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狄仁杰青衣小帽,带着两名值日衙役,及马荣、乔泰两人,步行去了华家。
一行进了华家,华国祥把他们迎进客厅。
狄仁杰笑着说道:"令媳妇之事,今日总可以清楚了。且请把那日烧水的仆妇叫来,本县有话询问。
华国祥不知他有何意,不便推阻,只得将那日烧开水的仆妇叫了出来。
狄仁杰见她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丫鬟。
见她走到自已面前,要跪下叩头,便把她阻住了。
”这也不是公堂,无须如此礼节。叫何名字,是专管烧开水的?"
丫鬟回说:”小女子名叫彩姑,一直侍候夫人。只因家里要娶少奶奶,临时负责烧煮茶水。"
"那日高陈氏午后泡茶,你可在厨房里么?”
"正在那里烧水。后来上灯时节,小女子因有事,回夫人房里去。回到厨房后,见有开水泼在地上。询问后,才知高奶妈来泡茶时,炉上的大水壶已没有水了。
"她见没有水,就自已动手,将柴炉拖到门外檐口下,添炭引火,烧了一壶水;用了一半,她拎着水壶想去院中井里加水,不小心脚下一绊,以致于将水壶里的水,都泼倒在地上。”
”你为何如此清楚?”
"小女子回到厨房,添了水后,她才走的,便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后来呢?“
"高奶奶走后,就再没有来过。别的事情,小女子一概不知。”
狄仁杰听了丫鬟彩姑的话,不由恼火异常,命马荣即刻回衙,将高陈氏带来。
时间不长,马荣将高陈氏带到,狄仁杰见了她,厉声喝说:”你这狗头!如此狡猾。前日当堂口供,说那日黄昏冲泡茶水,用的是现成开水。
“今日彩姑说,乃是你将柴炉移到门口檐下,自已将水烧开。只倒了一半,另外一半,则被自已绊倒泼掉了,你是隐瞒事实不供,现在还有何辩驳?”
高陈氏被一番训斥,吓得叩头不止:”太爷,老奴因在堂上,一时心慌意乱,想着什么说什么,有所漏掉,也是常情,求太爷体谅。"
狄仁杰气冲冲说道“可知你随心所说,你那小姐的冤枉,让你多耽搁了许多时日。若非本县明白坚持,岂不是冤枉了那胡作宾?要是早早以实供说,何致令本县费心思虑,只是想不出其中原故。此时暂缓掌颊,等这案子明白了,定行责罚“
当即起身,对华国祥说道:"尊驾且领本县到厨房烧水处,以便令人办事。”
华国祥领着狄仁杰,衙役、马荣、乔泰几人,到了里面;见朝东三间已破旧正屋,正是厨房所在。南北两边是共是四间厢房。
狄仁杰问一旁的彩姑:"你们那日烧水,可是在这朝北的厢房里么?”
彩姑一指一只房间:"正是那间屋里,现在柴炉还在里面。“
狄仁杰走进屋里,见这厢房已破旧斑驳,屋项瓦木多半朽坏。
便问高陈氏:"那晚你将柴炉移在何处?“
高陈氏指着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就就这青石台阶上,生火烧的水。"
从她指点的地方,狄仁杰抬头向屋檐望去:见屋檐的橡子秃露在外,瓦檐芦席早已破损不甚。
”这样,你前供不实,本应掌刑两颊,且念你年老糊涂,罚你在原处烧一天的开水,以便本县在此饮茶。"
华国祥见狄仁杰四处看了又看,也说不出个道理,此时却叫高陈氏烧水,还说自已要在此饮茶,实在不像是审案的样子。
心里不由暗怒起来:"父台到此勘查,如要饮茶,家里自有准备,何须这老狗才在此烧水,岂不是多此一举?”
狄仁杰听他的言语里,充满了讥讽不满,便冷笑着说道:"在尊驾看来是戏谑,可知本县正在这上面寻找究竟?本县自有主意,尊驾且不多言。”
随即让人搬来两张桌椅,就在房里坐下,看着高陈氏在门口生火烧水。
壶中的水开了几次,热汽直冲屋檐,狄仁杰让她使劲添柴,把铁壶中的开水,烧得蒸汽直喷,壶盖”哐哐当当”直跳,响个不停。
狄仁杰抬头紧盯着屋檐,忽然见檐口落下片片碎泥,连忙喊了起来。
"你且停手,站到门里,那害你小姐的毒物,就要现身了!”
高陈氏闻听,吓得嗦嗦发抖。
华国祥不以为然,反而嘿嘿直是冷笑,竟转身离开,回前房去了。
狄仁杰也不去顾他,叮嘱马荣注意了,抓握器械做好准备。
在炉上壶中水蒸汽的喷冲下,见那落泥的檐口,露出一线闪闪的红光,或隐或现,在场众人见了,也猜不透那是何物?
狄仁杰见了,心里已是大喜,果真是这孽畜!
”马荣,你们可见了?“
"看见了,还是趁此将它夹出?“
"且慢动手,先将他家主人请来,让他看了,那毒物究竟是如何将毒下入水壶?才能令他信服。”
彩姑边跑边大声叫嚷着,说是谋害少奶奶的凶手出现了。
她这么一叫嚷,整个华府家人,都听见了,纷纷来到后面厨房观看。
华国祥虽然不是十分相信,还是重新回到了厨房。
"尊驾稍等片刻,看这孽物究竟是何物?这案情就大白天下了。”
华国祥抬头看去:见柴炉一股烟汽冲上檐口,那条红光被烟汽冲得蠕蠕扭动。
突然间,烟汽里探出一个蛇头来,四下观望,口中流着的浓诞滴掉下来,恰好滴入下面柴炉上的水壶嘴中。
那蛇见下面人多,又缩了进去。众人无不凝神屏气,吓得不敢身动。
此时,狄仁杰对华国祥说道:”令媳妇所害,全是这毒物所致,尊驾已亲眼目睹,非是本县袒护那胡作宾了。
”尊处这房屋既破旧,长期不修,以至毒蛇做窝。不如趁此将它拆了。“
华国祥至此,才知道是自已一时疏忽,在这破屋里烧水,反害了儿媳妇的性命,不由自责地长长叹息了一声。
”想不到自已的一个疏忽,若是不在这破屋里烧水,我那儿媳妇怎么会遭此大祸呐!拆,把这害人的破屋拆了,全部拆了!
一声令下,闲杂人员走开。
马荣、乔泰两人,领着华家打杂的男仆,各拿长杆木棍,一阵乱掏,将檐口所有的椽子掏下。
只听上面响了一声,有一条暗红色的火赤炼蛇,飞蹿入了院子里,想逃走。
马荣正在下面候着,正想去提蛇的尾巴,乔泰上前一步,用手中的一把火叉,对定蛇头叉了一下,复又举起,朝蛇头用力抡打,蛇不动了。
众人还怕上面有小蛇,把那间房屋拆了个精光。
狄仁杰命人将蛇提着,到了前厅。
此时华家人,早去把李王氏接来。等众人坐定,狄仁杰说了破案的经过。
此案开始之时,就怀疑新娘子不是人所毒害。无论胡作宾怎么口吐狂言,毕竟他是个儒雅书生,断不致干这狠残之事:他还是新郎文俊的同窗契友。
进新房时,闻到一股骚腥气味,当时心里十分疑惑;又有人说死人肚腹掀动,这是更稀奇了。用毒谋害人,无非是砒霜信石,即便服下,也是七窍流血而已,岂会有腥秽气味发出?
一直纠缠于毒为何物,直到审了高陈氏、胡作宾的口供,迷雾才渐渐拨开。
特别是彩姑之言,更证实了当日,高陈氏烧水之时,把柴炉移至檐口底下,致使烟汽冲喷到毒蛇的窝内,把蛇诞滴掉进水壶里。
高陈氏也不知开水中已有蛇毒,冲泡进茶壶。其余一半毒水,辛好被她泼去,否则,还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一切根源,皆是高陈氏办事不小心,以致新娘命丧黄泉。理应将她治罪,但她是事出无心,年老可悯,且从轻办理。
新娘无端身死,亦是天命使然,还请尊驾恭请高僧,诵经忏悔,为她超度亡灵。
胡作宾无辜受屈,本应释放,但他嬉戏本性,殊非土林该有。着发学戒饬,以警日后。
说完,转向李王氏说道:"你女儿的身死,今已明白,本县如此断案,你可有异议?“
李王氏望着那条死蛇,不禁放声大哭:”都是我女儿的命苦啊!”
华国祥自然也无话可说,陪着亲家落泪。
狄仁杰见了,心里也是感慨不已。
当即起身回到县衙,将胡作宾由学内提来申斥了一番,令他日后,切不逞口舌之快,免招祸端。
此时胡作宾母子自是万分感激,若是遇上一个糊涂官员,这次恐怕性命难保,
母子叩头谢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