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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分身.4

作者:日-宫部美雪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39

“我可是助手,优秀的得力助手。”托尼得意起来。

“我不会接受未成年人的委托,但你们如果有烦恼,可以为你们出出主意。”

“这不就是接受委托吗?”

两个人七嘴八舌讲述了事情经过。

直人和香里奈是高中二年级学生,和相泽干生同校。直人和相泽干生关系不错,香里奈是直人的女朋友。

“我和干生都参加了室内足球俱乐部,香里奈是我们的经理。”

以俱乐部成员为核心,扩展到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最终形成了一个包括外校学生在内的团体。

“圈子里的人一直都是一起玩的……”

如今的青少年能够利用手机轻易避开监护人的耳目,自在地相互联络。他们也不缺聚众玩乐的地方,便利店、家庭餐厅、快餐店都是活动据点。

“差不多两个月前,有人说遇到了跟踪狂。”

团体中一名少女被上大学的前男友纠缠,对方疯狂发消息、打电话骚扰她,令她不厌其烦。

“这不就是跟踪狂吗?我们跟她说,最好去报警。”

但那名少女不愿意,觉得警察都不靠谱,还担心报警反而会刺激到对方。

“毕竟发生过很多不幸的先例。”

“是吧?干生就告诉她,雇个私家侦探就好了,说自己认识一个靠谱的侦探。”

“跟踪狂的事后来解决了吗?”

“嗯,好像死灰复燃了。”

“你是指……她和前男友复合了?”

“对。”

这故事听来实属无奈,但我也因此知道,相泽干生为何会向伙伴们提起我的名字。伊知明日菜应该也是小团体的一员,在那时知道了我这家事务所。

直人和香里奈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会认识明日菜。与此同时,我嗅到了扑面而来的可疑气息。这两人肯定是强迫明日菜在AKIMI偷窃的“狐朋狗友”。

——欺负她,逼她去偷东西。

她的母亲伊知千鹤子这么说过。

去年八月初,AKIMI偷窃未遂事件发生后,明日菜答应母亲会和这帮朋友绝交,但似乎未能如愿。她知道两个月前的跟踪狂事件,那么至少在那时,她还没和这帮好友断绝来往,或者说,没能和他们断绝来往。

关于明日菜的情况,我必须对直人和香里奈守口如瓶,保持友好的“侦探”面孔。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们找到相泽同学推荐的侦探事务所,也有委托吗?”

“没错,所以我们特意向干生确认了一遍地址。”

“到了之后,看到那破破烂烂的歪房子,吓了我们一跳,担心住在这里的侦探真的靠谱吗?”

“事先打个电话不就行了?”托尼插了句嘴,直人和香里奈又白了他一眼。

“他们是想看看侦探长什么样子吧,而且重要的事电话里也很难讲清。”我和颜悦色地说,“那么,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呢?”

直人看了看香里奈的脸色,香里奈噘起嘴巴。

“上周六……”

“不是啦,是周日。”

“是二十二号。”直人说,“明日菜的排班时间换了,我们不是等了她一个小时嘛。”

他们提到了明日菜。

香里奈的眼神变得比瞪托尼时还要凶。“别说那么多废话。”

托尼一脸坏笑。

“我们去找朋友玩,回家路上,有个奇怪的男人找我们搭话。”

“在哪里?”

“新宿的车站附近。”

应该是车站南口的快餐店附近吧,伊知明日菜就在那里打工。

“那个人你们不认识吗?”

“对。”

他们在点头回答前顿了一拍。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他问我们……直人当时也在,不过他问的是我,问我要不要打工。”

“打什么工?”

“他有名牌首饰想卖。有专门收购这些的商店,你知道吗?”

“在电视广告上看到过。”

这种商店并非当铺,广义上应该属于二手商店一类,专门买卖高价的名牌商品,有一些规模比较大的还会开连锁店。

“他说自己一个人去卖会被怀疑,想让我陪他一起去。那些店看到年轻女孩,不会多问的。”

“而且香里奈好好化了妆的话,看起来就像大学生似的。”直人又多嘴了,当然被女朋友瞪了一眼。

我思考了几秒。“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学生还是已经工作了?”

“应该不是学生,但也不像上班族。看起来挺穷的,牛仔裤脏兮兮的。”

“大概多大年纪?”

“比侦探先生要年轻得多。”

“这样啊,那你们是怎么回应的?”

香里奈瞥了直人一眼。直人闹别扭似的低着头,没有理会女朋友的眼神。

香里奈轻轻叹口气:“拒绝了呀,听起来太可疑了。”

“你的选择很明智。”我刻意说得很夸张,“这种可疑的事情一定要拒绝。幸好你没答应。”

托尼收起坏笑,反复看着两个小朋友和我的表情。在这位未来画家的眼中,究竟是谁的表情更让他感兴趣,更值得观察呢?

“如果只是这样,你和直人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吧?”

香里奈的假睫毛忽闪忽闪,睫毛膏刷得浓密细致。

“所以不只这些吧?”

香里奈不动声色,直人却有所反应。他用鞋尖踢着地面,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慌乱。

“那个奇怪的男人不光是拜托帮忙,是不是还威胁你们了?”

如果不是这样,我难以想象他们会寻求私家侦探的帮助。

直人抬起头,他的眉毛也细细修整过。“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侦探。”这次,我自己说出这句话。

“那人其实也不是什么陌生人,你们认识的吧?”

直人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落在头上的虫子。“不对。我们真的不认识。只是见过面,算不上认识,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是朋友的熟人。”香里奈说。我听到她筑起的大坝、围墙或者说是铠甲传出开裂的声音。

“朋友在那个人的店里偷过东西,我们以为当场道过歉就没事了,结果他威胁说要把这事讲出去,告诉学校。那她也太可怜了。搞不好会被停学,甚至被开除呢。我们得帮她。”

我决定亮出一张牌。“你们说的‘朋友’就是刚才直人提到的明日菜吧?”

小情侣对视片刻,交流了一阵眼神后,一起承认道:“是的。”“也是圈子里的人。”

“她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关系不算很近,但她太可怜了。”

就像屋子里那台老旧的电暖气缓慢升温一样,我渐渐不快起来。他们在骗我,在篡改事实。伊知明日菜不是自愿去偷窃的,是你们逼她做的。你们偷换概念,装成好孩子。

“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去威胁实际偷了东西的明日菜同学,而要威胁你们呢?”

直人和香里奈都僵住了,没有回答。他们俩习惯于向大人撒谎,但没有成熟到被怀疑时能够巧妙圆谎的程度。

“不管怎样,你们雇私家侦探,是想把那个奇怪的人赶跑吧?”

香里奈点点头。

“相泽干生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情况吗?”

“和干生没关系。”直人立刻否定,“找他问侦探事务所的时候,他问过我们发生了什么,我们说想要做社会调查,糊弄过去了。干生很讨厌这种事。”

“的确,我所了解的相泽同学,应该很反感有人欺负不起眼又不受欢迎的女生。”

香里奈扬起眉毛。“是明日菜太自以为是了,丑成那样还敢整天瞧不起人。”

她没有反驳说自己并未欺负明日菜,而是在为欺负别人找借口。

托尼惊讶地眨眨眼,小声说:“你发起火来倒是丑得可以。”

香里奈气得脸都歪了。托尼说得没错,这个女孩一点也不可爱。

“如果只是想赶走那个人,去找父母商量不就好了吗?”

直人的表情像是在怀疑我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害怕被父母骂?”

“那当然了。”

“只是因为这个?感觉另有隐情啊。”托尼向前探出身子,“我比侦探先生年轻,与你们年龄更接近,一下就感觉到了。”

“你变态啊!”香里奈破口大骂,直人则有些难为情地忸怩起来。

“还有别的理由吧?”

“那家伙说,会把钱分给我们。”

“你怎么把这个都说出来了?”香里奈涨红了脸。

“因、因为……”

你们俩回去以后要是分手,我可不负责。不过还是分手吧,对彼此都好。

“他说,卖掉首饰拿到钱之后,会分给我们。”

“所以想要雇个侦探,调查一下对方到底什么来头,对吧?”

“要是我们也有了他的把柄,就能放心些。”

这可谓井蛙之言,不过合乎逻辑。

“那个男人说会把钱分给你们,有没有提出以其他条件作为交换?”

“他让我们别再欺负敲诈明日菜了。”

我激动得差点拍大腿。威胁这对小情侣的人,知道去年暑假发生在AKIMI的偷窃未遂事件,认识明日菜,恐怕还在了解伊知明日菜的过程中记住了直人和香里奈的长相。同时,这个人还打算保护明日菜。他是谁?可能的对象并不多,我必须慎之又慎。

“冬马。”我唤了一声。

托尼吓了一跳,像是被人在面前拍了一巴掌。“什么?”

“你会画肖像吗?”这里准确的台词应该是“根据目击者证词绘制嫌疑人画像”。

“我没有尝试过,不过应该没问题。”

托尼不到一小时就画好了肖像。他向香里奈和直人询问对方的容貌特征,画几笔,给两人确认,一点点调整,最终完成。

这张脸我有印象。和肖像中的男人四目相对,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个男人想卖掉的名牌首饰,你们看见了吗?”我问。

香里奈点点头。“他看起来真的很穷,不像是有名贵首饰的人,我说我不信,他就给我们看了。”

“他从夹克口袋拿出首饰盒,向我们显摆。”直人说。

他随身携带着首饰,不这样做恐怕很不放心。因为那是“证物”。

“你先别说那首饰是什么,让我猜猜看。是不是钻戒?”

“哇!”

不光那对小情侣,连托尼都深感佩服。

“对,有好大一颗钻石,是皮尔兹莱设计的戒指。”香里奈回答。

皮尔兹莱是意大利高级珠宝品牌,和宝格丽、蒂芙尼一样深受女性欢迎。如果真如香里奈所说,那个品牌的钻戒随随便便都要几百万日元。

“盒子是皮尔兹莱的,可我不确定戒指是不是真的。”

“百分百是真的。”

“这都能知道?杉村先生真是千里眼啊。”

没有没有。别说是千里眼了,我根本就是个傻瓜。

昭见社长说过,他弟弟原本打算和伊知女士结婚。四月举行法事时,昭见家的亲戚们都会参加,他打算在那时正式将伊知千鹤子介绍给家人。

已经下定决心的男人,在那之前一般会做些什么呢?

确认对方的心意,求婚并寻求答复。

在这种时候,有一样东西虽非必需,可如果提前准备好,会十分浪漫。

男人在确定女方会接受自己的求婚时,有极大概率会提前备好那样东西——戒指。

昭见丰今年过年时在家中宣布打算结婚,之后便为伊知千鹤子购买了戒指,那是一枚皮尔兹莱的钻戒。他很富有,买下这样一枚戒指可谓轻而易举。求婚前,他一直悄悄将戒指收在身边。但他没能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将戒指展示给了一个每天都在自己身边的人。也有可能是无意间被对方撞见,便顺口说出实情。这是个惊喜,于是他要求那人对千鹤子和明日菜保密。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但绝非毫无根据。不这样思考,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皮尔兹莱的戒指如今会在这个人手中。

为何会在托尼画中的这个人手中。

在AKIMI打工的松永先生。

“这是我以前去AKIMI的时候拿到的。”我说今后可能会有来往,想提前打声招呼,伊知千鹤子便给了我松永的名片。名片是松永自己做的,昭见丰先生当时还笑话他“小题大做”。彩印的名片印有AKIMI的商标,令人庆幸的是,上面还印有他的私人号码。虽然晚了些,但总算知道了松永的全名,接下来只要交给木田小朋友就好。

“只要查清这个人的底细就行了吧?”

“通话记录我也想要,最好是从三月初到现在的。”

“GPS定位呢?”

“如果有出过远门的迹象,告诉我就好。”

“这是个什么人啊?要发木马软件的话,必须得编一封他肯定会打开的邮件才行。”

名片是松永自掏腰包印制的,分发对象应该都是AKIMI的顾客。

“他是在轻古董商店工作的年轻人。如果是顾客发来的邮件,他一定会点开。那家店的博客还能看到,可以作为参考。”

“明白。”木田小朋友抬眼看我,“收费可不便宜哦,心里有数吗?”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就算收费高,我也必须揭开谜团。昂贵的戒指究竟是“结果”,还是“动机”?

松永是在昭见丰先生在地震中下落不明之后,才偷走了戒指吗?还是说,他为了偷走戒指,或偷走戒指一事败露,于是将昭见丰先生杀害,伪装成在地震中失踪?

事到如今,我忽然想起南先生在蛎壳事务所给我的那句建议。

——把与地震相关的、引起人情绪波动的部分先放在一边。别忘了,要把它单纯作为一起失踪案件来调查。

我应该更早些品味这句话的含义。

从这起事件中剔除与地震有关的因素,只考虑昭见丰这位富有的经营者突然失踪的事,那么首先最应该怀疑的,就是最后见到他的人。那个人声称,昭见先生说要出去玩两三天,但没有任何证据佐证这句话,显得愈加可疑。

前所未有的天灾,成了他最好的掩体。

当然,还有其他因素为松永提供了便利。昭见丰先生没有在手头留存大量现金的习惯。昭见社长从松永手中取回保险柜钥匙和存折时,只顾着感慨松永办事有条理,完全没在意商品、备用品和存款有没有丢失或减少。

什么都没丢,什么都没被偷。昭见丰先生和松永之间也没有矛盾,至少没有引起身边伊知千鹤子及明日菜的注意。万一昭见丰先生遭遇不测,AKIMI关店,松永也会失业,得不到任何好处。

所以,谁都没有怀疑过他。

我应当怀疑他的,我可是个侦探啊。实在太丢人了。更让我羞愧的是,我忍不住开始祈祷,希望这枚戒指是“结果”,而非“动机”。

我请香里奈和直人把卖戒指的事拖到下周六。我让他们告诉松永,这事倒也可以答应,不过工作日没时间。六月四号周六下午可以一起去新宿的二手店,碰头地点会提前告诉他。

说起来不好听,但我此时真是庆幸香里奈擅长(或者说相当有自信)应付男人。松永欣然接受了她提出的要求。

让受自己威胁的女高中生掌握了主导权。他为何会如此软弱?因为他孤独,缺乏与人交往的经验。根据木田小朋友查到的结果,松永的手机通话记录几乎一片空白。地震前的联系人中,除了偶有交流的明日菜,几乎全是昭见丰先生。地震以后,他开始和昭见丰先生的哥哥昭见社长(公司的秘书室)联系,时常还会与似乎是AKIMI顾客的人联络。应该是有客人看到博客后担心昭见丰先生,所以拨通了松永名片上的号码。

此外,有一条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月十四日晚上七点多,松永给AKIMI附近的租车行打了电话。

我向昭见社长确认得知,他弟弟没有私家车,认为住在东京没必要开车。运送货物时,距离近的话打车,远的话会寄快递,需要小心搬运的物品,则会请专门运送艺术品的物流公司送货。

“AKIMI关张,把打包好的商品搬出时,也请了那家公司。”

三月十四日晚上,松永究竟为何要租车呢?

两天后的三月十六日,昭见社长在地震后第一次来到东京,到访AKIMI。由于夫人担心余震和诱发地震,他来得晚了些,原本可能会更早到。

松永是想在有外人进入AKIMI、进入店长的生活空间之前,从里面搬出些什么吗?

不能慢吞吞地等下去了,我动身前往名古屋与昭见社长见了面。听我讲完来龙去脉,他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他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痛,我不禁内疚起来。

“我的工作,是让他承认自己偷了戒指。”

其余是警察的工作,轻举妄动反而有可能降低即将现身的证物的可信度。

“我想弄清楚昭见丰先生是在哪家皮尔兹莱购买的戒指,您有头绪吗?”

皮尔兹莱的分店不多,一家一家找也会有结果。我这样问不过想试试运气。

“我应该知道。”

几年前,昭见社长想送夫人珠宝首饰作为生日礼物,便询问正巧回到老家的弟弟。弟弟向他推荐了皮尔兹莱。

“我说让秘书去买,他说那样对嫂子太没诚意了。”

弟弟为哥哥挑好礼物,并告诉他在市内某家大型商场里有皮尔兹莱的直营店。

“我后来才听说,我夫人也经常去那家店。”

社长将夫人从家里请来,我们一行三人去了那家直营店。多亏有夫人在,进展很顺利,了解到不少细节。昭见丰先生今年一月五日购买了一枚原创设计的戒指,镶嵌有零点七克拉、产自俄罗斯的钻石,并委托店家调整戒指尺寸。月底三十日再次到店,取走了戒指。戒指售价三百五十万日元,当场刷卡结算。

他应该是在回老家过完新年后下的订单,取货的话……

“一月底,阿丰回过家啊。”昭见社长夫人还记得,“他说来参加展会,顺便回家,当天就回东京了。”

在皮尔兹莱这种高档品牌店里,购买价值高达三百五十万日元的原创设计钻戒,店家都会留下顾客记录,以便后续保养。戒指上的俄罗斯产钻石附有鉴定证书,我们查到了证书编号。

“我也一起去,这样比较快。”

我和昭见社长坐上新干线,社长赶往AKIMI所在辖区警察局,他曾在这里报警说弟弟失踪了,这一次则报警说戒指失窃了。昂贵的戒指失窃后,昭见丰失踪案又添上了另一层色彩。按理说,如此便足够了,但昭见社长还是向负责的警员补充道:“事已至此,舍弟是否真是因为地震失踪,就没把握确定了。”

他这样说也是听从我的建议,我认为目前仅提出疑问即可。

“谢谢您。”

“不用客气,我也觉得他很可疑,不想贸然行事,把这个人放跑。”社长的脸上,悲痛比愤怒更加鲜明,“我原以为这个年轻人工作认真负责,是值得信赖的。弟弟应该也……没做过遭他记恨的事。弟弟的性格真的很好。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懂经营的苦处难处。经常想得很天真,但也因此待人十分友善。”

松永也一直对昭见社长说,店长对自己有多好,嘴里全是感谢的话。

关于松永,木田小朋友查到的越多,我的心越往下沉。他出生在东京的老街区,父亲在他五岁时去世。母亲再婚两次,都以离婚告终,目前住址不明。最后一个可以确定的住址是位于埼玉县的公寓,但前去确认时,里面住的却是别人。在那之前,他母亲住在东京某地的公寓里,在附近打探一番后得知,松永也在此住过一阵子。当时他还是初中生,和母亲以及可能是母亲第一任再婚对象的人住在一起。

“他整天和父母大吵大嚷,他父亲动不动就吼:‘你个废物,给我滚出去!’”

这样的一家人,的确会让人印象深刻。住在附近的房东也记得,松永虽然考上了高中,但很快就辍学了。“因为这个,他们家又大吵一架,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们家儿子。大概真的离家出走了吧。”

在那以后松永经历了什么,最终来到AKIMI呢?能够确定的是,他如今已经二十六岁,并非伊知明日菜以为的,或者他自己(有可能)想让人以为的那样,是大学生或大学毕业生。

六月三日下午,也许觉得我整理保险中介文件的工作做得还不错,蛎壳事务所又交给我一项类似的工作。据联络员小鹿女士说,这次的文件来自一间美发沙龙。受雇的店长从洗发水这类消耗品的供货商手上吃回扣,事情败露后刚被开除。这位店长毫无业务能力,账本记录得一塌糊涂。

“没问题,我来做吧。”我挂掉电话,抬起头,和伊知明日菜四目相对。

“我敲过门了,你没回应。”她依旧是熟悉的一身黑色,肩上挂着磨得破破烂烂的背包。“就算你是侦探,不锁门也太大意了吧。”

我请她进屋,泡了咖啡。“你喜欢黑色的衣服吗?”

“因为方便。”明日菜回答,“脏了破了也不显眼。”她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定,“那个……昭见先生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我回答。

我叮嘱香里奈和直人,不要把松永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也不要向那个叫明日菜的朋友提起,说出去对他们俩也没什么好处。但这对情侣似乎做事不太过脑子,难道他们说漏嘴了?

“怎么了?”我开口试探。

明日菜越发焦躁,抱紧腿上的背包。“松永先生……啊,就是那个在AKIMI打工的人。”

他来联系明日菜,说想要见面。

“什么时候?”

“今早我到学校的时候,他发邮件过来,我还以为他找到昭见先生了。”

课间休息时,明日菜给他回了电话。

“他说周日想和我约会,看电影、去迪士尼乐园都可以。”

——去哪儿都行。想去环球影城也没问题。我请客。

“现在这个时候,那家伙想干吗?”

“以前他约过你吗?”

“没有。”她冷淡地否定道,“松永先生知道我没偷成东西,反而被昭见先生抓到了。我才不想和这种人交往。”

“他当时并不在场吧?”

“可能听昭见先生说过,毕竟他是这样才认识我妈妈的。”

“他为什么突然来约你呢?”

“不知道。”明日菜思考片刻,“因为AKIMI关门了,以后没机会再见面了,所以才直接约我吧。”

“也就是说,你也意识到了松永先生对你有好感?”

“算是吧。”

“所以你把邮箱地址告诉了他。”

“懒得拒绝而已。对我这种人感兴趣的男人都是胆小鬼,这我还是很清楚的。”

“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耸耸肩,“你之所以总对别人冷言冷语,是因为对自己太残忍了。总是生自己的气,所以在对别人说话时也难以控制这种刻薄。”

我没觉得这句话攻击力有多强,明日菜却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抱歉。但我想说,你是个好女孩,比你自己想象中要优秀得多。长相也不赖。我的一个熟人看到你,还以为你是美术大学的学生,应该是你这一身黑色的复古穿搭看起来很有品位吧。”

明日菜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人家只说我像美大的学生,被你美化成这个样子。”

我也笑了。明日菜再次抱住背包,我再次看到一点红灯从薄薄的黑布中透出来。

啊……我知道了。

我虽然是个糊涂侦探,做编辑却很有经验。以前在公司编辑内部期刊时,我采访过许多人。座谈会上做会议记录,后期整理成文章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这一点似曾相识的红灯,和开展编辑工作时某样必备工具的灯光很相似。

录音笔。这种录音工具尺寸小巧,可以轻易放入背包口袋。

“我去AKIMI,是因为很喜欢欣赏那家店里的商品。昭见先生也……并不是让我讨厌的人。”明日菜有些怀念地喃喃道。并不是让我讨厌的人。人,对母亲交往对象的情感总是复杂的,在她整理心绪后得出这一结论,已经是相当积极的评价了。“但我对松永先生完全没感觉。他好像误会了吧,有时会跑来我打工的店里,让我很头疼。”

“去买汉堡吗?”

“嗯。有一次我负责收银,他重新排了好几次队,就为了和我说话。那次我很明确地告诉他,不要再这样做了。”

应该也是在明日菜的打工地点,松永确定了香里奈和直人在欺负明日菜,发现他们就是逼迫明日菜偷东西的“狐朋狗友”。

松永想要保护明日菜。实施计划的日子就在明天。卖掉皮尔兹莱的戒指能拿到一大笔钱,之后用钱打发掉香里奈和直人。自己手上有他们的把柄,明日菜再也不会被欺负,再也不会被强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然后,就和明日菜约会吧,开心地、奢侈地约会。迪士尼乐园也好,环球影城也好,哪里都好。

——我请客。

明明那笔钱都还没到手。

“杉村先生,怎么了?”

明日菜好奇地看向我。她有白皙的鹅蛋脸和随意打理的黑发,虽称不上是美人,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而言,是不是美人这种衡量标准实在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喜好与个性。

“伊知明日菜小姐,你可以告诉我,”我尽可能自然地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吗?悄悄把自己和他人的对话录下来。”

“因为对自己没自信。”明日菜坦白道,“我在想,自己嘴巴真有那么毒吗?大家都讨厌我,觉得我说话太难听,所以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刻薄。”

平淡如水的日常对话,大家说过就忘了,明日菜却对此感到恐惧。她总是在意自己说了什么、对方作何反应、自己又给出了怎样的回复,无法控制自己不去介意。

“最开始有人说你言语刻薄是什么时候?”

“初中时还没人说。到了高中,才开始有人揪着这点不放。”

“对方和你关系好吗?”

“嗯,同班同学,叫万里加。说起来,应该是她的朋友最先开始说的。她的朋友和我们不在同一所学校,只是在一起玩。”

恐怕那个人就是香里奈。

“大家一起玩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一开口,她就说‘你嘴巴好毒’‘你这话说得也太居高临下了’之类的。”

明日菜自己心里或多或少也明白。

“我知道自己太要强。妈妈也批评过我,说我张口闭口就是‘你是不是傻’‘真可笑’,很没礼貌。”

所以她想要多加注意。然而,越是在意就越紧张,越怕多说多错、越想简短回答,就越显得冷漠刻薄,形成了恶性循环。

“不久前我才想到可以通过录音来确认。虽然实在是傻……啊,我又说了。”

去年十二月初,她母亲在工作单位的年会上玩宾果游戏中了二等奖,奖品是一台感应式录音笔。

“年会负责人当时正在练习英语口语,选的奖品都是自己想要的。”明日菜说道,“这也太傻了,白痴。压根儿没搞清楚负责人应该做什么。妈妈抽中录音笔其实没什么用,送给别人或便宜卖掉就好。但她非说这是好不容易中的奖,就带回家了,之后一直放在抽屉里落灰。”

后来,明日菜发现了一个有效利用录音笔的方法。

“录音之后,你释怀了吗?”

明日菜露出至今为止最为羞愧的表情,仿佛恨不得找道地缝钻进去。

“我只听过一次。”那之后她再也没勇气听第二遍。“先别说讲话是不是刻薄,连声音都很难听。”

“录下来的声音比本来的声音更尖锐,听起来会像别人的声音。”

录音笔是感应式的,一旦感应到有声响就会自动录音,容量很大,能够保存几百个小时的数据。明日菜在家和上课时会关掉录音笔电源,打工时会与书包一起放在储物柜里。只有在每天为数不多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她才会打开录音笔。明日菜在意的是和朋友之间自然真实的对话,所以这个容量足够了。

这样的话,很久之前的录音可能还留着。

“伊知明日菜小姐,作为负责寻找昭见丰先生的侦探,如果我请求你,你能否让我听听其中的录音呢?”

“这东西会有用吗?”

“有可能。”

我的表情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严肃。明日菜打开背包口袋,取出细长的金属外壳录音笔递给我。

“谢谢,我马上把文件复制出来。”

“没事啦,直接借给你。”她微笑道,“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早就知道带着没用,但就是停不下来。”

明日菜背起少了录音笔重量的背包离开了。我将耳机插入录音笔,开始听录音。

录音笔每次启动录音,都会生成一个文件,按照日期排序。大多数文件噪音很重,听不清内容。女生的喧笑、吵闹的音乐、笑声中夹杂的含混不清的对话,而播音员播报新闻的声音却莫名记录得格外清晰。

三月十一日之后,录音中出现了手机收到紧急地震提示时的警鸣,还能听到明日菜和身边人出于恐惧或厌烦的逞强之语——“肯定又是误报啦”。

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现什么才算收获,但当它出现时,我自然知道这是我想要的。

三月十四日,有一份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开始录音的文件。我翻开手边的笔记确认细节。

前一天的十三日,伊知千鹤子曾经前往AKIMI,回家之后哭了很久。明日菜很担心母亲,第二天,即十四日放学后,她也去了AKIMI。

当时,松永正在电视前观看关于核电站事故的报道,但录音中并没有出现新闻报道的声音,可能是松永在明日菜到店后关掉了电视,或是将其调成了静音模式。

AKIMI还在营业。他和明日菜聊了几句,比如“最好逃到西日本去避难”“昭见先生真让人担心”。

这之后,似乎来了另一位顾客。

那是一位女性顾客,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但也算不上年老。

——有店长消息了吗?

——还没有。

——真让人担心啊。

松永的语气礼貌中带着亲近,对方应当是熟客。

——这家店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店长在名古屋有个哥哥,这几天会来东京,具体时间还没定。

——这边可不太平。何必特意从安全的地方跑来呢?

——高井(还是中井)太太您要去避难吗?

——我老公还得工作呢。我要不还是带着孩子去哪儿躲躲吧。

他们对话时,明日菜可能正拿着包站在店内某处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录音中偶有杂音,但整体质量很好。

——松永你也不容易啊。你在这里过夜吗?我记得店长是住在里面的吧?

——店长是住里面。我回家住。

——哎呀,是不是忘记丢垃圾啦?好臭啊。

这位女性顾客非常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我眼前甚至浮现出她皱起鼻子苦着脸的表情,就像我们闻到恶臭时的反应一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是不是厨余垃圾啊?还是说有死老鼠呀?

录音中出现了很响的杂音,听不清松永的回答。

——你不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吗?

她像是在对着明日菜说话。接着,明日菜可能回过头面向她。

无论如何,当初明日菜讲起前往AKIMI这段经历时,并未提及此事。这只是个小插曲,她也许忘记了。

嗅觉的个体差异非常大,有人敏感,有人迟钝。我姐姐的鼻子就非常灵敏,我却迟钝得不行。鼻子又是适应性很强的器官,就算室内有些微异味,如果没有从外面进来的人提醒,注意不到也很正常。

三月十四日下午四点左右,AKIMI发生过这些对话。

同一天晚上七点多,松永租了一辆车。那天夜里,松永究竟搬运了什么?

今年的三月很冷,但无论是老鼠还是体形更大的生物,死亡后还是会腐烂。气温越低,腐烂的速度越慢,但或早或晚会散发出腐肉的味道。

我取下耳机,用一只手捂住双眼。

为了和松永见面,我谨慎地做好各项准备。我固然担心他逃走,但也绝不能因为心急招致任何危险。

我找蛎壳所长商量此事,他向我推荐了一家咖啡馆,非常适合这种有一定风险的会面。店长和所长是至交好友,蛎壳事务所曾经在这里办过好几次案。这家店位于新宿站西口附近一栋杂居楼的地下一层,店面不大,出入口很容易封死。

我通过香里奈,和松永约好下午两点见面。以防万一,我们包下了一点到三点的场地,蛎壳事务所会派出两名调查员佯装顾客坐在店门口,其中一位是南先生,而另一位,到了当天我才知道,居然是所长亲自出马。

“我还挺感兴趣的。”所长说。

在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香里奈给松永打去一通电话确认。“戒指带来了吗?你不会想骗我们吧?”香里奈的声音甜得发嗲,装腔作势而又撼人心魄,“你先去店里,拍张照片发我。看不到照片,我可不过去。”

香里奈当然不是什么乖孩子,演技相当了得。松永很快发来照片。在附近停车场蛎壳事务所的公务车中,我和小情侣一起确认了照片。

“你们确定这是之前见过的戒指?”

“嗯。”

“好的,你们回去吧。”

我走上街拦了辆出租车,让他们俩上车,告诉司机去四谷站,并付了打车券。

“我们不用在场吗?”

“这是为了你们好。还是说你们想一起去?那样的话就要和我们一起去警察局。偷东西,还有从朋友那儿要钱的事,可全都得老实交代。”

香里奈再次摆出臭脸。

直人倒是很老实,抓住香里奈的胳膊,以就他而言相当坚决的语气说:“走吧,就这样了事算我们走运了。”

“说得不错,还有今后说话做事都收敛些。”

香里奈赌气般无视了我。直人则回道:“好的。”不是“哦”,而是“好的”。

下午两点差一刻时,我收到南先生发来的短信:“目标已落座。”

比约好的时间稍早。我随后进了店。南先生坐在玻璃门边上的座位,蛎壳所长则坐在便门旁的吧台席,拐杖靠在脚边。他今天戴着银边眼镜,正看着笔记本电脑。

松永坐在里侧卡座。他今天穿着卡其色夹克和牛仔裤。在AKIMI见到他时,他的下巴还很光滑,如今却蓄起胡茬。似乎并非懒得刮,而是为了时髦留的。

他好像不记得我的长相。我走近他,在他对面坐下,他一脸诧异地眯起眼睛。我没说话,将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

“我们之前在AKIMI见过。”面对面观察,我发现松永那件薄外套的内袋鼓鼓的,戒指盒从中露出一角。“我其实是个侦探,接受昭见社长的委托,正在寻找昭见丰先生。”

松永霎时面如土色。

“你可以把内袋中那个皮尔兹莱的钻戒给我看看吗?”

松永纹丝不动,只有嘴角颤动着。他抬起视线,看向我身后,瞪大了双眼。昭见社长从吧台席里侧走出。我事先交代过,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不要现身,但社长可能忍不住了。

昭见社长站在我身边,俯视松永。“请告诉我,我弟弟在哪里?”他的语气很有礼貌,听起来不像请求,更像是教诲。

颤抖好似涟漪,自松永的嘴角荡漾开来。他的下巴打着战,肩膀也开始抖动。“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对不起。”他低下头,“这个还给您。”戒指盒被夹克口袋挂住,一时掏不出,也许是因为松永的手抖得太厉害。

“和我们去警察局吧。不是还了戒指就可以一了百了的。你心里很清楚。”我说。

松永总算掏出了戒指盒,放在桌上。深蓝色盒身上烫有银箔,小巧奢华。

“我真的只是一时冲动,真的很抱歉。”

“我弟弟在哪里?”

“我不知道。”松永整个人都颤抖着,轻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昭见先生去了东北进货……”

“三月十四日晚上,你为什么会租车?”

一个人脸上血色尽褪的瞬间,并不是我想看到的。

“是因为那天傍晚,有位熟客说店里有异味吗?”

一个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瞬间,更不是我想看到的。

那一刻,他就像一座沙雕,从某一角扑簌簌地坍塌,不复人形。

“你主动交代的话,罪过会减轻一些,无论你犯了什么罪。”

“去自首吧。”昭见社长说,他死死压抑住情感,看起来疲惫而绝望。

松永像昨晚的我那样一只手捂住双眼,呼吸紊乱,哭了出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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