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一起去了吗?”
“妈妈一个人去的。不过,她告诉我她要去AKIMI。”
“这样啊。之后呢?”
“回到家她又哭起来。我问她有没有问到有关昭见先生的消息。”
——已经没法子了。
“接着还是一直哭。所以我第二天马上跑到店里去了,当时松永哥一直盯着电视。”
松永正在看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的报道。我那时候也一样,一有空就会看。
“他说,明日菜啊,你们家要是在西日本有亲戚,还是赶紧逃过去吧。”
——社长回来之前我都得待在这儿。我跟社长的哥哥约好了,要看好这家店。
“我就说,我和妈妈都很担心昭见先生。”
——别说社长,连我们都自身难保啦。东京要被炸飞了。
“根本没法沟通。可我那时候脑子里也是一团糨糊,担心东京会不会真的被核爆炸给炸没了。”
那之后过了十天,春分之后的周末小长假结束了,核电站事故的形势依旧严峻,但明日菜开始觉得,东京暂时不会被“炸飞”,于是又去了一趟AKIMI。
“然后,松永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是多亏了自卫队那么拼命地救灾啊。
“昭见先生呢?”
“说是他哥哥去找了,但一点音信都没有。”
——估计是没戏了吧。
“我说,我妈妈很担心他,一直在哭,我想多了解点情况,和昭见先生的哥哥沟通一下。结果他那张脸简直臭得不行。”
——你这也太给人家添堵了吧。
“所以,他不仅不告诉我昭见先生哥哥的联系方式,还说昭见先生的事情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明日菜喘着粗气一口气说完,咽了口唾沫,又补充了一句,“他还说,我妈妈从社长那儿要的钱,他不会告诉社长哥哥的,别再来纠缠了。”她又咽了口唾沫,气息依旧粗重。
“你妈妈真的找昭见先生要过钱吗?”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松永哥这么说,我想应该没错,但不知道钱是他给的还是借的。”
不论是哪种情况,说出“别再来纠缠”这种话都很没礼貌。把担忧昭见丰安危的伊知母女当成讹钱的无赖,也难怪明日菜会气得直喘气。
情况大致清楚了。
“好,我明白了。”我说,“我试着查一查,看昭见丰先生是否平安无事。”
明日菜愣住了。她露出目前为止最为自然的表情,这样看还是挺可爱的。“你不是不接受未成年人的委托吗?”
“我并没有接受你的委托,而是在意一家有趣的轻古董商店老板是否平安才想要调查。这不算工作,所以没有截止日期,我不保证一定能查出什么结果,但也不收你的手续费,怎么样?”
明日菜的眼神眼看着尖锐起来。“我最讨厌这样了。”她的语气像是淬了毒,“装出一副亲切的样子,把人家当傻子。”
“伊知同学的嘴巴真是很毒啊。”
她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露出怯态。
“我还不太了解你,怎么会把你当傻子呢?介绍你来我这里的相泽干生同学,我多少还是了解的。我既不想不给他面子,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职业操守。这就是个妥协方案,仅此而已。”
她把胸前的背包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眼前的这名少女,表情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怨恨着落水的自己,为此愤怒不已。
“刚刚还没来得及问,你是怎么认识干生的呢?既然高中不一样,那是小学或者初中同学吗?”我温和地说。
“是朋友的朋友。”明日菜的声音又变回了一开始那种濒死蚊子似的嗡嗡声,“是LINE上面的好友。”
“见过面吗?”
她来找我商量的这件事,不是什么能够在手机上随便告诉朋友的朋友的事情,无论是通过LINE还是邮件。
“和朋友一起见过。”明日菜的声音小得几乎要消失了。她全身上下都在向我表达着同一个意思:不要再往下追问了。
“这样。总而言之,我不能让干生失望。应该说,我必须得好好表现才行。”我冲她笑笑,“我会尽全力的。伊知同学不用再到处跑了,等我消息就好。你是学生,今天应该是放了学才来我这里的吧?”
“是的。接下来要去打工。”她说自己在新宿站南口的快餐店打工。
“每天都打工吗?”
“从五点到九点。周六日都是八个小时,根据排班时间段会有变化。”
这不是完全没时间享受女高中生该有的生活了吗?
我给了她一张名片,又交换了彼此的电子邮箱。
“能告诉我你的住址吗?”
“为什么?”
如果这是正式的工作,我就能好好教育教育她,这个社会没有那么简单,就算有手机能够随时联络,提供住址也是必要的。
“不告诉我住址的话,如果你没法回复我的消息,或是我想找你的时候,就只能去你的学校了。”
明日菜不情愿地在我递上的便笺上写下自己的住址。那是小田急线沿线的居民区。
“这地方交通挺方便的啊。”
“只有每站都停的慢车才在这站停,很不方便,而且公寓也很老。”
“我之前的那个事务所房龄也超过四十年了。被地震给震歪了,我才搬来了这里。”
明日菜毫不掩饰地瞪大眼睛。“我家附近也有特别破的老房子,一点事也没有啊。”
“那可能是我运气太差了吧。”昨天晚上,我嫌去澡堂太麻烦,在“棺材”里洗澡时才刚刚这么感慨过。
看着便笺纸,明日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个……关于调查的事,对其他人……”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找过我,会好好保守秘密的。”这样行动起来也更方便。“但我需要和你妈妈以及松永先生见面,到时候你也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哦。”
“我明白了。”
“对了,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她重新拿起圆珠笔,写下“伊知千鹤子”。“伊知千鹤子,有点不好念。我老是想,妈妈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想的。”
“妈妈的父母”,而不是“我的外公外婆”。从这一点,我多少能窥探到这个女高中生的成长环境。
明日菜戴好针织帽,背起背包。我陪她一直走到大道上。
“这间宅子可真了不得。”
竹中家的宅子,无论从面积、昂贵的观感,还是拼凑加盖构成的奇特外观来说,都非常了不得。
“我租下的只是角落里的一间房。这宅子里面可是跟迷宫一样呢。”
明日菜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我说话太难听了,不好意思。”她深深地低下头。
我目送她一步步走远,终于发现她走路姿势不自然的原因。她的两只运动鞋外侧被磨得很厉害,鞋底已经歪了。
——但不知道钱是他给的还是借的。
自己的女儿在上学的同时还要辛苦打工,难道明日菜的母亲没用那些钱给女儿买一双新鞋吗?
3
从JR市谷站往四谷站走上大约五分钟,就到了足立大厦。
这是一栋老旧的三层杂居楼,内里很深。AKIMI的店面位于大楼正面,卷帘门关着。门口没有招牌或者标识,但卷帘门上用油漆喷着字,能看出这家店就是AKIMI。
从今天起你也能当收藏家 广纳世界古董的商店AKIMI
营业时间: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每周四休息
过了一夜,今天是五月十七日星期二,上午十点多。
昨天伊知明日菜走后,我翻了翻AKIMI通讯过往的推送,一直看到太阳下山。没想到内容还挺有意思。同时我有两个发现。第一个发现是昭见丰先生推荐的轻古董收藏不仅门槛低,还是一种很有趣的爱好。
能成为轻古董的物件,在我们身边比比皆是。昭见先生商业逻辑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并不是以物品的金钱价值,甚至也不是以稀有性作为卖点。他认为只要你有兴趣,决定好要收集什么物品,以收罗这样物品为目标,每一天都能过得很开心。
“纸制品类”包括在书店买新书时赠送的书签,印有餐厅名的杯垫、筷套,澡堂和温泉的门票票根,应有尽有;“盖子类”有健康饮料、碗装泡面的盖子等;“盒子类”收藏品并非杂七杂八的纸箱、木箱,而是盛放长崎蛋糕的包装盒。这些藏品的确都唾手可得,也不需要什么本钱。
收藏轻古董,绝不要梦想有一天大赚一笔。和其他人你争我比、牵肠挂肚的,很不解风情哦。
看到这段话,我不禁感叹,好久没见到“不解风情”这个词了。
第二个发现是昭见丰先生似乎做过杂志撰稿人一类的工作。在文章中时常能见到“我过去写专栏的时候”“这是以前在为杂志采风的地方发现的”这样的记述,行文十分老练易读。
昭见这个姓氏相当少见,考虑到他曾经从事过文字工作,这也可能是笔名。想到这点,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在图书领域没有找到署名为“昭见丰”的作者。如果想要找杂志上刊登的文章,还需要锁定大致时间和杂志类型,不然很难检索。于是我决定必要时去找木田小朋友帮忙。之后,我就开始单纯欣赏网站上各类轻古董的图片。结果我昨天不仅没能收拾完屋子,还在澡堂临关门前才飞奔了进去。
玩轻古董不能想着赚钱。因此,倡导轻古董收藏的AKIMI虽然在宣传上说是什么“世界级”,也不过是家小店铺。老旧的足立大厦外墙已经发黑,卷帘门里面如果是车库,顶多能放下两辆小面包车。
我冲里面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吗”,然后敲了敲卷帘门,没人应声。
卷帘门右侧的墙壁上,挂着个半切开的马口铁水桶似的东西。水桶侧面用油性马克笔手写着“AKIMI”字样。我用手指试着掀起半圆形的盖子,很轻易就能打开。如果这用来当邮箱,多少有些不够谨慎。
我环顾四周,附近全是大厦和各类店铺。楼对面有一家连锁打印店。两侧的建筑看起来都是写字楼,但眼下没什么人进出。
我戳在原地,心想接下来怎么办。
“啊,不好意思。”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小跑过来。他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蹬着一双树脂凉鞋,背着一个迷彩背包,破旧得和明日菜的黑色背包有一拼。“您要来AKIMI吗?”
我点头打了个招呼,说:“今天不开门吗?”
“是的。现在有点,那个……”青年与我保持一定距离,微微弯着腰,眼神中带着打量,“那个,请问您是……”
我今早没有穿运动服出门,而是打扮成了上班族的样子。“说自己是顾客会不会脸皮太厚了,我还什么都没买呢。”说着,我冲他笑了笑,“前年年底我从这儿路过,觉得这家店挺有意思,就进去看了一圈,想给女儿挑一份圣诞礼物。”
“啊,原来是这样。”
“当时遇到了昭见先生,和他聊了聊,还挺开心的。你是……店员吗?”
青年点点头。“我是从去年四月开始在这儿打工的。”
“那我来的时候肯定没见过你。我之后一直在看博客,就是那个AKIMI通讯。不过最近是不是没更新?”
“是的。”
“有点好奇是怎么了。今天正好要来附近办事,就顺道过来看一看。”
“这样啊。”打工青年应了一声,视线落到脚边,明显有些张皇,“现在,那个,店里不太方便。”
“关门了吗?”
“是的。应该说,那个……”
我悄声问:“莫非昭见先生生病了,所以才没办法更新博客?”
打工青年抬起头,很过意不去似的缩缩脑袋,说:“其实,他下落不明好一阵子了。”
我有些夸张地叫出了声:“什么?怎么回事?”
“因为地震。”
我死死盯着他,他也看着我。
“不会吧,昭见先生难道去了那边?”
“是的。”
“进货吗?”
“是啊,不过昭见先生在没有特定计划的时候,也经常说走就走,到各处旅行。如果在目的地发现什么好东西,就买回来。”
打工青年也称呼他为“昭见先生”,而非“社长”或“店长”。
“那这次也是碰巧?”
“是的。”
我伸手扶额,僵住不动好一阵子。“这也太不巧了。”
“是啊。”
“他什么时候去的?”
“不太确定。因为十号正好是周四,店里不开门,我没见到他。”说着,打工青年擦了擦人中,“不过他打电话给我,说要出去玩几天,让我帮着照看店里两三天。”
“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人在哪里?”
青年又擦了擦人中,手指停在人中上,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没问……”
“唉,毕竟他经常这样,你没问也很正常。昭见先生当时说了自己要去东北吗?”
“他说感觉那儿有好东西在等着他。这种情况常有。”
“好东西啊……”我喃喃道,皱起眉头,“话说回来,下落不明只是还没取得联络而已,说不定他平安无事呢。别放弃希望,打起精神来吧。”我拍拍青年的肩。
青年依旧佝偻着背,低下头来。“谢谢您。”
“店就暂时这么关着?”
“目前是这样,不过还要付房租。”
“啊,这里是租来的啊。”
“是的,所以我在收拾。”
青年把背包拉到面前,从侧兜取出一串钥匙。钥匙圈上丁零当啷地挂着一大把,他用其中一把打开卷帘门上的锁,一下子抬起门。卷帘门背后是一面玻璃,透过单边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店内的景象。
陈列商品的货架几乎空了。店面只有大约三坪,瓦楞纸箱和纸盒高高堆起,显得空间更加逼仄。打包用的半透明气泡膜,也就是泡沫纸,成卷立在店门口的橱窗前。
“只有你一个人在收拾吗?”
“对,也没什么重的东西。”
“这要送到哪儿保管呢?”
“仓库。对了……要是您有什么想要的,我帮您找找吧。”
我双手往前推了推,表示婉拒。“没事,不用在意我。现在你应该也不能擅自出售店里的东西,我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青年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店门。门上写着“拉”,他却推开了门。门被纸箱挡住,只能打开一半。
店内深处有一块可以脱鞋走上去的地方。没有门,但有一道拱形的出入口,地面比店里高三十厘米左右,前面散落着几双拖鞋。可能是休息区,也可能是昭见先生的住处。
青年回头看向我,我只好顺势把视线移向近处。泡沫纸旁边的纸箱上用黑字写着“明信片”。昭见先生在网站中提到“我手上有五千多张印有东京塔的明信片”。这也就意味着,世界上光是印有东京塔的明信片就有五千多种。
“昭见先生的家人也很担心吧?”
“是的。”
“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是单身。”
“那亲人呢?”
“他哥哥在名古屋。我现在就是听他哥哥的安排在工作。”
“他哥哥也姓昭见吗?”
“是啊。”
“这个姓挺少见的,我还以为是笔名呢。那你忙吧,打扰了。”我正要离开,接着又转身回来。青年拎着背包,正准备进入店面内部那块区域。我拉开门,对他说:“那个,不好意思。”
青年的表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惊讶一些。
“也许是多管闲事了,我觉得你可以把博客充分利用起来。”
“啊?”
“肯定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在等着昭见先生更新通讯。可以把访客簿重新开放,告诉大家现在的状况,还可以收集信息,怎么样?地震那天晚上,推特不是也发挥了挺大的作用吗?这种情况下,网络的力量可是很强大的。”
青年伸出下巴点点头。“我之前一直是这么做的。”
“哎?”
“很多顾客担心昭见先生,这当然很好,不过留言太多,留言区乱作一团,还有人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让人更摸不清楚状况,所以我半个月前把留言区关掉了。”
原来如此。
“这样啊。那我还真是多管闲事了,不好意思。”我挥挥手,离开了AKIMI。
“我倒觉得这件事没杉村先生你想得那么可疑。”我从JR市谷站的月台打了通电话,木田小朋友立马接通。他听我说完前后脉络,如此回答道。
“想让正常用电脑的普通人去收集消息,确认某个人是否平安,太强人所难了。事情会越弄越复杂,而且就像那个打工小哥说的一样,那些不明真假的信息,反而会让拼命寻找家人朋友的人被折腾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
原来如此。
“我也不是怀疑那个打工小哥,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不有效利用访客簿而已。”
“我们先说好啊,杉村先生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到时候局面无法收拾。还是通过我们的网站来委托找人吧。”
“我和昭见先生的亲属见过面之后会提交委托。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如果在名古屋范围内搜索“昭见”,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我这辈子可从来没这么忙过。”
“交给你信任的手下去查也可以,拜托你尽快帮我安排一下。”
我快速结束通话,搭上了驶入月台的电车。先回事务所把东西都收拾好吧。如果今天运气足够好,说不定能在伊知明日菜的母亲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与她偶遇,就像刚才一下就联系上木田小朋友一样。
我的运气的确够好。
“田中公寓”看起来根本就是隔热板和外墙板材搭起来的简易住房,而且已经老化得相当严重。明日菜说这是公寓,其实更像是二层的排屋(或者说是杂居简易楼),有一号到五号五个房间。伊知家是三号室。我从最近的车站跟着楼牌号一路穿过住宅区找到这里,正好看到三号室门前有一个女人提着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正要开门。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伊知千鹤子女士吗?”
女人回过头。她素面朝天,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其中的白发十分显眼,穿着朴素的外套和黑裤子。她应该就是穿这身衣服上班的。
她看上去困倦而疲惫,脸颊瘦削,上衣圆领处的锁骨很突兀。女儿不过高二,她应该最多也只有五十多岁,可看起来却比七十多岁的竹中夫人还要苍老,整个人毫无生气。
“抱歉打扰,我是做这个的。”我递上新鲜出炉的事务所名片,低头行礼,“关于昭见丰先生的事情,我想来向您打听一二。不好意思在晚饭时间叨扰。”
应该是昭见丰的名字起了作用,伊知千鹤子面上的惊讶之色随即消散。“找到他了吗?昭见先生没事吗?”
除了前妻,我从未被女人紧紧抓住过,现在却觉得她马上就要扑上来了。
我感到心情沉痛。地震之后,这样的问话在以灾区为首的日本各地被重复了无数次,现在这个瞬间大概也在被许多人重复着。找到了吗?人没事吧?
“很遗憾,现在还不清楚。”
她的表情瞬间失去了生气,仿佛眼看着就要失去灵魂。
“是吗……”
“敝姓杉村。名片上也写了,我是经营侦探事务所的。收到昭见丰先生家人的委托,在调查他的去向。”
伊知千鹤子重新审视我的名片,把装满食品和饮料的购物袋放在脚边。“侦探事务所?”
“是的。”
“但是在东京找也没什么意义吧。”
“的确如您所说,可灾区面积太大,没有线索直接找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所以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打算先找昭见先生的熟人、朋友来了解情况,锁定一些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再重新找一遍。”
“啊……”她缓缓点头,像在表示认同。靠近了看,她的五官和明日菜很相似,没什么生气的感觉也很像。这恐怕不是遗传,而是生活所迫。
“伊知女士,您是昭见先生的朋友吧?”
“您是从谁那里听说我的……”她问道,随即又赶在我开口前抢道,“是松永先生吗?”
“您说的是AKIMI的店员吧。我并不是听他说的,而是听昭见先生的家人说的。”
我这个谎说得很冒险,幸好她表现出了我期待的反应。
“是他在名古屋的哥哥吗?”
我露出略带亲切的笑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听松永先生提到了您女儿。”
她对这话的反应大致在意料之内,但比我想象的更强烈。“松永先生吗?他说我女儿什么了?是怎么说的?”她脸色唰地变了,如果她再有活力一些,我便可以用上“血色尽褪”这个词。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过身去。“在这儿说话不太方便,您请进。”
她打开门,我走进屋内。在门口狭小的一片水泥地上,倒着一双夏天穿的凉鞋,应该是所谓的穆勒鞋,我猜是明日菜的。穆勒鞋的鞋跟磨得厉害,整双鞋都变形了,看起来很丑陋。
“家里有点乱……”伊知千鹤子道着歉,将穆勒鞋并好放在一旁,脱下黑色一脚蹬,摆在穆勒鞋边上。接着,她打开小鞋柜的柜门,取出一双拖鞋。
“不会占用您很长时间,我站在这里就好。”
“这样啊,不好意思。”
“您别客气,怪我突然上门打扰。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先收拾买回来的东西。”
这间屋子小到不进屋就能一览无余。开门即是狭窄的厨房兼餐厅。没有墙,也没地方挂帘子一类的东西遮挡视线。我甚至一眼就看到餐桌的一条桌腿不太稳固,上面绑了布条来固定。
伊知千鹤子慌忙收拾着购物袋里的东西。我面向墙壁,用余光看着她的身影。冰箱里堆着大大小小的保鲜盒,仿佛装满了母女二人拮据的生活。
说到拮据,那么小的鞋柜里都能放得下访客拖鞋,说明母女俩鞋子不多。明日菜上学和打工时穿的可能是那双黑色运动鞋,去离家近的地方应该会穿这双穆勒鞋吧。
收拾完毕,伊知千鹤子走向小小的电视柜,从下方抽屉中取出一样东西。“这个是去年年底收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是一张印有秋田竿灯节照片的明信片。
“请给我看一下。”
我翻到背面,明信片上的笔迹虽称不上一手好字,也算工工整整。蓝黑色墨迹,邮戳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八日。
伊知千鹤子女士:
我在这里找到了不错的东西。寄一张给你。照片里是昭和四十五年夏天的竿灯节。
昭见
“他说这是他落脚的旅馆商店里没卖出去的旧明信片。”怪不得这张五个月前刚寄出的明信片已经泛了黄。“他告诉我,已经寄过的明信片也是有收藏价值的。”
“是因为寄过之后,它就有了自己的历史吧?”
伊知千鹤子轻轻点头。“他那次也是一时兴起就去了秋田。旅馆的老板娘年纪很大,还纳闷年底这么忙的时候,这位房客到底是做什么的才会有空来。”
单从明信片上的文字来看,不过是轻古董店经营者寄给顾客的问候语。但伊知千鹤子的解说中饱含温柔的怀念之情,字里行间都渗透着暖意与亲切。
“昭见先生经常这样出门旅行吗?”
“应该是的。”说罢,伊知千鹤子不知为何尴尬地垂下视线,“我只了解最近一年的情况……松永先生或昭见先生的哥哥也许能告诉您更多事。”
我把明信片还给她。“抱歉突然问您这么私密的问题,请问您和昭见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呢?”
伊知千鹤子一直低着头,她的视线落在后跟磨破了的一脚蹬和变了形的穆勒鞋上。“昭见先生的亲人对我的事知道多少呢?我听他说和哥哥的关系很不错。”她沉默片刻,犹豫了一阵继续道,“肯定是松永先生告的状吧。”
我不置可否。“告状”这个词让我很在意。
“归根究底,女儿做出那种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有责任。我真心觉得不能太过依赖昭见先生,给他添麻烦。地震之后去店里,也只是因为担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母女俩在这一点上也很相似。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我平静地说,歪了歪脑袋,“昭见先生的家人只告诉我,伊知女士是他很亲近的朋友。想请问一下,是发生过什么纠葛吗?”
伊知千鹤子抬起头,非常震惊。我则露出(自以为露出)一副“虽然不了解情况,但你不老实交代刚刚提到的情况,我就不会放弃”的表情。
我这样做的确有效。
“去年暑假,我女儿……那时她已经是高中生了,偷了昭见先生店里的东西。”
哦?看来明日菜对我有所隐瞒。
“她偷了几样首饰,被昭见先生抓到了。”
“然后他来联系您了吗?”
“是的。我当时还在工作,没法马上赶过去。要是他决定报警,我也无话可说,但他没有那样做。他把我女儿扣在店里,让她帮着做了些杂事,等我赶过去。”
这就是他们的邂逅。
“不知道您清不清楚,我们家是单亲家庭,在经济上只能勉强糊口。但我女儿不是会随随便便拿人家东西的孩子,我当时完全无法相信她会去偷。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叛逆,我也不敢肯定她就一定做不出来。”
那天,伊知千鹤子一个劲儿地道歉,把女儿带回了家。
“我女儿就是不肯认错,也不讲理由,一直板着脸。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伊知千鹤子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疑问。为了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她几天后再度前往AKIMI。
“然后,昭见先生他……”
这位母亲也很爱用“然后”。
“他觉得我女儿本人并不想偷东西,也许是被朋友逼的。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您女儿对昭见先生这么说的?”
“不,她没有明确说出口。但昭见先生说,她在店里转悠,或者说是物色目标时,有好几个孩子在外面窥探店里的动静。”
这很可疑。
“我女儿的态度……怎么说呢,完全暴露了,行动非常可疑。而且,她被抓住时一声不吭,根本没有反抗,更没想逃跑。”
——我就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应该根本不想偷东西。被抓住反而松了口气。
——您女儿是不是被坏孩子唆使,或者是被霸凌了呢?
“在您女儿被抓之后,那些孩子有什么反应呢?”
“说是一下子就都跑散了。”
越发可疑了。
“昭见先生说,如果我女儿再去他店里,会尽量帮我问问情况。店长这么亲切,我心里也宽慰多了。”
她咬咬牙直接逼问女儿,女儿红着眼圈坦白了。
“她没告诉我那些朋友的名字,只说那段时间他们开始……欺负她,逼她去偷东西。”
“她这是受到了周围不良少年的怂恿啊。”
伊知千鹤子点点头。“她向我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而且会和那些朋友绝交。正好是在暑假,也不会和他们在学校里见面。”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不过像这种小团体,即使在校外也有相当强的影响力,有时还会有年长的人参与进来,绝不能大意。
“那之后您女儿怎么样了?”
“就偷过那么一次。她自己也说没事了。”
伊知千鹤子说得很肯定,但因不安而紧锁的眉头没有舒展过。我回想起明日菜来到事务所时的阴郁表情,心中升起一股不安。这恐怕是一件需要解开、解决甚至解毒的事。
“她现在打工也很努力。”伊知千鹤子继续说道,“还去过好几次AKIMI,和昭见先生的关系也变亲近了。”
“所以身为母亲的您也……”
这位母亲再次转过身去。“说来不好意思,这个……和女儿的事情是两码事。”
我登门拜访并不是为了为难她、使她羞愧。“很抱歉,提起了令您不快的回忆。如此说来,您和昭见先生是去年夏天开始来往的?”
“对。女儿惹出那件事是在八月初。”
“昭见先生出去旅行时,您与他同行过吗?”
“这怎么可能!”她不再羞愧,而是羞涩起来。这两者的区别很细微,但只要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任谁都能分辨出来。
“除了这张明信片,他在旅行时给您发过消息,或者打来过电话吗?”
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有过好几次吧。说吃到了很好吃的东西,就给我寄了一份。”
中年男女之间令人会心一笑的温馨交往。
“您还记得当时他去了哪里吗?”
“嗯……”这次她想了想,“有一次是博多。博多人偶以前是很昂贵的高级货,现在没什么人气了。不过他说这种工艺品非常有价值,不买太可惜了,一口气买了好几个。”
这些人偶现在应该正埋没在松永正在收拾的库存中。
“然后就是京都、大阪……”她小声说着,摇摇头,“他会往各个地方跑。曾经还觉得高铁便当的包装纸会成为有趣的收藏,特地跑去坐特快列车和新干线。”
“他每到休息日就会出门吗?”
“这我就不了解了,我也有工作。”她像是突然回到了现实,眼神犀利起来,“我们和年轻人不一样,不会一直聊个不停。”
两人开始交往还不到一年,女方还有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
“地震前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二月,三月里只发过邮件……”
即便是在东京,人们的生活也被地震一分为二,有很多人觉得三月十一日之前的事情已经非常久远,回忆起来很不真实。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在服装店工作,一到换季就会很忙,经常加班,休息日也总要工作。说实话,我当时都没有精力把心思放在昭见先生身上。”
事到如今,她一定很后悔吧。
伊织千鹤子紧紧咬住嘴唇。“如果再多联系一次,问清楚他究竟打算去哪里,如今也算是一条有用的线索了。”
“您不要胡思乱想,这场天灾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我简短道了别,走出门。我仿佛能看到伊知千鹤子独自坐在坏了一条腿的桌子前,手肘支在桌板上,双手捂住脸庞的模样。
4
接下来,我打算去见昭见先生的哥哥。
我答应明日菜不会把委托的事告诉别人,因此这次不能采取过于直接的手段。也就是说,我不能找松永讲清事情原委,然后问出昭见先生哥哥的联系方式。可如果再编瞎话去套话,一定会引起这位AKIMI忠诚看门人的怀疑。
最终,我决定这一周默默等待“这辈子可从来没这么忙过”的木田小朋友帮我找到线索。同时,我找了非政府组织中对灾区现状比较了解的熟人问了情况,对方说需要确定昭见丰先生地震时身在何处,至少要知道是在哪个县,否则很难找到人。
“人在避难所或医院的话,当事人大概率会联系家人。就算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只要意识清醒,也可以托人帮忙联络。”
因此,即便找到昭见先生,他也很可能已经是一具等待亲属确认身份的遗体,甚至可能连遗体都找不到。在灾区,成千上万人都在海啸过后的废墟中不断寻找着家人的尸骨。
我的新事务所兼新家已经收拾停当,就这么干等着也很无聊。于是我接受了蛎壳事务所恰好在此时派来的一份工作。我需要把一家倒闭的保险中介所将近二十年间的文件全部细查一遍,再分类整理,这很考验毅力。听说文件装了十几个纸箱,我决定去蛎壳事务所办公,顺便看看木田小朋友的进度。他要是心情好,我还可以催催他。
我一直通过一个名叫小鹿的女员工和蛎壳事务所联系工作。她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给人印象很不错。
——我是联络员小鹿,是事务所业务对接窗口专员,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时,她只简明扼要地打了招呼,名字、年龄、经历全都成谜。从外表看,她年纪和我差不多;左手无名指戴着金戒指,应该是已婚人士。除此以外,她毫无破绽,再得不到其他信息,是个极为干练的员工。
蛎壳事务所占据了西新桥一栋建筑的第三层,楼不大,是座崭新的智能楼宇。为了避免访客和员工混杂在一起,空间布局得十分精妙。像我这种外包型调查员能够进入的区域很有限。小鹿女士带我进入一个隔间,里面堆满形状、类型各异的纸箱,看上去有新有旧。
“这份工作没有明确的截止日期,不过请您尽量在一周内完成。”
“这家中介没有使用专门的文件保管箱吗?”
“应该是的。”小鹿女士摸了一下旁边“圆K芝士小吃”的箱子盖,接着吹了下指尖,“全都是灰,您需要口罩吗?”
“麻烦了。”
之后,我开始与箱子上紧贴的胶带搏斗。
“您早。”折纸大师调查员南先生探头进来。在我开事务所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我听小鹿说杉村先生来了。请用这个。”他说着给了我一片独立包装的一次性口罩。
“谢谢。托您的福,我工作还算顺利。”
“不过看样子您现在很需要帮忙啊,这工作量可不小。”
上了年头的箱子,一打开就散发出霉味,还有灰尘扑面而来。保险中介所的母公司原本打算把这些文件全都烧掉或溶掉,蛎壳所长却将其打包买下,答应将信息全部整理并数字化后返还。当然,我们需要对内容保密。
南先生颇为认同地说:“我明白了,数字化是木田小朋友的专长,文件的话就数杉村先生是专家。”
这是什么时候传开的说法?
“我可不是文件专家。”
“您做过编辑,肯定比我们要懂行。少爷……不对,所长也是在杉村先生加入后,才开始发展这类业务的吧。”
如果是这样也太恐怖了。我在灰尘面前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犯过敏性鼻炎。
“南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等着换盯梢的班。在叫到我之前都很闲。”
他在和别人搭班监视某个人。在蛎壳事务所,监视工作每隔五小时一换班。人的注意力最多只能维持五小时,所长故有此规定。
南先生帮我一起取出一捆捆文件,机械性地按照年度分类码放。
“根据内容大致可以分为四类,合同、收支账本、外勤人员日报月报,以及发生纠纷时的调查报告。”
“对于侦探来说,需要了解的是调查报告吧。”
“所长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可以当作个案研究。”
话是这么说,把所有文件打包买下也够有魄力的。
“不管是什么中介,肯定都会遇到那么一两个棘手的客户。如果发现有谁总是出现在医疗保险或者人身伤害险的调查名单中,把这个人的相关调查摘出来按时间排序,估计会发现有趣的东西。”
“南先生,您这不是比我熟练得多嘛。”
“杉村侦探事务所近况如何?”
“我也在等消息呢。”我告诉他,我正在寻找一个地震后失踪的人。
南先生脸上浮现出阴云。“真是可怜。可如果不到当地去,找起来很难吧。”
“的确是这样,但我不知道地震时他在哪里,只知道在地震前一天,他说要去东北。”
南先生眨眨眼,发出“哈”的一声,然后摸了一把头发稀疏的圆脑袋。“杉村先生,我可能多管闲事了。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最好把和地震相关的……该怎么说呢,把情感波动的部分先放在一边。别忘了,要把它单纯作为一起失踪案件来调查。”说完,他忽然害羞起来,忸忸怩怩地说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了”,便走出了隔间。
面对前所未有的灾难带来的悲剧,要将情感波动的部分先放在一边。
虽然不清楚具体应该怎么做,但我仍旧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二十一日星期六一早,就像是在催促我去新桥的事务所上班似的,我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是木田小朋友发来的。
昭见电工股份有限公司
生产冷冻食品及软罐头用大型机械制造维修商
董事长 昭见寿先生
邮件还附上了公司的网址作为参考。我点开网址,首页是对企业的宣传介绍,放有昭见社长的照片。如果把他的棕发染成深色,再摘掉眼镜,和昭见丰先生长得十分相像。
不仅如此,在“社长办公室”专栏中,还登有昭见社长写的文章。我慢慢往前翻,在三月底更新的内容里发现了这样一句话。
在东京经营杂货店的舍弟也在前往东北旅行时遇上灾害,至今安危不明。
肯定没错。不愧是木田小朋友。
昭见电工的客户有七成以上是中部、近畿地区的企业,公司目前也在为灾区提供人员和技术支持,帮助修缮、重建因海啸受到污损的罐头工厂和鱼类加工厂。
身为从事制造业的企业家,为灾区重建贡献一份力量是我应尽的义务。同时,舍弟深爱东北这片土地,时时造访。我这样做,他大概也会感到喜悦,这是我作为哥哥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