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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沙男

作者:日-宫部美雪 当前章节:14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39

1

二〇一一年,立春已过。依历法已经算春天了。二月六日星期日,午后四时许。我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新宿站,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呼喊。

“三郎先生!”

我停下脚步环顾左右,一回头差点撞上走在我身后的男人。新宿的街头,半夜三更依然人来人往,星期日下午更可谓饺子下锅一样。我搅乱了人流,像是沸腾铁锅中一个不听话的饺子。

人、人,还是人。我找不到声音的源头,但我没有放弃搜寻。对方应该没有认错人,不过在东京几乎没有人会以我的名字而非姓氏称呼我为“先生”。

“这里,我在这儿,三郎先生。”

一群学生模样的青年向这边走来。越过他们的肩头,我看到一只戴着茶绿色手套的手在左右挥动。在那面移动人墙的缝隙间,那只手的主人一晃而过。

我不禁大声回应道:“店长!”

我拨开人群向对方走去,只见中村康夫先生踮着脚,一手抓着护栏,另一只手不住挥舞着。他脚边放着一个小号波士顿包,和一个看起来很重、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果然是三郎先生啊。”

他比我大二十岁,今年五十九。虽已近花甲之年,身体依旧硬朗,圆脸、老好人、精力充沛。他身穿朴素的西服,外面套着卡其色登山装,脚蹬一双穿旧的黑色短靴。

“店长,好久没见了。”

“好久没联系,不好意思啊,杉村领班。”

我们像好莱坞电影里的日本人那样夸张地相互鞠躬致意。

“今天您来这里,是有什么工作吗?”

“嗯,来参加关农振的研讨会,还去见了几个客户,这会儿准备回去了。”他拍拍我的胳膊,“你看起来挺精神的嘛。我听杉村先生说,你的事务所还挺忙的。”

这个“杉村先生”指的是我哥哥杉村一男。

“我就是瞎忙活,不过好歹有口饭吃。中村先生要坐几点的梓号列车?方便的话一起喝杯咖啡吧。”

“三郎先生有空吗?”

“有啊。今天可是星期日。”

话虽如此,正因为是星期日,车站附近并没有能让人放松聊天的咖啡馆。我们走了一阵,在一家快捷酒店的茶室落座。路上,我帮一直跟我客气的店长提了纸袋,的确沉得压手。

“里面是会上发的资料,还有在神保町买的一大堆书,想着在回去路上看看。”

“您还是这么爱学习。”

“不过会上我可是睡得挺香呢。”

关农振——关东甲信越农林振兴协会,一如其名,是以促进关东甲信越地区独立农户友好关系、共同发展为目的的民间组织。在我的老家山梨县桑田町,也有好几家农户和农业生产法人加入了这个组织。

“这次的主题是‘关于线上市场中农场直运经济新模式的形成及农户与新兴IT企业间的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研究’。”

“全都是新东西啊,这我听了恐怕也要打瞌睡。”

“是吧?”

中村先生自己并不是农户,他一直都在做水果批发。十年前,包括我哥哥家在内,桑田町有八家农户一起成立了“夏芽农场直运集团”,他当时作为顾问加入,负责经营。集团运营步入正轨后,他就任直销店“夏芽市场”的店长。那之后,他一边经营直销店,一边稳扎稳打地为集团的农作物扩大销售渠道,成了生意人。

我和中村先生喝着咖啡,交流着彼此的近况。拿夏芽集团和我那个小事务所相提并论,实在令人汗颜。不过,听到夏芽市场和集团的生意都做得红红火火,我也很高兴。中村先生说近来业务还拓展到了学校和医院。

“我也顺便对医院病号餐和减肥餐了解了不少。”

“病号餐我能理解,为什么会了解减肥餐呢?”

“女校的营养师啊,除了营养均衡,最重视的就是这个了。我要是不学着点,哪还跟得上潮流啊。”

所以才会买那么多书。

店长是个大忙人,家里夫人还在等他回去,我不好留他太久。在中村先生开始瞥手表时,我结束了话题。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盂兰盆节假期的时候吧。”

“寿子太太还很有精神,不过有时候看起来挺寂寞的。”

寿子是我的母亲。

“打电话的时候可一点也没听出来。”

中村先生笑了。“毕竟她性格就是那样的。”

我母亲嘴巴很毒,是所谓的“刀子嘴”。连姐姐都怕她,说“妈妈是蝮蛇和响尾蛇的同类吧”,认识的人也都知道她的脾性。

我们在人山人海中走向新宿站南口。刷卡过了检票闸机,分别前,中村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我。

“三郎先生,你在这里……”在东京这个大城市,“应该没遇到过……卷田……卷田广树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

“这样啊……也是。”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嘴里小声念叨,“毕竟有这么多人呢……”

“而且他也不一定就在东京。”

“也是啊,”店长重复道,“那,我真的就是随便问一下,你应该没有想过去找他吧?”

车站里的广播实在太过嘈杂。

“没想过。”我回答。

“这样啊。”中村先生看起来既像是放了心,又似乎灰了心。“嗯,这样也好。”他笑道,“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不过正因为事到如今,我才说得出口。当时我也猜过。”

“猜过什么?”

“我猜,三郎先生再次来了东京,决定开办侦探事务所,是不是因为那件事呢……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蛎壳家少爷挖你过来。”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从情感上来说,蛎壳事务所的确相当于杉村侦探事务所的母公司。而那里的所长,在中村先生看来也不过是个“少爷”。不过所长确实很年轻,被这样看待也没办法。

“关于那件事,三郎先生是不是心里放不下,想着总有一天要真正做个了结呢?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中村先生看起来既希望得到我的肯定,又像是想听到否定的回答。我的想法也很矛盾,心中的答案一半“是”,一半“否”。

“那件事的确是我从事如今这份工作的契机。”我回道,“不过也仅此而已。”

这次,中村先生没有附和,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我。“站在这儿说话太挡道了。”他说,但并没有要动的意思。我也是如此。

“‘伊织’……现在怎么样了?”

“早就倒了。味道也不如以前,根本开不下去。”

“啊,果然是这样。”

“后来那儿新开了家豚骨拉面店。那是九州的特产吧?真是流行得过头了。”

“东京这里也开了很多知名的连锁店。”

“这样啊。我要不也去跑跑业务好了。”他眨眨眼睛,像是还要再说些什么,最终放弃了。此时正是与意外重逢的杉村三郎道别的好时机。中村先生微微抬手。“那就希望早日再会。”

我点点头。“嗯,早日再会。”

卡其色登山装被车站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淹没,转眼就不见了。

我走向中央线的月台,反省自己实在是不够机灵。中村夫人很喜欢甜食,我应该买点东京“流行得过头”的甜点作为礼物让中村先生带回去。

我不仅没送礼,还从中村先生那里收了份礼物。称不上是美好温馨的“回忆”,却又比“记忆”要生动许多的那件事,此刻正在我心中缓缓苏醒。

——是不是想着总有一天要真正做个了结呢?

已经结束,但并未解决。说起来,那件事的确如此。

2

高中毕业前,我是在山梨县北部的桑田町长大的。考上大学后来到东京,大一、大二的时候住在市区的两人间宿舍里,大三、大四独自租住位于神田神保町的老旧公寓。为了赚房租,我打过好几份工,其中一处名叫“青空书房”,是专门出版童书的出版社,毕业后,我幸运地被录用为正式员工。

侘助的老板水田大造先生称我是“悲观主义者”,说考虑到我的人生经历也不是不能理解。根据老板的划分,从我出生到担任青空书房编辑这段时间,是杉村三郎人生的第一阶段。

我人生的第二阶段,是从与今多菜穗子结婚开始的。结婚后,我辞掉青空书房的工作,成为菜穗子的父亲今多嘉亲手下大企业今多集团的一名员工。这是今多会长提出的结婚条件,我选择了接受。我很喜欢童书编辑这份工作,甚至觉得这是自己的天职,被迫离职虽然遗憾,但我并不后悔。菜穗子对我来说就是如此重要。

今多会长让我在他手下工作,并不是想让我这个女婿继承家业。菜穗子是会长的私生女,她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都很优秀。今多集团可以由两位兄长继承,菜穗子肩上没有重任。作为她的丈夫,我的地位自然很轻。我被分配到集团宣传杂志的编辑部,再次从事起编辑工作,杂志的发行者就是会长本人。

这本内部期刊的名称碰巧也叫《青空》。和菜穗子结婚后,我的生活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依然是“青空”的编辑,这一点并未改变。

今多嘉亲是财经界巨头之一,坐拥令人难以想象的庞大资产。菜穗子在他的羽翼庇护下,从小过着舒适富裕的生活。成为她的丈夫后,我也过上了富足日子,成了所谓的上门女婿。虽然生活发生剧变,于我而言却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不久后,女儿桃子降生,我正可谓是活在老板所说的“神仙生活”中。

但在我们夫妻之间,却也存在着幸福画卷未能描绘出的阴影。我逐渐发现了,菜穗子也意识到了。而比我更加坦诚、出身更好、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她,早一步选择了不再装糊涂。

二〇〇九年一月,我和菜穗子为婚姻生活画下句点。杉村三郎人生的第二阶段到此落幕。

我断然决定返回故乡,想要切断与过去人生之间的联系。正赶上哥哥来消息说父亲得了重病,我便立刻启程。

话虽轻巧,可这“断然”二字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因为我母亲非常反对我入赘到别人家,曾暴跳如雷地说:“我可没想到居然把你养成了靠女人过活的小白脸!”她当时几乎和我断绝了关系,除了态度偶有软化,她就当世上没我这个人。这并不是我的被害妄想。母亲很明确地说过就当我已经死了。

说起来,我回老家后立刻赶到父亲的病房,姐姐喜代子碰巧也在,她一看到我就说:“哎呀呀,人死还能复生呢。”姐姐向来怕母亲,把嘴巴毒的母亲比作蝮蛇、响尾蛇,不过要让我说,她俩是半斤八两。

她们没有恶意,只是言辞过于尖刻。病床上的父亲没有笑也没有怒(那时父亲还没有因止痛剂变得神志不清),就像他多年来和母亲相处时那样,只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

根据老板的划分,我人生的第三阶段从此开始。三十六岁,离婚,无业,回到自己生长的故乡。唯一可以珍视的,是七岁女儿的探视权。

我孤身一人回来后,发现阔别十年的故乡变得陌生了。镇子比我印象里大了两圈,建起许多新楼房,农田比以前少了,县道旁建了大型商场,辅路和桥梁也多了不少。

四十二岁的哥哥和四十岁的姐姐生活也有许多改变。哥哥原来一边在町里的公务所上班,一边经营一家果园(种植梨和李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全职农户,甚至当上了农业生产法人夏芽农场直运集团的董事。哥哥的长子在北海道的大学学习林业,长女已经升上高一。

姐姐在本地的小学当老师。姐夫洼田先生比姐姐大十一岁,以前在中学当校长。这次回来才知道,姐姐已经调去别的学校工作,洼田先生升到地区教育委员会当上了教育长。姐姐和姐夫没有孩子,我以为他们俩肯定在优哉游哉地过二人世界,没想到他们不知从何时起养了一只聪明伶俐、尾巴总是打着卷儿的柴犬。两人十分宠爱它,甚至雇了宠物保姆。柴犬是只公狗,名叫健太郎。我借住在姐姐家,和健太郎亲近起来,也明白了姐姐姐夫为什么对它如此溺爱。

父亲在我回乡后不久就出院了,开始在家里疗养。哥哥和嫂子两人忙于果园和夏芽农场直运集团的工作。母亲作为家庭主妇,一边料理家事,一边照顾父亲,还要抽空给果园帮把手。

我跟母亲、哥哥说过好几次,想搬去同住,照顾父亲,还想帮忙照看果园。但是母亲坚决反对,照看果园的事也被哥哥婉拒了。

母亲还在生我的气。罪状一,在父母极力反对下执意结婚;罪状二,这场婚姻极其失败;罪状三,三十多岁居然沦为无业游民。

前两条罪状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但第三条罪状我自己也觉得丢人。起初我想找找当初在青空书房时的门路,再回头当编辑。不过父亲的病情尚未稳定,我想陪在他身边。陪护期间没有工作,在家里吃白食我也过意不去,所以才跟哥哥说想去帮忙。可万万没想到哥哥会拒绝。

哥哥先是说:“正因为你是家里人,才不能随便让你来帮忙。”

果园成为农业生产法人旗下的产业后,就不再是杉村家的私有财产,这我也明白。但作为家庭的一份子去帮帮忙,有什么问题吗?况且母亲就在帮忙。就算是夏芽农场直运集团也不会说什么吧。集团成员都是本地人,好多人我从小就认识,还有一些是我曾经的同学呢。

我这么反驳之后,哥哥的语气含糊起来:“如今你已经做不来农活了。你在城里那么多年,早就是城里人了。而且你还过了十几年富贵日子,和我们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还怎么下地干活啊?”

母亲指责我在东京被城里大小姐心血来潮捡回家当小白脸养也就算了,没想到连哥哥也这么说。我自然很生气,可我这十年婚姻生活也不是白过的。向来不善言辞的哥哥竟能说出这番话,就像在国会答辩时照本宣科的政治家。

于是我去问姐姐,她爽快地承认了。“是啊。和美姐很讨厌你。”

杉村和美是哥哥的妻子,即我的嫂子。

“果然是这样啊……”

“她可不高兴呢,说你事到如今恬不知耻地回来,也不知是何居心。”

“我哪有什么居心啊。”

“我知道啊,毕竟我了解你嘛,不过和美姐可不这么想。而且客观来看,她的想法才比较正常。”

“姐,和美姐是直接这么跟你说的吗?”

“怎么可能,你傻啊。是传到我耳朵里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回响,她说。

我心里很清楚,只要一回来,就会引发邻里间一系列连锁反应,所以在行为举止上十分谨慎。但这尚不能改变嫂子以及她那一方立场的人对我的看法。

“所以你最好别回家里住。先住我这儿吧,我不介意。还有,你快点去找个工作吧。这么大个人了,天天游手好闲,待着待着就废掉了。工作可不是义务,而是为了自己好。”

这番说教真是太有教师风范了。

“我明白啊,可是在这儿找工作哪有那么简单。”

“你会干什么来着?”

面对这个问题,我无法立刻充满自信地做出回答。说实话,我没有优秀的三十六岁大人该有的模样。“会干什么……以前是做编辑的。”

“孩子他爸人脉还挺广的,应该能帮着介绍介绍。”

孩子他爸指的是洼田先生。我印象中,姐姐和姐夫彼此之间直呼其名,养了健太郎之后,才有了“孩子他爸”“孩子他妈”这样的称呼。

“当旅游问讯处那种免费报纸的记者怎么样?或者培训机构的讲师。我记得你大学学的是教育吧?”

“是的……”

“太挑挑拣拣的话就只能一直当无业游民了。”

“我知道。不过哥哥为什么不告诉和美姐我没什么坏心思啊?”

比起是否工作,我觉得这一点更重要。

“说了也没用。而且哥哥本来就嘴笨。”

这倒是事实。

“在这种事情上,男人都是对老婆唯命是从的。”

“所以对我说那些的不是哥哥,是和美姐操控的腹语人偶喽?”

“你还挺较真……”姐姐笑了,“腹语人偶……嗯,说得也对,不过哥哥顶多是个小号人偶,也就手指头那么大吧。”

听了这些,我也只得放弃。“我试试做免费报纸的记者吧。”

这份工作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难。因为我要做的根本不是记者。旅游问讯处的服务范围涵盖桑田町等五个临近的町,我只需要把介绍这些地区美食、特产的免费报纸配送到签约店铺即可。免费报纸是周刊,所以我每周只需要工作一天。

即便如此,我也不再是无业游民,便可以偶尔回家看看。从姐姐家到父母家骑车大约五分钟,我有时还会牵着健太郎顺路去坐坐。

父亲的身体状况渐渐稳定下来,天气转暖后,有时还能和我一起在附近走走。哥哥不善言辞的性格就是遗传自父亲,所以我们散步时总是沉默着,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休息日里,麻美有时也会跟我们一起散步。她是哥哥的长女,即父亲的孙女、我的侄女。她小时候很乖巧,总爱躲到母亲身后,是个害羞的小丫头。如今她已升上高中,却活泼得令人惊诧。她参加了曲棍球社团,是一、二年级队员中跑得最快的,她对此很是自豪。

我这个侄女爱说爱笑,很喜欢爷爷,像大多数青少年一样,与母亲时不时关系紧张。也许是对母亲的逆反心理帮了忙,她对我怀有善意的好奇。而我总是被自己女儿的表哥表姐们很有礼貌地称呼为“杉村先生”,时隔许久在这里被人叫“叔叔”,实在受宠若惊。

“叔叔不来家里看看,奶奶会生气。可是叔叔来了呢,她还是不高兴。”麻美说。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

“没事呀。反正奶奶每天不是在生气就是在不高兴。有时候虽然笑着,其实也是在生气呢。对不对,爷爷?”

像这样聊天时无论别人问什么,父亲都只会淡淡地应一句:“是啊。”他一直是这样的人,直到去世也没有任何改变。

第一个聊起我女儿桃子的也是麻美。当时是早春,我配送完报纸,回家路上正好遇到刚参加完社团活动的她。

“叔叔,想不想去随便吃点什么?”

她带我去了一家她最近很喜欢的咖啡馆。麻美说比萨吐司和果酱吐司很不错,我一样点了一份。我们聊着她的学校和社团活动。

“说起来,叔叔你有孩子吧。几岁了?已经上学了吗?”

“上小学二年级。”

她说想看看照片,我就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给她看。麻美稍稍瞪大了眼睛。

“好可爱啊,很像叔叔。”

“谢谢。”

“想见的时候就能见面吗?”

“基本上吧。”

“不过,你住在这边不太方便吧。平时怎么办呢?”

“发消息或者视频通话。”

“这样啊……挺好的。”然后,她突然问道,“离婚很难受吗?”

我回乡后,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听到她这么问,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想听到这个问题。

于是,我坦诚地回答:“嗯,很难受。”

我们沉默了良久。

麻美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没有没有,这不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我很自然地说道,“谢谢你能这样问我。”

“是吗?”麻美点头,客气地微微笑道,“那就好。”

那之后,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五月中旬,我受邀去夏芽市场工作。那时候,父亲的身体出了问题,再次住院接受检查。检查结果用哥哥的话说,就是“手术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我感到更加茫然无措。

夏芽市场位于桑田町南部,一旁就是通往中央高速公路的县道。这里以前是一家直销店,每到梨子、葡萄成熟的季节,农户们会按天向这里的地主付地租,搭起帐篷向过往游客售卖水果。这块地皮背后是杂树林,整块地呈细长的矩形,有一个小学体育馆那么大。

夏芽农场直运集团正式租下这块地,建起了一家排球场大小的朴素店铺。另一半地皮被修整成停车场,还设置了卫生间和盥洗室。

为了配送免费报纸,我之前每周会来这里一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和中村店长打过招呼,但并没有特别亲近。不过在那天,我配送完当周的免费报纸,回收了上周剩余的报纸,正准备回去时,突然被他叫住了。

“杉村先生,里边请,里边请,喝杯茶再走吧。”

店长工作繁忙,语速快得出奇。那时也一样,茶还没凉透,他就已经和我说定,让我在这里担任销售员。

这说起来过于轻描淡写,但就我的感觉而言的确是如此。父亲的事消耗了我全部心神,导致我当时难以集中注意力,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中村先生的邀请极为爽朗而强势。

“要不要来我这儿工作?一起工作吧!好吗?就这么办吧!总之先简单写份简历给我吧,当作入职手续,明早七点在集货仓库那边集合,不要来这里哦。”

“呃,那个……”

“叫你‘杉村先生’容易和一男先生弄混,我就叫你三郎先生,可以吗?”

“我从没做过行政或销售工作……”

“这些都不重要。三郎先生在东京逛过很多超市和大商场吧?我想让你灵活运用这些经验,给商品摆放、广告张贴之类的工作提提建议。”

“啊……”

“还有些力气活。”他笑着说,“说是力气活,其实也不算太累,女员工做起来都可麻利呢。配送报纸的活儿你也不用辞。我们也有配送业务,你可以兼职。旅游问讯处那边由我去打声招呼就好。”中村店长眯起眼睛,“三郎先生来我们这儿工作的话,你父亲肯定也会特别高兴的。”

我惊讶地看向他。

“我们这儿的工作很有意思的,请多关照啦。”

那之后不久我才听说,中村先生和我哥哥关系不错,之前就跟哥哥提过想要雇我,让哥哥来问我的意见。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一直没告诉我这件事。不过我明白,他在此时直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父亲。

总之,我成了夏芽市场的一名员工。领的是时薪,从待遇上来看算是打工的,另外三个一起负责销售的同事都是女性。

中村店长还要兼顾农场直运集团的经营工作,从旁辅佐他的是副店长坂井,一手负责财务和总务的则是前山先生。市场运营就由我们七人负责。

像小孩子一样帮忙送报纸的日子一去不回,我的生活变得繁忙起来。这份工作有两种模式:模式一,早上七点到集团的集货仓库上班,将当天需要销售的商品从仓库运往市场,在货架上码好货,附上价签,早上十点市场开门后负责销售,其间还要负责补货、整理货架、送货;模式二,不去集货仓库,直接到市场上班,负责打扫店面,做好各项准备工作,以便商品运达后尽快上架,后续工作和模式一相同。无论哪种模式,都要参加晨会和打烊后的集体会议,与大家一起同中村店长交流意见。

夏芽农场直运集团没有畜牧农户参与经营,不过市场会从外部签约供应商那里购入土鸡蛋、火腿和培根等商品,这些由副店长坂井负责。坂井先生比我大三岁,从中村先生做批发商那时起就一直跟着他。负责财务和总务的前山先生是本地银行的退休职员,理应担任此职。前山先生有腰疼的老毛病(有时严重得令人心疼),所以不用打扫卖场,但忙起来的时候要去停车场引导车辆。他有时会边伸懒腰边到处走动,说这样有助于缓解腰疼。

除我以外的员工都不是集团的家族成员或关系户,还有人从甲府或韮崎市来这边上班。

桑田町及周边地区长久以来盛行果园经营,住宅建设也不断发展。在我离开的十年里,房子越建越多,现在町里有一半地方都是住宅区。因此,市场的顾客主要是本地居民,以上班族为主。节假日里游客创造的销售额则是难得的额外营收。

“在甲府市区开店。”

“经营精肉、鲜鱼和副食。”

这是中村店长和坂井副店长对未来的规划。他们要将夏芽市场打造成农场直销式的超市。现在的店面是第一步,是登山时打入岩面的第一根楔钉。

我接受了待客培训,学习如何收银,每天都要写好几份商品广告。“某某种的菠菜”“某某果园的梨子”,上面还会贴上生产负责人的照片,标注相应农作物的营养价值,附上推荐食谱。我也做过配送业务,原本以为自己是本地人,肯定对道路很熟悉,没想到在我离开的日子里,镇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因此迷过路、出过丑。我还提议制作名为“夏芽新闻”的单页免费报纸,随配送附赠,并担任了责编一职。

工作真的很有意思。

我曾经过着“令人称羡”的生活(即使母亲非常顽固地当我已经死了,这件事还是流传得广为人知),但却失去了这一切,回到故乡。在旁人看来,我是个失败者。更何况在这段婚姻中,我曾数次被卷入足以称为新闻的事件当中,甚至让妻子和女儿遭遇危险。就这一点而言,我还是个丧门星。那个人的人生如此失败,并非单纯因为运气不好,而是他自己招惹来了这些不幸——人们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

周围的同学也好,朋友也好,亲戚以及亲戚的亲戚也好,都在疏远我。可能是可怜我,可能觉得我活该,也可能感同身受一般觉得羞愧,或者觉得可悲、令人作呕,也可能是以上这些情绪全部混杂在了一起。

不过,在夏芽市场却不一样。我每天都在忙碌地工作,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流动,不再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我终于变回为一个普通人,意识到过去的自己不过空有一副躯壳。市场里的每个人都接纳我这个朋友。

梅雨过后,桑田町迎来了夏日观光旺季,我也成了销售领班。作为新人(而且只是个打工的),担任领班似乎太嚣张了,所以我本想推辞。

“可别说这种话,你就干吧。要是出了什么纠纷,客人喊着‘叫你们负责人出来’,如果出来的是个男人,我们心里也踏实些。”

女员工里最年长的林姐说的这番话,让我接下了这份工作。市场的客人很少起纠纷,即便出现特殊情况,也有副店长在,不过大家的信赖让我很高兴。

这时候,父亲已经住进县里的临终关怀医院,开车单程半小时。多亏姐姐姐夫四处奔走,打点好一切,还出了所需的费用。父亲当时一天中有一半时间都处于恍惚状态,另一半时间则是在睡眠中度过。

我的生活安稳下来。要不要搬出姐姐家,自己找间公寓住呢?不过那样就没法拍“今天的健太郎”小视频和照片发给桃子了,她一定会很失望。该怎么办呢?如果不考虑父亲的病情,我最大的烦恼也不过如此。

就在风平浪静之时,发生了那件事,我也因此认识了蛎壳家的少爷。

3

伊织是一家专门经营手工荞麦面和甲州特产馎饦的餐馆。店铺装修成古旧民房的风格,和夏芽市场一样位于县道旁边。它离县道和中央高速公路的交汇点很近,附近还有高尔夫球场和健步路,位置绝佳,在本地居民和游客当中都很受欢迎。店里使用的大多数食材都从市场进货,算是我们的老主顾。

经营者卷田夫妇住在桑田町,除每周一歇业外,他们每天早上八点半去店里上班时都会路过市场。夫妇俩会在前一天通过电话或邮件下单,让我们把食材备齐。他们取货时市场还没开门,不过员工们都已经上班了,所以也没什么问题。食材费用半月结算一次,现金支付,金额不大,但作为客户而言非常理想。

七月三十日星期四那天早晨却有些奇怪。前一天明明来找我们订了货,可直到将近十点钟,卷田夫妇都没有露面。

其他销售员和我不一样,不是全天工作,而是分为早班和晚班。前一天接到订单的是姓藤原的年轻姑娘,而那天早晨和我一起做开业前各项准备的是林姐。

“订货单写得好好的,应该不会有错。”林姐歪歪脑袋,决定先给藤原小姐打电话确认一下。

“的确是说今天会来取。”

“那会不会是临时歇业啊,说不定感冒了。”

卷田夫妇都很年轻。丈夫广树三十五岁左右,妻子典子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也许是年轻人精力充沛,店里吧台加卡座总共有约二十个座位,夫妻二人光靠自己就撑了起来。如果其中一人生病,也只能歇业了。

“不过,要真是这样,他们肯定会打电话过来啊。”

虽然生意红火,归根究底也不过是小地方的餐馆,伊织的客流量受季节和天气影响,营业额也会随之变化。他们有时候每天都来订货,有时候整整一周也不会联系我们。所以前一天订货、第二天取货已经成了多年不变的老规矩。林姐比我经验丰富得多,很清楚这方面的情况。

我们给伊织打了电话,没人接听。由于以前没有用手机联系的必要,市场员工谁也不知道夫妇俩的手机号。我们这才意识到,没有一个人和老主顾卷田夫妇有私交。他们开朗和善,让人心生好感,但并不是喜欢社交的人。

“算了,再等等吧。”

然而,过了晌午,卷田夫妇还是没来,打电话也依旧没人接。

我和坂井副店长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看看情况。我是骑电动车上班的,去一趟很方便。

伊织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旁边的停车场停了两辆车,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妇的男女和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闲荡着。盛夏的午后,人们都很热。

我向他们搭话:“今天不开门吗?”

那对夫妇回答:“好像是的。”

“明明今天不是歇业日啊。”

仔细一看,门口的格子门处立着三份用纸带捆好的报纸。

看来的确是临时歇业。我骑电动车掉头返回桑田町。

卷田夫妇住在桑田町西北部的一处缓坡上。我小时候,这一带还有少数几户养蚕的人家,大半个山坡都是桑树田,桑树会结出红红的果实,景色非常美丽。

如今桑树田已不复存在,有的只是零星几户人家,其间点缀有葱田、密密麻麻的玉米地和种着西红柿、茄子的塑料大棚。

房屋的样式各有不同。有崭新的三层小楼,有围着板墙、建有老旧铁板墙仓库的二层大木屋,还有似乎是面向单身人士出租的漂亮公寓。山坡上可能没有通天然气,每个屋子前都装有液化气瓶。

我站在要找的房子面前,再次确认来之前记下的地址。

眼前这栋房子煞风景到让我感觉找错了地方。伊织的生意那么红火,尚称得上年轻的卷田夫妇居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这是一栋平房,灰泥砌的外墙满是斑点,屋顶铺着毫无美感的灰色石板瓦。房子呈长方形,横宽略大于纵深,涂着胭脂红油漆的门已经有些脏了。房屋一侧有一条长长的檐廊,四面都是落地窗。窗帘全都拉着。

没有外墙或树篱,这栋房子直接袒露在外。右侧有一块干透龟裂的空地,不知是休耕地还是闲置土地。后方是杂树林。左侧也是空地,看起来像是放置闲置器材的地方,旧轮胎、撕掉标签的一斗装铁皮罐头堆积如山。银色的罐头盒反射着夏日阳光,极为炫目。

檐廊前是一块没有修整过的地皮,歪倒着几个空花盆。一旁放着水桶和捆好的胶皮管,大概是用来洗车的。地上有一道轮胎轧痕,这里应该是卷田家的停车处。

卷田夫妇的车是一辆深蓝色面包车,能坐六个人,不过后排车座可以放倒,车厢后部都用来装货。我帮着装过几次,还有印象。

车子不在,夫妇俩是出门了吗?因为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所以连昨天在市场订的货也忘记了?

我下了电动车,走向大门。门上的置物盒空空如也。说起来,刚才在餐馆那边看到了没收进去的报纸。

门铃也是老式的。我按下门铃,房间里响起叮咚声。我隔一会儿又按了一次,总共按了三次。

没人应门。

我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

没人回应。我绕到檐廊边上。窗帘很厚,遮光性很好,右侧两扇窗的窗帘和左侧两扇窗的窗帘颜色、图案都不一样。

“不好意思。卷田先生,您在家吗?我是夏芽市场的人。”

我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窗帘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经意间,我看到了房屋背后的景象,不禁讶然。杂树林深处就是山坡另一侧的坡面,那里是一片墓地。从我这里正好可以透过树木间隙俯瞰一块块墓碑顶部。

在小地方的镇子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生者的居所与逝者长眠之地紧挨在一起,没有人会感到恐惧或厌恶。在祖先灵魂附近生活,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之所以讶然,是因为这种感受一直深埋心底,我不曾意识到;但并不震惊,因为这感受从未消散。

我还注意到一点。面向杂树林的空调外机正嗡嗡作响,向外排放热气。

我退回到房子侧面。这次我打算去敲敲窗户,便单膝跪在檐廊上,探过身子。正在这时,窗帘拉开了,帘缝中露出一个女人苍白的面孔。

我吓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卷田夫人,即典子太太。

我慌忙收回腿,低头示意。“不好意思,我是夏芽市场的杉村。”我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说道,“今早您没有来,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您身体不舒服吗?”

卷田夫人黑发及肩,眼睛上方的刘海修剪得整整齐齐。时值盛夏依然皮肤白皙,眼睛细长,单眼皮,目光清澈,是个宛如人偶的美人。也正因如此,此时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幽灵。

她应该听到了我的声音,身影从窗帘间隙处消失了。我赶忙跑到门口,里面传来取下防盗链的咔嚓声。

门开了。卷田夫人光着脚,抓着门把手支撑身体,看上去有些站立不稳。她身穿浅蓝色无袖连衣裙,上面满是皱痕。

空调冷风从室内向外涌。由于室内外温差过大,这种感觉十分明显。在这股冷风中,我闻到一股本不应属于这里的气味——夏天泳池里用来消毒的氯气味道。

“不好意思……”卷田夫人低声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完全……给忘了。”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没精打采的,不过似乎不是生病这么简单。别说化妆了,她连脸都没洗,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泪痕。她刚才在哭。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我这样问,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卷田夫人眼神游移起来。“昨天……我老公他走了……”她喃喃自语,光着脚走到玄关的水泥地上。一步、两步。她脚步踉跄,身体摇摇晃晃的。“他出轨了。”

她哑着嗓子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倒在我的怀里。

我叫来救护车,把她送到桑田町唯一一家急救医院。市场的员工们集合起来,向桑田町会妇女部请求支援。虽然还不清楚详情,不过想来应该需要女性的力量。姐姐曾在妇女部担任干部,和她们多少有些交情,后续情况可以从姐姐那里打听到。

听说卷田夫人晕倒时有轻度脱水症状,万幸没有生命危险,八月一日出院后,她就回到了父母身边。

“据说她娘家在龙王町。”

JR中央本线有一站就在龙王町,如今那里已经并入了甲斐市。

“她父母经营着一家馎饦店,叫‘卷田’,在当地算老字号了。”

“卷田?原来卷田是夫人的姓吗?”

“对,她老公是入赘女婿。”

卷田典子从当地高中毕业后,去东京上了短期大学,工作以后一直在东京生活。和广树先生认识后,两人一起回了山梨。那是九年前,二〇〇〇年的事。

“伊织是什么时候开张的?”

“听说是二〇〇二年五月。我印象里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典子太太多大年纪?”

“三十一岁,她老公三十三。”

广树先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那就是短大毕业大约两年后回来的。”

“可能有什么思量,或者想家了吧。什么可能都有啊,你不也是一样。”

“是,姐姐说得对。”我做出心悦诚服的表情。

“那家店面是租来的,房东也是龙王町的人。你估计不知道伊织之前的那家店,叫什么来着?也是卖荞麦面的,但是很难吃。”

这么说,桑田町的住处应该也是租来的。钱和精力都花在了店铺上,心思也都放在经营上面,居所才会那么简陋吧。

“父母已经在经营店铺,他俩居然还特意来这里开夫妻店啊。”

“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很憋闷吧。而且,有些事大概只有夫妻俩从零开始吃苦打拼才能体会得到。”姐姐意味深长地笑了,“如果咱家的哥哥跟和美姐先去别的地方吃点苦头再回来,恐怕也会有所不同呢。”

追问“究竟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实在太过麻烦,我只是“哦”了一声,应付了事。

“广树先生以前开过餐馆吗?”

完全没有经验的人,能在两年内开起一家伊织那样的店吗?

“这就不知道了。会不会是在夫人的老家踏踏实实学过两手?毕竟这个和怀石料理、法国大餐之类的不一样嘛。”

馎饦是甲州地方美食,也有些人会出于兴趣手工制作荞麦面。

“也是。她今后打算怎么办呢?”我跟姐姐姐夫还有市场的同事们去过好几次,伊织的确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好店。

“只能关张了吧。”

“太可惜了。”

星期日傍晚,我和姐姐正在准备晚餐。我在厨房的桌前择毛豆,姐姐剥着蚕豆壳。她停下手,抬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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