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正常人,因而无法假装正常。沾满血污的双手,再也无法抱起婴孩。
人会为了追求幸福而努力,但这个世上,不存在适合所有人的幸福;人会为了抵达乐园而拼命前行,但这个世上,不存在适合所有人的乐园。
即便是相爱的人,也会因为不同的追求渐行渐远。努力成空,幸福幻灭。纵使步履不停,乐园却永在彼岸。
香川先生说:“我作为父亲应该做的事情,这个人替我做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是我对不起他。”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他是真心感到愧疚,感到难过。
“不过,这个人如果让我家的广树……怎么说……消失了……”
之后立刻恢复自己原来的身份不就可以了吗?
“我不会去找儿子的,他应该也知道自己不用担心这一点。这样的话,他只要装作是‘香川广树’,做好善后的事情,不就可以恢复原本的身份了吗?”
“没有那么容易。”昴先生说,“买卖户籍不只是买卖户籍誊本。如果没有拿到交易成功的证据,买家是不会付钱的。一般的商务交易也都是如此。”
香川先生皱眉道:“那需要怎么做?”
“刚刚我也提到了,像这起案件的情况,双方都是一张白纸,交易非常简单。一般而言,买方会使用买来的身份办理一本护照。”
“一般而言?”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昴先生依旧淡然地继续道:“因为护照是带有证件照的官方身份证明。”
长相是无法交换的。
“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据了。而且护照和驾照不一样,只要准备好材料,马上就能办理。”
香川先生还是一脸厌恶,冷笑了一声。“但是不出国旅游的话,也用不到护照吧。他自己注意一点不就没事了。”
“那可是我国政府发行的身份识别证件。对于当事人而言固然重要,对于政府来说也是最重要的身份识别数据。”昴先生说完,看向伊织的广树先生的照片,“这个人很老实,做事谨小慎微,我们一般称这种人为善良的中产阶级。”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为形势所迫杀了人。
“他甚至没有在自己餐馆的网站上放本人的照片。也许根本没有人还记得他的长相,即使有人记得也不一定会看到这个网站。就算看到了,由于名字不一样,或许只会觉得长得像罢了。可即便如此,他也因为害怕而不敢放上自己的照片。因为他有负罪感。”
可能暴露自己谎言与罪行的东西已成为社会上的公共数据。像他这样的人,会冒着风险选择恢复原本的身份吗?哪怕事情败露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他会冒此等风险把想要保护的家人牵扯进来吗?
昴先生抬起视线,看向香川先生。
“最起码,在您儿子用新身份获得的护照有效期内,他只能作为香川广树活下去。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卷田典子……
我突然想到,他向典子坦白香川广树曾有的嫌疑,或许并不仅仅出于诚实的品性,可能也希望典子因此和自己分手。他希望典子因为害怕而疏远自己。这样一来,他也能断了念想。
可他没想到的是,典子哪怕烦恼到消瘦下去,也没有失去对他的爱意。
——我明明不是一个正常人,却要假装正常。
所以他也只能选择这条路。
“真是广树做得出的事情。”香川先生眉头越皱越紧,唾了一口道,“连死了都不放过人家。”
像是劝告一般,昴先生低着嗓音回道:“广树毕竟是您的儿子。”
香川先生丝毫没有动摇,他猛地瞪大充血的双眼,瞪着昴先生。“不,那是个魔鬼。”
在初中入学典礼的合照上,不知是阳光晃眼还是心情不好,那个少年露出一脸凶相。
无论是什么样的父母,终归还是父母,是最了解孩子的人。
那是个魔鬼。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看了书,找了专家。据说像广树那种情况,叫作反社会人格,出现的概率极其微小,不是任何人的错,也没有任何法子。”
“这个词不是可以随便用的。”蛎壳家少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分明的怒火,“对孩子就更不能下这种定义。”
“那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香川先生攥紧拳头敲了下桌子。盛着冰水的玻璃杯晃了晃。他双眼被怒火烧红,面色却无比惨白。“我大概只能祈祷了。广树……恐怕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了吧,希望他永远不被找到。还有,还有……”香川先生看向伊织的广树先生的照片,闭上双眼,仿佛真的在祈祷,“希望这个可怜的男人能够回到父母和妹妹身边,过上平静的生活。”
有些对不起那家料理店,我们没吃没喝就离开了。
天已经黑透了。从秩父通往山梨县方向的山路浸没在一片黑暗中。副驾驶座上昴先生的面孔映在侧窗上。
他看起来也像一个幽灵,像抱着双膝坐在屋后墓地里的广树先生,又像是衰弱的、哭肿了眼睛晕倒在我怀中的典子太太。
“蛎壳先生。您没事吧?”我问。
“大概吧。”他回答。
夜晚与山间的黑暗将我们连同车子一起包裹起来。
“他,也已经死了吧。”昴先生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才没有把答应好要给井上乔美的五十万汇过去。”
我什么也不想说。
“他对自己的评价是错的。他是一个正常人。正因为是正常人,才无法忍受下去。”
那个曾是伊织店主的男人,那个能做出美味荞麦面、深爱着妻子、喜欢登山、喜欢摄影的温柔善良的男人。
昴先生说了声“不好意思”,打开了车上的音响。和他在斜阳庄听的音乐不同,音响中传出重金属摇滚乐。
我握着方向盘,昴先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汽车的远光灯割开夜幕,向前驶去。我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几首歌过后,突然被一句歌词吸引了注意力。
“睡魔来了,所以在睡前祈祷吧。”这首歌以对孩子的口吻唱着。
睡魔,即沙男,是欧洲传说中的恶魔。他会在孩子们的眼睛里撒带有魔法的沙,使他们沉睡,带给他们美梦。但也有人说,他会将孩子们掠往黑暗的世界去,是一种捉小孩的鬼怪。
我年幼的孩子啊,在睡前祈祷吧。因为像沙子一样难以捉摸的恐怖恶魔就要来到。
连真名都不为人知的不幸男子,或许觉得对于即将出世的孩子来说,自己正如睡魔一般。
我即将入睡。
神啊,请保佑我。
如果我无法醒来,就这样死去,
请你带走我的灵魂。
我对重金属乐不是很了解。“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是金属乐队的Enter Sandman。”
我想,这就是他的挽歌。
我的父亲在当月底去世了,走得很平静。
灵前守夜和葬礼都很顺利。唯一的波折,就是麻美哭着睡着后得了中耳炎。
丧假结束后,我回到市场上班,大家都来安慰我。
中村店长说:“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吧,在那里痛痛快快喝一顿。”
我感激地答应了邀请,没想到目的地却是斜阳庄。昴先生使出看家本领做了一顿美味佳肴,准备好葡萄酒,等我们来。
我们三人又吃又喝。其间,昴先生向店长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就当什么也没听到,少爷。”中村店长说,“所以你拿点比葡萄酒更烈的酒出来吧。”
之后,店长一个劲儿地往肚子里灌本不该用葡萄酒杯喝的格拉帕,深夜醉倒在了沙发上。
“杉村先生,您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昴先生说。
我本以为他不爱喝酒,结果猜错了,他可是海量。所以平时才不怎么喝。
“是因为又被牵扯进案件里了吗?”
我摇了摇头。“我是在想,原来自己被诅咒得这么厉害,连在家乡都会招惹来案子。”这话有一半以上是认真的。因为这个心情不好也是真的。
蛎壳家的少爷没有笑。“这次的事情不是杉村先生的过错,但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他笑了笑,“这样的话,干脆别逃了,试着直面这个什么破诅咒,如何?”
我惊讶地望着他。
“我不会邀请您来我这里工作。”他笑着,依旧十分从容,“比起来我的事务所当调查员,杉村先生更适合自由职业,当一名私家侦探。我这边每个月会给您派一定的工作来保障生活,也会提供帮助,您可以独立创业。”
我醉得很厉害。蛎壳事务所的年轻所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
“我以前有一次被牵扯进案件里……”
“嗯。”
“有两个可爱的女高中生对我说,杉村先生你可以当侦探的。”
“那两个女生应该和我很聊得来。”
我笑了。“在那起案件里,我也遇到了真正的私家侦探。他原来是警察,中途辞了职,开始当侦探谋生。”
“那还真少见。不过我这里也有调查员以前是当警察的。”
“是啊。那个人说,自己开始厌恶案件发生后再去收拾残局的工作了。今后,他想要尽力阻止罪恶发生。”
昴先生向我的杯中倒上葡萄酒。“这话说得真好。”
“是啊。我很尊敬他,不过他已经去世了。”
客厅里回响着年代久远的蓝调名曲,这是中村店长的喜好。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昴先生点头。“您请便。到本月月底,我都会在这里。”
我很难想象他在东京的事务所中工作的样子,这也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中村店长小声打着鼾。昴先生斜了他一眼,苦笑道:“杉村先生,您回头看一眼背后的书架,上面是不是有一个很眼熟的公司信封?”
书架上的书不多,我很快就找到了青空书房的淡蓝色信封。
“请看一下内容。”
里面有一本薄薄的书,类似绘本,书名是《快乐折纸》,上面写着“南阳一郎 著”。
“你们在惠比寿见过的,这是那个头发稀疏的调查员出的书。他可是位折纸大师呢。”
连所长都这样说他,调查员先生真是太可怜了。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爱好。
“他为小朋友创作折纸书,这已经是第二本了。说真的,这才是他的主业,调查员的工作只能算是副业。”
“啊……”
世间广阔,真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调查杉村先生背景资料的人其实也是他。一般事后是不会让调查员和调查对象见面的,他应该也觉得不好意思吧。他说,虽然算不上弥补,可您要是愿意的话,请把这个送给令爱。”
“谢谢。”
书的第一页印着一只可爱的折纸雨蛙。
我只与一个人商量了这件事,那就是我的侄女麻美。
我们坐在她喜欢的那家咖啡馆里,隔着比萨吐司和果酱吐司商量着。
“不是挺好的吗?”侄女说,“要是叔叔回东京住,我也能经常去玩了。”
“这理由还真是自私啊。”
麻美咯咯地笑了起来。
“事情可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首先,我才工作了不到半年就辞职,怎么跟中村店长和夏芽市场的同事们解释啊。”
“不就是个打工的吗?那个市场又不是没了叔叔就开不下去。”
太打击人了。
“受伤了?”
“有一点。”
“没想到叔叔还真是够天真的。”
你这话可真够不天真的。
“我呀……虽然只是感觉,一直觉得叔叔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你总是有点心不在焉,或者说就好像有一半灵魂还留在东京。”
我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我本来觉得你是因为离桃子太远,觉得有些寂寞,不过又觉得不只是这样。”
“我自己也不清楚。”
“那不是更应该回去找找答案吗?”侄女对着比萨吐司大快朵颐,说的话相当果决。“人生就是得向前走。要是不行,到时候再回来不就好了?叔叔无论去了哪儿,家乡永远都在这里呀。不过,那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家,在外面闯荡了。难道叔叔不想再去闯一闯吗?”
我扪心自问,然后得出了答案。
那之后,我的生活可谓瞬息万变。辞掉夏芽市场的工作后,我不断往返于东京和老家,为事务所选址,还要在蛎壳事务所接受基础培训(真的有培训课程)。父亲的骨灰也是在这期间安葬的。
母亲没有因为我的决定而发火,不过嘴巴毒这一点一如既往。“你这个人做什么都没有耐性,我早知道会这样。”
嫂子的欣喜一目了然,因而哥哥也对我表示支持。
姐姐和洼田先生很吃惊。洼田先生鼓励了我。姐姐则很在意这件事对健太郎的影响,倒不是担心我走后爱犬会感到寂寞。
“你带它去散步,给我省了不少事呢。”
家人的反应都个性十足,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就很好。
“名片上记得印‘杉村侦探事务所’啊。”麻美说。
这可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调查事务所’这个说法不清不楚,还土得掉渣。叔叔你要当的可是私家侦探,那就要以‘侦探’自称。”
所以,我就照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