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对她这大惊小怪的模样没什么表示,拆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东西。
“我跟他认识,他住我这儿很奇怪吗?”
柯颖被问得一哽,周安也不怕她看见里面是什么,随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这丫头说没有看过,就这好奇心,鬼都不信。
“要没什么事你也可以回去了,或者留下来吃顿早饭也行。”
“有我的份吗?”
柯颖看着任存生把东西摆在餐桌上,兴高采烈跑过去帮忙。
“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柯颖,跟安子哥也算是世交。”
“……”
“上次下墓我还跟你说过话来着,考古队的,你忘啦?”
“……”
“或者我有安子哥小时候光屁股玩泥巴的照片,你要看吗?”
“柯二丫!”周安拿走一个包子走回去,闻言回头威胁她,“你要是不想吃可以回去了。”
柯颖冲他讨好的笑笑,伸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周安这才满意的走回去,坐在沙发上咬着包子翻看文件袋里的东西。
他发现这些信纸都是某个人的手稿。
写的内容很杂乱,好在字体只是繁体字,并不是什么很难看懂或者看都看不懂的符号。
他按着顺序看下去,惊觉这里面记录的,或者是某个人翻译出来的内容,写的是任家本家这个族群在这个世界的来历。
番外六:来自另一个世界
其记录的内容信息过于庞大,一时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按照手稿内容开始说,大概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说得完。
所以周安整理了一下信息,核心重点就是,他的世界,和另一个世界是相通的!
而世界有且不止一个。
在这个人的手稿记载下,任家这个族群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
周安不知道这个内容是否真实,也找不到这份手稿的主人。
针对以下内容,保持一个半信半疑的状态。
在几万年前,人们才开始脱离原始的、茹毛饮血的日子。
他们的领地意识慢慢发展为族群生活。
然而天降意外,一颗巨大的陨石从天外坠落。
在其下坠过程中,陨石发生解体。
同时分裂出好几块,如流星般散落在不同的大地上。
凡是有陨石的地方,周围的生物只要是活的,都或多或少的发生了一些改变,或是异于常人。
当时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一个以张为姓氏的族群和一个姓任的部落。
他们共同找到一颗陨石,张家没有立马冒险,而任家更为胆大。
任家人进入陨石内部深处,却发现里面是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通道。
等到想返回时,却发现早已没有退路。
他们在里面走到精疲力竭,就快要绝望时,前方出现一方神殿。
在神殿里,他们发现了陨石里藏着的最大的秘密。
为了活下去,任家人不惜进行交换,代价是一辈子守护这个秘密,并且成为每次祭神的主祭。
就这样,任家从陨石当中脱困,却来到了另外一方世界。
这里的文明,人类,或是世间万物,并没有任何不同。
但没有退路的任家清楚的知道他们并不是回到了原本的地方,而是出现在了一个新的世界里。
这从天外来的陨石就像一道完整的门,但是分裂之后,形成了无数个小门。
而门与门之间,就像莲藕断了还连着丝,通过某个时机,或是某种方式,可以跨越到另外一个世界。
每一扇门的后面,或许是另一个世界,或许是什么更加神奇的地方。
就像他所看见的那些离奇的生物一样,或许是变异而来,或许是随着陨石来到世间。
现在这个世界已知的是他们去过的六盘山和不死国海底墓底下都有一块散落的陨石。
尤其是不死国墓,那是任家人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地方。
总之这个记录,可以说得上光怪陆离。
周安看向坐在餐桌旁安静吃东西的任存生。
他对他手里这份资料是什么并不感兴趣。
或者说他知道这是什么?
但是他回来之后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好像也没机会可以知道吧……
想着想着,周安发现自已都快把任存生给妖魔化了。
任家外家人是在这个世界出生,应该算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们没有进过陨石,所以才没有那一身血脉的吗?
周安想得入神,还是被柯颖突然的咳嗽声拉回思绪的。
“咳咳咳…”
柯颖被周安警告不可以多嘴之后,就没敢继续说了,但是视线一直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安子哥,你变了……”
“死丫头在胡说八道什么。”
周安走过去,嫌弃的将她从位置上薅起来:“口水别喷到包子上。”
“哼,我要回去告诉我爸爸!”
“告诉伯父什么?我可没欺负你。”
周安顺势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我要告诉我爸爸,我们之间的娃娃亲不作数了!”
“噗!”
“咳咳咳……”周安一口豆浆喷出来,天女散花似的,桌上的早餐没一个幸免于难。
就连任存生已经及时避开了,衣服上却还是沾了一点。
“咳咳…抱歉抱歉!”
周安扯出几张纸巾胡乱给他擦干净。
瞧他那脸色,晚几秒怕是要直接打爆他的脑袋了。
他一整个心虚,只能扯开话题,不解的问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柯颖:“我们什么时候有娃娃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周爷爷在世的时候喝醉了,自已跟我爸爸提的,你当然不知道。”
柯颖有些小得意,不为别的,主要是总算是有一件自已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了。
她说的周爷爷应该就是周建路,这老家伙果然喝醉了就满嘴跑火车,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周安在心里问候了他一遍,眼前却被闪光灯一闪。
‘咔嚓!’
“你干什么?”
柯颖收回自已的手机:“当然是留证据了,不然我拿什么说服我爸爸。”
“你说服你爸爸就说服你爸爸,拍我们干什么?”
周安松开还抓着任存生衣服正帮他擦干净的手,向她走去就要把照片删掉。
“我不…”柯颖绕着客厅跑,竟然还故意躲到任存生身后去冲他得意的做鬼脸,“而且安子哥,我合理怀疑你刚才在骂人…”
番外七:清明时节雨纷纷
柯二丫这丫头没个正经的,逼她删掉照片她就会喊一句告诉爸爸。
柯家在这次的事件中帮了他不少忙,以前走边防的时候那么容易通行,也是柯家暗中操作的手笔。
再者周安也不想落了个欺负小姑娘的名声,最后只得作罢。
她蹭了早饭不说,临了还得送她回去上班。
“记得问问伯父,那手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周安降下车窗叮嘱她,柯颖没回头,远远回了一句知道了。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喊:“哼,逛你的街去吧臭……”
她越说越小声,周安没听全,探出头问她说啥了,这丫头没有重复一遍,摇着头跑了。
准是在骂他。
周安也没去计较,开车直奔商场而去。
老山也是,他自已一身五颜六色的杀马特,也不管管任存生。
成天穿一身黑,跟去奔丧似的。
现下穿着他浅色卫衣跟休闲裤,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些男大学生的模样。
就这张脸这个身材,这么供着好像有些浪费了。
要不打包出去,当个男模?
正好最近他三舅那照相馆生意不景气,他还能挣个外快。
钱嘛,总是不嫌多的。
他这么盘算着,往手里拿的都是浅色暖色系的衣服。
年轻人嘛,不能总是穿得死气沉沉的。
虽然他好像不知道任存生具体多大了……
管他呢。
反正他拿哪件衣服任存生也没意见,倒是店员小姑娘围上来介绍热情得很。
就差没有上手扒了他的衣服亲自给他去换衣服试了。
他不适应这个场面,任存生更加不适应。
最后还是周安拽着他逃出了“盘丝洞”。
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交谈声……
“我摸过了,腹肌八块!”
“真的假的啊?”
“真的真的……”
太可怕了,就这么一小会儿,还能被人家趁机揩油。
拧粽子头狠得一批,这会儿倒是不会反抗了。
要是包装包装,给他当个照相馆门面,合照收费怎么算也赚翻了。
周安一边走一边算盘打得啪啪响,不过店是不敢再进了。
却感觉任存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他还没说呢,就抗议了?
周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倒是看见了一个挺意外的人。
帕恩。
“嗨,安,我们又见面了。”
帕恩似乎一早就注意到了他们,见周安看过去,就主动走上来打招呼。
上次的不死国墓,帕恩并没有去。
但是现在周安对这些个外国佬没什么好感,也不排除这帕恩是跟着他来的。
“西蒙已经死了,你还不回去?”
“你知道的,我在这里有生意。”帕恩倒是看起来依旧一副与人和善的模样,“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不必了,忙着呢。”
周安转身想走,他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歇会儿,吃饭?
怕不是鸿门宴吧。
他没走出两步,就被帕恩拦住了。
不过帕恩不是拦他,而是拦住了任存生。
周安立马皱起眉,这帕恩到底想干什么?
别逼他当场翻脸。
他走回去,还未说话,倒是帕恩先说了:“生仔,我出价,你要不要跟我做个生意?”
“呵…”周安把任存生往自已身后拉,对上帕恩冷笑道,“你还不死心?”
这些年来,只要他收起平日那副温润和善的神情,看人时总会带上点无形的压迫感。
和以前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帕恩被他这护犊子一般的架势给整愣了一瞬,笑得有些不自然:“没办法,我请不了你,只能花更高价请这位道上有名的生仔了。”
“我说过的,我不关心你们这些人做什么,哪怕你们集团,你才是那个幕后最大的黑手,而西蒙,只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
“你想做什么,我无所谓,但是,最好别动到我头上。”
周安毫不让步,眼神冷得吓人:“你想雇他?他现在是我的人,我不同意,你花多少钱也雇不走,趁早死了这条心。”
“安,一段时间不见,你的脾气好像变了很多。”帕恩苦笑,“要不我们听听生仔的意见?我那个生意,或许他会感兴趣也说不定。”
他们一齐看向任存生,周安嘴上是逞能了,但说到底被帕恩这句话给整得心虚。
万一任存生真感兴趣,自已叭叭的样子都装出来了,他一同意,也太落他面子。
但是这事他没跟任存生商量过就替他做决定了,真是墓下得多了,现在谁跟他提起,尤其是这些老外,都有些应激了。
“生仔,雇你的钱我可以出价更高,而且我们以前也合作过,我的信誉,你可以放心。”
帕恩居然还搞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这套。
死老外,再多说两句,信不信老子当场打死你!
他拳头硬了,差点没忍住往帕恩脸上招呼的时候,任存生这个当事人总算给了点反应。
他一声不吭的,就这么很轻的撇了帕恩一眼,最后视线落在周安脸上,就一个字:“走。”
说罢扭头就走了,那叫一个拒绝得干净利落。
周安有些得意,对帕恩装模作样一耸肩:“看来生仔对你的花衬衫不感兴趣,下次换一套,扎眼。”
他一语双关,说完也转身就走。
背对着帕恩,嘴角的笑没压下去,变脸那叫一个快,这波还真给他装到了,舒坦。
以至于回来之后晚饭都多吃了两碗,周建路打给他的时候,他正瘫在沙发上消食。
“记得回去给老子上香烧纸。”
周建路的声音伴着滴答的雨声一同传过来。
周安愣了整整三秒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骂道:“你有病啊?”
他差点以为周建路挂在哪个山旮旮里了,鬼魂正给他打电话交代后事呢。
“臭小子,清明节你不回去,你爸还在国外,几年不回去,村里不得戳着咱家骂你不孝!”
快到清明了?
周安那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还真没怎么注意过。
但是头一次见有人还活着,居然这么积极的喊人去给他烧纸。
周建路这老家伙路子比他野多了。
“记得多烧点,别小气吧啦的,坑人钱倒是敢狮子大开口,喊你花点钱比老太太上炕都费劲。”
“三舅跟你通电话了?别告诉我你俩现在待一块呢?”
周安仔细去听他那边的杂音,确实还有其他人的交谈声,就是被雨声给模糊了,听得不是很清楚。
“别给我扯开话题,记得早点回去,把老子坟头草锄干净点,没什么事就先挂了。”
他自已把话都说完了,啪一下就挂了电话,也是真没给周安说话的机会。
老家伙,就会使唤他。
周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清明也就只有两天了。
想了想,他侧头对厨房里的人喊:“生仔,有事做,你要不要跟我出趟门?”
番外八:路上行人欲断魂
回村里那天下了雨,整个路上雾蒙蒙的。
他们正好还碰上了别人回家祭祖的高峰期。
高架上开出去没几米就得堵一次,刹车踩得脚都要抽筋了。
周安实在等得无聊,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眼睡觉的任存生。
降下车窗面向外面,掏了根烟点上。
旁边是辆大货车,见他开了窗,也把窗降下来。
开车的是个青年,肤色晒得黢黑,长得一看就是老实人。
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看样子应该是对夫妻。
青年笑的时候显得牙更白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周安道:“哥们儿,我这烟抽完了,能不能跟你买一根提提神?”
周安把剩下的半包烟递出去:“买就不用了,都堵一起了也算有缘。”
女人接过去,并对他小声道了谢。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淳朴。
青年拿了一根,让女人再递回来。
周安一摆手,没有接。
“你这是好烟吧,这怎么好意思……”
青年点上烟,见他没有拿回去,更加不好意思了。
女人伸长手想还给他,周安没有接,只是扯开了话题,问他们是哪里人?
青年方向和他一样,说了个村名,没想到他们不仅是老乡,还是邻村。
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这虽然是个形容,不过这对夫妻一听碰到老乡了,顿时就亲切起来。
青年见他不接,也不执着,道了谢就跟他唠了起来。
女人往后掏了什么东西,最后抓了一把递给他。
“家里有两个孩子,买回去哄孩子的,也不值几个钱。”
那是一把糖,他们很热情,周安不好推脱,就收了。
拿回来正想放,瞥见任存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看着窗外。
干脆把糖放他怀里,见他下意识接住,疑惑的看过来。
周安突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笑道:“哄孩子的。”
被占了便宜的任存生也没有幼稚的跟他口头占回去,只是手一伸,把几颗糖又分了他一半。
得,这下又平辈了。
他倒是不吃亏,周安拧开喝了一大半的水瓶,将手里的烟丢进去熄了,把糖揣进口袋,正巧路通了。
本来一早出发,傍晚就可以到了,结果碰上堵车,硬是拖到了大半夜。
老宅很久没人住了,平日也没人打扫,住是肯定住不了人。
好在他老爹知道他回去,早就联系了村里的二大爷,喊他们到了可以住大爷家去。
“安子回来啦。”
大晚上给他们开门的是个辈分跟他老爹一样年纪的男人,周安得喊他一声周四叔。
其实二大爷跟他爷爷不是特别亲,他就是跟着村里辈分这么喊而已。
“这么晚肯定饿了吧,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给你们炒点菜。”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女人放下电视遥控器就往厨房走。
周安站在后备箱旁往外拿东西,忙冲里面喊:“不忙活了四婶,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
“哪算忙,很快的啊。”
周四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动作利索,周安已经听到了煤气灶打开的声音。
“听你爸说你最近很忙,看着确实比前些年瘦了不少,难得回来,多待几天休息休息,正好尝尝你婶子的手艺。”
周四叔帮他拿着东西进屋,目光落在任存生身上,却愣了一下。
“忘了介绍,这是我朋友。”周安没多想,向他介绍道,“您喊他生仔就行。”
正巧二大爷披着衣服从一楼房间出来,听到周安的话,脚步都停了。
“生仔?”
他似乎有些震惊,话是这么问,视线却紧紧落在任存生脸上。
周安看他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也看向任存生。
但后者还是一脸平静,也看不出来他认识这二大爷。
周安有些复杂的问他:“大爷,您认识他?”
二大爷盯着任存生的脸看了半晌,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奇怪。
良久,二大爷像是确认了什么,眯着浑浊的眼摇摇头:“不认识。”
“安子,还有那位小伙子,快,洗手吃饭了。”
周四婶端着饭菜摆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亲切招呼他们。
“在路上奔波一天也累了,安子,带你朋友先去吃饭吧。”
周四叔见周安神情紧绷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缓和道。
怎么说也是亲戚,如果是周建路他肯定要上去问个清楚。
但是看着二大爷这弓着背,头发花白的模样,周安也不可能对着一个长辈逼问什么。
两人坐到餐桌上,看见二大爷的目光还是落在任存生身上,哪怕周四婶手艺很好,饭菜确实不错,但他这一顿饭吃得还是很不是滋味。
以至于周四婶说以为他是一个人回来,就收拾了一间房间的时候。
周安立马拦住了她想去把另外一间放些杂物的房间收拾出来的动作,并表示他们挤一间就行。
这大晚上的,就别忙了,也累了。
周四婶见他坚持,也就只能作罢了。
床也不算小,两个大小伙挤挤也能睡。
房间里,任存生坐在床上看着周安抱臂不停地走来走去,拧着眉头似乎在思考。
最后见他脚步一停,转向他,开口:“你……”
“不认识。”
任存生抬目看他。
周安一愣,他还没问呢,这家伙还学会抢答了。
“真不认识?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不是他疑心重,而是二大爷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任存生还是那句话:“不认识。”
他之前过长的头发已经被周安拉去剪了,现下可以更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睛。
好吧,知道他没说谎。
但是周安还是觉得不舒服,以前追着周建路要一个解释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任存生看着他,极轻的叹了一口气:“周安,你只是来扫墓的。”
“……”
对啊,他就是回来扫个墓,又不是跟以前一样是去挖人家坟的。
不是说事情结束之后就歇了吗,他苦恼什么?
任存生一句话就把他今晚可能会失眠的纠结给治好了,周安翻出换洗的衣服,毛巾一甩,往浴室走去:“洗澡睡觉。”
而此时的一楼,二大爷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那双做了一辈子农活的手颤巍巍的翻开一本日历,拿出夹在里面的一张老旧泛黄的照片看了起来。
照片是老时代那种黑白照,很小一张。
二大爷拿着照片站到灯光底下,眯着眼仔细去瞧其中一个人的脸。
虽然是老照片,但是里面的人长什么样还是能拍清楚的。
“不是他吗?”
二大爷嘴里呢喃着,目光盯着照片里那个跟任存生长得有八分相似的青年。
细看之下,照片里的青年要更加平易近人,眉目也更温和,倒是没有任存生身上那种冷漠疏离感。
不过他们还是太像了,乍一看,还以为是又看见他了……
番外九:算不出的命运
村里倒不似城里,叫醒人的不是车笛声,而是鸡鸣声
周安起的时候任存生已经不在房间了。
知道他习惯早起,作息简直反人类,现下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收拾好下楼的时候,周四婶正好招呼他吃早饭。
“去喊生仔回来吃早饭吧。”
周安答应了一声,随口问道:“四叔呢?”
“去镇上买明天祭祖要用的东西了,不用等他,咱们先吃。”
周四婶忙活着拿出碗筷,周安出门去喊任存生。
一看,差点没被眼前的景象逗乐了。
村里大妈的情报网可不是盖的,他们前脚回来,后脚全村就知道他带着朋友回来了。
任存生早起后没事做,搬了把凳子坐门口看对面的田地发呆。
村里的作息要健康得多,早起的人不少,见他一个小伙子起这么早,不免想要过来跟他聊两句。
周安出来的时候任存生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这些大妈你一句我一句的,就差没有抓把瓜子那么唠了。
是个人,尤其是个年轻小伙,都逃不过七大姑八大姨乡里邻居的死亡三连问。
任存生也不例外。
周安走近了就听到大妈轮着问:“小娃,你多大啦?”
“看这模样估计跟我家娃娃大不了多少。”
“是在城里工作吧?”
“听说昨晚跟安子一起回来的,这一看就是城里娃娃嘛。”
“也是,模样长得板正的,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有女朋友了吗?”
“……”
任存生被大妈包围在中间,看起来居然还有那么点弱小可怜又无助。
生怕他说出盗人坟墓这种惊人话语,周安赶紧走过去将他解救出来。
“大娘,他话少害羞,已经有对象了,您这介绍晚了。”
他话一出,那大妈还有些失望。
不过一看见他,顺势就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
“安子,你今年也二十好几了吧,啥时候带人回来给大娘看看?或者大娘给你介绍一个?你模样好也有本事,跟那姑娘正配呢。”
周安尬笑:“我还不急,也没啥好本事,配不上人家好姑娘,多谢您的好意了。”
在她要张嘴说话时,周安快她一步道:“四婶正喊我们吃早饭呢,大娘二娘你们要不要一起进去吃个饭?”
“不了不了,你们先吃,大娘锅里还蒸着包子呢…”
周安也就是礼貌一句,她这话简直就是特赦令。
他松口气,抓着任存生往屋里走。
却不想任存生脚步比他还快……
周安忍笑看着他这算得上是逃离的背影,暗想,你也有今天啊!
吃早饭的时候,二大爷倒是没有再一直盯着任存生看,就是时不时瞥两眼。
周安告诫自已不许好奇,这次就回来扫个墓,绝不多事。
不想二大爷喝着粥,突然就问任存生:“娃娃,你叫什么?”
周安拿筷子的手一顿,如果不是冒牌货已经被他杀了,他是真的要怀疑这冒牌货又出来了。
任存生没有再沉默,也没回答,而是开口问他:“你认识我?”
当年他不至于找到这里,除非那次这个人见过他。
但是见过,也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不认识,安子很少带朋友回来,问问。”
周安看向任存生,老爷子还知道把他拉出来做借口呢。
他冲任存生使眼色——能说吗?
任存生颔首,显然他也想看看这老爷子听到他的名字会是个什么反应。
“二爷,我这朋友姓任,叫任存生。”
他以为老爷子如果真认识任存生,听到他的名字时,下意识的表情肯定不会说谎。
是震惊?还是不可思议?或者直接拍桌子起身?
却唯独没想过老爷子一皱眉头,带着不太相信的疑问:
“不姓康?”
这个姓原本很平常,任存生只是摇头,周安的心情却一下就复杂了起来。
姓康,随母亲姓,他叫康简一!
知道他不姓康之后,老爷子就不说话了。
周安忍住了自已快要爆裂出来的好奇心,才控制住了自已的话,没有当着任存生的面马上问出来。
又是一餐不知道什么滋味的饭,周安见老爷子起身,赶紧跟着起身。
“生仔,你先帮四婶收拾一下啊。”
“你这孩子,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已收拾就行。”
周安跟着老爷子,随口敷衍道:“没事的,他也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你们收回去,等会儿碗我来洗。”
“咋了?跟着我作甚?”
二大爷正要回房间,见周安一直跟着,就回身问道。
“二爷,您昨晚见着我这朋友就不太对劲,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
周安讨好地笑笑。
他小时候还经常听他讲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呢,虽然有很多因为时间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故事小时候都说与你听完了。”二大爷还是忍不住看一眼在厨房正帮着收拾的任存生,“人老了,眼神不好,认错人了。”
“您还见过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
周安也看过去,莫不是老爷子以前见过冒牌货?
不料老爷子摇起头:“不一样,你这朋友模样像他八分,唯独那双眼睛,与她一模一样,只不过……”
说到这,老爷子却顿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
周安刚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周四叔正好进屋。
就这么一打岔的功夫,老爷子回房间把门一关,周安愣是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他没有闯进去,盯着门板看了三秒,那三秒钟思绪混乱,没忍住暗骂了老山一声,转身进厨房准备洗碗。
却发现任存生已经收拾好了,周四婶止不住的夸他,果然是长辈喜欢的那种类型啊。
除了话太少……
周安靠在一旁听着四婶不带重复的夸他能干,默默叹了口气。
如果老山不告诉他就好了,有时候像个傻逼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
人类果然是最复杂的生物。
想知道的事情所有人都在瞒着你,不想知道的,就跟不要钱一样直往你的记忆里塞。
大家都在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周安不好意思待着什么也不做。
想帮忙,却发现自已只会越帮越忙,无从下手。
“去去去,带着生仔出去玩去,这里用不着你帮忙,记得晚饭时间回来就行啊。”
四婶嫌弃的将他赶出厨房。
出来的时候看到四叔在院里杀鸡,抓着鸡脖子割一刀,扔出去放血等死。
这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让他有些带入自已……
他和这只明天祭祀要用的鸡,好像没什么差别。
只是一个有机会反抗活下来了,一个无力反击只能任人宰割。
这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干脆眼不见为净,找四叔拿了钥匙带着任存生去老宅看看。
久违的记忆开始回忆起来,除了感慨也没什么别的了。
打开已经明显破败的木门,嘎吱声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地上过于潮湿,已经长起了些青苔小草。
那个梦随着记忆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周安回头去看任存生。
“我们其实很早之前就见过了吧?”
老山带他来的,那个不会说话的哥哥。
在他的询问下,任存生的视线落在了屋檐下,那个他曾经坐过的地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确实很早之前就见过了。
早到周安对这件事的记忆并不深刻。
现在回忆起来,如果他当时能够记住的话,见第一面的时候,他应该会认出他。
因为那个时候的任存生跟现在的任存生,区别只是一个还没长开一个长开了。
“你们当时来,是为了什么?”
他们一起往里走,周安脑子里想的一直是二大爷的话。
任存生对这件事似乎记得很清楚,他问起时他不需要回忆就答道:“养伤。”
当时他们来时居然是带着伤来的?
周安有些诧异,任存生却好似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没什么太大的情绪。
语调很平淡:“任家被清洗,出来后老山不放心,找到周家顺便养伤跟见你。”
“见我?”
任存生点头,他一句话就讲完了这个在老山看来,是他把老山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残酷而又血腥的事情。
很难想象他当初看见的那个青涩稚嫩的少年,其实已经踏过血淋淋的死人堆。
甚至是在那时,接过了任家的重任。
至于来见他,无非也就是那些事罢了。
周安不想再问,也不想让他再回忆。
撇到墙角边依旧放着的鱼竿,他找了个很蹩脚的借口,带他去钓鱼。
这里的竿子自然是用不了了,他们回去借了周四叔家的。
周安曾经无数次摆烂的想法就是找个钓鱼厂,每天就无所事事的钓鱼。
没想到现在居然也算是实现了一小半,至少他有时间去钓鱼了。
这活动不止适合他,更适合任存生。
因为钓鱼的时候可以发呆,可以不说话,可以想自已的。
但看着漂在水面上的浮标,他开口了:“康简一。”
任存生单手抓着鱼竿侧头看他,眉头微蹙。
周安视线依旧看着前方:“你也姓康,先有的康简一,后有的任存生。”
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再告诉他,不过是自已自私的借口罢了。
“在医院的时候老山告诉我的,你跟母亲姓,是他带你走后才改的。”
“他不敢告诉你,我也不敢。”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跟坏掉的水龙头一样,难以停下来。
周安目视前方,压根不想去听任存生会说什么,他自顾道:
“我小时候的玩伴,六岁之后再没联系。”
“我第一次下墓,是在计划之内。”
“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潘老四,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接近我的人正在利用我。”
“之后,死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
“再之后,是我认识的人,是我曾经的好友,是我的导师。”
“除了周建路,从来没有人一开始就坚定的站在我这一边,现在他们全都死得差不多了,都是我杀的。”
“我以为我能留下点什么,吴天真,王胖子,小哥…”
“可惜一开始他们的出现,本就不是为了我来的。”
“我觉得我们挺熟了,可是你也选择了留在那里。”
周安双手抓着鱼竿,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不敢看任存生,以前受伤疼到想死的时候,看着那么多人死去的时候,他哭都没哭过。
现在居然鼻子有些堵。
“周安……”
任存生喊了他一声,他没去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在心里嘲笑他吧。
但是他就是要说,这些话从不死国出来之后他早就想发泄出来了。
可是他发现自已找不到可以说的人。
正好,借着这件事,就让任存生当这个冤大头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抓着你出来吗,因为我当时恶劣的想着,这世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痛快吧。”
“老山把你的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我想告诉你的,可是说了之后呢?”
“你会再次离开,去做你自已的事情。你并不需要我,我跟不上你的脚步,真正身边需要人的,只有我。”
“我给自已找借口,我就是不想告诉你,但老天就像是在耍我玩一样,我越想瞒着,它就越想把关键摆在我的面前让我去选择。”
“甚至不停的提醒我,提醒我开始变成了自已曾经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从医院出来之后,他表现得越无所谓,心里就越在意。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压着的巨石其实不曾挪动过半分。
他真的没忍住,眨眼的时候泪水滴到了自已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我就是想歇一歇再走,至少等我确定这不是一场梦我再走。”
“另外一场梦里,你们全都离开了,周建路、老山、泥鳅、长辫都死了,你也留在了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出来了。”
“我不确定哪一个才是我的梦,如果现在的你们是我精神出了问题臆想出来的,那等我醒了,是不是就又是一个人了?”
“或者明天上完香烧完纸,你们就该走了……”
周安越说越语无伦次,他发现自已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如果是看他可怜才让他做的这个梦,能不能把梦续长一点。
他现在真的没有勇气孤身继续往前走了。
眼前一片模糊,他抬了抬头,想把眼泪憋回去。
朦胧中看到一个身影走近,伸手拥抱了他。
他看不清任存生的表情,但是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任存生跟他说:“放心,不会走!”
周安仰起脸,没敢把眼泪蹭他衣服上。
太丢脸了,如果真的是梦,在梦里哭一下应该不会被人笑话吧?
番外十:被编写的人生
从有记忆开始,他只知道自已是任存生。
是任家最看重的接班人,记住的第一个人是老山。
老山教了他很多,包括在墓里真的遇到危险,如何保全自已抛弃同伴。
“你是任家最后的希望,所有人都可以死,只有你不可以。”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这辈子都摆脱不掉。
发现自已彻底失去痛觉那天,他有些庆幸。
但是时间越久,痛这个感觉开始从记忆里淡忘。
他发现自已看着同伴表情狰狞的在地上打滚,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哪怕知道他们会死,他也生不起一点怜悯。
只是想知道,痛苦地死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看得见,却摸不着。
直到任家出事,直到他最后只是把老山救了出来。
那个人,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老山喊他秃子。
秃子为了报复,装成他的样子带人血洗了任家古寨。
他们交过手,招式路数一模一样,不知道其他人死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他们不是死在了我的手里,而是你害死的,这笔账自然是要算在你头上的。”
秃子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过那次交手,他赢了。
再次庆幸他没有痛觉。
那天老山吐着血冲他指了指那一片挂满红布的地方。
“别听那秃子瞎说,死去的人都在那里祈福,祈福声总会有被上面听见的一天,到时候你进不去的地方自会有人来帮你的。”
前几句或许是老山瞎掰的,但最后那句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