比平时添了几分柔和,“您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到熄灯之前都没什么事。”

“如果中途觉得不舒服,您一定要赶紧按呼叫器,不用管我们。”

“好的。”

斜阳庄客厅里的温度一直很舒适,可我已经出了汗。

“那个……然后……”典子太太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听小美说了调查的事……我想说的是……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不要再找我丈夫了。十月一号那天,小美一定会收到五十万日元的。我丈夫是那种言出必行的人。但是,请不要再找他了……”

“为什么呢?”昴先生语气平静地问。

“这次的事情……虽然是假装出来的私奔……”

“嗯。”

“但我全都知道,是我和丈夫两个人想出来的计划。利用小美是丈夫想出来的,但我也觉得这样她还能拿到钱,没什么不好的,我也是同罪。”

我看向昴先生,只见他盯着手机。

“我和丈夫打算离婚。不过,我们不想因此让身边的人……尤其是我的父母担心。不,我其实早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担心的。”她气息有些紊乱,停顿了片刻,“我们决定离婚,但不想让人知道离婚的真正原因。所以,需要编造出一个理由来。”

昴先生沉默着,于是我开口问道:“为什么要离婚呢?在我们这些外人看来,您二位真的很恩爱。”

典子太太微微一笑。“那就好。为了不让大家发觉,我和丈夫都费了好大心力呢。”

我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丈夫他……不想要孩子。”说完,她马上改口,“不,他曾经是想要的。刚结婚的时候我们说好了,等店铺经营进入正轨后就要孩子。可等到我真的怀孕后,他……不知怎的变得非常慌张,非常害怕。他开始说什么,自己没法当爸爸,没有资格当爸爸。”

昴先生对着手机问:“是因为您丈夫过去背负过那个可怕的嫌疑吗?”

“是的。”她的回答慢了一拍。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导致您丈夫的母亲和妹妹死亡的火灾,是您丈夫的责任吗?还是说,他虽然是清白的,但毕竟曾经蒙上过嫌疑,所以才没法当爸爸呢?”昴先生这番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内容却十分直接。

汗水从我额头上滑下,昴先生的表情却纹丝不变。

“他没有跟我解释得这么清楚。”

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只有蛎壳昴这样的人能做到。

“不过,之后我又和他争论了很多次,有一次他脸色苍白地大吼大叫。”

——我可是杀人凶手啊!杀人凶手怎么能抱自己的孩子呢?杀人凶手怎么可能去养一个孩子!

“我……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典子太太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调整呼吸,“那时候已经是夜里,丈夫从家里跑了出去。外面已经黑透了。”

第二天一早,她出去找人。

“丈夫在我家屋后的墓地里,穿着睡衣,抱着膝盖坐着,看起来就像个幽灵。那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啊,昨天晚上他吼着说出来的事情都是真的。”

香川广树是杀人凶手。在十四岁时他放火烧了自己的家,害死了母亲和妹妹,是他杀的人。

“他还明确地跟我说过,不准要这个孩子,让我去打掉。”

典子太太不愿意,拒绝了他。于是广树提出要离开。

——既然如此,我没办法继续和你在一起了。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怪人的。说心里话,从很久以前我就感觉疲惫了。我明明不是一个正常人,却要假装正常,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我已经受不了了。

“我已经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花时间说服他,他会不会改变想法呢?但说实话,我也开始害怕了。”

——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怪人的。

“我居然害怕起自己的丈夫,唉,我要撑不下去了。我还想过干脆逃回父母家去。不过事到如今,我没法再跟父母交代丈夫过去的经历,都已经瞒到现在了。”典子太太的声音哽咽了,“父母很喜欢我丈夫,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因为他……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正因为一直以来守口如瓶,卷田典子才更无法主动开口坦白真相。她和丈夫在身边筑起一道高墙,以为这样是在保护自己,到最后却发现,这道墙建得太过牢固,已经无法从内部打破。

直到井上乔美这个不速之客来到他们面前。

“您发现自己怀孕是五月底,井上乔美找上门来是在六月初。”昴先生利落地得出结论,“也就是说,你们夫妇二人需要同时面对两个不为人知的问题。”

“是的。”

“您两位肯定激烈地争吵过很多次,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你们真的很努力了。”他语气温柔,像是在安慰她。

典子太太似乎感受到了昴先生的心意,说话也乱了阵脚。“一、一开始的时候,丈夫说,”她带上了哭腔,却坚强地想要忍住哽咽,“他说自己来应付小美,随便应付应付,那个……”

“拉拢她,采取怀柔策略。”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他说就这么打发乔美。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孩子的事,还有我们之间的争执。”

“那是自然。”

“不过,那个,怎么说呢?”说着,典子太太突然唤了我的名字,“杉村先生,对不起。”

“啊?”

“我和丈夫在店里都是另一副面孔,应该说,是在假装平静。结婚之后就一直是这样,我们有只属于彼此的秘密,所以在外人面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演戏。这也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不由得默默点了点头,接着慌忙回了一句愚蠢的“这样啊”。

她轻轻笑了笑。“孩子也好,小美也好,在店里工作的时候,我们会把这些都抛开,好像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客人们都很喜欢我们这家店,市场的朋友们也都很友善。”

既然如此,找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求助不就好了吗?

“在店里工作时表现出来的开朗的确拯救了我,我丈夫应该也是一样。可我们一直在欺骗大家,对不起。”

“您不需要道歉的。”我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保守秘密就是这么一回事。”昴先生说,“和欺骗别人是不一样的。”

“是这样吗?”她小声说。

厨房里的冰箱传来声响,是自动制冰装置排冰的声音。

“我会生下这个孩子,丈夫会离开我,恢复单身。”典子太太继续说着,声音低如耳语,“我们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便开始制订各种计划。是我提出让丈夫假装出轨、和情人私奔的,因为这样大家会比较容易接受。”

——也是。这样大家都会觉得你可怜,会很照顾你的。

“然后,我们利用了小美。她出现的时机可以说是刚刚好。我并不恨她。”

“可是您都憔悴成那个样子了。”我忍不住开口。

“广树先生离开家,是那前一天晚上的事吗?”

“是的。”

“和你们计划的一样?”

“是的,没错。”

“那之后,您一个人一直流泪到了天亮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可能又在哭泣了。

“我也没有一直哭,还做了大扫除。”她说,“大半夜的,我却像个傻子似的,把家里从里到外各个角落都打扫个遍。用了好多好多清洁剂、除锈剂,想把他的气息全都清除掉。”

我闻到的那股氯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卷田太太。”昴先生说。

“我在。”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今后,我们不会再寻找卷田广树先生了,请您放心。”

典子太太沉默着。

“原本我们接到的委托也只是寻找井上乔美小姐,现在已经完成,之后没有我们出场的必要了。不过,作为今后工作的参考,还有两三个问题需要询问,您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没事。”

昴先生还想问些什么呢?

“您和广树先生是在您上短期大学时认识的,当时你们住在同一间公寓的不同房间,没错吧?”

“是的,您还真是了解。”

“当时他从事的是什么工作?”

她回想了片刻。“挺多的。在附近的便利店打过工,还在连锁餐厅、弹子机房当过店员。”

“也就是说,他同时在做好几份这种类似兼职的工作,对吗?”

“是的,毕竟他没上过高中。”

“那在他对您交代过往经历之前,您就没觉得奇怪吗?”

“怎么说呢……那时候找不到稳定工作的人还挺多的。我自己也在担心短期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

的确,年轻人就业难的问题,虽然中间有过一些起伏,但的确是从那个时期开始的。

“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十四岁时的经历告诉您的?”

她立刻答道:“我辞掉工作之前的那一年,应该是九月份的时候。那阵子我开始不自觉地提到我们两人未来的规划。”

——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不过他说自己是清白的。他没有放火。母亲和妹妹走了之后,他也很痛苦、很难过,恨不得自己也一起死了。”典子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嘶哑了。“他明明可以骗我的,却没有隐瞒,全都坦白了。”

“您听完之后,还是很受打击吧?还向公司请了整整两周的假。”

“是的……确实是这样。”

我眼前浮现出她惊讶的表情。

“调查事务所可真厉害啊。”

昴先生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可您最后还是没有和他分手,反而决定和他结婚,两人一起在您的老家开启新的人生。驱使您这么做最重要的理由是什么?”

只要结过婚的人都知道,这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喜欢广树。”卷田典子说道,“我喜欢他,信任他。在那之前的交往中,我觉得他是个好人,相信他是清白的,带走他母亲和妹妹的那场火灾是一次意外。可广树却被人怀疑,一直活得那么痛苦,甚至被亲生父亲抛弃,一直孤单一人。”

孤独、寂寞、无依无靠,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

“我是发自真心地相信他。一起生活的这些年,一直信任着他。”

直到几个月之前,听到丈夫的那句嘶吼为止。

——我可是杀人凶手啊!

“我明白了。”昴先生说,“当时,井上乔美小姐阻止过你们结婚吗?”

“她不是那种人。”典子太太轻轻地笑了,可能只是听起来像是笑了,“我找她商量,她只是觉得吃惊,嘴上说着‘不得了,这可不得了’。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帮我们保守秘密。”

九年后,她企图用这个秘密来做一笔金钱交易。

“我想问的就是这些,谢谢您跟我们聊这么长时间。”

昴先生对我使眼色,我靠近手机。

“典子太太。”

“在。”

“请您好好保重身体。”

“我会的,谢谢您。”

“等您养好身体,如果有心情,还请带着孩子来夏芽市场看看,大家都会很开心的。”

“好的,我会的。”然而,在电话挂断之前,她却说:“长久以来谢谢你们了,再会吧。”

手机转回待机界面,我和昴先生盯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杉村先生。”

我抬起头。

“即使她不拜托我,我原本也不打算追查卷田广树的下落。”他的眼神阴沉,宛如包裹着斜阳庄的夜幕,“因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横亘在我内心深处的那个念头,再度蠢蠢欲动。

“请看这个。”昴先生拿起手机点了几下,“这是我派调查员去查到的,真是费了好一番周折。”

又是那名能干的(头发稀疏的)调查员耐心地去搜查了吧。

“香川广树在初中时就是问题少年,怎么找也找不到能算得上是朋友的人。他几乎没有参加过学校的社团活动,没参加过修学旅行,毕业相册里也没有他的照片。这张是入学典礼上的照片。这是十二岁的香川广树。”

我看向手机屏幕。

“看这个少年的长相,您能想象他在二十年之后,成为您所认识的那位伊织的店主吗?”

我盯着屏幕,摇了摇头。

“是吧。”昴先生说,“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7

我们同时揭晓答案。原来,昴先生和我想的一样。

在斜阳庄第一次听到广树先生的过往经历时,我是这样想的:父亲单方面断绝父子关系后,孤身一人的香川广树从过去的嫌疑中解脱出来。他遇到了卷田典子,和她坠入爱河,得到新生。如果不这么想,调查员查到的香川广树和我所熟知的卷田广树,这两个形象绝对无法重叠起来。

我当时打心底里这样想,认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性。因此,我希望那些骇人猜想最好是错的。

那之后,我又听说卷田典子怀有身孕,住了院。我听到她母亲的悲叹,看到了广树先生寄到卷田馎饦店的信。他为自己的任性妄为道歉,行文简洁却饱含深情。

从那时起,我开始一点点动摇。

香川家的火灾究竟是失火还是纵火,这一点暂且不提。当时年仅十四岁的香川广树一直让母亲头疼,一旦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大发脾气,一点也不疼爱妹妹,总是嫉妒她、欺负她……

我还认识另一个小时候曾有这种人格倾向的成年人,就是三年前大闹青空编辑部、持刀挟持我妻子的那个女人。

当时,我从她父亲那里听说了她少女时代的故事。她也是个暴躁的人,易怒,脾气怎么也压不住。她还有个哥哥,两人关系虽然很好,但哥哥结婚时,她因为嫉妒,不想让哥哥被别人抢走,便用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破坏了婚礼。最终,她哥哥的新娘自杀了。

她的父母为人忠厚。作为父母,他们做出了各种努力,想要面对自己的问题女儿,但她却没有任何改变。她在来到我们青空编辑部之前就惹出过不少麻烦,最终犯下刑事案件。

那位女性当时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香川广树遇到卷田典子时应该更年轻些。而且他没有经历过那位女性受到的关怀,连高中都没上,一直闷在家里,之后便被父亲抛弃,一个人流落到社会上。

他真的能够改变吗……

我的心还在不断摇摆,这个念头也在我心底深处打了个结。在我们找到井上乔美、从她口中听说私奔只是演戏之后,这个结越结越大。

曾经的香川广树,之后经营伊织的广树先生,面对厚着脸皮前来勒索的井上乔美竟然没有大发雷霆,虽说利用了她,却也热心照顾她。面对乔美,他一次也不曾情绪失控,半点暴力行为的影子都没有。井上乔美并不害怕他,反而说他是个温柔的人,说他以前也是如此。

一个人能够改变得如此彻底吗……

这件事,是否应该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

并不是香川广树这个人改变了,而是“香川广树”名下换了一个人。

在东京与卷田典子相识、坠入爱河的男子,虽然自称“香川广树”,实际上却是另外一个人。

蛎壳家的少爷和我想法一致。不过,他萌生这一念头的原因和我不同,并非灾难般的过往经历让他心生疑惑,而是因为调查员找到了香川广树的父亲,对方却拒绝看一眼广树先生如今的样子。

那位父亲似乎至今仍畏惧着香川广树。这样的话,难道不应该更加想要亲眼确认如今他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长成了什么模样吗?他的父亲如此固执地拒绝确认照片,是否还有别的理由?是不是因为他的父亲心里清楚,已经没有确认照片的必要了呢?

昴先生说他隐隐有这种感觉,心里的疙瘩一直解不开,所以才让调查员去找香川广树少年时的照片。

之后,昴先生和我一起听了卷田典子的自白。此前两人一直悄悄过着自己幸福的小日子,但在典子怀孕之后,广树先生却突然开始恐惧,说自己没有当父亲的资格,情绪非常激动。

——我可是杀人凶手啊!杀人凶手怎么能抱自己的孩子呢?杀人凶手怎么可能去养一个孩子!

典子太太以为这段话指的是他在十四岁时纵火烧了自己的家,害死了母亲和妹妹。

但蛎壳昴先生的看法有所不同,我也认为这段话另有所指。

香川广树的父亲香川直树现居横滨市,在一家大型化学药品制造公司工作到退休,如今担任集团子公司的董事。

我们想找他很不容易。打电话到公司,还没讲明用意就被挂断。而我们也不愿破坏他现在的家庭,想尽量避免直接去家里找他。

在等待时机的过程中,日历已经翻到了十月。和母亲一起生活的井上乔美并没有收到剩下的五十万日元,而她当然也没有为此生气。

我继续在市场工作,也去探望过父亲,和他聊了几句。我当时吓了一跳,父亲原本昏昏沉沉地睡着,却突然醒过来,看到坐在一旁的我,便问道:“三郎,遇到什么事了吗?脸色不太好啊。”

“您今天气色倒是很不错。”

父亲虚弱地笑笑:“因为我已经没什么要操心的了。”

“我也没有啊。”

“是吗?”父亲说完,再次陷入沉睡。

即便身体再虚弱,分开生活的时间再久,父母终归是父母,是最了解孩子的人。这种感受沁入了我的骨髓。

快到月中,我接到了昴先生打来的电话。

“十七号星期六,可以见到香川先生。他会参加母公司在秩父的高尔夫球场举办的比赛,那之后可以和我们见面,条件是时间不能太长。杉村先生,能一起去秩父吗?”

“我可以和店长商量一下,请半天假。”

我跟中村店长说,我还得再给蛎壳家少爷当一回司机。他二话没说,当即答应了。

当天,我和昴先生都穿了西装,没打领带。他拄着一根和平时不一样的拐杖。

“还是得和衣服搭配一下。”

在车上,他给我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直这么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就写了封信,附上照片,把情况全都告诉了对方。所以我们不用再重复说明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了。”

香川先生定下的见面地点是距离高尔夫球场两公里的一家河鱼料理店。在主屋外还有几间独立的侧屋。我们就在其中一间侧屋里见了面。香川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却一副很熟稔的样子和女服务员沟通。他吩咐说我们要谈三十分钟事情,饭菜在那之后再上。

香川先生是位体态文雅的绅士,穿着高尔夫球衫,脸微微发红,可能在球场会所已经喝过两杯。

“收到的照片和信,我已经处理掉了。”他开口道,“我明白这样说有些不礼貌,不过还想请二位脱掉外套和衬衫,我想确认你们是否在录音。”

我和昴先生僵了两秒钟,便按照香川先生的要求做了。

“这样可以了吗?”

“谢谢。”

穿上衬衫和外套后,昴先生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两张照片,朝向香川先生摆在桌上。其中一张是从香川广树初中入学典礼照上裁下的,另一张是从桑田町夏日祭的合照上裁下的。两张都截取当事人的脸部,放大到同样尺寸。“这位是您的儿子广树。”他将手指放在校服男生那张照片的一角上,接着又移到广树先生的照片上,“这位是谁,您知道吗?”

香川先生看向两张照片,咬紧下唇。他的眼睛和香川广树很相似。“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叹了口气,语调低沉,“我也只见过他一面。那是在和儿子……和广树断绝关系大约一年以后。”

昴先生一直坚毅地抬着头,而我垂下了视线。

“一开始,他自称是广树的朋友,打电话到我当时工作的地方。电话里也听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提到了广树,我也很紧张,所以决定去见他。他是个相当可靠的年轻人,不过衣着打扮很简陋,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第一眼看上去,我就知道他和广树不一样,是会被广树当成猎物的那种人。”

那个年轻人一上来就对香川先生不住地道歉。

“他说谢谢我愿意见他,还说广树很详细地讲了我的情况。”香川先生把指尖放到伊织的广树先生的照片上,“这个人比广树大三岁,当时应该是二十一二岁。”

这样算来,他其实比典子太太年长五岁,他的外貌也的确给人这种感觉。

“他本来打算报上自己的名字,不过被我阻止了。我说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告诉我,我已经不想和儿子惹出来的麻烦沾上一丁点关系了。”香川先生重重叹了口气,“简要来说,他把自己的户籍卖给了广树。说得再准确些,是他们两个互换了户籍,也因此从广树那里拿到了一笔钱,说有一百五十万。”说到这里,香川先生终于将眼神投向我们,“你们对这些很了解吧?这是市场价吗?”

昴先生立刻回答:“买卖户籍倒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都是一桩生意一个价。现在大多是线上交易。”

“啊……现在什么都靠网络呢。”香川先生发出呻吟似的声音。

“话虽如此,事情也并没有那么简单。伪造户籍另当别论,如果是买卖或者交换,只拿到户籍是不可能完全成为另一个人的,因为护照和驾照上都有证件照。”

“啊,长相是没法交换的。”

“没错。因此,在买卖或交换户籍时,如果双方都没有护照和驾照,处于白纸状态,价格就会更高。而如果其中一方或双方已有这两样证件,就需要伪造或做点手脚,价格自然就低了。”

所以是一桩生意一个价。

“顶替广树身份的那名男子在结婚、成为‘卷田广树’之后,才在山梨县的驾校考取驾照。这意味着真正的广树当年并没有驾照。”我补充道。

香川先生点了点头。“应该是吧。即便想考,那恶棍也不可能去驾校老老实实听教练训话。”

他的语气饱含恶意,没有人想得到这是在评价自己的亲骨肉。就算是我母亲,恐怕也要吓得拔腿就跑。

“我也不觉得他会有护照,无法想象广树会去国外旅游……”

“对了,卷田广树和卷田典子到现在也还没办护照。”

我已经放弃思考蛎壳事务所到底是如何获得这些信息的了。

香川先生拿起伊织的广树先生的照片,马上又放回桌上。“这个人说,他和广树是在弹子机房认识的。他是店员,广树每天都去店里,花钱如流水,肯定很引人注目。在他看来,广树应该算是老主顾。年岁也相近,慢慢关系就亲近起来。之后呢,广树主动交代了自己的情况。据说他还一脸饶有兴味的表情,想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青空书房的那家伙也是如此……

“对方越老实,他就越强势。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哪怕面对老师也一样。在这一点上,广树看人的眼光准得可怕。”

——我一开始很同情他。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真是傻啊,这样一来他就逃不出广树的手掌心了。之后,他应该就任由那恶棍摆布了吧。”

“买卖户籍是谁先提出来的?”

“谁知道呢,详细情况我没有问。不过当时,他……”香川先生再度指向伊织的广树先生,“他的父亲似乎得了重病,需要很大一笔钱来支付手术费和治疗费。”

对他来说,一百五十万日元比它的面值要珍贵得多。

“而广树刚好有钱。”

“那是断绝父子关系的时候您分给他的。”昴先生说。

“没错。”香川先生丝毫没显出内疚的样子,“只要花一百五十万,就能在档案上成为另一个人,这对那家伙来说也是件美事吧。”

“但是这里面有一点我想不通。”昴先生说,“您家发生的火灾的确是一起悲剧,当时各路媒体大肆报道。广树当时不过十四岁,而且没有完全确定就是他放的火。那之后他没有必要继续受‘香川广树’这个名字的束缚,甚至还想要改户籍……”

香川先生打断道:“他是一直被束缚着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那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断言。

“而且,广树应该是觉得能和别人交换户籍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他亲手杀死了家人,毁了一个家,父亲也逃掉了。但是如果能和别人交换户籍,就能得到新的家人。”

这句话,让蛎壳家的少爷无言以对。

香川先生的手一直放在伊织的广树先生的照片上。“这个人有一个重病的父亲、一个照顾父亲的母亲,还有两个妹妹。偏偏是妹妹啊。广树最喜欢的,就是折磨女孩子了。”面对无言的我们,香川先生喝了一口服务员备好的冰水,继续说道,“实际上,这个人也为此感到烦恼,觉得害怕,想找人商量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才找到了我。因为广树开始纠缠他的妹妹了。”

我感到毛骨悚然,衬衫袖筒中的双臂起了鸡皮疙瘩。

“你们没有查到广树初中毕业之后做了些什么吧。我也并不是所有情况都了解,不过凡是掌握到的,我都四处奔走给抹掉了。”

“抹掉了?”昴先生的目光锐利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那家伙曾经盯上过我们家附近的一个姑娘。我不知道他的行为究竟到了哪个地步,也不知道他犯过几次事,只知道其中一次,他当场拍下了被害人的照片。”

“为什么您会知道呢?”

香川先生的语气粗暴起来。“因为我在广树的房间里看到了那张照片。”

空气仿佛冻住了,能听到的只有香川先生的喘息声。

“所以……我啊,跟这个人说,”香川先生指着伊织的广树先生,“赶紧跑。妹妹们就别说了,连父母也带上一起跑。不这样做,是没法从广树的魔爪下保护家人的。”

但是,从户籍上同为血亲的男人手中逃脱,简直太难了。

“我告诉他,如果做不到,就只能拼上性命把广树赶走。除了这两条路以外,别无他法。不然就会沦落到我这个地步,眼睁睁地看着妻女被害。他回去的时候,比来时的脸色要苍白得多。那之后他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香川先生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情,“不过,从你们寄给我的信来看,他应该是选择了第二条路。”

他拼上性命,赶走了香川广树,把他从世上抹掉了。

——我可是杀人凶手啊!

这才是那句呐喊的真正含义。和香川广树互换身份的青年为了保护家人,杀害了香川广树。

在之后的人生当中,他一直背负着这个秘密,就连对妻子都没能坦白。

这个他原本打算带到坟墓里去的秘密,横亘在内心深处,不断折磨着他,侵蚀着他。在他爱着、也爱着他的卷田典子为了保护他而在两人周围筑起的高墙之中,他变得越来越脆弱。所以,在知道自己的骨肉即将降临这个世界的瞬间,他彻底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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