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有,我们哪会多管这种闲事。”
“那社长您记得三云胜枝女士的女儿叫什么吗?”
社长悬着咖喱勺,想了三秒钟。“我记得是叫早苗。应该就是最普通的那两个字,早生的禾苗。”
“那就是三云早苗了。”
“应该是吧,毕竟离婚之后回娘家住了。啊,不过也有可能没改回原来的姓。”
这个恐怕与离婚的具体情况有关。
“杉村先生,您看看入住申请的附件材料。这不是有三云婆婆的健康保险证复印件嘛。”
我翻了翻手上薄薄一沓材料,其中确实有保险证复印件。“昭和十五年五月出生……”
“对,一九四〇年出生,搬进Pastel时六十八岁。现在如果还活着,就是七十岁。”诸井社长苦笑道,“这可不怪盛田女士猜错了。我最开始在店里遇见她的时候,也觉得这个婆婆快八十岁了。她看起来太苍老了,恐怕日子过得很苦。”
我就知道我婆婆肯定不会不管她——这是竹中儿媳二号见到三云胜枝时的感想。我越来越能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在她那个年代,丈夫死得早,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孩子供到高中毕业,那可真是了不得。当时的社会福利也没现在这么好。”
“三云女士以前做什么工作呢?”
“听说是在缝纫工厂工作。结婚之后就辞掉了,丈夫去世后又重操旧业,一直干到退休。”社长慢慢回想起很多细节,点了点头,看着我说,“竹中家善待这些可怜人是不错。可我们也要做生意,就算有养老金,也得了解她具体能拿多少才行。”
“这是自然,我能理解。”
“她也说过,再就业之后就只是打零工。所以厚生养老金缴得不全,缴国民养老金的年限更长些,所以每月领到的钱很少。”
“不过,”诸井先生歪了歪头,“就算再少,养老金每两个月都一定会发一次。而且在Pastel安顿下来以后,也不用再担心女儿回来要钱了,按理说不会只因为钱就被逼到走投无路啊。”
我点了点头。空气中弥漫着咖喱香气。
“我也猜过其他可能性,想她会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比如癌症或心脏病这种表面上看不出来的大病。想治得花不少钱,治疗过程太辛苦,加上对未来的恐惧,才钻牛角尖觉得不如早点死掉算了。”
这么想之后,三云胜枝便给社长和田上打了电话,从Pastel消失了。至于她是否去世则不能确定。
“的确有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社长表情扭曲起来,一副很苦闷的样子,“要么就是被她女儿找到了,或者她主动联系了女儿,两人破镜重圆了。不过她们不是夫妇,这么说有点奇怪就是了。”
我能明白社长的意思。“但是,三云女士真的会主动回到女儿身边吗?”
“毕竟是母女嘛。而且她似乎也没别的亲人可依靠了,孤儿寡母的。”
在Pastel安顿下来之后,三云胜枝可能开始感到寂寞,担心起女儿来了。
“我觉得这个是最有可能的。如果真是这样,她自己可能也觉得难以启齿。跟我还好,但是对竹中夫人就不好解释了。”
毕竟对方那么照顾自己。
“但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走掉,被我们四处寻找也很麻烦,所以她才甩下一句‘要去死’,把我们唬住之后再离开。”诸井先生一笑,“不过都是我瞎猜的。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三云婆婆还活着就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没法解释她为什么看起来比以前更时尚、更富裕了。”
没错,这一点难以解释。而且照顾她的那名年轻女子是谁?
“关于她女儿早苗迷信的那位大师,您听说过什么吗?”
诸井社长摇摇头。“要么是骗人的,要么就是邪教吧。”
和竹中夫人的想法一样。
我在咖喱店门口同社长道别,动身前往江东区森下町。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棋盘状的街道布局整齐,我跟着指路牌,很快就找到了Angel森下。
这是一栋两层建筑,外墙用灰泥砌成,平屋顶,开放式的走廊和楼梯,洗衣机放在屋外,上下两层各有五个房间。就像是Pastel竹中再老上二十年,又多了几间房的感觉。
外侧的楼梯旁装有金属信箱,上下两排,每排五个。这信箱也有些年头了,不仅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凹了进去。
二〇三号房的嵌入式名牌上写着“三云”两个字。
我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然后上楼按下二〇三号房的门铃。一次,两次,三次。门铃响了三次之后,咔嚓一声,门在挂着防盗链的状态下打开了十厘米。
“不好意思。”
一个留着棕色长发的年轻女子从门缝间露出脸。一身运动服皱巴巴的,像是刚起床,眼睛大概被光线晃到了,微微眯着。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三云女士在家吗?”
棕发女子依旧眯着眼睛,眨了眨。“三云?”她的嗓音很沙哑。
“是的。”我说。
“您是哪位?”
“敝姓杉村,来拜访三云胜枝女士。”
棕发女子面露怀疑。“找胜枝女士?”
“是的。”
“不是早苗?”
我努力控制住表情。“早苗女士是胜枝女士的女儿吧。她住在这里吗?”
门猛然关上了。我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门再一次打开。这次防盗链被取下了,眼前的女子比方才那个棕发女子眼睛睁得更开,身穿长袖衬衫和牛仔裤。她也留着棕色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看起来三十岁上下。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她的语气干脆利落。
定睛一看,刚才的棕发女子和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穿着短裤的年轻女孩(可能只有十几岁)靠在一起,站在我面前这位女士身后盯着我。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看起来都很不安。
“敝姓杉村,是侦探事务所的人,”我取出事务所名片,“有事需要联系三云胜枝女士。目前只了解到二〇〇八年十月为止她住在这里。”
穿长袖衬衫的女子把垂到额前的一绺头发别起来,反复看了看我的名片和我的脸。
“侦探事务所?”
“对。”
“不是物业的人?”
“不是。”
然后,她问出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那也不是警察,对吧?”
我表现出适度的吃惊:“是遇到什么警察可能会介入的事情了吗?”
同时,我还适度表现出关切的态度。也许这一招走得不错,穿长袖衬衫的女子瞥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说道:“我们不认识你说的胜枝女士,也没见过早苗的母亲。”
“这样啊。你们是早苗女士的室友吗?”
“嗯,没错。”
这时,后面的短发女孩开了口:“我们是星友。”
长袖衬衫女子立刻扭头看她,露出一副“别多嘴”的表情,之后马上回过神来,调整着表情想要掩饰。“我们是室友。早苗也住在这里……”
她眼神游移,似乎有些犹豫,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尽可能保持着关切的表情,等她开口。
“不过她现在不在。”
“是出门了吗?”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在场三人之中,她扮演的应该是大姐的角色,也正因如此,她看起来最为不安。这份不安仿佛一杯满到杯口的水,随时可能因为我这个外人的疑问满溢而出。
“她差不多三个月没回来过了,也一直没来‘圣克丘亚利’,打电话也找不到人。我们也不知道早苗在哪里。”说完,长袖衬衫女子在屋内翻找了一阵,将Angel森下物业公司负责人的名片递给我。
我拿着名片,坐一站地铁来到这家物业公司。
负责人年轻、时尚,身着修身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告诉他,因为无法与三云胜枝和她女儿早苗取得联络,目前正在寻找她们。他起初还有些不得要领,听我讲完后,变得一脸狐疑,随后慌乱起来。
“房租可怎么办啊?银行账户还留着吗?”
令我惊讶的是,他以为不只三云早苗,连胜枝女士都还住在Angel森下的二〇三号房。
他这么认为是有原因的。在他来这家中介公司工作之前,三云母女便住在Angel森下,据说是很不错的房客。但从二〇〇八年春天起,账户上就一直划不下钱来。打电话询问后,三云胜枝急匆匆赶来付了房租。然而到了九月底,她又请求再多宽限几天。
“我们这里又不是历史剧里的大杂院,怎么能让她这么拖欠啊。我就说,再这么下去,一个月之后就要请您搬走了。于是她可能想了不少办法,最后还是把钱交上了。”
可到了十月份,房租又没划下来,打电话也没人接。负责人到公寓找人,但房间里没人应声,天然气管道被关闭,电表也欠费停转了。这些和我从竹中儿媳二号那里听说的情况都对得上。
到了这一步,负责人才不再联系租房签约人三云胜枝,第一次联系了和母亲同住的女儿早苗。早苗的手机号码曾被登记在紧急联系人一栏。早苗接到电话后赶了过来,看样子非常震惊。
——太抱歉了。我和母亲吵了一架,搬出去住了一阵子。母亲一个人可能没筹到钱。
其实,三云胜枝此时已经借住在熟人家中,差点流落街头,到十二月初才总算搬进了Pastel竹中。
三云早苗很快补上了拖欠的房租。
——我想办一下手续,以后房租都从我的账户上划款。
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到了第二年,也就是二〇〇九年三月,二〇三号房需要续签合同。
——母亲年纪也不小了,可以由我来签合同吗?算我是新入住的房客也没关系。
取得房东的允诺后(如果算新房客,房东可以多收一笔礼金,自然毫无怨言),早苗重新签了合同。之后便到了现在。
把母亲重要的积蓄全部抢走(也可能正因如此)的三云早苗,掏钱时居然这么爽快。
这一点暂且不提。
我并不是竹中夫人那样懂得体贴别人的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三云早苗瞒着房东,未经允许招来三个室友,可能已经违反了租房合同,不过我并不想指责这一点。反倒是眼前这个时髦的小年轻让我深感不快,而这也并非因为我和他之间不太愉快的对话。
“您清楚三云早苗女士的工作地点吗?”
“这可是个人隐私,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确实如他所言,如今的物业公司和古代的大杂院管事不同,一切以合同为准,一旦违约就算出局,这也无可奈何。
但三云胜枝是他入职前已经入住的房客,过去从未引起什么纠纷矛盾,并且年事已高,这样的人突然开始拖欠房租,他居然连一句“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这样暖心的话都未曾说过,实在不像话。明明知道对方靠养老金过活,在人家拖欠房租时,却只知道说狠话、死命催,连一点了解情况的意愿都没有。不仅如此,在和早苗把事情谈妥后,明明没能和三云胜枝取得联系,甚至没见她的人影,“是否和母亲一起住”“她近来是否还好”这样的问题都不曾确认过。
这不是什么工作能力问题,而是作为一个人,连最基本的人情味都没有。
现在的年轻人真让人寒心。我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张脸庞,如果我对这几个人说这种话,他们肯定会放声大笑。我这么想着,回到了Angel森下。这一次,她们三个让我进了屋,还请我在门厅的椅子上坐下。
房间内很杂乱。休闲装和花哨的衣服混在一起,有的堆成一堆,有的随意搭着,还有的用衣架挂着。其中没看到飞行夹克。
我把租房合同的事告诉她们后,三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们不会马上就被赶出去吧?”
我故意歪了歪头。“你们有没有多少负担一些房租呢?”
穿长袖衬衫的女子回答道:“有。这里一个月房租是五万五,算上水电燃气费,她们俩每人交一万,我交两万。”
这间房大概五十平方米,两室一厅,还有一间厨房。哪怕都是女性,四个人住也太挤了。
“租客未经房东允许就把房屋转租给别人,可是违反合同的。”
“我们知道……”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住的?”
“去年四月份。早苗跟我们说,她正好刚重新签完合同。”
这和物业负责人的说法一致。三云早苗很可能在重新签约时就已经想好要找人合租,为自己分摊房费了。
“那现在房租和其他费用是怎么支付的呢?”
三人面面相觑。仍是穿长袖衬衫的女子回答:“全都由早苗负责,从她的账户上扣钱,我们也不清楚……”
难怪她们起初还问我是不是物业的人。
“那如果她账户上的钱扣光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年轻些的两个姑娘垂头丧气,充当大姐角色的女子生硬地答了一句:“到时候自然会有法子。”
“早苗从今年年初起就总是住在外面,很少回来。有时说是去旅游,连续一周都不回来。这次也……”她们觉得早苗过阵子就会回来,结果就这样拖了三个月。
“你们和早苗是在那里……”我指着客厅后墙上贴着的海报,“认识的吗?”
那张海报大约一张榻榻米席子大小。一名女子打扮得像是电影中的魔法师,一手持银色锡杖,另一手举起做起誓状。她头顶上方闪耀着电脑合成的银河,脚边开满鲜花。
指引你前行的银河精灵
来倾听亚特兰蒂斯的圣女艾拉的圣谕吧
团体名称似乎叫“星之子”,海报正中魔法师模样的人应该就是教主,或者说是核心人物。她角色扮演般的服饰和妆容让人看不出年龄,粗略估计在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
“是的。我们都是成员。”长袖衬衫女子冷冷一笑,“您刚才在心里嘲笑我们了吧?”
这个反应出乎我的预料。
“没关系的。我们已经习惯被别人当傻子看待了。他们都无法理解我们的心情,也不会来帮助我们。”
其他两人点了点头。
“这个成员就叫作‘星友’吧?”
“是的。在通灵时能够产生共鸣,增强彼此法力,又合得来的成员叫‘姐妹’。我和早苗就是姐妹。”
“成员大多是女性吗?”
“所有成员都是女性。”
“海报上这个人是……”
“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称她为‘老师’。”
原来三云早苗沉迷的教主并不是男性。
穿长袖衬衫的女子把我的震惊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她冷笑着说:“星之子可不是宗教团体,没有所谓的教义。我们会为了与高次元通灵而净化身心,参与进来的人都曾在社会上吃了许多苦。有很多成员也和我们一样,离家出走之后住在一起生活,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有孩子的人也会好好照顾孩子。”
我抬头看着海报,仔细观察一番,然后回头直视三个人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一直沉默着的最年轻的女孩用挑衅似的强硬语气回答道:“可以告诉你我们的星友名字。”
“嗯,没问题。”
穿长袖衬衫的女子破罐破摔似的叹了口气,抢先答道:“我是贝尔,她叫布克,这个孩子是玲。”
“对外界来说,这名字没有任何意义。”玲说。
“没关系,这些就足够了。三云早苗作为星友的名字是……”
“坎德尔。”
我取出笔记本。“我可以记一下吗?”
“请便。”
“刚才,您……贝尔女士,是不是提到了圣克丘亚利?”
“那是星之子的总部。”
圣克丘亚利是“圣域”的意思,应该算是她们的教堂。三云早苗已经三个月没有在那里露面了。
“那是老师自己家。地址、电话还有邮箱都在上面了。”这些信息印在海报下方。
“有成员住在圣克丘亚利吗?”
“无处可去的人可以在圣克丘亚利得到庇护。尤其是带着婴儿或者小孩的人,会被优先保护。”
三云胜枝讲述自己的经历时,看来掺杂着许多误会。三云早苗并非在沉迷奇怪宗教后给教主当了情人,很可能只是加入这个团体后,开始和其他成员共同生活而已。在被抢了钱的母亲看来,这两者恐怕没什么分别,她没有精力去询问详情,只是从心底认定,女儿变成这样一定是被男人骗了。
“圣克丘亚利的运转需要钱。钱越多,作用就越大。”贝尔用一种过于事务性的语气说道,“所以成员们都会去工作,然后向圣克丘亚利布施。这是为了所有成员好,并不是把钱上贡给老师。”
我点点头。
贝尔流露出试探的目光:“您真的相信吗?”
“您请继续。”
她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圣克丘亚利,我可能活不到现在,她们俩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是从继父身边逃出来的。”布克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畏光一般眯着眼睛,“我最开始还住在家里,往返于家和圣克丘亚利之间。结果继父逼我不准再去,我就逃出来了。”
“这样啊……”
“玲是在学校遭到了欺凌。”
“别说了。不要随随便便提那些。”玲用尖锐的声音制止道,随后愤怒地看着我,“你走吧。坎德尔不在这里,你也没什么事了吧。到处打听别人的事情,你不觉得自己很讨……”
“你们两个,”贝尔打断了她的话,“去买点东西回来。”
“我不要。”
“玲,你不觉得自己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吗?”
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布克板着一张脸,玲还是满脸怒气,但两个人都站起身,从玄关出了门。
“您是负责教育她们两个的吧。”
贝尔点点头。“我只不过比她们早来一点而已。我们之中资历最老的其实是坎德尔。”
归根究底,圣克丘亚利成立至今,也不过刚满六年。
“虽然我反复在说,我们并不是什么大组织,用‘成立’这个词都显得夸张。”
“嗯,我大概明白了。大家是把老师当作心灵支柱聚集在一起的女性团体,并不是什么邪教。是这样吧?”
贝尔点点头。“大家都很喜爱老师,也很尊敬她。”
“但是您知道吗?坎德尔为了布施,甚至把母亲的存款、养老金都取走了。”
贝尔的表情扭曲起来。她仿佛觉得垂到额前的发丝很烦人,伸手别了起来。“我知道坎德尔为了布施非常勉强自己。为此,老师也批评过她好几次。”
这也和我依据之前的信息产生的印象有所不同。
“坎德尔好像以为只要多多布施,就能尽快提高自己的等级,在圣克丘亚利当上大人物。但这不仅是她的误解,更是对老师的亵渎。”贝尔的语气中充满恳切与真诚,还有拼命压抑住的强烈愤怒,我没能打断她的话,“她……她虽然也遇到了很多伤心事,但并不是真的无处可去才来圣克丘亚利的。她和我们不一样。”一口气说完这些,贝尔又非常严肃地补充了一句,“她是很世俗的,执着于在现世获得幸福。”
“坎德尔离过婚。这件事您知道吗?”
“嗯。听她讲过很多次。”贝尔还是满脸愤怒,“我们会一起围着老师做告解。大家轮流讲述自己的过去。最开始情绪都非常激动,但在不断复述的过程中会慢慢平静下来。这也是告解的意义所在。而坎德尔每次提到离婚的事情,总会流露出强烈的受害者情绪,还会大闹一番。”
——我被他抛弃了啊!
“她自己和同事搞外遇,被老公发现之后离的婚,根本就是自作自受。但她自己可不这么想。”
——我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而已。
“她老公很快再婚,还有了孩子。这件事让她懊恼得直跺脚。”
太阳渐渐西沉,房间里暗下来。贝尔起身开了灯。
“您知道早苗女士在哪里工作吗?”
房间里亮起来之后,混在运动服、T恤衫里的花哨衣服醒目起来。我不由得被吸引了视线,贝尔都看在眼里。
“我和布克是做陪酒女的,玲估计以后也会吧。但坎德尔不是。她说做了这行之后就没法当什么正经人了。”贝尔说她也不知道坎德尔在哪里工作,“我们没问过,她也不提。”
说到底,在圣克丘亚利,没人在意成员的社会属性。
“这些事情和一个人的本质没有任何关系。我看坎德尔都是穿着正装去上班的,应该是个普通上班族吧。”
看来只能再去追问那个时髦的物业负责人了。
“这里有她的照片吗?”
贝尔给我看了照片,还找出笔记本电脑上的视频。那是圣克丘亚利例行的联欢会和圣诞活动上拍摄的视频。
“就是她。”
那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很年轻,眉目清秀,头发及肩。在不同的照片和视频里梳着不同的发型。有时挽着发髻,有时扎两条辫子,有时剪成波波头,有时烫了卷发。还有的照片里,她穿着女巫一样的服装。
“这是通灵时的照片。其实原则上是不可以拍照的。”
最终,我只借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简单的西装,基本全身都入镜了。
关上电脑后,贝尔对我说:“如果坎德尔只是脱离了星之子,我不会觉得奇怪。”贝尔说自己从去年秋天起就多多少少有这种感觉了,“她会顶撞老师,还会在通灵时擅自打断精神集中……”
“在你们看来,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吧?”
贝尔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无论是多么重要、多么真实的圣谕,如果听者不是打心底相信,热情都会逐渐冷却。坎德尔抱怨自己努力布施也没有遇到好运,没有得到什么好姻缘。我当时还骂过她,说她说话太放肆了。”
好姻缘——这说法还真是不入流。
“不过我确实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回这里,这里毕竟是她的家。”贝尔脸上的怒气消散了,露出不安的神色,那感觉仿佛从湿冷沙地中渗透出冰凉。
“关于坎德尔的母亲,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觉得她没有撒谎。“打电话联系不上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机好像根本没开机。”贝尔说,“发邮件过去也完全没有回复。”
“麻烦您告诉我她的手机号码吧。还有,您最后一次和早苗女士见面是什么时候?希望能尽可能精确一些。”
正巧这时,布克和玲提着超市购物袋回来了。三个人讨论了一阵,得出结论:“应该是八月七号或八号,差不多就这两天。”
和贝尔一样,布克和玲也不清楚三云早苗在哪里工作。不过关于早苗讨厌夜场的原因,布克给出一条有趣的线索。“坎德尔说,如果在做陪酒女时遇到了不错的再婚对象,她就抬不起头了。”
这也要看对方是什么身份、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不过,的确不失为一种思路。
“突然来访,打扰各位了。如果之后又想起什么,或者和早苗女士取得了联络,还请各位告知一声。”我站起身,突然想到了什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目前还不清楚在早苗女士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有三位女性住在这里,还请多加小心。”
布克和玲比我想象得还要恐慌。贝尔则立刻用之前那种破罐破摔的口气开了口:“没事,还有我在呢。”我还没来得及问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听贝尔继续道,“我可是杀人犯,什么也不怕。没事。”
她这句挑衅式的回答让现场气氛瞬间凝固。贝尔转头背过身进了厨房,布克和玲开始收拾刚才买回来的东西。
我在玄关穿好鞋,走到屋外的走廊。在我走上街道时,布克和玲追了上来。
“啊,不好意思。”外面已入夜,室外的空气清新而冰凉。“贝尔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我可是杀人犯——这句话和她说“如果没有圣克丘亚利,我可能活不到现在”大概有所关联。
“贝尔不是坏人。”
“嗯,我也这么觉得。”
“杀人的事是指……”布克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她开车撞了人。那是一起事故,不是故意的。”
“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每次做告解的时候,贝尔都会哭出来。我觉得她内心一直很痛苦。”
我沉默着对她们点点头。
“这个,请您收下。”她们递给我两张卡片。一张是陪酒女郎的名片,另一张是咖啡馆的卡片。“这是我们打工的地方。”
“好,我收下了。”
“刚刚很抱歉。”玲开口说道。她圆圆的眼睛犹如黑水晶一般,在小巷里无声闪烁着。“老师明明一直教导我不可以诋毁别人。我做得还不够好。”
“不,刚刚是我太冒昧了。”
两位星友回去了。在这个初次到访的地方,在初次沐浴的街灯下,我感到一阵疲惫和寒冷。
4
三云早苗的手机没有打通。“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暂时无法接通。”话筒中传来熟悉的提示音。这说明她还没有销号。
“哦……通灵指的就是和灵体沟通吧,通灵者就是灵媒。”
一夜过去,侘助的老板又来送早餐外卖了。我没有点餐,是老板想听故事,主动送来的。不过这家伙消息灵通,口风还很紧,和他聊天能帮助我整理思绪。
我吃着早餐,老板则在用我的笔记本电脑浏览星之子的网站,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向我提问。
“杉村先生,这上面写的术语你全都懂吗?”
“不用全都理解,我知道的已经够用了。”
“这上面写着,‘和高维度的宇宙精灵沟通,即可知晓你现世所背负的使命’。可真了不得啊。”老板感慨道,“但是,精灵和灵体是一码事吗?灵体说白了就是鬼吧,飘来飘去的那种。”
“老板,你不管店里没关系吗?”
“打工那孩子和柳夫人的侄子都在啦。哎……”老板夸张地划了一下鼠标,“圣克丘亚利就是圣域的意思吧。这上面说无论身无分文还是身负罪孽,只要来到圣克丘亚利就能得到帮助呢。”
“相当于基督教的教堂。”
“是吗?哎呀,这个好可爱。”屏幕上是一群打扮成精灵模样的小孩子。“上面说这些孩子会在复活节穿成这样去找彩蛋呢。”
“我昨晚也看到了。”
“不过,虽然她们使用的词汇和基督教很接近,节日庆典也一样,但看起来不像是宗教团体。你看,她们都不打算招收信徒。”
的确,星之子宣扬,所有女性成员都可以担任精灵的巫女,用通灵的方式与宇宙中的神圣精灵对话,从而实现“大宇宙边境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星之子的最大幸福”,但这并非教义。同时,她们还对外表示,凡是想要觉醒为巫女(即找到自己的指导灵)的女性,无论是谁,这里都随时打开大门欢迎。而海报上亚特兰蒂斯的圣女艾拉,据说就是星之子领袖——老师的指导灵。
老板转了下椅子,面向我。“会被这些吸引的人,肯定是在现实生活中遇到难题了吧?”
“可能是吧。”
“另外,既然说了是巫女,自然会有很多弱势女性加入。”
也就是说,这里是一个避难所。
“但仅凭这种善意的互助,不会出问题吗?”老板一脸担忧,“像这样募集善款,很可能会被坏人盯上的。”
“也许星之子从一开始就是坏人在运营。”
“不会的。”
“我无法断定。”
“毕竟杉村先生你是悲观论者嘛。不过想想你的经历,也可以理解。”
最后这句太多余了。
“今天的早餐先赊着。”
老板“嘿咻”一声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关于你昨天问到的那几位星友的名字……”
贝尔、布克、玲和坎德尔。
“贝尔是钟,布克应该不是单纯指书,而是‘The Book’,也就是《圣经》,坎德尔是蜡烛。这三样应该都是象征魔女的物品。”
我震惊道:“你知道的还真多。”
“我在书上看到过。据说在很久以前,每当教皇开除罪人的教籍时,会命人把钟敲响,将蜡烛一盏一盏熄灭,同时进行宣告。”
由此,这三个词的组合慢慢引申出魔女的意味。
“那玲又是什么意思呢?”
“象征教皇权威的指环吧?”
“这些小知识确实很有趣,不过对我们而言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我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也出了门,打算去找Angel森下的其他房客和附近居民打听情况。三云母女在那个年轻的物业负责人入职前就住在那里,很可能与附近居民有些交情。
可我走了一整天,走到双腿仿佛灌了铅,也没有太大收获。
当然,周围的人并非完全不记得她们母女俩。住在隔壁二〇二号房的一对老夫妇还记得二〇三号房的电和燃气曾断过一阵子。他们并没有为三云母女做过什么,只是知道而已。
今天询问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认识归认识,但没有交集,也不曾来往。没有人发现三云胜枝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打听情况的过程中,我发现三云母女并非在Angel森下住了十年、十五年那么久,顶多也就四五年。有可能是在早苗离婚搬回娘家后,两人才搬来这里的。
只有附近洗衣店的店主还记得早苗,说她经常光顾。
“说起来,好久没见她来了。”只有一次,因为要洗一整张褥子,店主上门取货,洗好后送回三云家。那是大约三年前的事,当时店主还见到了胜枝女士。
——我家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三云早苗当时这么说过。
“那之后您还听早苗女士提过自己的母亲吗?”
“没有了。”
并不是说这一带的居民格外冷漠。这种状况,正是在我们这些厌恶沉闷的地缘关系的人,以及我们上一代人的积极企盼下创造出来的环境,这就是当代日本最常见的社区关系形态。在大城市,邻里社会基本已经固化成了这样。
傍晚,我觉得今天已经可以收工,便向都营新宿线的森下站走去。这时,物业公司那位冷漠的——如果这么形容有些过头,那就是没眼色的——年轻负责人打来电话。
“我白天去了趟Angel森下,三云女士的房间里不是有人吗?”
看来和我错开了。“您见到谁了吗?”
“没有。不过信箱上写着她的名字,里面没有报纸积压,电表也在正常运转。”
他觉得这样就没问题了。
“还有,关于三云早苗的工作地点。”
他打算告诉我个人隐私了吗?
“我看了下合同的相关材料……”
他恐怕也觉得不放心,去确认了一番。
“她是劳务派遣工。所以也不确定是不是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这样啊。谢谢你了。”
“房租也能按时到账,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问你老板去。
“再多观察一阵如何?”
他像是松了口气。“我会的。”
我在摇晃的地铁车厢中思考着。
据说三云早苗在前年十一月接到物业联络后,立刻赶了过来。她应该很惊讶,恐怕或多或少觉得自己做得过火了,担心母亲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至少会感到不安。然而,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是,她是否有办法寻找自己的母亲。根据之前了解到的情况,三云母女除了彼此,并没有可依靠的亲人。
早苗支付了拖欠的房租,重新签订合同,继续住了下来(虽然精明地找来了室友)。她可能也在期待,只要留在这里,母亲总有一天会回来。
另一方面,三云胜枝的情况如何呢?今年二月四日,她给诸井社长和田上打电话,说自己想要自杀。当时,她有没有联系女儿早苗呢?虽然胜枝没有手机,但早苗有。她可以给早苗打电话。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若是听到母亲说“我不活了”,早苗会怎么做呢?
我思索着,从地铁换乘JR,在王子站下了车。快到年底,车站附近热闹起来。我穿过这片喧嚣,忽然被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脑中灵光一闪。
靠养老金过活的老人家,有可能突然变富吗?
有。只要遇到一件极为幸运的事情就有可能。
我抬头看着车站旁彩票中心门前翻飞的旗帜——“岁末珍宝大奖彩票。”
从时间上来看,中的可能是去年的岁末珍宝奖。头奖的奖金是两亿日元,算上前后奖总共有三亿。
这种可能性的确是有的。
回到家,我再次查看竹中儿媳二号借给我的纸箱。里面没有彩票。如果真的中奖,那的确不会留下来,但也没看到旧彩票。
三云胜枝买过彩票吗?她身边的人恐怕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思路不错,可惜无法证实。
纸箱中还有一个未拆封的单行本尺寸的书衣。我撕下塑封袋封口处的金色小贴纸,取出书衣。
用手一摸就知道不是便宜货,很有质感。
书衣颜色朴素,采用植物染料上色。打开一看,书衣内侧印有漂亮的胡枝子花图案。设计者没有在外侧添加图案,而选择在内侧印上花样。图案虽是印的,不过相当精致,并非书店免费赠送的廉价货色。在方便插入书本封皮的口袋边缘,缝着小小的标签——“手工吉本谨制”。
我立刻在网上搜索这个关键词。这是一家专门生产印染、织物等布艺杂货的店铺,位于镰仓市。网站设计得十分漂亮。然而,我在商品目录中没有找到内衬如此精美的书衣。
第三天上午九点,我拨通手工吉本的电话,对面是一个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的女人。
我自称睡莲咖啡馆的店员,说昨天有位客人把书衣忘在了位于新桥的店里,我感觉这东西不便宜,想试着还给失主。仔细一看,上面有贵司的标签,于是冒昧打了电话,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磁性声音的主人措辞彬彬有礼。“好的。使用植物染料、内衬附有日本画的书衣的确是敝公司的原创产品。图案并非印刷,每一件都是手工绘制的。”
“是在贵司销售,还是为其他商家特别定制的呢?”
“的确在敝公司的店铺里有售。不过,也批发给了其他几家分销商。”
“实在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具体是哪几家吗?”
“如果是忘在咖啡店里,等那位客人再度光临时再归还如何呢?”
“那位客人是第一次来,还带着旅行箱,不太确定还会不会……”
对方继续以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您真是热心肠。”之后将三家店铺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我。我道谢后挂断电话。
三家店都位于东京市中心,一家一家找也不算麻烦。不过我决定先去“鹿仓风雅堂”看看。那家店就在上野广小路上。
鹿仓风雅堂的店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并不显得老旧破败。整家店的布局小巧整洁,别具一格。单面开的自动门上方不是普通店铺招牌,而是挂着一块牌匾。
上午十点刚过,这里应该刚刚开门,一名六十来岁的男子穿着时尚的格子背心,正在用白色抹布仔细擦拭锃亮的柜台台面,那是由一整块木板打造的。
“您早,欢迎光临。”
我点了点头表示回应,开始拎着装有笔记本电脑的公文包在店内边走边看。
这家店也有自己的网站,我在来之前浏览过。店里出售小型家具、日本陶器、和式杂货,整体感觉比较高档。我在店里再次确认了这一点。陈列架上随意摆放的鸳鸯茶碗标价二十三万日元,旁边的瓷盆卖一百五十万日元,二者都是伊万里烧。
植物印染的书衣与抽纸盒、布手巾一起放在布艺品陈列架上。单价两千五百日元。作为书衣而言,算得上是高级货了,但在这家店里属于便宜物件。
那位年长男子戴着细框银边眼镜,在柜台里摆弄电脑。店内轻声播放着古典乐。角落处陈列着镶有镰仓雕外框的细长穿衣镜和梳妆台,一旁张贴着宣传纸——“本店提供室内装潢咨询服务”。
店门自动打开,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早上好!”
我以相对礼貌的速度回头看向门口,不禁呼吸一滞。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长相可爱,留着蓬蓬的浅棕色头发。她穿着厚实的飞行夹克,上面印着英文标志,饰有贴布徽章。她注意到了我,低头对我说了声“欢迎光临”,随后便走向柜台。
柜台里的男子回道:“早上好。”
“我来晚了,抱歉啦。”
“今天本桥会把之前提过的拼木工艺品送来。佐伯的梯形柜怎么样了?”
“没问题的,爸爸,木部工坊那边会负责修理。对方说之前你也找他们帮过忙。”
“是吗?”
“你忘了啊?”穿飞行夹克的女孩笑着说,“说是一周后会把报价发给我们。”
“哦,那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啊,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