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旧棺材,已被周氏用铁锹拍碎了。
狄仁杰命人去皇华镇上,买了一口新棺材。
直到天色暗时,棺材才抬回来。当即草草收殓了毕顺的尸体,标了存封,停在原处。
周氏仍收管,唐毕氏先行回家,家里还有一个孙女。
狄仁杰领着众衙役,到了皇华镇上,就在前次那家客栈住下了。
上灯时分,狄仁杰在房间里,心里焦急疑虑。
洪亮从外面走进,见狄仁杰神色凝重,便说了自已去找吴效的经过。
”大人,你也不要太焦急,小的去找那个吴效,就在毕顺绒线铺的隔壁。
"他说了毕顺在世时,周氏欢喜与街上那些浪荡子调笑戏闹,但没有一个十分亲近的男子。
"毕顺见妻子如此轻浮,虽然管束训斥,也没有什么用。周氏会和他大吵大闹,仍是我行我素。
但毕顺死后,周氏却一反常态,终日大门不出,甚至连外人也不见了;这其中的转变,实在是令人奇怪、怀疑。
"大人,今日开验无实证,这事如何办好呢?若是以死者离奇猝死来看,周氏脱不了干系。
”但开棺验尸无伤无毒,又不便对她严刑拷问。这毕顺疑案,因是凭空而起,一时难以突破。大人不以功名为重,但是人命关天,自已也得十分小心为是。”
听了洪亮的一番话,狄仁杰心里更是闷闷不乐起来。
心里想到自已十八岁踏入仕途,为国为民,不知破了多少疑难凶案,今日,难道自已会在毕顺疑案前,毫无办法了?
毕顺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下毒残留痕迹,难不成他真是死于疾病?但种种迹象表明:凭自已办案的多年经验,卢顺的死,绝不会是正常死亡!
忽然,狄仁杰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回县衙去,到县庙默祷阴官,求他暗中指示,或可破了这毕顺疑案。
心里烦闷了一阵,店小二送进的酒饭,他勉强吃了几口。
叫上洪亮,两人出去到毕家住的那条狭巷,来回走了几趟,仍是一无所获,只得胡乱回到客栈,上床睡觉。
这一夜,辗转反侧的狄仁杰,哪里睡得着?
次日一早,狄仁杰将高家洼善后事宜,交由洪亮处理。
自已乘轿,命衙役带着周氏,离开了皇华镇,返回县衙。
回到县衙后,狄仁杰先写了自议处罚的公文,详细说了开棺验尸的结果,呈送山东府尹处。
后敲梆升堂,命带周氏上堂:”本县已先行请罪,呈送府尹处。但这疑案一日不破,本县一日不会离开昌平。你丈夫既来告阴状,今晚待本县出了阴差,将他提来,询问了清。再审讯定案。“
周氏听了,岂会相信,明知狄仁杰用话诓骗自已,不由嘿嘿冷笑几声。
”太爷也不必如此说话,即便是烧香问神,他身无伤毒,难不成会来诬陷自已的妻子?
“大人是堂堂阳官,反而与鬼为伍,岂不令人发笑?既然自请处罚,那小妇人在此候信便是了。"
狄仁杰听出周氏,是在讥讽自已,明知骂他,无奈又不好发作,动刑惩处她。
只得命人,把一脸得意神色的周氏,仍押回收监。
自已退入后堂,写好表章,然后斋戒沐浴。
吩咐洪亮先去县庙招呼一声,说今晚自已前来宿庙,所有闲杂人等,都赶出去。
准备好了被褥,到了下半夜,狄仁杰带着洪亮,来到离县衙不远处的县庙,
主持把狄仁杰主仆两人接了进去,在大殿佛像前,点上了香烛。
狄仁杰让住持回去睡觉,自已在佛像前行礼后,将表章跪诵了一遍后,放在香炉内烧了。
让洪亮在神像右边铺好被褥先睡。
自已走到蒲团上静坐了一会,想着毕顺疑案。
直至定更后,又在神像前祷告了一番。
狄仁杰所祷告的,无非就是:阴阳虽隔,司理则同,官有俸禄,神有香火,既任此职,应问此事,叩我冥司,明白指示这几句话。
祷告完了,在蒲团上盘腿而坐,闭目凝神,想着朦胧睡去,得了梦验,便可为死者伸冤。
不料连日来为毕顺之案,过于操儿烦神,加上开棺验尸,周氏的泼辣讥讽,许多事情堵在心里,以致心绅不宁。
心里不由着急,想着自已今晚宿庙,就是想入睡后,得到神灵指示。
如今心神不宁,怎么能安然入睡?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右边,见洪亮已沉沉睡去,也不想去惊动他。
一人在大殿上,轻手轻脚来回踱了几趟,一眼瞅见供桌香炉旁边,放着一本书
走到桌前,拿起一看,原来是本庙里求签时,解签的签本。
上面写着各签字谜的解释。
见是本签书,狄仁杰心里暗暗一喜;自已睡不着,现有签解在手,何不先求一签,看看是如何解释的。
随即跪下,朝佛像拜了拜,又祷告了一番,伸手取了签筒。
双手捧着签筒,左右摇晃了几下,见里面蹿出一根竹签。
忙起身捡起竹签,见上面写着-第二十四签。
随手拿过签本,翻看起二十四签,是什么意思。
签本上写着:中平两字,下面是古人名姓,写着骊姬两字。
狄仁杰知道:骊姬是春秋时期时代的人。
她的丈夫晋献公是晋囯国君,后来,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死了自已的亲生儿子,导致国破家亡。
这骊姬,算得上是个淫恶凶残的女人。
下面还附有四句诗。
不见司晨有牝鸡,为何晋主宠骊姬?
妇人心术由来险,床弟私情不足题。
看了这四句诗,狄仁杰一时也难以理解。
难道这四句诗和毕顺疑案,有什么隐喻?把骊姬比作周氏,虽然暗合。
只是说了起案的原因,却没有将破案的情节说出。
毕顺与周氏,本是夫妻,自然有床第私情了。
至于第一句:不见司晨有牝鸡;那日去毕家,周氏恶言相向,厉声谩骂个不停。
不但骂本县,还骂自已的婆婆,这不是司晨牝鸡吗?
第二句所说,毕顺不该娶妻周氏。
第三句所说,是周氏将亲夫谋害,心术岂不是险毒?
但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谋害了毕顺?尸体竟验不出伤毒?
签字解释虽然暗合毕顺疑案,但对自已破案毫无意义?无影无踪,总不能凭这四句诗去破案吧?
狄仁杰在忽闪的烛光中,细细想了又想,把签本看了又看,仍是没有头绪。
只得把签本放下。此时,外面传来敲二鼓声,但觉睡意袭来,便走到自已铺前,和衣躺下了。
片刻,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中,见一个长胡须的老翁,走到自已面前,轻声说道:"贵人连日来辛苦了,何不与老夫茶坊品茗,说说自已的心事。”
/狄仁杰见老翁面熟,好像是一个熟悉之人,但一时想不出姓名。
见他邀请,便不由自主跟着他前去了。
到了大街上,见行人熙熙攘攘,热闹喧哗。走过两条大街,见东北角有一间大茶坊。
门楣上一块金字招牌,上写”问津楼”三个字。
狄仁杰跟在老翁身后,走进茶坊,穿过前堂,是一个天井,中间有一座六角石亭。
石亭里有几张茶桌,两人走进石亭,拣一张空桌坐下。
壬狄仁杰无意间抬头,见石亭里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指迷亭”三字。
石亭的两根立柱上,雕刻着一副对联,用硃笔描红了。
上联是:寻孺子遗踪,下榻传为千古遗事。
下联是:问尧夫究竟,卜圭难觅四川人。
狄仁杰见了,一时不解其意,便指着对联问身边的老翁。
”此间茶坊,为何不用李白的雅俗诗句,反而用这孺子,尧夫,又什么卜圭下榻,依古下看来,岂不是文不对题?
”且又上下联不贯尧,尧夫又不是蜀人,何用四川两字?看来实在是不雅。”
老翁听后,抚须笑着说道:”贵人批驳固然不错,可知写这对联之人,并非为这茶坊。日后贵人自会晓得。"
见他如此说话,狄仁杰觉得不便再说,和他对饮起来。
忽然间,狄仁杰觉得自已坐着喝茶的茶坊,瞬间变成了一个玩把戏的场子。
锣鼓敲击,满耳咚呛。见有数百人,围成一个人圈。
场地中央,有舞刀弄枪的,也有跑马卖线,破肚栽瓜的;各种把戏,令人眼花。
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年纪三十左右,躺在一张方桌上,双腿高举,把一只大瓷坛子,放在脚掌上,两只脚上下拔弄,把坛子蹬得如车轮般飞旋。
此时,见对面走出一个少年,肌肤白嫩,唇红齿白,见了那蹬坛子的女子,嘻嘻一笑。
蹬坛子的女子,见了貌美少年,显得异常欢喜,两足一弹,将那坛子蹬上了半空中,身体一拗,一个鲤鱼打挺下了桌子,伸手接住落下的坛子。
朝着那美少年,娇滴滴喊了一声:"我的爷,你才来了,奴家想死你了!”
忽然,从那只瓷坛口里,跳出一个小女孩,挡在了那美少年的面前,不准他靠近那蹬坛子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