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爷爷很喜欢吃长崎蛋糕。她有时会送来一些,爷爷就会很高兴。”
——长崎的蛋糕就是不一样啊。
干生看着比萨的空盒。他的面容精致秀气,像女儿节的人偶,又像一只小小的鸟儿。
“你从你爸爸那里听说了我的调查结果吧?”
他点了点头。“妈妈和哥哥也都知道了。”
“不过,我查到的那些事你早就知道吧?是听你爷爷说的吗?”
他迅速眨了下眼睛,视线仍然停留在空盒子上。“在家附近的便利店偷过东西。初一那年夏天的时候。”
“偷东西的是你吧?”
“是啊。”这个小鸟般的少年扭头看向我,笑了,“当场就被抓住了,便利店店长给家里打电话,是爷爷接的。”
相泽夫妇都在忙着照看店里。
“我以为他会跟爸爸告状,然后爸爸会怒气冲冲地从店里赶来,骂我说店里这么忙还要添乱。但是他没有。”
爷爷赶来了。
“他那会儿还没坐上轮椅,但已经需要拄拐杖了。明明即使拄着拐杖也走得踉踉跄跄,他还是满头大汗地赶到便利店。”
孙子偷东西被抓了,他急忙赶来。
“他一看到我就大骂‘你这个浑小子’。我从来没想过爷爷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然后……”干生的话音沙哑起来,“爷爷向店长道歉了。不停地说着‘对不起’,颤巍巍地下跪道歉。结果反倒是店长慌了。”
宽二先生给干生偷的东西付了钱,两个人一起回家了。
“爷爷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偷东西。他说他明白。”
——干生,你心里一定很乱吧。
“明明在那之前根本没有动过这念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做了错事。爷爷说人是会这样的,他都懂。”
——不过,别再做这种事了。就算心里再烦再乱,不能做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你得趁现在这个年纪好好记住这一点。
“爷爷说,不然搞不好就会被不得了的东西附身,犯下天大的错来。”
我默默地听着。
“真的很吓人。”干生继续说,“听起来就像是爷爷做过那种坏事似的。”
我点点头。干生像是因此放下心来,从我的脸上移开视线,低下头。
“所以我问了爷爷。爷爷看上去好像很为难。”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告诉我了。”
“关于希望庄那时的事吗?”
“嗯。关于案件他没有讲得很细,只说了自己有多震惊,是怎样的心情。”
那次聊过之后,干生主动查了案件的详情。
“在爷爷他们之中,茅野是最小的。大家都很疼他。那间公寓叫什么来着?”
“希望庄。”
“对,希望庄。里面的房客都是男的,总共六个人,大家关系很好,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所以爷爷大概非常……非常受打击。”
案发后,茅野次郎看起来很不对劲。眼睛总是四处打量,安分不下来,晚上说梦话会大喊大叫。希望庄的人都知道吉永运输的那起案件,想来会因此感到不安,便质问茅野,他最终坦白了罪行。
“听说茅野自首的时候,有人陪他一起去了警局。”我说。
“就是我爷爷。”
果然如此。
“因为爷爷一直把茅野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这件事,干生你可不要告诉你爸爸啊。
“爷爷说,自己抛弃爸爸不管,却把毫无关系的人当作儿子看,要是让爸爸知道了会很尴尬。”
虽然对不起宽二先生,我还是笑了出来。
干生噘起嘴抱怨道:“您笑什么笑。”
“抱歉。”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说得对。然后呢?你之后就算心烦意乱,也没再偷过东西了吧?”
“这不是废话吗?”干生脸绷得更紧了,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表情也缓和下来,“我偷东西的事,爷爷没有告诉爸爸妈妈。”
——今天的事情是干生和爷爷之间的秘密。
“我没法像哥哥那样当个好孩子……不过也没再做坏事了。”
我假装没听到这句话。无论多么幸福的家庭,也总会有矛盾,会引起自卑。
“葬礼之后,你去过宽二先生在养老院的房间吧?”
干生猛地抬起头。“您怎么连这都知道!”
“我可是侦探啊。不过我并不知道你是去做什么的。”
“我什么都没做。”
我猜也是。
“就是想去看看而已。”
应该是想一个人悼念、缅怀爷爷吧。
“宽二先生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说,“你可以为爷爷感到骄傲。”
“可他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言语,能够如此直白地表达出这样深重的失落。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如此稚嫩的语句,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是啊。太遗憾了。”我说。
“我如果再多去看他几次就好了,可是……”
“没关系。别想那么多。你爷爷一定明白的。”有时候,探望只会让彼此都感到难过而已。“宽二先生已经不在了。所以,你今后只要用六十年的时间,去成为像他那样的爷爷就好了。”
干生瘪瘪嘴,过了好一阵子,开口道:“不可能的。只有爷爷一个人,才能是爷爷。”
对于脚踏实地工作了一辈子的人来说,这大概是最好的墓志铭。
那天深夜,事务所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电话,话筒中传来喘气的声音。我等了片刻。
“请问是杉村侦探事务所吗?”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是谁。“是的,我是杉村。”
又是一阵沉默。
“我是田中帽子店的。”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上次实在不好意思。”她说完又陷入沉默,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件事想请你调查一下。”
我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我想知道茅野次郎的行踪。”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她口齿不太清晰。田中弓子的妹妹应该是喝醉了。
“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近况如何。请你调查一下。”
我安静地呼吸了两次,然后答道:“您的委托我随时可以接受。但不能是在这通电话里,抱歉。”
“为什么?”
“咱们好好沟通之后再做决定吧。或者您跟家人、朋友商量好之后再说也来得及。”
“为什么现在不行。你赶紧答应啊。”她的音调都变了,“那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再早点想明白就好了,所以……”
“茅野次郎如今身在何处,近况如何,这些事情到底要不要知道,究竟怎么做才能让您的内心得到安宁,这是最重要的。我目前还无法做出判断,我想您自己恐怕也一样。”
话筒对面,是一团人形的灰烬。我能听到灰烬痛苦的喘息。
过了片刻,她说:“那天……是我骑车送姐姐过去的。”
去吉永运输。
“我骑车载她过去。我和朋友有约,在吉永运输门口放下姐姐,就直接离开了。挥挥手,说了声拜拜。”
在昭和五十年八月,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是我送姐姐去那里的。”
电话突然挂断了。我放回话筒,静静站在原地,耳旁传来时钟秒针的嘀嗒声。除此以外,这里寂静无声。
是时候找一找究竟是哪座钟在响了。我开始行动。
电话再也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