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见董六又谩骂起冯氏,这次他没有阻止,而是冷冷的看着堂上两人。
想着从他们夫妻两人的互相谩骂中,找出一些破绽来。
"你这淫妇,满口胡言,尽是疯话!你就是为了吃的穿的,不尽你意,竟对青天大老爷胡编乱造。你这疯婆癫妇,告我有何证据?幸今太爷不曾怪你,由你泼妇乱咬。"
冯氏见董六一口咬定自已疯癫,气得面白唇紫。
便反骂:"贼人囚徒,还敢强辩!鬼神让你自已说出,姜酒烂肺之言,为了图谋到我,谋害死我丈夫,当着青天大老爷的面,你还不承认?"
董六则叫骂:"嫌汉子的淫恶泼妇,你前夫吋明死后,没有安葬之资,是你央媒人于我,说是愿意嫁给我。
”我才明媒正娶了你,这数余年来,生儿育女,只因衣食不如你意,就气成这疯疾,来县衙胡言乱语告状。
"说我谋害你前夫,图你为妻,有何证据谋害你前夫?再有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该早告,为何直到如今才告?何故?”
冯氏已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我、我是前日才从你口中,得知你用姜酒烂肺,害死了我前夫,才来……来……”
一口气接不上来,只是用手指着董六。
狄仁杰见了,心里已大致明白了,但故意皱着眉头,大喝一声。
"你这泼妇疯癫,没有告夫之理!三从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疑,就该早来鸣冤!你既巳嫁他,又成生死仇敌,不是同谋你夫一样么?过了这数余年,怎么才来告夫主,还是另有隐情?"
说着故意大声吩咐,让堂役把大刑抬上堂。
"你这刁妇,本县有心饶过你,但恐你不改。左右,把这恶妇拉下,领到班房,重重责打!"
堂役应答一声上前,如苍鹰叼雀,不由冯氏分说,拎着她朝旁边班房就走。
此时的冯氏,见狄仁杰如此审案,张口结舌,竟喊不出声来。
堂役把冯氏带进班房后不多时,从里面传出她的哭叫声,像是受刑后忍不住叫喊。
其实,狄仁杰早已暗中叮嘱马荣,把冯氏带进班,并不是真正用刑,但必须让她假装叫喊,似是受刑不住
而刑役,则把刑具弄得响声不绝。
这是狄仁杰用此计,想套出董六的真话。
董六在堂上,听着冯氏的哭叫之声,心里有些心疼不忍
他朝前跪爬半步,央求起狄仁杰:"青天大老爷,容小人禀说:冯氏她有迷疯症,叩求老爷宽恩免刑!留她十指,好做针线以度光阴。听里面的刑具,够她受了,让她改过前非就是了。“
狄仁杰却不领情,开口喝斥-"你这大胆狗头!就该掌嘴,这三尺法堂上,是律法扬威的所在,不是你夫妻胡闹的地方!”
说着,反而吩咐堂役,去班房加重用刑。
不一会儿,只听得一阵刑具响动,刑役发喊;冯氏叫喊得更凄惨了。
见董六焦虑不安的样子,狄仁杰反而劝说起他。
”董六,你不要痛惜你家恶妇了,叫她受点苦,以后就不敢再出面告你了。今本县且问你:你先前娶过妻否?娶这冯氏几年了,生有几个儿女?实话说来,本县或好开恩于你。
董六闻听,心里暗喜,当是狄仁杰在偏袒于自已,假装推心置腹说了起来:老爷容禀,小人父母双亡,没有手足姐妹,学了一个剃头手艺,开了一个剃头铺子。
后来结交了一个好友裁缝时明,他的生意倒是兴隆,小人与他交往十分厚深,你来我往,彼此不分你我。
后来时明不幸得病亡故了,妻子孤苦无依,少儿缺女,可怜无钱葬夫。
可喜冯氏贤惠,愿意卖身葬夫,偏偏媒人找到小人,打听到小人自幼并未娶亲过。
反而劝小人:朋友不过义气,能帮助朋友的妻子,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小人当时想:时兄死后,需钱准备棺木费用,冯氏嫂子也有个依靠。
死者入土,生者终生有依。
小人那日酒醉答应了,聘银拿去;酒醒后,却是追悔莫及。
过了七日,冯氏进门,但想起时兄,至今悔愧。
幸而成婚后,夫妻和睦,儿女今已七岁了。不料蠢妇偶而气迷疯癫发作,跑来告状。
这是小人的以往实情,代蠢妇恳求老爷,放她回家吧!
狄仁杰听出董六的话中,把自已的罪责,推了一干二净,反说自已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不由冷笑一声:“董六,念其朋友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后悔?本县问你:时明是何病身亡?“
董六见问,脱口而说:"老爷呐,他哪里有病,是吃酒吃死的。”
狄仁杰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喝酒把人喝死了?你不是喜欢喝酒么?什么,能喝数斤?不过喝不过本县。
”本县无事,就欢喜用姜片当下酒菜,图它性暖生火。“
董六听狄仁杰欢喜用姜当下酒菜,急忙说道:”老爷,快别拿姜片下酒,长吃会丧命!"
狄仁杰听出董六的话里有话,故装作不懂。
”姜和酒不可同吃,这其中有何说法,你真要给本县说明白了,本县还得谢你。”
董六见问,自觉失口,惊得浑身发抖,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见状,哈哈大笑,吩咐把冯氏带上堂来。
又追问董六:”你倒是说话,姜和酒为何不能同吃?”
董六哪敢说出,吓得面如土色,低头不语。
见冯氏完好无损走上堂来,董六惊讶万分:她不是受了重刑么?怎么见她没有一点受刑的样子?
猛然醒悟:自已被县太爷忽悠了!这下自已死定了。
顿时,人瘫软在了地上,绝望地看着冯氏。
狄仁杰让冯氏,把董六如何带着姜酒,每天来找时明喝酒的详细经过,又重复说了一遍。
说完,指着瘫坐在地上的董六,咬牙切齿说道:"你这恶贼,难怪乎每天自愿掏钱,带酒来请时明喝酒,岂不知你是包藏了祸心!
”时明喝了你带来的酒,反说你是个义气之友,呸!恶贼!青天大老爷,给他上刑,上重刑!”
狄仁杰呵呵一笑:”董六,你可听清了?难怪你清楚姜和酒不可同吃,原来会烂肺。你这狗头,快快招认,免得用刑!”
董六吓得叩头不止,泪流满面,辩解说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就是一个剃头匠,从不敢越礼胡行。小人娶冯氏,也是明媒正娶,她情我愿。”
”青天大老爷明察,她今日来告状,无凭无据,若以姜酒烂肺谋害死她前夫,她为何不早早告发,含冤数年,今忽又喊冤告状,而且全凭口说。
”要是小人真的做了此事,岂会轻易告诉于她,难道小人痴了?
”冯氏患有迷疯症,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的话,岂可相信?”
狄仁杰断喝一声,开口打断了董六的话:"你这狗头!好张利嘴。自已亲口说出姜酒烂肺,你与时明,每日一早,故意空肚哄骗他喝姜酒,此乃《本草纲目》中姜酒烂肺毒方,你也不懂药理药方,背后定有主谋之人?不怕你不招供!”
说完,吩咐刑役夹棍伺候。
刑役将董六拖下,双腿套上夹棍,左右用力拉绳;顿时,董六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刑役用水将他喷醒。
董六醒后苦苦哀求,直喊冤枉,就是不肯招供。
狄仁杰只得用对付邵怀礼的刑具,来对付董六了。
董六见到烧得飞红的铁链,从火炉上用铁钩钩下,铺在大堂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早吓得魂飞魄散,不等狄仁杰喊用刑。
便大声叫喊起来:”青天大老爷,小人愿招!愿意招供!“
狄仁杰命停止用刑,把他拉到案前。
董六知道自已再难蒙混过去,便把自已怎么与时明交好,见冯氏貌美起心,想霸为已有。
便借时明喜酒的习性,用姜酒烂肺功能,吃死了他,得娶冯氏……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说完,叩头不止:“求青天大老爷,格外开恩,也怪时明贪酒,不全是小人的责任。"
“你一个粗人,这个毒方,从何处得来?其中必有指使之人,快快招来,免受刑责!"
堂役也在一旁叫嚷:“快说!若迟了,老爷又要用刑了!”
董六害怕再用刑,,忙说道:"老爷,我招:因小人见色起意,终日神魂颠倒。小人的干妈,见小人这般模样,问起原故,小人便把实情告诉了她。
"小人干妈听了,笑着说道:这有何难,他不是喜欢喝酒吗?便将姜酒烂肺之方告诉了小人。
”小人照此方,买了姜,泡入酒里,每天一早去时明家里,让他空肚喝下。不料小人酒后失言,说出了这个秘密,该死,真是该死!求老爷饶小人一条狗命!”
说着,转向冯氏:”你来告状,你也应想想,这么多年,生儿育女,生米已煮成熟饭了。你也不为儿着想?"
”我董六死了,我与你也是解不开的扣儿!"
冯氏听了,气得咬牙切齿,指着他怒骂:”你这伤天害理的恶贼!到现在,还敢胡言乱语!自你酒后吐露真言,你我已经不是什么夫妻了!我既为前夫讨回公道,我也不想再苟活于世了!”
说着,扑向董六,又是脚踢,又是口咬;倒退几步,仰天大喊一声:”时明,媳妇找你来了!“
一头撞向石阶柱。
狄仁杰见势不妙,叫喊着让堂役抱住她。
可惜为时已晚。
冯氏一头撞在石柱上,顿时,脑桨迸溅,倒地咽了气。
狄仁杰及众衙役,见此惨状,无不心痛不已。
一齐愤怒望着董六。
"你这狗头,本县问你:你那干妈住在何处?快说!”
董六早被冯氏的举动,吓得不敢睁眼,见众人愤怒地盯着自已,那里还敢隐瞒?
”回青天大老爷的话,王婆住在东街关帝庙南边,门口挂着收草药的便是。
狄仁杰即出票,命人去把王婆拘来。
时间不长,王婆到堂。
见到冯氏撞柱气绝,董六受刑,心里恐怕,浑身颤抖不停。
董六见自已的干妈到堂,冲她大喊了一声:"干妈!多谢你的仙方,传得不错!”
狄仁杰怒火难遏,上前就是一脚:”要再多言,打烂你的嘴!王婆,你干儿子供出你传他药方,害死了时明,谋娶冯氏,从实招来,免受刑责!"
王婆四十岁左右,打扮妖娆,不知道此事的厉害,慢悠悠说道:“太爷,小妇人并无此事,让我如何招供?“
人证面前,见王婆如此嚣张,冯氏的惨死,本让狄仁杰心里的恼火,无处发泄,便下令将她拶起来。
刑役用木桚将王婆的手指夹住,两边用力收绳,痛得她哇哇惨叫起来。
“太爷住手!小妇人愿意招了!"
狄仁杰命松刑,让刑房准备记录下她的口供。
”太爷呐!小妇人的丈夫在世时,是个郎中,常言六沉八反之药方子,所以记得。
”后与董六相识私通,那几日,见他魂不守舍,问其原故,他说他相中了朋友的妻子。
”为讨他的欢心,小妇人便把姜酒烂肺方池,告诉了他。太爷,事情经过就是如此,求太爷明断!“
狄仁杰听了,深深叹息了一声,当堂判决:”王婆提供药方,致死人命,与董六秋后处决!“
等把董六、王婆押下收监,狄仁杰缓步走到冯氏的尸体旁。
望着躺在血泊中的冯氏,他的心的,被一股翻涌的自责,搅得心痛不已。
想到冯氏说起自已已无亲人,便吩咐马荣,用公钱去置办了一口上好棺木。
把冯氏入殓后,安葬在了城东坟场。
“烈妇,真是烈妇!唉,可怜了家中的孩子。“
几日后,狄仁杰得知董六的一双女儿,已被董六的姨妈收养,心里才稍安慰一些。
这桩姜酒烂肺案,虽然从接案到破案,用了半天时间就破了,还了死者一个公道。
但狄仁杰心里一直高兴不起来,冯氏撞柱而死的惨烈景像,变成了自责、内疚感觉,一直伴随了他许多年。
马上就要离开昌平了,这是自已在昌平,审理的最后一桩案子,可是,大堂上冯氏的死,让狄仁杰无脸面对昌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