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见兄弟的关系很好。打工小哥说,AKIMI关门后他就是听店长哥哥的安排在工作,现在我可以理解了。
我给昭见电工打去电话,语音提示称周末公司休息。这家公司也做维修业务,我以为会有二十四小时客服热线,但在网站上没有找到。
与其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不如赶在本周内把文件整理完。整理中并没有发现什么高明的保险金诈骗案,工作已做完八成,就差最后一鼓作气了。
蛎壳事务所全年无休,基本每天都有人在,所以周末两天我都勤勤恳恳地跑来上班,终于在周日午后完成了所有工作。
大厦外是周日冷清的办公街。我在车站旁的咖啡店吃午饭时,突然想到可以去一趟AKIMI。店里收拾的速度应该很快,各种商品大概都搬到库房去了,说不定铺子已经搬空了。
这样一来,我也可以不用在意打工小哥的目光,在附近好好打听一番。附近的人也许在三月十一日之前碰巧和昭见丰先生聊过天,听他提到“我最近要去某地”。这种可能性趋近于零,但不是完全没有。
我并非直觉很准的人,更不是什么千里眼,但幸运女神今天十分眷顾我。
我到了AKIMI,有人正抬起卷帘门从店里出来。是两名身着西装的男子,其中一个看上去和昨天网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两人在楼前打过招呼,其中一人走进店里,另外一人向我这边走来。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仔细观察了他的长相。
不会有错。
“不好意思,”我在他身后开口,“请问您是昭见丰先生的兄长昭见寿先生吗?”
他身着做工精致的西装,穿着皮鞋,没打领带,手拎皮包泛着漂亮的年代光泽。他转过身,没有丝毫惊讶。“是的,我是。”他回答,声音低沉有磁性。
“很抱歉冒昧叫住您。”我周到地行礼,递上名片,“敝姓杉村。最近有昭见丰先生的熟人委托我寻找他的下落。我正打算联系您呢。”
这对兄弟长相相似,但年龄有些差距。昭见社长白发更多,眼角和嘴角有明显的皱纹,看起来苍老而疲惫,这恐怕是长期操劳的结果。
“侦探事务所?”他反复比对名片和我的面孔,“您说的熟人该不会是松永吧?”
“松永先生是昭见丰先生雇的员工吧?不是他委托我的。”
“这样的话……”昭见社长微眯起眼睛,“就是舍弟交往的那名女子了。我记得是姓伊知。”
原来他知道伊知千鹤子。
“伊知千鹤子女士很担心他。”
“是吗?我没见过她。”他低语道,思索着什么,“现在见面也没什么意义了。我已经向警方提交过寻人申请,但完全无法确认舍弟安危。方便的话,您帮我转告她吧。”
他把名片退还给我。这时候最好不要惹他不快,我收回名片。
“您今天是来解除店铺合同吗?”
“是的,来做交接,我是担保人。”
店里那名男子应该是房地产中介公司或者大楼物业的负责人。
“昭见先生您亲自来是……”
“毕竟是亲弟弟的事情。”他瞥了一眼手表,“抱歉,我得走了。”
“您是要回名古屋吧。我叫出租车送您去东京站可好?路上能允许我再问几个问题吗?”
昭见社长这才正眼看我。被企业老板打量这件事,我经验颇丰。不要用力过猛,不要过于卑微,最好拿出看电视新闻时的表情。
这样做似乎很奏效。虽然表情绝对称不上和颜悦色,但对方相当郑重地说道:“这附近有家老咖啡馆。我上次来是两年前,可能已经倒闭了,我们去看看吧。”
那家店还在正常营业。店里播放着古典音乐,是一家很有格调的咖啡专营店。
“要是为了弟弟,哪怕只是一根稻草,我也想紧紧抓住。”昭见社长开口道,“我当时很快找到了AKIMI的顾客通讯录。弟弟至今为止所有采购过的对象,凡是住在灾区的,我全都联系过。”
地震和海啸之后,修复通信网络(虽然仅有一部分得以修复)、恢复和灾区的通信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好不容易联系上,却已经与亲朋好友相隔两世。
“很遗憾没有任何收获。至少我联系上的人都说他不在那里。”
“您什么时候去的灾区?”
“四月底。倒不是专程去找弟弟,主要是在仙台临时开了间事务所……”
“是为了支援重建灾区工厂吧,我在贵公司官网上看到了。”
“当时公路铁路交通都中断了,很多事没法按照计划推进,不过我想从力所能及处做起。”他没有喝咖啡,满面苦涩地看向窗外,喃喃道,“弟弟做着自由随性的买卖,一直过得很幸福,我这个哥哥也只好由他去了。但是,我还是无论如何都想找到他。”
“请容我确认一下。您弟弟在东北遭遇地震的事情,您是当天就知道了吗?”
“是的。虽说震源在三陆冲,不过东京受灾也很严重。我夫人看到新闻后告诉了我,我立刻给AKIMI打了电话。当时……是兼职打理店面的那个小伙子告诉我的。”
“就是松永先生吧。”
昭见丰先生的电话能打通,但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暂时无法接通”的语音提示。
“过了几天,连打都打不通了。”
“地震后,您第一次来AKIMI是什么时候?”
“十六号下午。我本想再早些来,不过您还记得吗?十二号天没亮,长野就发生了六点七级地震,那之后静冈也震了。”
的确如此,我竟然完全忘掉了。
“所以我夫人很担心,害怕不知何时何地又会有大地震。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的形势也越来越严峻,她恳求我别离开家。”
夫人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
“十六号我坐上新干线之前,我们还吵了一架。但不管怎样,我都想来AKIMI看一眼,最后还是撇下她出了门。”
那次,昭见社长第一次见到松永先生。
“我感觉他非常可靠。明明自己也很不安,却反过来安慰我。”
——昭见先生运气很好,肯定不会有事。
“他说店里的事情不能随便糊弄,里里外外都照顾得周全。我就先简单核对了营业额。”
账本上的数据和现金、店铺名下的账户余额,一个零头都不差。
“我弟弟应该也很信任松永。不光大门和柜台的钥匙,连保险柜钥匙也交给他保管。那个保险柜倒是不大,很简陋,里面只收着店铺租赁合同和保险相关文件。”
昭见店长原本就没有在手头留很多现金的习惯,只有在进货等必要的时候才会取出一笔来用。
“我弟弟虽然行事随性,但在这些方面很谨慎,电脑上的库存清单也整理得非常清晰。”
“这些您都是听松永先生说的吗?”
“是的。他做事有条理,我很欣赏,是个值得信赖的店员。”
“所以我决定暂时把店面交给他照看。最主要是希望有个人能留在店里,方便随时联系。”
至于是否要开门营业,昭见社长交由松永先生自行判断。
“但是,开了门也几乎没什么生意……毕竟当时整个社会还乱作一团,几乎没什么人去电影院,职业棒球能不能正常开赛都很成问题。”
“是因为电力供应不上了吧。”
整个东日本地区都处于慌乱之中。
“根本没人会到AKIMI这种纯粹用来满足兴趣爱好的店里消费。到了三月底,我决定关门。弟弟恐怕凶多吉少了……”昭见社长顿了顿,撇撇嘴,继续道,“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社长缓缓喝了一口冰水。“松永说,偶尔有熟客过来,他们都会打听下店长的情况,我很感激。”
“AKIMI开了博客吧?”
“我也一并交给松永了。他在博客里发出店长可能遭遇地震的消息,很多人留言,其中也有性质恶劣的假消息,让他非常生气。”
“现在已经关掉了。”
“是我交代他的,既然这么乱,就关掉吧。”
和我从松永那里听到的消息基本吻合。
“您弟弟是住在店里吗?”
“对。他说这样比较方便。”
果然,店深处的那片空间是用来居住的。
“我每两三年会来见一次弟弟,基本也住在那儿。不过那不是卧室,睡起来很挤,很不自在。”
“您弟弟经常会突然出门旅行吗?”
“是的。他也常回老家,但基本都是旅行途中顺便回来瞧瞧。”
“不仅休息日,只要起了念头就随时出门吗?”
“有人帮忙看店,他也没那么多顾虑吧。在松永之前,他还雇过一个打算参加司法考试的年轻人。说是年轻人,那时候也已经三十多了。最后还是放弃考试,另外找了工作。松永就是他的继任者。”昭见社长对AKIMI的情况了如指掌,“现在这个样子,我倒是很庆幸弟弟是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打工的店员再怎么努力工作,把工钱结清就好了。但有了家室就没那么简单了。”
现在这么说还太早,您弟弟可能还活着——这话我没说出口。昭见社长的侧脸上表情严肃,能够隔绝一切乐观的想象。他这个哥哥已历经无数次失望,如今只想通过断念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虽然对伊知女士感到很抱歉,但既然弟弟已经走了,我们昭见家也不会再对她有任何表示。请帮我转告,希望她能理解。”昭见社长以为我的委托人是伊知千鹤子,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表示是指……”
他再次看向我。“弟弟原本打算和伊知女士结婚。她应该也跟您说过吧?”没等我回答,他继续道,“我们一直很反对。同居也好,事实婚姻也好,他想怎么做都行,但唯独不可以登记结婚。这可是他第一次结婚,而对方不仅是二婚,还带着孩子。结婚之后全是麻烦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天方夜谭。”一口气说这么多,他似乎有些过意不去,立刻补上一句,“我们家是家族企业,弟弟是股东之一……”
我对这种事深有体会,十分了解资本家们面对家庭成员以恋爱之名带回家中的外人,特别是来路不明的外人,有着怎样的眼光。“我明白您的意思。伊知千鹤子女士的确在和您弟弟交往,不过她目前尚未考虑过结婚。”
昭见社长瞪大了眼睛。“弟弟可是满心想着婚事啊。他甚至还跟我们提到了对方的女儿,说那个姑娘的高中不太好,想让她转学。”
昭见丰先生没提到明日菜偷窃一事,我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伊知女士没想这么深。昭见丰先生的各位亲人想必有很多顾虑,我深表理解。伊知千鹤子和她女儿过着俭朴的生活,她担心昭见丰先生的安危,也不过出于和他的亲密关系,并非有所企图。这一点,还希望您能够理解。”
昭见社长的眼神闪烁。“这样啊。”他喝了一口快要凉透的咖啡,用力咽下去,仿佛咽下了什么比药丸更大的东西,“弟弟他……会拿兴趣当主业,所以才一直像个孩子似的长不大。”
有一个褒义词可以形容这样的男人——永远的少年。
“人到中年还为恋爱上头,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和立场,自顾自地往前冲。也可能因为我们反对,他反而更加认真起来。”昭见社长苦笑一声,“说什么自己当不了企业家,又是家中次子,让我们别管他那么多。考上东京的大学后,他就没回过家,一会儿干干这,一会儿做做那,没个常性。不过他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在生活上应该没什么困难。”
过去,人们将这种人称作“高等游民”。这个阶层的确很适合以古董为爱好,哪怕玩的是些不值钱的轻古董。
“我不了解实际情况,对伊知女士一直怀有这种负面印象,实在抱歉。”
昭见社长这种地位的人愿为细枝末节低头认错,可真是少见。
“冒昧问一下,刚才退还给您的名片可以还给我吗?如果了解到什么情况,我会联系您的。方便的话,也请转告伊知女士。”他的视线落在我递出的名片上,“调查费用应该不便宜,对伊知女士来说是一笔负担吧。”
“这次工作比较特殊。因为和地震有关,我们这些生意人也想帮忙做些志愿工作。”
昭见社长眨了下眼睛,似乎在一瞬间对我重新评估了一番,不知道他给我打了几分。“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原本想全部亲力亲为,可悲的是我无法做到。之后应该会由我手下的员工来联系您,还请见谅。”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松永先生已经离职了吗?”
“是的。刚才把钥匙交还给房屋中介后,他才离开的。”
看来我和他错过了。
“不好意思,如果您知道他的住址或联系方式,方便告诉我吗?还有些事情没有问他。”看昭见社长露出诧异的神色,我只得苦笑道,“松永先生似乎不太喜欢伊知女士和她的女儿。尤其是女儿,她几次去找松永先生打听昭见丰先生的消息,松永先生总是不理不睬。所以我也不好直接与他接触。”
“哦?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我没有和松永提起过伊知女士……”昭见社长说。
这样看来,松永对明日菜的态度并非出自昭见社长(及其家人)的意思。
“不过,从弟弟那里听来的情况,松永对伊知女士的女儿……”昭见先生顿了片刻,歪歪脑袋,“应该是很有好感的。”
这倒是一条有趣的情报。
“昭见丰先生具体是怎么说的呢?”
“嗯……也没有说得很详细。只是过年回家时说店里打工的年轻人对伊知女士的女儿有意思,仅此而已。”
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弟弟也是在那时候,第一次提到想和伊知女士结婚。”
过年时家人亲戚全都聚在一起,昭见丰先生这番话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们父母的忌日都在四月。父亲去世已经十三年,母亲是七年。他突然说做法事时想带伊知女士来,介绍给大家认识,弄得家里闹翻了天。”
“他当时说松永先生对伊知女士的女儿有意思,是顺嘴一提吗?”
“嗯。他说那个姑娘虽然内向但很可爱,然后就提到了此事。”
的确,伊知明日菜与其说是内向,不如说是阴沉,还会不假思索地说出当下的想法(她也承认自己“说话太难听”),也许容易被当成阴险的女生。
——这孩子在社会上容易吃亏啊。
在我看来,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她。
“我也不知道松永的联系方式。”
即便干得再好,也不过是个打工的。况且他并非昭见社长的员工,只是弟弟雇来的小青年。
“我手下代我处理此事的人也许知道他的手机号,但恐怕也不方便直接告诉您。也没必要再问他什么了吧?”
“您说得也是,请不用在意。”
昭见社长在听到我说“松永对伊知母女印象不好”时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想知道的仅此而已,目的已经达成。
我把手伸向账单,昭见社长伸手压住,说:“您方才说自己是作为志愿者来调查的。”
“是的。”
“您这样做有什么缘由吗?您也有家人在灾区吗?”
“不是的。我的措辞的确不够严谨。”
“我并不是想要责备您才这么问的。”昭见社长摇头道,“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国家都会迷失掉前进的方向。罗盘失灵,船身千疮百孔,在机械室还发生了核电站事故这么一场火灾。在这种状态下,我们只能继续在海上漂泊。”
我们全都置身危船之上。
“今天还在正常生活,明天却不知会发生什么。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守护好我的公司、家人和员工。今天动身来东京前,我已经决定好,这是最后一次为弟弟的事抛开一切。”
我沉默着点头。
昭见社长喝了一口冰水,忽然抬起眼睛。“抱歉突然问您古怪的问题,您听说过‘Doppelg?nger’吗?”
“啊?”
“这是个德语词,日语似乎译作‘分身’,是指出现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据说是不祥之兆。”
啊,我听说过。“这是一种神秘现象,经常被用作文学作品的创作素材。之所以被看作不祥之兆,是因为传说看到分身的人很快就会死去,对吧?”
“看来您更了解一些。”昭见社长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我在从事这份工作之前做过编辑。”
“您的工作领域跨界还真远。”
“嗯,发生过不少事情。”
“其实……”昭见社长摸摸鼻梁,“我们的父亲有过遇到分身的经历。他从公司回到家,看到自己正坐在玄关脱鞋。”
昭见先生的父亲震惊地愣在门口,分身却优哉游哉地走进家中。
“他慌忙追过去,分身却消失了。父亲大闹一番,母亲差点叫救护车来。”
三天后,昭见兄弟的父亲——时任昭见电工社长因脑出血猝死。
“葬礼上,母亲提到此事,弟弟嘴里冒出一句话……”
——父亲看到了Doppelg?nger。
“他很爱读书,对杂学和文学方面的知识很了解。”
从他曾经做过撰稿人的经历来看,这并不稀奇。
“就因为这件事,他经常说,‘我们都继承了父亲的血统,我和哥哥在临死前也会看到Doppelg?nger的’。我倒是对此嗤之以鼻。哪有这种道理?尤其是这次,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天灾,有那么多人在地震中丧生,我更不相信他的说法了。”
“的确如此。”我说,“分身应该是某种象征,或者说寓言吧。”
人无法预知自己的死亡,这是人心中最大的恐惧。为了缓解这种恐惧,人们希望找到某种解释,就会编造寓言。
“对,分身这玩意儿不是物理现象。”昭见社长一脸严肃,“父亲看到的分身应该是幻觉,也许是脑出血的前兆。不过我会不自觉地想,弟弟身上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前兆。哪怕不是Doppelg?nger,会不会有过其他类似预兆的信号,比如‘不要去北方’。又或许,Doppelg?nger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追着自己的分身,随之动身远行。”
昭见社长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抱歉,给您讲了这些无聊的事情。”
走出咖啡店,我们道了别。我目送昭见社长搭出租离去后,回到足立大厦,卷帘门上已经贴上了“旺铺出租”的字样。
我不愿通过电话向伊知明日菜说明此事,想要当面告知,于是周一一早联系了她,她再次来到事务所。这正好是她放学后到打工前的时间。和初次一样,她仍旧一身黑色打扮,珍重地抱紧走形的背包,坐姿也没变。
“之后如果有什么消息,昭见先生的哥哥会联系我。你心里一定还是很难受,不过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毫无指望地干等了,请你再忍耐一段时间。”
明日菜不说话,咬紧下唇。
“你妈妈那边也由我来转告吧。”
我盯着一言不发的明日菜,发现她的衣服和之前见面时稍有不同。仍是黑色的连帽外套,上次那件衣襟处已经泛白,而这件相对新一些,码数也更大,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
“关于这件事,还有其他需要我调查的吗?”
苍白的面容,紧锁的眉头。她皱着脸,猛地弯下身。我以为她突然身体不适,结果并不是。
“谢谢您。”她向我道谢。
“不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明日菜仍旧低着头,乱蓬蓬的头发垂下,挡住了她的脸。她悄声说:“然后,昭见先生……和他哥哥商量过了啊。”
关于母亲。
“原来他真的打算结婚啊。”
“他的哥哥是听昭见先生这样说的。倒也不算是商量,只是告诉对方打算结婚。”
“妈妈是怎么跟杉村先生说的?提到这件事了吗?”
“没有,结婚的事半点都没提起过。她反倒问我昭见先生的家人对她有多少了解。”
明日菜微微抬起头,一只眼睛透过垂落的刘海缝隙看我。“然后,她跟你说了我偷东西的事?”
“嗯。”我简洁应道。
明日菜缓缓起身,抱紧背包。“就是因为对这件事心虚,即便被求婚,妈妈也不会答应的,绝对不会。昭见先生那样有钱人家的少爷是不会明白的。他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估计根本就没想过求婚会被拒绝,还在自顾自兴奋。昭见先生这样做,跟捡一只流浪猫回家照顾有什么区别?”
这女孩的个性真的很容易吃亏,我再次这样想。
“关于昭见丰先生和你妈妈的关系,我不做评价。但他对你十分关照,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就算他报警说我偷东西,我也不在乎。”
“可昭见先生并不想这样做,你妈妈也很感激他的善良。我是这么认为的。”
明日菜瞪着我,猛地抓起背包,站起身。这时,我忽然看到背包的方形外兜里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背包已经很旧了,原本的质地也相当单薄。
“承蒙您关照了。”她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相当刻薄,“不要钱的吧?之后再找我,我也不会给钱的。”
我没有理睬,这令她更不甘心。她气得浑身发抖,哼了一声,离开了事务所。
她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圈子?有一帮狐朋狗友,还被强迫偷窃。这令我很在意。有一瞬间,我不禁想联系相泽干生,却又在下一秒放弃了这个念头。掺和进这件事的未成年人有一个就足够了。当时我问过明日菜,她和干生是不是朋友,从她的反应来看,干生大概并不能完全解开我的疑惑。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那一点小小的红光,看起来不像手机。不管是电量低的提醒还是来电显示,手机都不会像那样发光。青春期少女可能会放在背包外兜里的物品,还有什么会像那样发光吗?
没错,在发光,是那种亮法。而且我感觉对那种红色光点还很熟悉,见过很多次,或者说好像见过很多次……
这时,咚咚的敲门声传来,我回过头。
响声并非来自我房间玄关处的房门,而是从与竹中家拼凑宅邸相连的内侧屋门传来的。不知是谁在敲。
签下租房合同时,我和竹中夫人约好,这扇屋门由他们从对面锁上。我是个年近不惑的单身汉,不介意那么多,但对方未必如此。尤其竹中家还住着长女,以及长子和次子的两位夫人,还有年幼的孩子们。我觉得光是和毫无瓜葛的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就已经让他们不适了,倘若这个男人还在家中各处来去自如,怕是要加剧他们对我的厌恶。
有人从竹中家那边敲响了这扇门,不仅如此——
“喂……打扰啦。”一个颇为欢快的粗哑嗓音传来。
“不好意思,我这边打不开门。”
“我知道,请问我现在方便打开吗?”
我回了句“您请”,猜到了对方是谁,是竹中家的三儿子。
在租下之前那处老房子时,我曾被竹中夫人引见给竹中全家。那是个三代同堂的大家庭,长子和次子的长相、身量相仿,各自的妻子苗条貌美,属于同一类型的美人。长女和次女则与两个儿媳不同,圆脸,身材丰腴,长相也颇为相似。我到现在都没记全他们的名字和相貌。
只有一个人例外,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就是面前的老三。他父亲竹中先生管他叫“嬉皮士”,母亲竹中夫人称他为“浪人”。他是个宛如从《逍遥骑士》《五支歌》这种新好莱坞电影中走出来的复古长发青年。每次见到,他总是穿着T恤衫和皱巴巴的牛仔裤。他就读于一所校区位于东京的私立美术大学,听说已经留级了好几回。在竹中家一角的客厅(非贵宾用)墙上,装饰有他绘制的令人莫名其妙的抽象画,可以说他是画家的苗子。
“您好,我是冬马。”竹中冬马,不知什么缘故,家人都叫他“托尼”。“不好意思,我觉得从外面绕就来不及了。”
一开口就如此令人摸不着头脑。
“什么来不及?”
“不是刚刚从这里出去的吗?那个一身黑的女孩。”他指的是伊知明日菜。“美术大学有挺多女生会打扮成那样,我就多看了她几眼。她从这里出去后,在前面那个拐角站住了,表情是这样的。”托尼瘦得过了头,个子也高,起码有一米八。他用双手捂住细长身子上面那张瘦长的脸。“我看她好像在哭,觉得还是告诉杉村先生比较好。那个女孩是委托人吧?”
我心中不禁有些混乱,许多思绪交织在一起:令我印象深刻,但仅仅打过一次招呼的托尼居然如此热心肠;为伊知明日菜的哭感到意外;不愿在我面前哭的确符合她的性格……
“她可能还在拐角,需要我去看看吗?”
“啊,不用,我去吧。”
我立刻出了门,赶到托尼所说的地方,明日菜不在。我向远处张望,依然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走了。”回房间后我告诉托尼,他似乎很失望,耸起的肩头低低落下。
“哎呀……要是再早些告诉您就好了。委托人哭着回去,对侦探的生意来说可不太好吧。”
“啊,这也不一定,每件委托的情况不一样。”
也许是我表情中的言外之意过于明显,托尼慌忙摆摆手道:“我可不是在监视您,只是碰巧望向窗外而已。我的房间在二层,正巧朝这边,而且正巧还闲得没事干。昌姐原先住在这儿的时候,我也经常给她通风报信,‘你男朋友来了’之类的。从大道上往我家走的那条巷子,我在房间看得一清二楚。”
竹中家的次女竹中昌子是他的二姐,浪人托尼是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以竹中家的经济实力,他在美术大学留级多少回都无所谓。而次女昌子小姐,据顺风耳柳家药房的柳夫人说:“大学也退学了,没正经上过班,只会在家啃老,没什么出息,”
我隐隐感觉到,昌子和冬马在竹中家被视为边缘人。或者说,他们自愿成为这样的边缘人。托尼称呼自己的二姐为昌姐,看来两人关系不错。
听他提到昌子小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被竹中夫人称为“废物”的昌子小姐的男友竟然可以出入这个房间。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冬马先生,地震之后您见过昌子小姐吗?”
一起检查旧房子时,竹中夫人曾很生气地呵斥“地震后昌子连个电话也没打回来过”。我当时没太在意,但在接受寻找昭见丰的委托后,却意识到这个情况有些不妙。莫非竹中昌子不是不想打电话,而是无法打来电话。
然而,托尼简单明了地答道:“见过。昨天我们刚在大学附近一起吃了午饭。”
啊,我真是瞎操心。
“那就好。我听夫人说,地震之后昌子小姐没和家里联系过。”
托尼用他那天真无邪的沙哑嗓音笑道:“昌姐搬走时还放过狠话,说就算家里有人死了她也不会回来参加葬礼。九级地震当然不会联系啦。”
听他这样说,我不禁又担心起别的事来。“她和家里的关系就那么差吗?”
“是啊,不过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托尼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我家的创始号、一号、二号都和昌姐关系不好,大姐和她别说是相处了,根本就是不共戴天。”
“创始号?”
“就是我老爸啦。一号是我大哥,二号是二哥。嫂子们不是被称为竹中儿媳一号、二号嘛,我就借用这种叫法了。”
这么说来,代号应该是长子结婚后出现的,真是新鲜。
“哦对了,老妈的绰号是‘BIG MOM’,因为我和昌姐都很爱看《海贼王》。”
我开始头晕了。
“大姐就是简单的‘大姐’,偶尔也会叫她‘恶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他能满不在乎地讲出来,我也不必为此担忧。
“杉村先生也别再对我用尊称啦,叫我托尼就好。”他笑着说。
“这我可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叫你冬马可以吗?”
“啊,也可以。”
“能告诉我大家为什么叫你托尼吗?”
“我很崇拜一位智利的现代画家,叫安东尼奥·奥利韦拉。在日本没什么名气,也卖不出价钱。毕竟他的人物画只画尸体。简单说,他就是个变态。”
我很庆幸,这个若无其事宣称自己崇拜变态的托尼有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你不画尸体吧?”
“我画啊,没在家里挂出来而已。杉村先生想看吗?”
“嗯……有机会再看吧。”
“随时找我,我的画室就在楼上。”
顺着断头梯上去,就能找到托尼的房间。
“您人真好,还会关心昌姐的情况,怪不得BIG MOM那么关照您。”
竹中夫人很关照我吗?应该是吧。
“听说您离过一次婚……”
“嗯。有一个女儿,今年春天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和我前妻一起生活。”
“地震的时候还好吗?”
那天,等大地不再晃动后,我马上回老房子给前妻打了电话。万幸电话立刻接通了,她和桃子都在家中,也就是在她父亲的宅邸,平安无事。
我前妻的父亲今多嘉亲已经退休,以前是金融界巨头。他在世田谷有一栋宽敞坚固的大宅子,还有经验丰富的用人陪在身边,完全无须担忧。
“正常来说,那时候她应该在学校。不过那天刚巧开了面向新生家长的说明会,只有上午有课。”
漫长而恐怖的晃动、其后关于这场惨剧的新闻影像、时时响起的紧急地震快报、纠缠不休的余震……那段时间,桃子在我能想到最安全的环境中度过了这一切。这是桃子的幸运,也是我的救赎。
“那还真是幸运啊。我侄女、外甥他们都在学校,去接他们可费了好一番功夫。”
“毕竟东京的交通设施都瘫痪了。”
“堵得非常厉害。”
那之后,核电站事故的形势日益严峻,前妻和女儿离开了东京一阵子。她们在暑假时常去的轻井泽的酒店住了一阵,三月底才回来。期间,我每天都通过视频电话和桃子联系。
——爸爸也过来嘛。
她哭着这么说,我心里很难受。要对她说“爸爸没事的”这种毫无根据的话,让我心痛不已。
“那天你在哪里?”
“我刚好在学校。学弟学妹正在绘制的壁画草稿倒了,大家乱作一团。”托尼歪了歪脑袋,“我说要去灾区当志愿者,创始号不知为什么大发雷霆。我就改口说要去画画……”
“肯定更生气了吧?”
“他破口大骂,‘都这时候了,净说些蠢话’。”托尼挠了挠长发,“我想尽快去画福岛第一核电站。连一幅画都没留下,核电站会死不瞑目的。”
“死不瞑目?”
“嗯。我猜核电站肯定也想说,我已经很努力不引发事故了,最后还是坏掉了,对不起大家。”
他指的并非在核电站工作的人们,而是将核电站拟人化。这番话在我听来,和几位专家所说的“应当祭奠福岛第一核电站”有相似之处。
“啊,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那我先走啦。”
托尼瘦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接着传来房门上锁的声音。我感到伊知明日菜留下的灰暗气息已被托尼中和。
嬉皮士也好,浪人也好,变态画家追随者也好,总之竹中冬马是个不错的家伙,我心想。
通过这次交流熟识起来的托尼,竟在一周内意外派上了大用场。
“有人在监视?”
托尼一本正经地点头。
“监视我?”我指着自己鼻尖。
“没错。准确地说,是有人在监视杉村侦探事务所。”
“谁在监视?”
“几个年轻人。”他表情愈加严肃,“我说的‘年轻人’,是NHK播音员提到‘世界杯日本队比赛当晚,涩谷区有年轻人聚众闹事的可能,警视厅正对此加强警备’时所指的‘年轻人’。”
我明白了,他不是在开玩笑。
“啊,我应该也算NHK或者警视厅眼中的‘年轻人’吧。说得再具体一点,他们虽然没有穿校服,但肯定是高中生。”据他说,监视我的有一男一女两人,都染着棕色头发,看着很不好惹。尤其那个女孩,很像陪酒女。
就现状来看,会接近这间事务所的青少年要么是伊知明日菜,要么是将她介绍来的相泽干生,要么是他们的“朋友”。如果托尼对监视二人组的印象准确,他们很可能就是强迫明日菜偷窃的“狐朋狗友”。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发现的时候是前天傍晚。昨天也是从下午五点左右开始的。男生躲在电线杆背后偷看。女生则是在门口的道路上走来走去,或是暂时离开一阵,又马上回到男生身边。简而言之,就是一直在附近徘徊。她绕着我家走了一圈,目瞪口呆。应该是房子建得太古怪,吓到她了。”
“你也在观察对方吗?”
“我家窗户多嘛,这种时候就很方便。”
我们在事务所碰面,时间是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下午三点多。我手头有蛎壳事务所交办的工作,一大早就出了门,刚刚才回来。
“今天也会来吗?”
“要是来了,我们要主动出击吗?”
没想到托尼还挺好战。
“我们还是迂回作战,温和地交涉吧。”
“也就是趁其不备抓住他们,对吧?”
也不必如此直白。
“温柔一点,绅士一点。这很难吗?”
“他们俩要是来监视,我就打电话给您。杉村先生要是开门往外露出脑袋,那个男生应该会逃跑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昨天从窗子探出脑袋,他就逃跑了。”
原来已经尝试过了。
“男生会拐进右侧的巷子逃向大道,我先绕过去堵他。杉村先生您追过来前后夹击。”
“那个女生怎么办?”
“要么见死不救跑掉,要么一起追上来,看他们俩的关系了。”
“我知道了。记得要绅士点。”
就这样,我们的夹击作战于当日傍晚五点二十五分开始,轻而易举地大获全胜。在各自逃窜前,他们俩正鬼鬼祟祟躲在电线杆背后,刚开始装出一副“我们才没在监视”的模样,便被我们一网打尽……不对,是展开了和平对话。在发现两人身影时,托尼给我的暗号是“猛鹰突击”。我真的不能笑。
“你们找杉村侦探事务所有什么事吗?我就是杉村。”我温和地开口。
男生恶狠狠地冲我嚷道:“你干什么!”他长相端正,气质却很不像样。如今的年轻人有四成都是这样。
“啊,你要对我做什么!”女生喊完,反而离我越来越近。
近看才发现,他们的确属于青少年,但不像初中生那样稚嫩,应该都是高中生。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居然已经彻底掌握了“男人最受不了女生撒娇”这一可悲事实。她心里很清楚,对付我这种大叔,还有勉强算是年轻人的邋遢托尼来说,名为“女人”的武器极为有效。或者说,她有这样的信心。从她的举止、姿态中可以看出,她的信心是经过亲身验证的。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我投降似的微微举起双手,“不过这几天你们一直在窥探我的事务所,我以为你们有事找我。”
两人面面相觑。从眼神交流中可以看出,主导权掌握在女孩手中,我便向她发问:“你们是相泽干生的朋友吧?”
女孩化着精致的裸妆,假睫毛却浓密得极不协调。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侦探。”
做出回应的不是我,是托尼。
女孩厌烦地瞥了托尼一眼,靠到男孩身边,握住他的手。“那你要好好接待,我们可是客人。”
女孩这声“客人”,让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陪酒俱乐部的情景。托尼的描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客人,是什么意思?”
两人眼中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独有的傲慢,仿佛在说“你们这帮糟老头子的企图,我们早就看穿了”。
“我们是委托人。”男孩开口道。
5
虽然心中有一定胜算,不过主动说出相泽干生的名字,的确是在给他们“下套”。幸好我赌对了。这一对小情侣终于卸下心防,话多了起来。
“侦探大叔,你听干生提起过我们呀?”
“那你倒是记得说一声,事务所已经搬家了啊。”
这一次,告诉他们事务所新址的是尾岛木工的员工。
“那个阿姨挺热情的,还给我们画了地图。她有点胖。”
他们关系亲密,称呼彼此为“直人”“香里奈”,可等我询问姓名、身份时,两人却莫名警惕起来。
“你想找家长、找学校?”
“你们是担心这个,才在事务所附近犹犹豫豫不敢进来吗?”
“我们可是一开始就发现你们了。”托尼扬扬自得。
香里奈毫不掩饰地冲他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不是侦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