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针对什么罪过,道歉的话语永远只有这一句。
“我没想杀他。”他口中泄出一声呜咽。
昭见社长退到一旁,取出手机。
警车十分钟内就能赶到,我们一言不发地等着。松永只是流泪,店里的音乐和他单调的哭声纠缠在一起。那是一首治愈系钢琴曲,经常在各处听到。
那次之后,我开始讨厌这首曲子。
警察在调查时总是不愿分享信息,即便对方是被害人遗属也不例外。更不用提私家侦探,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于是,我的主要信息源就成了报纸和电视。
松永杀害昭见丰先生的时间是三月十日下午。那天AKIMI没有营业,店长在清点库存,松永前来帮忙。他们吵了起来,松永用手边的空葡萄酒瓶砸向店长的脑袋。
争执的焦点在于AKIMI这家店的命运。当时,昭见丰先生第一次明确告知松永,自己最晚在六月和伊知千鹤子结婚,之后会关掉AKIMI,搬回名古屋老家。考虑到明日菜,他想在暑假搬家,从第二学期开始,让明日菜转入当地的高中。
松永恳求说,如果这样,希望店长能将AKIMI交给自己。松永自认为工作得努力,也有些相熟的客人。如果店长还要在名古屋开轻古董店,也可以把此处留作分店。
昭见丰先生笑着拒绝了。在他看来,这件事情根本没有讨论价值,松永不过是个员工而已。
自己的恳求被直接拒绝,还遭到店长嘲笑,这就是松永供述的动机。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不顾后果,也因此没考虑到如何处理尸体,只把尸体搬到了AKIMI里面的休息区。也是在那时,他发现了昭见丰先生放在上衣口袋里的皮尔兹莱戒指盒。为了能够在时机合适时交给伊知千鹤子,昭见丰先生总是随身携带这枚珍贵的戒指。
第二天,松永照常开门。有客人上门,他也只说昭见先生出去进货了。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明确说店长去了哪里。毕竟熟客们都知道,店长是个说走就走的旅人。单靠这个借口,他就能争取到几天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六分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情况随之一变。
肆意想象松永此时的心境,是对昭见丰先生不敬。不过关于昭见丰先生不在店的理由,松永的说辞从“出门进货去了”变为“碰巧去了东北,希望他平安无事”,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起造成两万多人死亡或失踪的惨剧,成了松永的保护伞。
我也猜测了一番松永对明日菜的心意。我想,作为负责任的侦探,这一点想象还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伊知千鹤子和昭见丰结婚后,明日菜的人生也会改变,至少她能够从经济困境中解脱出来。她今后生活所能达到的高度,远非孤独而贫穷的松永可比。
这对松永来说太痛苦了,因此他希望自己也多少能够有所改变。获得经营AKIMI的资格对他而言已是最大的奢望,而且这也并非纯粹的空想,自己和店长关系不错,昭见丰先生很有钱,经营AKIMI只是出于兴趣。只要求求他,说不定就会答应。
——会答应的吧,如果答应就好了。虽然我只是个打工的,可我也为店里努力付出了那么多。我的人生从未被幸运眷顾过,上天就不能帮我实现这个梦想吗?哪怕就一次也好。
可昭见丰先生笑着拒绝了。
松永一直不愿意交代抛尸地点。他难道以为,只要不交代就能够脱罪吗?还是说,他只是想拖延时间,不愿自己的罪过以遗体之形呈现在面前?
根据松永的供述,警察在逮捕他的一周后,找到了用蓝色塑料布和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尸体。抛尸地点位于他旧居城镇的郊外,一片废弃的人造林中。
电视台记者和主持人报道了对AKIMI附近居民和熟客的采访。所有人都很惊讶,异口同声地表示,嫌疑人松永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其中一人这样说道:“地震之后三四天吧,我在附近的建材市场碰到过松永。他买了蓝色塑料布。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管道被震松了,在漏水,他正头疼呢。”
若是平时,买大幅塑料布需要一个更加合理的理由,而大地震再一次包庇了松永。
他时刻关注着核电站事故的新闻,还劝明日菜去西日本避难。这大概是真的担心她吧。回顾当初的报道,曾有专家指出,整个东日本地区都将变成不毛之地。
与此同时,他却埋掉昭见丰先生的遗体,独自留在AKIMI,继续撒着谎,隐瞒真相。
他帮昭见社长跑腿,可能是因为心底存有一丝侥幸——希望昭见社长说:“在找到我弟弟之前,这家店就先拜托你了。”
无论这个世界发生什么,每个人都过着只属于自己的人生,做着只属于自己的梦。为了尽可能做个好梦,只能竭力挣扎。
——我们去约会吧。我请客。
钱还没到手,他就向明日菜发出邀请。卖掉偷来的戒指,赶走胁迫明日菜的狐朋狗友,在解决掉这些“麻烦事”之前,他却想要先兑现一个美好的邀约。这是真正的胆小鬼。而这样一个懦弱的青年,却杀人抛尸,事后还能和被害人的家人、亲近之人若无其事(在旁人看来)地攀谈。
昭见丰先生在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是否看到了自己的分身?这如今已成为永远的谜。
不过我认为分身的确出现过。不是昭见丰先生的分身,而是松永的。狡猾而邪恶,对从未得到过的一切——爱情、财富、幸福万分饥渴的另一个他。那是一个脱胎于肉体、犯下罪过的不祥阴魂。因为是阴魂,所以无须忧虑或畏惧现实中的威胁,尽可以随心所欲、恣意妄为。
这并非是我一人的臆想。昭见丰先生的遗体被发现后,托尼来我的事务所喝咖啡,他仔细审视着自己所绘的松永肖像,嘟囔道:“是我的错觉吗?明明画的是个活人,看起来却像具尸体。”
竹中家的一家之主至今依旧不许托尼去画核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