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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希望庄.2

作者:日-宫部美雪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39

“那当然,他头脑确实很清醒。”护理师见山提高了音量,“他只是身体不太好。将棋也是,如果他想认真下,肯定还是很厉害。”她和阿宽关系好应该是真的。话语里都带着对他的思念。

“如果是这样,他的自白背后就肯定有某种理由或者事实佐证了。”我渐渐觉得,宽二先生并非产生了记忆上的混淆,或是将现实和幻想混为一谈。他们两位肯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不知如何是好。

“这……也不好说啊。”护理师见山有些沮丧。

“不过……记忆属于精神上的问题吧?可能有些情况只有本人才知道,也不用那么烦恼啦。”为了安慰她,柿沼主管用故作轻快的语气说道,“这个调查也是,只要让相泽先生解开心结就好。是这样吧,杉村先生?”

“是啊。”我随声附和。“刚才我在楼上听说了宽二先生过去的经历。他年轻时离了婚,和儿子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过得很辛苦。”

“他好像是上门女婿。这也是宽二先生去世后听相泽先生说的。我们都挺惊讶的。”

“宽二先生没有主动提过相泽家的事情,或者有什么怨言吗?”

两人都回答从没有过。

“怨言牢骚都没有,他不是那种会流露这些负面情绪的人。”

“我也只听他说过是通过电视节目才和幸司先生重逢的……”

“宽二先生平时都会说些什么呢?”

柿沼主管稍微歪了歪头,看向护理师见山。“说些什么……你觉得呢?他其实不怎么说话的。”

护理师见山点点头。“我们这里照看的老人家,确实有些人会因为太渴望交流,一开口就说个不停。不过阿宽不是这样。”

“很沉默寡言吗?”

“应该说和一般人没什么分别。聊天的时候,他倒也很高兴。”

“我不太懂将棋,不过他会和一个叫佐佐木的护理师聊这些。”

“他还喜欢高中棒球。”像是突然回想起来似的,护理师见山说,“还经常在电视上看相扑。”

“他聊过自己的工作吗?”

柿沼主管抱起手臂。“宽二先生以前是工程师吧。”

护理师见山笑出了声。“柿沼先生之前有一次这么说,还被阿宽笑话了。”

“是吗?”

“阿宽可是个在这方面很古板的工匠。他常说自己退休之前还是好时代,国内的制造业还很有朝气,工作岗位很多。”

“是和机械零件相关的行业吧?”

“应该是。他退休后好一阵子指甲都黑漆漆的,根本洗不干净,被机油染透了。”

“是在日产工作吧?”

“那是三楼的小山。我听阿宽说,他在造船厂工作了很长时间。喏,现在是叫IHI吧?”

应该是石川县播磨重工业。

“不过阿宽是在一个小镇上的外包工厂工作,不是什么大企业的正式员工。”

“你记得还挺清楚。”柿沼主管摸了摸鼻子,“我就不行,总是会把好多人的话记混。”

两个人温和地笑了。

“这样啊。抱歉占用两位宝贵的时间,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虽然破坏了难得的好气氛,但这个问题却非问不可。“以防万一,我想确认一下,请两位不要介意。武藤宽二先生的死,两位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柿沼主管像是被吓了一跳,护理师见山则是一副没听懂问题的模样。“可疑?”她反问道。

“完全没有。”柿沼主管回答,“他坐在食堂的桌边等着吃晚饭,然后突然发作。我当时也在场。虽然立刻采取了急救措施,叫了救护车,但还是没能救回来。是病逝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他的语气不再柔和。

“您说的‘可疑’是这个意思啊?”护理师见山也反应过来,眼神变得犀利,“您难道是在怀疑这里的某个人害死了阿宽吗?”

“哎呀,杉村先生也说了是以防万一嘛。”

虽然很对不起帮我圆场的柿沼主管,我还是继续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自杀呢?毕竟是在说出那样的自白之后去世的。”

——我可不是一般的人渣啊。

“自杀?怎么可能!”护理师见山激动起来,高声说道,“谁都有可能,但阿宽绝对不会这么做!”

“见山小姐,冷静一点。”柿沼主管安抚道。

她的情绪没有平息。“我们不会让入住者自杀的。他们不会自杀。我们就是为此才在这里工作的。”

“您说得对。”我打住话头,道别后走出办公室。护理师见山还是气鼓鼓的。

大厅的巨型玻璃窗外,鹅毛大雪又转回飘摇的雨滴。对于向善良的人们投去冰冷质疑的侦探而言,这冰冷的雨再合适不过了。我走进雨中,撑开了伞。

3

有两件事需要确认。其一,自然是昭和五十年八月发生的女子遇害案;其二,则是去年十一月引发宽二先生自白的那起年轻女子遇害案。

如果是过去的侦探,此时首先会去图书馆翻找报纸合集。而如今的侦探,则会在电脑前打开几个新闻网站进行检索。

我很快查到去年十一月那起案件的相关报道。十一月九日星期二,早上六点左右,东京板桥区一个体育公园内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女子身着慢跑服,死因系颈部压迫导致的窒息。发现者是住在附近前来晨跑的一对夫妇。发现地点是公园内长跑跑道尽头的灌木丛,尸体被发现时呈仰面躺倒状。

死者的身份很快被查明。被害人是一名慢跑爱好者,与发现尸体的夫妇认识,住在公园附近的一居室公寓里,在服装公司工作,名叫高室成美,二十三岁,独居。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十点半左右,她曾给朋友发信息说“我去跑一会儿”。警方推断,在那之后她离开公寓,前往体育公园,在马拉松跑道上慢跑时遇袭。案发现场有明显打斗痕迹。被害人被打出鼻血,在灌木丛叶子上检测到多处飞溅的血迹,经检测属于她本人。可以确定这里就是遇袭、遇害现场。

被害人没有遭到性侵,但衣着凌乱。运动上衣和运动短裤被脱下,打底裤也被下拉至膝盖位置。袜子和慢跑鞋还穿着,手套、护目镜和帽子被扔到了灌木丛里。现场还有一条运动毛巾,不知为何被整齐地折了三折,摆放在遗体一旁。

凶器是被害人携带的iPod耳机线。耳机线在脖子上缠了三圈,深深勒进肉里。

高室小姐习惯在下班后来这个公园夜跑,每周大概两三次。她的朋友们称,曾经多次劝阻她,说女孩子独自在昏暗的公园里跑步太危险了。

——晚上跑一跑有助于睡眠。

她这样回应,还说自己会多加小心,没事的。实际上,她除了iPod以外还随身带着防侵犯蜂鸣器,遗憾的是,它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十一月九日中午,宽二先生在护理师见山帮助下吃饭时,在电视上看到的应该就是对这起案件的报道。年轻女子被残忍杀害,还是刚刚发生的案件,午间新闻综合节目想必会大肆报道,这就相当于报纸的头版头条。

然后,宽二先生对护理师见山说,这世上心狠手辣的男人可多得很。

体育公园发生的这起案件很明显是性犯罪。虽然还不清楚详情,但怀疑凶手是男性并不奇怪。宽二先生认为身为女性的见山小姐会感到害怕,这也极为正常。这里的“正常”很重要,说明宽二先生的记忆没有混乱,情绪也非常稳定,甚至还会关心亲近的护理师。

针对这起案件的报道在持续数日后趋于平静。但到了十一月十五日,警方找到一段监控录像,案情进展再次引发关注。案发现场周边都是民宅,没有便利店,找到的录像也是民宅门口安装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这间民宅位于被害人公寓和体育公园的正中间。

案发当晚十点四十二分,被害人身着慢跑服,头戴帽子,甩着手,活动着颈椎,悠闲地从摄像头画面中穿过。录像画质不差,但因为角度问题,不能清楚看到她的五官。

约二十秒后,同样是从右向左,一个戴着黑色针织帽、穿着黑色夹克的男子骑自行车经过。男子的面部同样看不真切,但他不紧不慢,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然而,约四十分钟之后,录像中这个头戴黑色针织帽、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急匆匆蹬着自行车,从画面左侧向右侧快速穿过。

从右向左,是前往体育公园。反之,则是从公园返回。

这个针织帽自行车男子自然有很大嫌疑,各路媒体争相报道,并向观众征求线索。录像中没有出现道路护栏一类的参照物,不过同一录像中出现的被害人身高为一米六二,由此推算,该男子身高约一米七,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自行车款式十分常见,不过警方在分析录像画面时,发现前轮车胎上带有白色污渍。

相关报道到此为止。那么,在十二月十六日,宽二先生向儿子自白时死死盯着电视,那时播出的究竟是什么呢?

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费什么功夫。这一天,高室小姐的父母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将赠予提供线索的人一百万日元礼金。有两个下午的新闻综合节目对此进行了报道,还插入了一些来自案发现场体育公园的连线片段,对整个案件进行回顾。宽二先生应该就是看到这则报道时说出被脏东西附身那番话的吧。

那之后,案件调查似乎没什么进展。摄像头拍到的自行车男子只是有嫌疑而已,并没有查到具体身份。线索只有那段录像,也的确很难推进。如果仅靠衣着来寻找嫌犯,恐怕连我都符合条件。

无论凶手是早就盯上了高室成美,还是在夜路上偶然遇到她才动了邪念,他一定对附近非常熟悉。没有消息称周边出现过可疑车辆,说明凶手是步行或骑自行车抵达现场的。就这一点而言,自行车男子的确可以算是头号嫌疑人。

被害人还被凶手打出了鼻血,右眼眶有瘀青,鼻梁右侧和右眼下方的颧骨处有明显擦伤。由此可知,凶手行凶时应该戴着质地粗糙的手套。击打被害人右脸,说明凶手很可能是左撇子,这一点在报道中亦被反复提及。

戴黑色针织帽的自行车男子在监控录像中没有戴手套。在十一月九日,即便是晚上,戴手套御寒也非常奇怪。如果是工作手套,若与身上的衣服不搭调,也很容易引人注意。无论凶手是自行车男子或另有其人,他一定随身带着手套,并在犯罪前套在了手上。

这样想来,似乎是一次有计划的犯罪。然而,凶器却是被害人的耳机线,这又让人感觉凶手是顺手操起身边物品行凶的。凶手想要侵犯那名女子,但一开始并不打算杀人,所以在遭到对方反抗后慌了手脚,想要控制住被害人,结果失手将其杀害。尽管已经脱下被害人的衣物,但他出于恐惧没有实施最初的犯罪计划,匆促逃离现场。会是这样吗?

可是,把运动毛巾整齐地折了三折,放在被害人身边,这又是为何呢?

我面对电脑,手撑着脑袋。这时手机响了,是侘助老板打来的电话。

“喂,杉村先生吗?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啊。今天的套餐是俄罗斯酸奶牛肉,你吃吗?”

“吃。”

老板说,还配一份藏红花饭呢。

“老板,你什么时候会把运动毛巾叠起来放在地上?”

老板沉默了一阵。“毛巾不是用来放在地上的,是用来铺的。铺开,或者摊开。”

“如果不把毛巾展开,而是折三折呢?”

“也一样啊。叠起来,铺在地上,坐在上面。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挂断电话后,我不禁思索。坐在上面吗?感觉和案件现场很不协调。我虽然很在意这件事,但也不能太过投入。对我来说,另一件事才是重点。

昭和时代的案件,尤其是战后发生的,都有详细的记录和报道,其中有很多都经过数字化处理被传到了网上。和去年十一月的案件一样,先检索一下,找找线索就可以。

不过……

我先起身烧开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我端着马克杯,给蛎壳事务所的某人打了通电话。

铃响三声后接通了。

“……我还在睡觉呢。”

“那还真抱歉。木田小朋友,我是杉村。”

木田光彦,二十六岁,是蛎壳事务所的非全职员工,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打电话找他,他都在事务所,几乎是住在事务所了。他负责调查工作,主战场便是网络这片无尽的海洋。他很缺乏运动,光是把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搬走都会闪了腰,但在网络海洋里却是一名真正的勇士。用他本人的话说就是:“差不多相当于无敌海贼王手下第三分队队长吧。”

“我都三十八个小时没睡了。”木田小朋友哀叹道,“杉村先生你真是和我八字不合。每次都会被你吵醒。”

“抱歉啊,我想麻烦你查一件事。”

“是你自己查会花上三天,交给我三十分钟就能搞定的活儿吧?那给我三万日元就好啦。”

我虽然叫他(初次见面时他本人要求我这么称呼他)木田小朋友,但熟悉他的人基本都会叫他“阿键”。既取“键盘”的第一个字,也暗指他嗓音尖细。我迅速告诉他需要帮忙调查的事情。

“昭和五十年八月发生的杀人悬案?”木田小朋友又扬起尖细的嗓音。

“对。被害人是年轻女子。这个‘年轻’的范围可以放宽一点。”

“地点呢?”

“声称与案情有关的人……”我避开“凶手”这个词,“说自己当时住在东京的城东区。另外,还说这起案件‘发生在附近’。”

“杉村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用查也知道。别说城东区,就是整个东京,昭和五十年夏天也没有悬案啊。”

“你都记得?”

“那时我还没出生呢。不是记得,是知道。我对悬案可是很了解的。”

“明白了。不过还是麻烦你粗略查一查。”

“我做调查才不会粗略查一查。我只会做准确、充分、纠缠到底式的调查。”

木田小朋友虽然可靠,但也有点烦人。

我在侘助吃完晚餐回到家,调查结果已经发来了。这就是虽烦人但的确可靠的木田小朋友。

他发来两个很大的文件夹。里面有报纸、周刊杂志的报道,还混杂着“案件史”一类资料中节选出来的内容。其中也有照片。

“我找到两起案件,不过凶手都被抓到了哦。”

其中一起发生在昭和五十年八月三日。东京中野区一间民宅内,四十八岁的主妇三田荣子被人用利器刺死。一周后,她的继弟被捕。动机是家庭内部经济纠纷。

另一起发生在八月十六日,城东区三角町内某物流公司的仓库里,发现了该公司一名女办事员的尸体。被害人名叫田中弓子,二十三岁,死前遭受了性侵,颈部遭重压后窒息而亡。

这起案件也很快告破。两天后的十八日,同在这家公司工作的二十岁员工茅野次郎在朋友陪伴下前往城东警察局特别搜查本部自首,坦白了罪行,并被逮捕。茅野是在盂兰盆节假期期间在公司办公室见到被害人并犯下罪行的。

报纸社会版上的报道比较简单,不过木田小朋友找到的晚报上有更详细的记载。据晚报报道,田中小姐的住处离公司很近,她有时会在假期来公司给金鱼喂食。这天出门前,她也跟家人说了“我去一趟办公室”。遗体虽然是在仓库发现的,但案发现场在办公室内,现场有翻找财物的痕迹。起初警方推测凶手是在盗取财物时被田中小姐撞到,才顿生杀意。到头来,凶手却是同事。

田中小姐是吉永运输公司的门面,很受大家喜爱。茅野一直对田中小姐有好感,在案发前半个月曾向其提出交往的要求并遭到拒绝,但他并未彻底死心。茅野供述称,事件发生的十六日那天,自己“想和她再聊一聊”,于是等着田中来喂鱼,但被田中责骂“死缠烂打”“令人作呕”,最终“脑袋一热,一不小心就动了手”。

我坐在电脑前,不禁毛骨悚然。昭和五十年八月发生的案件,被害人是年轻女子,凶手是男性,“脑袋一热,一不小心就动了手”。

案件的大体情况以及凶手的供述,都和宽二先生的自白高度一致。

报纸上登有茅野次郎的照片,画质很粗糙,看不清楚长相。周刊杂志的凹版照片上是他被移交检察院时的情形,茅野坐在警车后座上,左右各有一名警官。他低着头、佝偻着背。从这张照片里只能看出他剃了光头。

在另一个文件夹中,木田小朋友留下这么一句话。“嫌犯在法庭上说人不是他杀的,自己是被冤枉的,还大闹了一通。所以也有人认为这是桩悬案,一起发给你看看。”

文件夹里是两起案件的公审材料。中野区那起案子我只快速浏览了一下。更令我在意的是城东区三角町的案件。

公审在逮捕后差不多半年开庭,茅野次郎以强奸杀人罪被起诉,检方请求判处十五年监禁。辩护律师主张被告没有杀人意图,主动自首,悔过意愿强烈,且在犯案前三周刚刚年满二十周岁,针对被告应当援引少年法。

真不愧是木田小阿键,关于这起公审的报道,摘录自法律期刊《判例研究》。昭和五十三年六月发行,总第一二五期。这一期是针对“是否应当援引少年法”而发行的专刊,所以才会报道这起物流公司办事员杀人案。

大概由于辩护律师的辩论极具说服力,法院最终以强奸致死罪判处茅野十年监禁。茅野次郎没有上诉,服从宣判。

这起案件的法律流程到此就全部结束了。

如果选择相信木田小朋友的记忆力(加上神经质般吹毛求疵的性格),那么宽二先生的自白只可能涉及吉永运输公司的案子。但最关键的部分——凶手已被逮捕归案,却和自白的内容对不上。

我在电脑前撑着脑袋自言自语:“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并不会有人这么反问我。

离婚整整两年,我已经习惯了。武藤宽二是过了多少年才习惯的呢?习惯这种真正的孤独和喃喃自语的寂寞。

4

花篮老人之家的保洁人员在上午尤其忙碌。我联系柿沼主管,约好九点造访,却一直等到了十点之后。柿沼主管原本说要陪同,结果临时有急事先走了。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和羽崎面面相觑。

羽崎穿着一套淡蓝色工作服,脚下是橡胶底便鞋,头发剃得很短,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没有打耳洞,身高一米七上下,偏瘦,二十岁左右。

“抱歉在工作时间打扰。请坐。”

羽崎僵硬地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

我冲他笑笑。“放松些,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羽崎用手揉揉鼻子,小声回答:“因为平时很少进这个房间。”

“看来您不负责打扫这里。”

羽崎点点头,看上去就像在缩脖子,然后又揉了揉鼻子。这可能是习惯动作。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我只有挨骂的时候才会被柿沼先生叫到这里来。”

“这样……柿沼先生很严厉吗?”

“要是客户投诉的话,不批评我们也不行。”

“你们明明都打扫得很干净了,还会有人投诉吗?”

“嗯,各种情况都有。”

他应该不是不友善,只是太过腼腆,我感觉他不太擅长与人交流。

“我就开门见山了,曾经住在二〇三号房的武藤宽二先生……”

进入正题后,羽崎微微低着头,回答得很认真。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的事他也还记得。不过他记得的主要是打扫完房间离开时,被相泽先生封口的事。“他让我别往心里去,我也没搞明白他在说什么。”

“打扫卫生时您没听到相泽先生和武藤宽二先生的对话吗?”

“上司不让我们听这些。”

“柿沼主管吗?”

“是保洁部门的主任。”

“是因为住客和来访者的对话属于个人隐私吗?”

他轻轻低下头,算是默认。“而且有人会生气,说我们在偷听。”

“啊,这样啊……真是不好做。”

他沉默。

“武藤宽二先生人怎么样呢?”

“他……”羽崎抽了抽鼻子,“不是那种会挑刺的人。”

“您和他聊过天吗?”

“打扫时我不会聊天。”

“那除了武藤先生,保洁人员会和住客或来访者比较亲近……”

他像是想要打断我,回答说:“不会。”他的双眼第一次直视我,但我却不知道他的眼神聚焦在何处。他看上去十分不安,穿着便鞋的双脚一直在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知道了。聊到这里就足够了。谢谢您。”

羽崎立马起身,正要向门口走去,又有些犹豫地盯着我看。“您是……侦探吧?”

“是的。”

“您在调查什么呢?武藤先生做过吗?”

我挤出一个笑脸。“这就不劳费心了。抱歉占用您的时间。”

我开门,目送他离开。羽崎推动停放在走廊尽头的清洁车,向大厅走去。今天依旧北风萧索,天气却十分晴朗。可以看到大厅里工作人员投下的影子。他缩起身子,绕过他们,快步穿过大厅。

我突然想起昨天上楼时走过的冰冷楼梯间。那是这间养老院的后台。羽崎也一样,他是无法登上舞台的人。他负责保持这间养老院清洁、舒适的环境,自己却不能出现在这里。

我回到事务所,处理了一些比较紧急的杂事。下午一点,玄关处的门铃响起。门口站着一名少年,身穿红色羽绒服和牛仔裤,右手提着一个纸袋。“请问是杉村先生吗?”他个头很小,五官精致,像是女儿节的人偶。

“是的。请问你是……”

“我是相泽。”少年说,“爸爸让我过来的。”

调查不是瞒着家里人的吗?

少年举起纸袋。“这是爷爷的材料。里面还有爸爸写的信。”

“这样啊。谢谢你。”我接过纸袋。

“我可以进去吗?”少年问。他的鼻子冻得通红。

“啊,请进。”

将少年请进屋后,我打开纸袋。里面有一页相泽先生的信,字写得很大,笔迹有些潦草。“被二儿子发现了。他叫干生,上高一。他说想见您,我就让他来转交东西。东西送到之后直接把他轰回来就行。麻烦您了。”我抬起头,对上相泽干生的目光。

“我父母都很忙。”

“因为店里生意很红火嘛。”

“您来过我家的店吗?”少年歪了歪头。

“没有,是听老客户说的。美食杂志上的介绍我也读过。”

“这样啊。”干生脱下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长袖衫。他身材纤细,长相和体形大概随了母亲。他在事务所的访客沙发上坐下,开始观察四周。

“今天不用上学吗?”

“学校放假。”见我没接话,他不再东张西望,转头看向我,“是校庆。”

他的父亲既然会派他过来,应该不是假话。

“袋子,您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吧。”

“嗯?啊,也是。”

纸袋里装着一本很薄的相册。文件夹里是户籍誊本、居民卡、驾照、健康保险证,还有养老金手册印有姓名和养老金编号的一页,都是复印件。

“这都是以前的东西吧。”是武藤宽二在世时的材料。誊本等材料上显示的日期还是前年的二月或三月。

“爷爷住进那家养老院时要办手续,所以这些材料都凑齐了。”

“为什么会留着复印件呢?”

“方便以后查看当初交了哪些材料。”

相当有条理的做法。相泽先生应该觉得这些材料对我的调查来说已经足够了,同时能节省我去区政府的时间。我立刻开始确认资料上的内容。

武藤宽二于二〇〇五年搬到埼玉县和光市与相泽先生同住,居民卡也转至该市。在那之前,他住在大田区大森的公寓里,居民卡上也是这么写的,搬家前的住址是大森四丁目二号五栋一〇五室。

想要再往前追溯二十年,就需要找到更早的居民卡,不过看了户籍誊本复印件后,我就知道已经够用了。

宽二先生于一九七〇年一月离婚,从相泽家迁出户籍。之后,他先是把户籍迁回了栃木老家,第二年四月又从老家迁出。个人户籍虽然可以根据当事人的意愿安置,不过一般都会放在老家或是当时的居住地。可以推断,宽二先生在得知家人离散后,来到东京寻找工作和住处,安顿下来后,便把户籍又迁回了东京。

东京市城东区春川町二丁目三号。我摊开地图,发现春川町就在三角町旁边,即女办事员遇害事件案发地附近。

“私家侦探不需要营业执照吗?”干生把房间审视一圈后,开始了对我的审查。

“没有国家考试。”

“我看您这里也没挂执照或者资格证明什么的。那我也可以说自己是私家侦探吗?”

“未成年人不行。”

“那校内侦探呢?”

“就像学生会主席一样,要参加竞选,被选中才能当吧。”

干生冷笑一声。这笑声让我无法判断他是瞧不上学生会主席,看不起选举,还是嫌弃我的回答。

“谢谢。麻烦你跑了一趟。”我说。

他继续坐着。

“难得是校庆,你不出去玩吗?”

“您在调查爷爷的什么事呢?”

“你是怎么知道你爸爸在委托我做调查的呢?”

“因为爸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实在太大了。”

我笑了起来。“这样啊。不过看来你只知道我在调查你爷爷,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我渴了。”

“想喝咖啡还是日本茶?”

相泽干生坏坏地扬起一边嘴角,说:“我想喝可可。”

我的库存里居然真的有可可,这简直是奇迹。上周末,前妻带着女儿来了一趟,可可是我急急忙忙去买回来的。

五分钟后,干生喝了一口我(恭敬地)用访客茶杯招待的那杯可可,吐了吐舌头,表情痛苦地评价道:“满嘴速溶粉末味儿。”

“我这儿的牛奶喝光了。”

我翻开宽二先生留下的相册。第一页夹着相泽先生的留言。

“这就是我爸。过年回来时拍的。这张也用来做遗像了。”

照片应该是在相泽家的客厅里拍的。过年的气氛很浓,在装点着松枝、草珊瑚、羽衣甘蓝的巨大花瓶前,宽二先生和相泽先生并排坐着。这对父子长得的确很像。宽二先生眼圈微微发红,和蔼地笑着。

干生说:“我来帮您调查。”

我心里十分惊讶,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要调查爷爷的话,有家属帮忙不是更快吗?”

我没有回答,继续翻看相册。大部分照片都是搬到儿子家住之后拍摄的,只有相册前面少数几张是过去拍的。独居男性是很少有机会被谁拍照的。

这几张中有四十多岁、五十多岁、六十多岁的宽二先生。在某次宴会上、某次旅途中、某个车间里、某个工厂放下的卷帘门前。比较特别的一张是在某个小神社的鸟居前拍摄的,照片里的宽二先生比如今的相泽先生年纪稍长。还有唯一一张黑白照片,已经完全变黄了,一名穿着围裙的女子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照片上的孩子应该就是宽二先生。这是流落各地的家人留下的唯一纪念。

照片上没能发现有关案发地点的线索。看来,去城东区春川町和三角町实地调查会更快些。

干生像是着急了,提高音调说:“您没听到吗?我说我要帮您调查。”

我抬头说道:“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事务所小门小户的,没钱请助手。”

“当志愿者也行啊。”

“我可不需要外行。”

“您不也没有营业执照。”

这孩子很擅长说讨人嫌的话。

“你爸爸派你来跑腿,看来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视这件事。”

“爸爸很重视这件事。”

也很会鹦鹉学舌。

“我说要去告诉妈妈,爸爸没办法才妥协的。”

“你经常这么威胁父母吗?”

“不经常,只有他们不听我说话的时候才会。”

我合起相册,转身面对干生。他有点畏怯,缩了缩脑袋。“你还挺担心你爸爸的嘛。”

少年想要掩饰,但还是流露出慌张的神色。

“不过呢,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只能请你等一等。我的委托人是你爸爸,我需要对他履行严守业务机密的义务,同时也是为了保全你爷爷的名声。”

我不再说话,干生也一言不发,这时不知从哪里清晰地传来时钟指针跳动的声音。事务所开张时,我收到好几台时钟,都随手放在或挂在某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发出声响的究竟是哪一台。

干生小声问道:“爷爷做了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

“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回家去问你爸爸吧——在这样回答之前,我突然灵光一闪,问他:“你有什么眉目吗?”

干生愈加慌张。

“看来是有的。”

他瞪了我一眼,拿起羽绒服站起身。“烦死了。”

在我反应过来他是在骂我之前,干生就出了事务所。我追到了门口。

早春的阳光照在杂乱却令人舒心的街道上,护栏上已有不少凹痕,相泽干生沿着护栏,一路跑远了。

我感觉这一幕很熟悉。几小时前,我也看到过与之相似的背影。是花篮老人之家的羽崎。一个想要隐身人群,另一个想要无视人群,但他们的背影却同样孤寂。

在做实地调查时,去地方自治机关的相关科室(一般为住宅科或住宅整备科)或者当地图书馆查阅住宅地图会比较快。

我提前查看了图书馆的馆藏信息,万幸,城东区规模最大的区民中央图书馆收藏了大量老旧的住宅地图。这里专门建了一个漂亮的阅览室,在入口处登记后就可以随意阅览相关资料。

找到昭和五十年的住宅地图,接下来就需要一把好用的放大镜。再次万幸,我正巧随身带着放大镜。这是以前的上司在事务所开张时送来的贺礼。

——这可是侦探必备,对吧?

我用这个放大镜找到了昭和五十年城东区三角町中吉永运输有限公司的位置。过去的住宅地图难免会有疏漏,但就记录下来的内容来看,三角町的物流公司仅此一家。

而在春川町二丁目三号这个地址上,仅画了一个矩形框,显示此地存在过一幢建筑,具体名称不详。与周围建筑相比,这幢建筑并不大,应该是住宅楼。如果三十五年前,时年四十二岁的武藤宽二住在这里的话,也许是幢公寓?如果是独门独户,那他是否有同居者呢?

宽二先生没有再婚,这一点在户籍簿上写得很清楚。不过,若是在人生的某一阶段和某位女性同居而没有登记结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对于三十七岁的单身离异男子来说,之后再也没有和女性交往的可能性反而更低。

走出图书馆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我打算明天再去打听情况,今天先去三角町和春川町大致看看,能逛多少是多少。正这样想着,我的手机响了,是柿沼主管打来的电话。

“杉村先生?啊,抱歉,今天没能陪您一起。您和羽崎已经聊过了吗?”

“嗯,时间不长,很快就聊完了。”

“这样啊……”

“发生什么了吗?”

“倒是没发生什么……”

周围很吵,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立刻接道:“要不我现在去找您吧。不过我现在在市中心,可能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

“那太好了,我等您。”

我抵达花篮老人之家时,柿沼主管正在前台和工作人员商量事情。看到我后,他立刻取来了大衣。

“我已经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附近有一家店很不错。”

刚刚认识的案件相关人,而且还不是我的委托人,对我表现得如此殷勤,其中肯定有隐情。

他带我去的既不是居酒屋,也不是大饭店,而是一家日式小餐厅。柿沼主管应该是熟客,他跟厨师和老板娘随意打了声招呼,便被引到店里的一个包间。包间很小,再多一人就很挤了。

啤酒和小菜上得很快。我们坐下后,柿沼主管微微举起酒杯。“辛苦您了。”

我把酒杯端到嘴边,做了做样子。

“哎呀,真不好意思,让您特意跑一趟。”

果然如我所料,主管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那个……调查进展如何呢?”

“才刚刚开始呢。”我微笑道。

“也是啊。话是这么说。”他喝光杯中的啤酒,又自己动手斟满,看着我说,“这件事,我作为局外人,也没资格说三道四,但是,能不能想想办法呢?”

“想想办法是指……”

“哎呀,就是说……稳妥的办法。”

我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或者说,糊弄过去。”他换了种说法。

这才是他找我的理由。

老板娘来上菜了。柿沼主管亲切地说:“我们在聊工作呢,等聊完我再叫您。”

“如果追查武藤宽二先生过去的经历,万一真查出些什么,恐怕会给花篮老人之家带来负面影响。您是在担心这个吗?”

柿沼主管明显有些畏缩。“不,那倒没有,毕竟也不是我们的过失。”

“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但是啊……”

这样一观察,我发现在亲切的表情和举止之下,他的眼神却称得上冷峻。做他这份工作也不容易啊。

“宽二先生对我只说是做了‘坏事’,不过听相泽先生的意思,好像是杀人案吧?”

“好像是这样。”

“现在诉讼时效也取消了,以前发生的案子会被彻底追查吧?”

这件事似乎让主管相当震惊。

“的确如此。不过即便宽二先生真犯了罪,本人如今也已经过世了。”

柿沼主管皱起眉头。“我担心的并不是宽二先生,而是相泽先生。”他的话语中带有几分焦虑,“相泽先生自己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不过在我看来,他可是很出名的。好多杂志都介绍过他,最近还有电视台想请他上节目呢。”

相泽幸司是一家当红餐厅的老板兼主厨。

“这么一位名人的父亲以前杀过人,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媒体肯定会把事闹大的。如今这世道,他们绝不会放过这种大新闻的。”

“相泽先生来找您商量时,您提过这一点吗?”

“如果知道他要找私家侦探,我肯定会当场阻止。不过还没等我弄清楚状况,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这一步”指的就是我的介入。我沉默着。“这个调查也是,只要相泽先生解开心结就好。”昨天柿沼主管这句异常亲切的话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宽二先生人很好的。”柿沼主管颇为感慨,“他这辈子过得那么苦,性格却完全没有扭曲。我见过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讲实在话,像他那样的老人很少见。不耍脾气,情绪很平稳。对护理师自不必说,对保洁人员都会道谢,说‘辛苦了’‘麻烦你照顾了’。”

遗像上温和微笑着的老人,原来就是他本真的样子。

“他说过,因为有幸司和儿媳在,自己过得真的很幸福,自己不是什么好父亲,但是儿子非常优秀。有这么温和的父亲,况且都已经不在世了,相泽先生居然还把那么一句无根无据的话看得那么重,到处查来查去,我看相泽先生脑子也……”

大约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柿沼主管尴尬地闭上了嘴。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想告诉您,无论是什么委托,调查结果我都只会告知委托人。”

柿沼主管不相信似的眨眨眼。“您是说,即便是杀人案,您也不会报警吗?”

“如果我认为有必要,可能会和相泽先生商量。不过,在调查结束后做决定的是相泽先生。”

柿沼主管沉默了一阵,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了。咱们还是喝酒吧。”

菜凉了也很可惜,我便拿起了筷子。“我也有事想跟您请教。宽二先生是一月三日去世的,但他在花篮老人之家的房间,直到昨天十七日为止一直保持原貌。花篮是一家私人养老院,在解除合约之前都需要付费,这么一来,退房时间不会太晚了吗?”

柿沼主管认真地倒满啤酒后,回答道:“确实如您所说。我们每月会收取下个月的管理费和护理服务费,所以房间可以一直保留到一月底。如果提前退房,我们会按日折算返还费用。但相泽先生一直很忙,没时间立刻办手续。”

柿沼主管想得很周到,主动提出养老院可以帮忙介绍负责整理遗物的机构。

“但是他说想亲自整理父亲的房间,所以我们才一直保持原样。”

“原来是这样。这期间,有人进过二〇三号房吗?”

柿沼主管夹起一片刺身,眨了下眼睛。“这么一说,还真有。”

“是他的孙子。”

“杉村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过是瞎猜的。

“是相泽先生的儿子。那个孩子……应该是小儿子吧。”

“那应该就是干生了。”

“我不太清楚名字。不过宽二先生生前,他的两个孙子跟着父母来看望过他,但还真没有独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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