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元行冲的通事舍人衙门,狄仁杰让马荣递上名帖。
门房见是新简的府尹,平日又听闻他乡声名,不敢怠慢,进去禀明主人。
后堂书房,元行冲这几日,正在为国事忧虑,想着怎么才能把张昌宗、武三思这班奸佞驱逐出朝,恢复中宗正位。
无奈自已是个六品小官,平日负责引纳殿奏,势孤力薄,没有鼎力之人;便在书房长吁短叹。
忽见门房拿着名帖进来,说是新任府尹前来拜访,接过名帖看到“狄仁杰“三字,心里好不欢喜!
随即命人开了中门,自已整寇迎接,彼此相见,携手到了前厅,宾主落座。
落座后,元行冲迫不及待开了口:“自从尊兄授了昌平县令,倏忽光阴已有数十载。
”可知这数年内,先皇晏驾,武后临朝,国事日非,荒淫日甚。我辈生不逢时,遇上了无道之世,想除奸佞,怎奈人微言轻,也只好厚颜人世了。“
说着,声音呜咽,流下眼泪。
狄仁杰见他如此,为国事忧心忡忡,便说道:”下官虽授了这府尹重任,可知这职位愈大,则报效愈难。武后荒淫,都是被这班奸佞小人煽惑,
”下官今来拜访,正有一事相商,不知大人可否助力?”
就将黄门官朱利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此人是武三思的妻舅,可恨这贼子平日里,仗着武三思的权势,若是觐见圣上,便要银两一千,或者八百;日复一日,竟成了牢不可破的惯例!
”不然便谎君欺君,阻挠官员觐见。尊兄想铲除这狗贼,等明日下官入朝,然后尊兄如此这般,才可令武后得知:尊兄已到京,因被狗贼阻挠不能入朝觐见。”
两人商量了一个万全之策,定要把朱利人驱出黄门!
元行冲命人摆酒,招待狄仁杰,马荣则另外有人招呼。
次日早晨,狄仁杰穿上朝服,也不通过黄门,直接进了朝房,专等入朝见驾。
朝房里的文武大臣,见狄仁杰是个新任的府尹,想和他攀谈。
忽然见朱利人手下的小黄门官从外面走进,用眼四周一扫后,高声说道:"今日太后有旨,诸臣入朝启奏,都按名而进,若无名字的,不准擅自进入,违者斩首!“
说着,在袖口里取出一张长纸条,上面写了许多人名,高声读了起来;从头至尾读完,唯独没有狄仁杰的名字。
狄仁杰知道这是朱利人搞的鬼,故意把他阻挡在外面。
心里也不生气,上前对小黄门说道:“你这小黄门,本官昨日前来挂的号,为何不奏知圣上,宣命朝见?"
小黄门冷眼扫了狄仁杰一眼:“这事你问我么?也不是我不令你进去。等有朝一日见了圣驾,那时在金殿询问,岂不是明白了?
”这旨意是朱国戚奏的,圣上谕的,你来问我?与我何干!“
听了小黄门的话,狄仁杰的肺都要气炸了,恨不得立即把他治死!
想到此时圣驾尚未临朝,不便预先闹将起来。
”此话是你说的,到时可别抵赖!”
这时,见元行冲、张柬之他们进来,狄仁杰才止了口。
不多一会儿,忽听景阳钟响,武后临朝了。
众大臣依次从一扇门里,走了出去。狄仁杰跟在他们后面,出了朝房,直向午门走去。
那个小黄门看见狄仁杰跟在众大臣身后,径直朝午门走去,忙跑出朝房,冲着他大喊起来。
"你就是个新任的府尹,难道朝廷统制都不知道么?现有圣旨在此,若是没有名字,不准入见,何故违抗圣旨?是否有意欺君!还是乖乖出去,省得斩首!"
说着,上前一步,伸手揪住狄仁杰的衣服,想把他拖回去。
狄仁杰见这小黄门如此嚣张,不由怒了,举起朝板,朝他的手用力拍打了一下。
这朝板,都是象牙制成的,又重又硬,打得小黄门哇哇大叫:“此乃朝廷朝房,你这人无理取闹,是想来行用刺圣上不成?“
狄仁杰心里的怒气,越来越大,一边用朝板抽打小黄门,一边怒骂。
“你这小狗头!是朱利人那狗头,让你来阻挠本官的吧!他贪赃枉法,你也难逃惩处!”
金殿里值日的太监,听见外面喧闹,不知为何事,随即命人奏知武后,一边叫上几个人出殿,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时大殿里,文武大臣伫立两旁,山呼万岁后,武后在御案上,翻看各臣的奏本。
忽然有值日官向前奏禀:“启我万岁,不知谁人紊乱朝纲,目无法纪,竟在朝房外,掀着小黄门用朝笏抽打。请圣驾旨下,如何处置?"
武则天听闻,正想开口,不料见元行冲出例,俯伏阶下,启奏说道:”请陛下先将朱利人斩首,然后再传旨查办。“
武则天听奏,觉得奇怪:"卿家何出此言?他乃是黄门官之职,有人不法闯入朝门,他岂有不阻拦之理?为何要将他斩首?”
“且奏陛下,新任河南府尹是何人?封疆大吏入京见驾,可准其觐见么?“
"孤家正在思念此人,朕想此人虽为县令,有胆有识,刚正不阿,又是先皇旧臣。此旨传谕已久,想此人应该也到京了,卿家为何询问,难道他已经到了京中,为何不来见朕?”
元行中乘机奏说:"此人昨日到了京中,去黄门官处挂号,黄门官朱利人,向他索要一千两惯银。此人嫉恶如仇,自然不会送这赃银,反把朱利人训斥了几句。
"朱利人记恨,故意把他的名字漏掉了。今日一早,他见圣驾心切,肯定是与黄门理论起来。陛下,朱利人乃宫门小吏,便欺君罔法,臣所以请陛下,先斩他的首级,还朝廷一个官道畅通。”
武则天听了,心想朱利人是武三思的妻舅,是自已娘家的国戚。
前次武三思保奏,才派了他这差事,想不到竟会如此混账,凭着手中那点小权,索要收受银两,让自已面上多么无光!
便说道:“卿家所说虽属实,但朱利人乃当今国戚,何至如此贪鄙?且命武三思前去朝房查办,若真是狄卿家觐见孤,就把他带来引见。”
武三思出例领旨。
武则天为了表示自已公正,又说道:“武三思,若是那朱利人真的如此贪鄙,且卸了他这黄门官职,安排一个别的去处。"
”遵命!”
武三思狠狠瞪了元行冲一眼。
元行冲等几个正直的大臣,则跪下高喊:”陛下圣明!”
武三思领旨,出了大殿,心里暗暗骂着元行冲:元行冲你这匹夫!朱利人向狄仁杰索要例银,关你屁事!你与张柬之他们,平日一毛不拔。
今日众人都不开口,你偏奏参一本。若非这陛下不是我的姑母,若是没有这份亲戚情分。
我这个保奏人和妻舅的性命,岂不是被你送掉?迟早有一日,总要寻一件你的短处,送你归西!
心里暗暗骂着,来到了朝房。果见一个小黄门,正和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精神矍铄的官员,在那里争执。
武三思知道那官员便是狄仁杰,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抱拳,作了一揖。
”大人乃朝廷大臣,何故与这小吏争执,岂不是失了大人的体统?
”若这班人有什么过失,尽可据实启奏。若是这般无理取闹,还算什么封疆大吏!
”现在太后有旨,召你入见,你且随我进去。”
狄仁杰听他话中有话,看了他一眼,少年绿袍玉带,头戴乌纱,猜想这人就是武三思。
故意装作不知,高声说道:"我说圣上甚是清明,岂有新简的大臣不能朝觐面见。可恨这班小人欺君罔国;朱利人那斯,则将武三思作为护身符,贪赃枉法!还大言不惭称自已是国戚?真是一群狐朋狗党!“
说着,转向武三思:“太后命你宣旨,还不知尊姓大名,现居何职?"
武三思被指桑骂槐骂了一顿,哪里还敢开口,心里想着此人非比寻常,若是他在朝堂,岂不处处与自已作对?
此时,当着自已的面,假装不知自已是何人,指桑骂槐,夹枪带棒痛骂一番。
若是在背后,岂不更加骂得厉害?
见狄仁杰问他姓名,更是不肯说出,只是催促说道:"太后现在金殿,大人速速随我前去吧!你我同为一殿,此时不知,日后自会知道。"
说着,喝令小黄门退去,自已在前面引路,引狄仁杰朝金殿走去。
穿过几个偏殿,到了午门。
武三思让狄仁杰在午门稍等,自已先在圣驾前奏禀,后由值日殿官出来。
高声喊叫:“太后有旨,传河南府尹狄仁杰觐见!"
狄仁杰听传,便走进了金殿,俯伏阶下,向高坐在龙椅中的武则天启奏。
"臣河南府尹狄仁杰见驾,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向下打量阶前俯伏的狄仁杰,见他精神矍铄,跪拜雍容,实在是相臣气派。
心里甚是欢喜,缓缓开口问:"卿家何日昌平起程?沿途年成可否丰足?前日山东道尹阎立本,保奏卿家政声卓著。
”孤家怜才惜才甚笃,故此越级提擢。既到了京中,何不去黄门挂号,以便入朝见朕;朕也想早一日见到卿家。"
狄仁杰听了武后的一番话,心里有些被感动了,忙磕头谢了圣恩。
”臣愚昧之才,蒙圣恩垂怜,深感自愧,唯有竭身报效。
"臣于前月由昌平赴京,沿途因今年风调雨顺,丰收唾手可得。虽然是收成甚丰,但抵不过贪官污吏太多;百姓自不聊生,实为可虑。”
武则天听了此话,忙问:"孤家御极以来,屡下明诏:命地方各官爱民勤慎,卿家见何人,如此大胆,且据实秦来。”
狄仁杰也不隐瞒,把自已沿途所见所闻说了。
现有河南府清河县令周卜成,平日里专与地方恶霸恶棍勾结,鱼肉百姓,贪赃枉法,虐害民生。
清河县有一家富户曾有才,霸占民田,奸占妇女,恶行兽迹,一路喧传。
百姓去县衙门控告,反诬陷害,究其原故,因这两人都是张昌宗的家奴,早已勾结在了一起。
张昌宗是陛下的宠臣,以故目无法纪,苦此贪官墨吏,再不依法惩治,百姓受害日久,必至激成大变。
此便是外官的积恶,京官的弊端。臣刚入京,未能详悉。但以黄门官朱利人言,臣是奉命的重臣,简授府尹,进京觐见,理应先去该处挂号。
朱利人说臣升任府尹,是因请托武三思贿赂而来,他是武三思妻舅,自称是皇亲国戚,勒让臣下送他一千两例银,才肯挂名入号。
臣由县令荐升,平日里清正廉明,除应得俸禄,其余一文不得,哪里有这多的赃银送他?
谁知他故意阻挠入觐,令小黄门假传圣旨,不准微臣入朝。
若非陛下厚恩,传旨宣见,恐怕再等一年也难见圣上。
这班小人居官当国,都是仰仗武三思、张昌宗等人,为虎作伥。圣上若不将朱利人此种小人罢斥,驱逐出京,恐官方不能整顿,百姓受害日深,天下大局不堪设想。
臣受国厚恩,故冒死启奏,伏乞圣上施行。
武后听了狄仁杰这番话语,心里暗想:此人好大胆量。张昌宗、武三思皆是自已宠爱之人,他初入京中,便如此参奏,可想而知,他平日里是为国为民,不畏强权贵戚了。
此时,你虽参奏那贪鄙之徒,但教孤如何发落?将他两人革职,驱逐出京,自已实在是于心不忍?
若是放任自流,于自已的江山不利,百官更是不服。
想了一会,才说道:“卿家所奏,足见革除弊政,是朝廷的根本。着朱利人降二级调用,撤去黄门官差使。
”清河县令周卜成,误国殃民,着即行撤任;与曾有才勾搭,一并祸害百姓,等卿家接任后,并案审办,具奏治罪。
”张昌宗、武三思两人,姑念事朕有功,着告戒置议。"
众大臣听了,纷纷跪下,大呼“圣上英明,圣上英明!”
武则天在御案后见了,嘴角不由露出了微笑。
心里暗叹:这狄仁杰,自已还是用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