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刽子手,分前后站定,各用一根小木棍,穿于绳子中间,彼此对绞起来。
可怜一个文墨书生,只因误入歧途,遂至遭此刑苦。
见刽子手三放三紧,徐德泰早已昏死过去;五六寸长的舌头,拖在嘴外,模样实在令人害怕。
刽子手见他气绝,方才住手。将他拖至狄仁杰案前,请他验检。
然后按周氏跪下,先砍下首级,依着凌迟处治。
此时法场上,炮声不断,围观众人,无不震慨。
行刑结束,除邵怀礼无人收尸外,其余两人的家眷,都准备了棺木,准备将人入殓。
唯有那徐德泰的父母,并先生汤得忠,在场痛哭不已。
狄仁杰见施刑完毕,便和守城官回城,先去县庙拈香后,再返回县衙。
他乘坐的小轿刚转入通往县衙的大街上,透过轿帘,听衙前一片哭声,隐约见许多妇女男幼,揪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后生,推来揉去。
狄仁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命轿夫急速从旁门返回衙内。
来不及换衣服,命人敲梆升堂。
值日衙役出去通报后,喊冤声由门口响起,直到大堂。
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哭得更是伤心。
众人上堂后,在案前跪下。各人哭诉说着。
狄仁杰向值日衙役吩咐:"你先问清楚:这些人为何而来?单叫原告上来说话,免得你一句我一言,纠缠不清。”
值日衙役领命,将这些人领到外面,将狄仁杰的话转说了一遍。
从人群中,站出两个原告,跟着值日衙役上了大堂。
狄仁杰朝下一望:一个是中年妇人,一个是白发老翁。
”你两人是何姓名?有何冤屈前来喊冤?”
听到那中年妇人先开口说道:”小妇人姓李,娘家王氏,丈夫名在工,是本地县学增生。
”只因丈夫早年病故,小妇人含辛茹苦,与女儿丽姑相依为命。去年邑人史清来为媒,将女儿嫁于本地孝廉,华国祥之子华文俊为妻。
"岂料前日花轿抬进华家,不到三日,昨日忽然身死。小妇人得信,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赶紧前去看望:见我女儿浑身青肿,七窍流血,明显是为他家里里毒害!
”小妇人只有此女,死得不明不白,求青天申雪呐!"
狄仁杰闻听又是命案,这前脚毕顺案刚破,今日行刑刚结束,想不到一桩命案又接踵而至。
不管如何,在这县大堂一日,就要履行好自已的职责。
开口向那白花老翁:”你就是那华国祥么?"
”回父台,举人便是华国祥。”
”佳儿佳媳,本是人生乐事。为何媳妇进门三日不到,即将谋害?还是你等翁姑凌虐?或是你家教不严,儿子做出这残忍之事?从实供来,本县好去前去勘验。”
狄仁杰话末说完,华囯祥已是泪流满面,说了起来:举人乃是诗礼之家,岂敢肆行凌虐新媳妇?儿子文俊虽末功上达,但也是应试的童生。
而且小儿新婚燕尔,夫妻和谐,何会下此毒手?
只因前日完婚之时,晚间儿媳交拜后,有许多儿子的少年朋友,想着大闹新房;举人见他们是高兴取笑之举,不便过于相阻。
但其中有一个叫胡作宾的,是县学生员,与小儿是同窗契友,平日里最喜欢调皮嬉戏。
当时见儿媳妇有几分姿色,生了妒忌之心,指着她评脚论头,闹个不休。
举人见夜已深沉,恐他再闹下去,误了洞房吉时,便出面请他们一群,闹洞房的少年后生,去书房喝酒。
众少年对举人的相邀置之不理,说是还没有闹够。
后来有人出面说话,让新人饮酒三盅,以此赔礼讨饶。众人觉得此主意不错,都拍手同意了。
唯独那胡作宾执意反对,甚至鼓动众人继续闹下去。
举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当众笑斥了他几句。
不料他恼羞成怒,竟大声说道:“新房取闹,金吾不禁!你这老头,怎么如此令人讨厌!三日内定叫你知道,我胡作宾的厉害。”
当时他说这番话时,举人以为他是酒喝多了,是随口而出的戏言。
也没有放在心里,改日仍请他喝酒。
谁料他心地狭窄,怀恨前日之仇,不知如何将毒药,放入新房的茶壶里?
昨晚小儿文俊幸而未喝,故而没有中毒身死;而新媳妇,不知何时饮了茶壶里的茶水,不到三鼓便腹痛异常,全家人闻听,起身探视请医求救。
然而,四鼓不到,儿媳妇已一命呜呼。
可伶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竟被这胡作宾下毒害死了!
举人身列缙绅,家里遭此横祸,务求父台申雪!
说完,已是痛哭流涕。
听两位原告,各说一词,狄仁杰心里明白了几分。
一是女儿嫁入夫家,不到三日,便中毒身死,怀疑是女婿家人所为?
而作为公公的华举人,因新媳妇突然中毒死亡,则怀疑是儿子的同窗胡作宾,因自已当众斥说了他几句,便怀恨在心,故意投毒报复?
便开口说道:"据你俩个所言,这命案定是那胡作宾所为?但此人不知可逃逸否?”
华国祥一指堂外:此人已被家人扭揪来衙,就在外面等候。"
”来人,把胡作宾带上堂来!"
一声传命,见堂外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一个年轻后生哭喊连声,来到堂上跪下。
狄仁杰猜想那是一对母子:”你就是胡作宾么?“
年轻后生回说:”生员正是胡作宾。”
”亏你还自称生员!你既身列黉门,岂不知周公之礼?冦婚丧祭,事有定仪,你为何越分而行,无理取闹?
”那华文俊既与你同窗契友,为何见美生嫌,因嫌生妒,暗中加害?
”今日两人具控于你,人命关天,你当日为何起意,如何下毒?从速供来,本县或可从轻拟罪。
若是自认为是黉门秀土,视为护身符,不能用刑拷问,那你就打错主意了!可知本县偏不信这个邪!"
狄仁杰将胡作宾申斥了一番。
胡作宾匍匐在地,含着眼泪说了一句:”父台暂息怒火,听生员细禀。"
前日闹新房之事,虽有生员在中间带头取闹,也不过是生员秉性喜欢热闹,加上新郎又是同窗契友,也就放松自已,不顾及场合。
那日,诸亲友在华家,不下三四十人。生员见华老爹不去拦挡别人,而独拦阻我一人,当时因恐脸面无光,因不顾他的拦阻,继续哄闹新房。
谁知他忽然以长者身份,当众面斥生员,一时年少气盛,便信口回了他几句。
而隔日华老爹又设酒菜相请,两人不再有嫌隙,岂能为了如此芝麻小事,去毒害同窗契友的新婚妻子?岂不是如同猪狗?
况且家里现有老母妻儿,他人妻美如何?虽妒忌亦有何用?若说生员不应嬉戏,越礼放荡,生员受责应该。若说生员谋害人命,实在是冤枉呐!求父台还要明察。”
胡作宾说完,他身边的中年妇人,直是磕头哦冤,痛哭不已。
狄仁杰问了她几句,知道是胡作宾的母亲。自幼孀居,抚养这个儿子成人。
今因一句戏言,遭遇上了如此横祸,生怕儿子在堂上受刑,故此同来。
狄仁杰听了他们三人的言词,心里狐疑不决:这华李两家,见了儿女身死,自然是情急控告。
但是牵涉到了胡作宾,要说他因妒忌谋害,这事违逆常理;不说闹新房之人,不会害新人性命之事,但以胡作宾的为人,那种风流儒雅,不会是谋害人命的人?而且他那一番说词,也是入情入理。
唉!此事万不可心急,误信说词。
当下对李王氏说道:”你女儿出嫁,不到三日身死。据华国祥所言,也非他家所害。若是因闹新房起隙,胡作宾下毒谋害,没有人作证为凭。
”本县也不能听一面之词,信以为真。你等且退下,明日本县亲临勘验,那时才能辨别真假。”
胡作宾无端起祸,让县学看管,明日勘验后再定。
李王氏本是世家妇女,知道公门的规矩:理应验后拷供。
当时与华国详退下堂去,乘轿回去,专等明日县太爷登门勘验。
而胡作宾的母亲,见儿子发交县学,不由一阵心酸,号啕大哭。
直看着儿子被县学的人带走,才无奈退下了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