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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希望庄

作者:日-宫部美雪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39

1

等待绿灯时,雨线转为大片大片的雪花。

绿灯亮起,我穿过人行横道,走向正对面的“指定老年人护理保险定点机构 花篮老人之家”。刚跨过入口处的自动门,一直站在大厅巨型玻璃窗前向外张望的中年男子便回过头,向我走来。“请问是杉村先生吗?”他身着白衬衫,打着领带,蓝色工装夹克胸前挂着印有证件照的工卡。

我们先交换了名片。对方的名片是彩印的,印有和工卡上相同的圆脸证件照,上面写着“社会福利顾问 花篮老人之家主管 柿沼芳典”。

“这里好找吗?”

“嗯。我的事务所就在附近。”

“这样啊。不过今天天气不太好。”

一大早就开始下雨,现在窗外又飘起鹅毛大雪,俨然一片雪国风景。我几乎要忘记正身处埼玉市南部的城区。

“大衣和雨伞给我吧。您这边请。”

大厅设有接待处,但现在没人值班,为来客准备的几处沙发上空无一人。没有音乐,这里很安静。

“现在是早餐后的休息时间。”柿沼主管说,“下午会热闹些,外部访客也会在下午来。”

“这样啊。在非来访时间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相泽先生已经到了。房间在二层,走楼梯可以吗?”

“当然。”

楼梯间在敞开的防火门后,昏暗,冷得刺骨。墙上的涂料因漏雨留下一道道痕迹,楼梯台阶上的防滑垫已有多处剥落。大厅装潢采用暖色调,装饰风格统一,令人舒适,而这里和大厅形成巨大反差,有一种来到舞台后台的感觉。

登上舞台二层,苔绿色壁纸搭配奶油色油毡地毯,木纹拉门沿走廊排成一排,干净、明亮、温暖。

“这一层都是单人间。武藤宽二先生住在二〇三号房。”柿沼主管指了指一个单人间,那扇拉门敞开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里面收拾东西。他穿着毛衣和牛仔裤,打扮十分休闲。“相泽先生,客人来了。”柿沼主管打了声招呼,室内的男子利落地回过身来。

“初次见面,我是杉村侦探事务所的杉村三郎。”我在房间门口微微点头示意。

“呃,啊。”男子含混不清地答道,“您好,我是相泽幸司。”他急急忙忙翻找着牛仔裤口袋,同时朝房间里扬了扬下巴,“屋里有点乱,不好意思。咦?我好像忘带名片了。”

看来是个随性的人。

“我可以为相泽先生的身份做担保。”柿沼主管一副与对方十分熟识的样子,“有什么事再随时叫我吧。”说完,他带上房间的拉门,离开了。

这是间大约六叠大的单人间。房内摆放着护理床,按下按钮就可以操作,各个紧要处都装有扶手。这些都体现出房间在养老方面的功能性,除此以外,和快捷酒店没有太大差别。

屋内的确很凌乱。衣柜门半开着,床头柜的抽屉也敞着,抽屉里的东西都堆在床上。几乎都是衣物,其中也有书籍杂志。最显眼的是护理用纸尿裤。

相泽先生从一旁带有软垫的凳子上拿起一个大号波士顿包。“您请坐。”他收起笑意,直视着我,“我觉得如果要正式开始调查,还是先把老爸的物品都给侦探先生看一下比较好,所以才请您过来。劳烦您跑这么远,不好意思。”

他的父亲武藤宽二于上上周一,即二〇一一年一月三日凌晨五点三十二分死于心肌梗死,享年七十八岁。从去世前两个月左右开始,他多次对养老院的柿沼主管、工作人员,还有一次是对儿子相泽先生坦白了一件事,虽然只说了一些零碎的片段,但其中夹杂有很具体的细节。

他曾经杀过人。

为了调查这一自白的真实性,他们找到了我。

“我老爸是去年三月住进这家养老机构的。”相泽先生说道。他坐在床上,微微驼着背,一双大手的粗手指搓来搓去。“那之前就在这里尝试过短期住宿服务,他本人也很满意,说住着很安心。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本来想在家照顾他,可惜他腿脚不灵便,走不了路。之前还摔倒过,骨折了一次。本以为坐轮椅会放心些,可让他自己上下轮椅也很困难。大小便也费劲。”相泽先生小声说道,“我和我老婆都是全职,实在照顾不过来。”

把年事已高、日常生活需要周到护理的父母送到养老机构,这完全不必感到羞愧,也不会有人因此责备子女。然而,子女却会觉得愧疚,忍不住想要为自己开脱。我的父亲已经病逝,母亲还健在,因此很能体会这种心情。

“我很理解您。这个房间确实不错。”

“啊……我想着至少得让老爸住上单间。”

“令尊喜欢将棋吗?”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留下的杂志全都是关于将棋的,书也都是棋手的评传或者将棋专业书。

相泽先生恢复了笑容。“他热爱将棋,这是他唯一的爱好。”

“棋术厉害吗?”

“我完全不会下棋,所以不太懂,不过他会在电脑上下棋,软件是面向高阶玩家的。”

“那看来水平相当不错。”

“他还经常研究诘将棋。老爸说那是一种谜题,和一般的将棋又不相同。”相泽先生似乎很怀念地眯起眼睛,“不过,哪怕是这唯一的爱好也……三年前,他摔断了腰骨,出院后就渐渐下不动将棋了。体力跟不上,注意力也越来越难以集中。只能看看电视上的对弈或者翻翻杂志什么的。”

在搬进养老机构前,相泽先生本打算把父亲喜欢用的棋盘和棋子也收进行李。

这些就留在家里吧,有人想要就送给他——父亲对他这么说。

“不过,他并没有老年痴呆,所以……”话说到一半,相泽先生顿住了,我猜到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首先我要确认一点,关于本次调查,您的家人是否知情?”

相泽先生块头大,五官也大。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说:“不,我老婆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家里只有我听到过老爸那些话。”

“您家里有儿子呀。”

“对,有两个。我们一家五口人,老爸是单身。啊,这么说有点奇怪。他年轻时就和母亲离婚了,那之后一直是独身。”

“原来如此。您也没跟家里人说过那件事吗?”

“那种事情怎么好开口啊。”相泽先生脸上写满认真,还多少带着恐惧。

“柿沼先生和这里的工作人员有没有可能把这件事转告给您的家人呢?”

“不会。我拜托过大家不要说出去。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悄声说,“如果是老爸以前开车肇事逃逸了,或者喝醉酒打架把人打死了,像这种情况还好说。虽然这么说也不太好。”他语气急促,表情有些扭曲,“但是,这个……说实在话,老爸他……那个……做出的是非常规的变态事,所以……”

我平静地打断:“现在还不确定令尊说的是否属实。”

“哎?啊,对。”

“那么,我也会只跟您一人联系和汇报的。”

“拜托了。”相泽先生俯下他魁梧的身躯,鞠了一躬。

“先和您说一下工作流程。做这类调查,我会先收取五千日元的委托费,一周后会向您报告初步调查结果,然后商量是否继续调查、费用如何计算……”

相泽先生惊讶得合不拢嘴,我只好停下。

“五千日元?”他说,“就只要五千块就行?”

“第一周的开销基本只有交通费,只要不去太远的地方,五千日元就足够了。”

其实这与去年十一月事务所接下的第一份工作有关,当时委托费正好是五千日元,那次事件顺利解决,为了求个吉利,之后便照着这个标准延续下来。这一点我决定先不提。

相泽先生干笑两声,接着由衷笑了起来。“哎呀,竹中夫人跟我说,杉村先生是个特别实诚的人,还真是这样。感觉实诚得有点傻了……啊!不对,我不该说您傻的。”

“没关系。”竹中夫人,是我租来用作事务所兼作自己家的老房子的产权所有人——竹中先生的夫人。相泽夫妇在池袋经营一家意大利餐厅,竹中一家老小经常光顾那里。因为这层关系,这份工作才落到我头上。“那么,接下来我做一下笔录。”

我取出淡黄色的便笺纸和圆珠笔。相泽先生坐在床上,直起身。

“为了沟通方便,我会把武藤宽二先生的话称作‘自白’。首先我想请问,听过自白的人都有谁?”

“我、柿沼先生,还有负责照顾老爸的护理师见山。另外还有一个人,不过他不是直接听老爸说的,而是我和老爸说话时碰巧在场。”

这个人是养老院的保洁人员,一个名叫羽崎新太郎的年轻人。

“老爸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正好在打扫卫生,碰巧听到了。”相泽先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家的店每周四、周日休息,我一般是每周四下午来看老爸。嗯,日历上……”他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对,应该是上个月十六号。羽崎急急忙忙跑来道歉说,后厨做了大扫除,他去那边帮忙了,所以到得比平时晚。这里的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平日里打扫房间、洗晾衣物的活儿应该在上午就干完了。”

羽崎干活的时候,相泽先生就坐在房间角落。

“老爸立起上半身,靠在床头看电视。他在这里时一般都是这样打发时间的。”电视上正在放午后新闻综合节目,“然后,他开始嘟嘟囔囔。”

——这种事情,就像被什么附身一样,控制不了的。

“我问他在说什么,他就指着电视。节目里正好在报道一个年轻女子被杀害的案件。具体情节我记不太清了。”

去查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查到。

“令尊指着那起案件报道说‘就像被什么附身一样’,没错吧?”

“嗯。然后我说,是啊,这就好像被过路魔杀了似的,真可怜。他接着说,不光是被杀的人,杀人犯也是一样的。”

——犯下这种罪过的时候,都是被脏东西附身了,自己也控制不住。

相泽先生收起手机,一只大手盖在额头上。“您稍等一下。我来准确复述一下当时的对话。”

——这想法还真稀奇。

——是吗?不过,总有些事情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吧。

——这个嘛……如果是恋人闹分手之类的,可能的确如此。

——不是那种事。这个女孩被歹徒袭击了吧。那个男人肯定是被脏东西附身了才这么干的。肯定会有这种情况,我清楚得很。

——这么说可真奇怪,就像你经历过似的。

——本来没有那种念头,不过我脑袋一热,一不小心就动了手。

我停下手中的圆珠笔。“脑袋一热,一不小心就动了手?”

“是的。”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吗?”

相泽先生点点头。“所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傻笑两声糊弄过去。”

“令尊没打算继续说下去,是吧?”

“嗯。不过他死死盯着电视,表情可吓人呢。我也没说话,跟着一起看。羽崎打扫完房间说要走,我就跟着一起出了房间。我和羽崎说老爸是在胡言乱语,让他别往心里去。”

“羽崎先生呢?”

“他一脸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不过毕竟年纪小藏不住事,看起来有点慌。我其实也尴尬得很。”相泽先生挠挠头,“后来,我又待在这里观察了老爸快一个小时,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他也没再说奇怪的话。那个节目结束后,电视上又开始重播悬疑剧。”

——爸,你经常看这种电视剧吗?

——无聊,我才不看。只不过太安静的话我会睡着,所以开着电视让屋里有点声音。

“我觉得老爸是不是悬疑剧看太多,把现实和电视剧弄混了,就像这样试着套了下话,不过没发现什么异常。”

相泽先生回家时,他父亲还在开着电视看将棋杂志。

“那天我直接回去了,可心里还是放不下。于是周日我又来了一趟,想找柿沼先生谈谈。”

柿沼主管是这家养老院的护理及生活管理负责人,同时负责与入住者家属对接。

“我觉得和柿沼先生聊天没什么负担,就跟他说了周四的事。”

——宽二先生也跟幸司先生您说了这些吗?

“柿沼先生说,他和护理师见山小姐都听老爸说过类似的话。从上个月,也就是十一月初开始,听过好几次。他还很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于是他们赶紧叫来护理师见山,向她说明了情况。见山一脸困惑。

“她还安慰我说,老年人经常会冷不丁开口说这类古怪反常的话,把周围人吓一跳。”

据见山回忆,宽二先生所说“一不小心就动了手”的事发生在“昭和五十年八月”“有个年轻女子遇袭后身亡,凶手未被抓获”“当时我住在东京的城东区”,总共听到了这三条关键信息。

“我这一听,心里越来越慌。”

“那之后,令尊还提到过此事吗?”

“没有,我只听过这一次。”

“那您主动问过吗?”

“我是应该主动问的,不过没问成。我只跟柿沼先生和见山小姐聊过。”他说自己实在问不出口。

“除此以外,令尊还有什么反常之处吗?”

“没发现什么别的。”他缩起嘴角,“也可能是我太迟钝了。老爸去世之前,我竟然连一点征兆都没察觉到。”

宽二先生一月二日傍晚在养老院食堂里心脏病发作,被紧急送往医院后,第二天清晨在医院里去世了。

“之前医生就跟我说过,老爸动脉硬化非常严重,全身的血管已经像玻璃管一样脆弱了。血液流通不畅,所以总是手脚冰凉。”相泽先生回想起这些,不自禁地搓了搓双手,“血栓堵在大脑会引发脑梗死,堵在心脏动脉里会引发心肌梗死。主治医生说,各种情况随时可能发生,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走得那么快。”

我没有说诸如“还好没受什么罪”这类任谁在此时都想得到的安慰,只是沉默。

“不过,现在想起来啊……”相泽先生眼神放空,继续说道,“老爸新年夜回家住了两晚,二号上午回来这里。我家是开店的,开年总会有客人光顾,我和老婆还得去各处拜年,忙东忙西的,老爸他也能理解。我把他送回来,他就坐在这儿……”相泽先生轻轻拍了拍床铺,“和颜悦色,笑眯眯的。他说伸江,啊,就是我老婆,说她煮的年糕汤真好吃。伸江怕年糕卡在老爸喉咙里,就把年糕切成小块,熬到年糕软烂。那与其说是年糕汤,不如说是放了鸡肉、油菜和鱼板的面糊。不过他说很好吃。”

——谢谢你们啊。

“他说得特别感慨。可能预感到自己没多长时间了。”

“如果这是令尊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那我还真是羡慕。”我微笑道。

“是吗?”

“是的。”

“那,您要看看老爸的遗物吗?”

光是坐在这里讲这些,他大概心里也有些难受。

衣服、杂物、日用品当中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书籍杂志上没有笔记,也没有夹着什么东西,连折痕都没有。

“家里有老爸的旧照片和贺年卡,不过不太多。您需要吗?”

“如果能借用就帮大忙了。令尊的亲朋好友来参加葬礼了吗?”

“葬礼只有家人参加,消息只通知了亲戚。不过老爸应该有一本小通讯录……”他环顾室内,不禁苦笑道,“应该就在这里,我找找看。”

“麻烦了。要追查往事,只能依靠身边人的记忆了。”

我这样一说,相泽先生面露难色。“是吗……不过杉村先生,说实话,我其实不太了解老爸的情况。”

这是什么意思?

“我呢,和老爸团聚已经满十年,现在过了年,应该是第十一年。团聚之后的情况我都了解。不过在那之前嘛,我小学时候就和老爸分开了,中间有整整三十年都没见过面。”

2

委托侦探展开调查,这对于世上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一辈子可能只会经历一次。所有人都不习惯找侦探,有时会把最重要的事放到最后才说。对此我已经司空见惯。

“我父母一九七〇年离婚,当时我九岁。老爸是上门女婿,所以出户的是他。说直白点,是被赶出去的。”

那也是一月,和现在一样的季节。

“正月里,亲戚们都聚在一处,把父母离婚以及老爸和相泽家断绝关系的事情定了下来。差不多一周之后,父亲就离开了家。直到二〇〇〇年初春,他到我店里来,我才和他团聚。其间我们从来没联系过。说实话,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确定。”

我缓缓点了点头。“我本来还在犹豫该在什么时候问及此事,为什么您姓相泽,令尊却姓武藤。原来是这样。”

两人的父子关系有整整三十年的空白。那件事发生在昭和五十年,即一九七五年。如果宽二先生所言非虚,事件正好发生在这段空白期内。那是离婚后的第五年,他当时四十二岁。

“所以呢,老爸的那段人生我并不了解,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我直到现在才从老爸口中知道这些。一想到这里,我就难受得不得了。”相泽先生说。

的确,我一开始也觉得不解。父亲的自白如此可疑,而且本人都已经去世了,子女居然还特意找人调查,实在有些奇怪。但如果有这样的往事,也就不难理解了。

“请别介意我刨根问底,您父母是因为什么离的婚?”

相泽先生表情扭曲起来,仿佛看到什么令他产生生理厌恶的东西,开口道:“因为母亲有了外遇。”

我在手边的便笺上写下“母亲的男女关系”。

“相泽家从我外公那辈起在千叶开了家机械零件工厂,叫相泽有限公司。昭和二十四年创业,一开始就是家小作坊,第二年朝鲜战争爆发后,规模一下就扩大了。”因为所谓的朝鲜特需。“在我的印象里,厂子办得真的不错。效益最好时雇了二十多个人呢。”

武藤宽二也是工厂的工人之一。

“我母亲是独生女,对老爸一见钟情,说什么都要跟他结婚。当时她才十九岁,听说外公外婆都非常反对,但她在家里闹个不停,说不让他们结婚就离家出走。最后外公外婆没办法,只好妥协,招了老爸做相泽家的上门女婿。”

两人结婚,宽二先生被收为干儿子,那是在昭和三十四年的春天。第二年,即一九六〇年五月,长子幸司出生了。相泽有限公司的业绩也一路走高,事事顺利。

“所以我小时候过得还是挺安稳的。结果突然就发生了那样的变故。人生无常,我九岁时就明白了。”

相泽先生母亲的出轨对象是本地银行的外勤人员,经常出入相泽有限公司。

“这对老爸非常不利,他是从工人一路干上来的。外公当然不想跟银行弄僵。母亲又坚称自己结婚太草率,想从头来过。她肯定要这么说,毕竟都这么大了。”相泽先生比了一个表示怀孕的手势。

“那个时候也有可能是宽二先生的孩子吧?”

“她断言绝对不是。老爸也没反驳过,所以应该是事实。”屋内暖风开得很足,他却打了个寒战,“对老爸来说,这就是噩梦啊。不过在那之前好久,他们的夫妻关系就已经名存实亡。可能对于母亲来说,老爸已经只是个普通雇员了。我长大之后结婚,有了孩子,渐渐理解了这种想法。爱情总是会冷却的。当然,爱情冷却也可以一起生活。不过,母亲并没有喜欢老爸到这种程度。她无法忍受和不喜欢的人一直维持婚姻状态。可能是从小到大都被宠溺着,不知道什么叫忍耐吧。”

一九七〇年一月,宽二先生改回原来的姓氏武藤,净身出户离开相泽家。几乎是无缝衔接,那个外遇对象从银行辞职,担任了相泽有限公司的副社长,七月正式入户。到了秋天,相泽幸司先生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了。

“老爸临走时,母亲还说今后要我继承家业,会好好培养我。不过这种话等到弟弟出生之后也就……”大块头的相泽先生在自己那张宽脸庞前摆了摆又大又厚的手掌,“忘了个一干二净。外公外婆,还有母亲,眼里就都只有弟弟了,我就像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身为副社长的继父很有经营头脑,进一步扩大了相泽有限公司的规模。但这对相泽先生而言并不是好事。

“继父对我很冷漠,我从没见他笑过。母亲也是一个劲儿地讨他欢心,哪还顾得上帮我们缓和关系。”

——你不行就不行在和亲爸太像了。

曾经有一次,继父对他这么说过。

相泽先生摸摸自己鼓鼓的腮帮子,笑着说:“我的确和老爸长得很像。身体也一样壮实。越长大就越像,所以母亲和那个人才看我不爽吧。”

他称呼自己的父亲为“老爸”,称呼母亲却只是“母亲”,而不是“老妈”。

“因为家里是这种状况,我就选了一所全寄宿制高中,毕业后就到东京的烹饪学校学习。只有学费是让外公出的,生活费都靠自己打工挣。”

“您从小就想成为大厨吗?”

“我就是为了能够独立生活下去,想学门手艺。还有就是想找个和家里生意完全不沾边的工作。”

我似乎能理解这种心情。

“成年之后,那个家我只回去过一次,去参加外公的葬礼。当时我把外公给我出的学费全都凑齐还清了,算作我的奠仪。在我弟弟之后,我还有三个妹妹出生。其中小妹出生的事是我在葬礼上才知道的。那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成年之后,您想过去寻找令尊吗?”

相泽先生之前总能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这时却有些犹豫。“不能说完全没想过。不过我觉得,事到如今再去找人,会不会给老爸添麻烦啊。”

父亲可能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小时候我也恨过老爸……不,应该不叫恨,算是失望吧。父亲没有来找过我。父亲也不要我了。在家里被人嫌弃碍事的时候,我经常想,如果老爸来把我接走就好了。每年年初第一次去神社参拜,我都会许愿爸爸今年一定要来。傻得可爱吧?”

“嗯。让人有点难过又有点感动。”

相泽先生腼腆一笑。“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手上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找到他。我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也没和那边的亲戚来往过。”

和父亲团聚后,才终于询问了出生地和亲戚的情况。

“老家在栃木,农民出身,特别穷。家里有三男两女,老爸是老二,小学毕业后就出来工作了。家里只盼着他往回寄钱,根本帮不上忙。入赘到相泽家之后,他更是没日没夜地工作,连爷爷奶奶的葬礼都没能回去参加。离开相泽家,改回原名武藤宽二之后,老爸回了一趟老家。结果一家子全都离散了,田地也归了别人,找不到任何人的下落。他比我还要孤单……”

“不过,虽然过了三十年,他还是和您团聚了。”

“嗯。多亏了电视。”

二〇〇〇年二月,相泽先生和太太两人开的小店受到了综艺节目的关注。

“现在的店在池袋西口,当时那家店开在东口的杂居楼里。实际上只有两坪大。现在回想起来,我还真是走在了时代前面。”

整家店没有一个座位,但是可以吃到地道的意大利菜。

“报道的艺人觉得这种模式很有意思,就来采访了。播出时长顶多三分钟,老爸就是看到那个节目才找来的。”

——相泽先生,有一位老先生站在楼门口,眼睛通红,感觉和你长得特别像。

“是隔壁店的人告诉我的。我心想不会吧,跑出去一看还真是老爸。哎呀,我们俩长得像可真是太好了。哪怕三十年没见,也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看上去就像是我老了三十岁的模样。”

父亲武藤宽二当年六十七岁,儿子相泽幸司快满四十岁。

“我马上把老爸介绍给伸江,这之后才有了往来。他当时住在大森的公寓里,在附近的超市停车场当引导员。”

原来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啊。

“老爸一开始很客气,对伸江和我都是一样。不过,我还是想尽早和老爸搬到一起住,伸江也很理解我。”

离婚后,宽二先生去了东京,辗转于好几家类似相泽有限公司的机械零件企业或工厂,一直工作到六十岁。没有再婚,退休以后开始做一些按小时结算的零工。

“他说自己还有养老金,足够老头子一个人过活。”

二〇〇三年,相泽先生开了现在这家店,二〇〇五年在埼玉县和光市建了自家住宅。那时候,他终于说服父亲搬去同住。

“老爸人很老实,不过我老婆还是处处留心,很照顾他,应该也费了不少事吧。真亏她能坚持下来,我特别感谢她。”相泽先生的表情终于发自内心地明亮柔和起来,“因为家庭环境不好,越来越多年轻人走上犯罪的歧途。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事不关己的事。我当年也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走上歪路的。是伸江拯救了我。她是我高中朋友的妹妹。我十六岁时认识了她,从那时就开始交往了。”

伸江太太一家家庭关系和睦,相泽先生说自己是通过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多亏我老婆,我才能有一个家,才知道有家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所以我想让老爸也感受到这种幸福。”

这一点没有记下来的必要,于是我默默地看着他。

“不过我啊,杉村先生,还是无法原谅母亲和继父的所作所为。”相泽先生语气严厉起来,“我之前也很明确地这么对老爸说过,结果把他弄哭了。”

——都是我不好,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吃了好多不该吃的苦,都是我的错。

“他说他一开始就不该结婚。说当时母亲还是个孩子,不明白组建家庭、继承家业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时我要是回绝掉这门婚事,一走了之就好了。但我还是心生贪念,以为和大小姐结了婚,以后总有一天能当上社长。

“老爸依旧在袒护母亲,当老好人也不能没有限度啊。”相泽先生苦涩地说道,“不过他都哭了,我也就没脾气了。”他耸耸肩,再次苦笑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和老爸聊起过去的事情。可我还是无法原谅母亲。”无法彻底消散的怒火令他的眼睛蒙上阴霾。“对于我这个孩子的伤害都如此之大,那老爸作为被妻子背叛的丈夫、被赶出家门的女婿,当时该有多痛苦啊。但他却把这些全都压在心底,强撑着继续生活。”

如果这份忍耐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让他失去理智呢?

“我并不是怀疑老爸,只是觉得,即便他真做了那种事,也不是无法理解,也正因如此才觉得害怕。昭和五十年正好是三十五年前,对于当时的老爸来说,距离被赶出相泽家也仅仅过了五年。”

在那场人生剧变后,并非已经过了五年,而是仅仅过了五年。在他成为一个衰老而和蔼的老人以前很久,在他不过四十二岁、正值壮年的时候……

“虽然可能是我胡思乱想,不过,老爸失去理智杀害的女人会不会和母亲很像呢?光是猜测他心中的想法,我就感觉又难过又痛苦,还觉得很恐怖。”

停顿片刻后,我按动圆珠笔,咔嚓一声收回笔尖。“情况我了解了。”

相泽先生猛地抬头看我。

“我接下这桩调查。也就是说,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我会接手您的担忧。”

相泽先生看了我一阵,终于垂下肩膀。“好的,那就交给您吧。”

“我想知道重逢前令尊的住址,还需要他的居民卡和户籍誊本。虽然人离世后居民卡会被注销,不过如果有这两样,查起来更快,信息也更确凿。还是麻烦您帮忙找一下。”

“好的,我马上去办。”

我环顾房间。“是您一个人收拾遗物吗?”

“嗯?对,我老婆还要照看店里。”他看了一眼手表,有些着急,“她本来说要来帮忙,我说怕自己掉眼泪,想一个人静一静,这才出来的。”

那大概也是一段令人嘴角上扬的对话吧。

我把相泽先生独自留在二〇三号房间,走下楼梯,在转角处做了个深呼吸。

“被妻子背叛的丈夫”“被逐出家门的女婿”,我自己过去的人生中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不完全相同,只是部分重合而已。所以,仅仅一次深呼吸就按捺住了涌动的情绪。

柿沼主管在一层办公区内侧的办公室。桌上摆着电脑,旁边有一套简单的待客桌椅。

“现在怎么办呢?要把见山小姐叫来吗?不分头询问,会不会导致证词相互影响啊?”

“不用那么严格,一起聊聊就好。那保洁员羽崎新太郎……”

“他今天不上班。”

柿沼主管打了内线电话,大约五分钟后,护理师见山来到办公室。让人感动的是,她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杯咖啡。

“现在刚巧是休息时间。”见山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短发,性格开朗,“我和其他护理师每天都要填写日报,在这里可以查阅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柿沼主管启动桌上的电脑。“日报是用电脑记录的。”

护理师见山的日报显示,武藤宽二第一次自白是在去年十一月九日的星期二,用完午餐之后。

“武藤先生这天没去食堂,在房间内用餐。他早上测体温时有些低烧。于是我喂他吃了饭。到饭后吃药为止我都和他在一起。”

当时宽二先生开着电视,在看新闻综合节目。

“节目里在播新闻,说东京市中心有一个年轻姑娘被杀了。”

——好吓人啊。见山小姐是女性,看到这种案件肯定比我害怕得多吧。这世上心狠手辣的男人可多得很呢。

——是呀,必须多加小心才行。

——不管多小心,对方要是个人渣的话,你也是没法子的。

——哎呀,您可别说这种让人害怕的话。

——不过,人渣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做出这种事的混蛋,都是脑袋一热,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清楚得很。

——您清楚得很?

——嗯,我经历过。这么说的话,见山小姐肯定会害怕我,不过我可不是一般的人渣啊。

护理师见山一边回忆一边说,脸上露出困惑的苦笑。“我也只能笑着糊弄过去,说,哎呀,阿宽今天讲的故事可真是吓人。”

“阿宽?”

“对,护理师都这么称呼。武藤先生说年轻时大家都这么叫他,听我们这么叫,他会很高兴的。”

“我是称呼他宽二先生的。”柿沼主管补充道。

“这样啊。刚才那段对话,日报上是怎么写的?”

柿沼主管看着电脑屏幕读出声来:“午餐时,他说自己是人渣,情绪有些低沉。下午三点测体温时,体温恢复正常。”

到那时为止,他和护理师见山都还没太把宽二先生的话当回事。

“老年人经常会出现这种状况。有时回想起过去的事情,就会突然发脾气,觉得自己活得非常失败,心情开始低落。”

“回想起的都是本人的亲身经历吗?”

主管和护理师对视一眼。“基本上是的。”护理师见山回答,“不过偶尔也会有人把别人的经历安在自己身上。”

柿沼主管点头道:“比如说,当事人的母亲吃过很多苦。他在回忆‘母亲原来吃过这么多苦啊’的时候,会难过得像是自己吃过那些苦似的,然后讲出来。所以他们并没有撒谎,也不是在编瞎话。”

“那要如何确认呢?”

“我们不会去一一确认。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很容易看出来。”

第二个听到宽二先生讲那番话的是柿沼主管,在十一月十八日。“当时我查房路过三层的康复室,正巧看到宽二先生在接受足部温热疗法。”这种疗法会用一台机器加热双脚,功效和热水泡脚有相似之处。“每次需要二十分钟。我就在旁边坐下来和他闲聊……宽二先生说,他最近晚上总是睡不好。说是会梦到以前的事,我就问他都梦到了什么。”

——我以前干过一件糊涂事,所以死人出现在梦里了。

“他那表情特别认真。不过语气非常淡然。”

——那真是吓人啊。

——自己做错了,也没法子。

——您做错了什么事呢?

——这我可没办法告诉您,柿沼先生。就是大错特错的一件事。

那一次他也说了“我是人渣”。

“日报里也提到了,我那次和宽二先生的主治医师谈了话。”宽二先生会在养老机构合作医院的血液内科看病。“因为可能需要服用安眠药。”

“而且血压也升高了。”护理师见山插话道,“吃降压药也降不下来。”

“对。我们当时还担心,是不是需要换一种药。”

宽二先生接受了主治医师的诊察。

“他本人说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医生也觉得身体没有大碍,更多是心理原因。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让宽二先生感到紧张,影响了血压。”

“让他感到紧张?”

“对,比如和其他入住者或者工作人员吵架了,总之就是情绪上的事情。”

“关于这点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我们实在想不到,所以……还是怀疑与自白有关。”

护理师见山点点头。“之后就到了十二月。我写日报是在……”

“二号和八号。”柿沼主管滚动电脑画面,“二号那次,他说是昭和五十年八月的事情,那是第一次提到比较具体的细节。”

“对,一开始他还问我昭和五十年是多少年前呢。”

当时护理师正在帮他吃早饭。

“我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就写在纸上算了一下,告诉他那已经是三十五年前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特别感慨。”

——不过见山小姐,杀人的追诉时效已经取消了吧?

“我对这些不太了解,只说了句‘是吗’。”

——时效已经取消了。所以,杀人犯只能躲一辈子。

“实际上是这样吗?”柿沼主管问我。

我点头。“是的。去年四月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实施后,杀人一类恶性犯罪的公诉时效被取消了。”

“不过,这仅限于新法实施后发生的案子吧?”

“以前的案子如果还没过时效,原则上适用于新的法律规定。”

主管和护理师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宽了解得这么清楚啊。”

“他新闻可比我们看得多呢。”

据说宽二先生还说了这样的话。

——昭和五十年八月,那天特别闷热,光是待着不动脑袋都有点晕乎乎的。所以我才会被不知道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他说得越来越具体,我听着有点脊背发凉,这才第一次主动问他:‘阿宽,那到底是什么事啊?’”

——还能是什么,就是杀了个年轻姑娘啊。太残忍了,人渣才会做这种事。

——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没抓到那个人渣。

——真吓人。是在哪儿发生的呢?

——我当时住在东京的城东区。就在那附近犯的罪,真的非常抱歉。

之后,他又重复着“凶手没有被抓住”“人渣要逃一辈子”之类的话。他没有明说自己就是那个人渣,也没说自己就是凶手,但一直在暗示这一点。

“我也渐渐觉得,这恐怕不是单纯的记忆混乱。”护理师见山用手捂住嘴,“我也跟主管商量过,是不是和家属,也就是相泽先生说一声比较好。然后,再下一次是八号吧?”

柿沼主管看了看日报。“对。这天是见山小姐帮宽二先生洗澡。”

“洗完后穿好衣服,我推着轮椅和他一起回到这里,阿宽说了这样的话。”

——前阵子我说的话吓到你了吧?抱歉啊。我说话也是会看人的,你不用担心。”

我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说话也是会看人的”。

“阿宽看起来很内疚,他跟我说了两遍‘抱歉啊’。”

“当时我们还有些犹豫,想再多观察观察,随后相泽先生就来找我们商量了。”

那是十二月十六日的事。

“除了您两位和相泽先生以外,还有其他员工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了。”柿沼主管马上回答,“啊,相泽先生找过我之后,我跟羽崎聊过一次,其他人都不知情。不然他们应该会向我汇报的。”因为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柿沼主管也没有主动打听。

“我也一样。”护理师见山附和道。

“负责护理宽二先生的不只见山小姐一个人吧?”

“当然。我们是排班制,每位入住者至少有三个人轮流负责护理。不过,可以说我是和阿宽关系最好的人吧。”

“您和他关系很亲近啊。”

“因为阿宽人很好。”护理师见山那张活泼的圆脸蒙上一层阴影,“他就那么突然走了,我心情很低落。”

“是啊。”柿沼主管喃喃道。

“我明天能见见负责保洁的羽崎先生吗?”

“可以的,他负责早班,应该是七点。”

“不会占用太长时间,还请您体谅。”

“到时我也会和您一起的。”柿沼主管应道。

“麻烦您了。综合目前掌握的信息,我感觉武藤宽二先生的头脑相当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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