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元行冲出了朝房,追上狄仁杰,兴奋说道:“尊兄这番口奏,也算是精彩绝伦,虽不能将那两个狗贼处治,从此谅也不敢小觑于你了。
"但是一日不除,终是国家大患。还望尊兄竭力查访,找到两狗贼罪证,才能将他们缉拿法办!"
”大人但放宽心,到任之后,哪怕这武后有过失,也要参她一本。"
两人分手后,狄仁杰回到客栈,与洪亮他们说了今日朝上的事,择定第五日上任接印。
武则天建都洛阳,狄仁杰任河南府尹,兼同平章事,似御史一般,名为外任,实与京官一样,每日也要上朝奏事。
”上任后,遵圣旨,先将清河县令周卜成这奸贼办了。”
洪亮说道"照大人这么说,那武后还不是个昏聩透顶之人,日后,大人要是把张昌宗、武三思那班奸佞,想法办了,朝廷才能清政,百姓就有福了。”
”凭本府一已之力,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还望各位壮土,鼎力相助,一起铲除奸佞,还朝廷一个清朗乾坤。”
自从朱利人被狄仁杰参奏降级后,朝廷里的一班奸佞,都知道了他的刚正不阿,不敢小觑于他。
众大臣私下议论说:”武张两人如此权势熏天,他一进京,就敢参他不法。圣上虽未准奏,只将武三思的妻舅撤办,已是天大的胆气。”
狄仁杰选好日子接任后,颁发了红谕,选了十三日辰刻接印。
他把红谕交给马荣,让他去各个衙门投递。
自已则先到府衙拜会旧任。
此时的旧任名叫洪如珍,是个市侩,与白马寺和尚怀义,自幼交好。
这怀义,长得貌俊超群,有一日被武后撞见,便命他为白云寺主持。
凡武后到寺里进香,都留宿寺里。
怀义得宠后,骄贵非常,出入乘御马,凡是当朝臣子皆须匍匐道途,卑恭尽礼。
武三思、武承嗣见姑母宠爱于他,凡是见了他,都以僮仆礼相见,称他为师父。
怀义恐怕武后疏远了他,想法又寻找来许多,游手好闲的少年郎,剃度为僧侣,终日在寺里,传授他们一些床弟秘法,然后送进宫里。
这洪如珍有个儿子,长得也是十分俊朗,送入寺里,拜怀义为师。
他儿子生来灵巧,嘴巴又甜,怀义非常欢喜他;把他送给武氏后,十分宠幸他。
洪如珍让儿子在太后面前,为自已谋个一官半职。
时逢河南府尹缺位,便将洪如珍放了府尹。这里面还有许多秽迹,狄仁杰还未知道。
到了府衙,将名帖投进号房。见是新任大人,赶紧到里面去通报。
此时洪如珍,已得到儿子的消息,说新任府尹十分刚直,连张武诸人被他严参;黄门官朱利人,已被降级撤差。如他到了衙门,不可大意。
洪如珍看了儿子的信,心里觉得好笑:张昌宗这厮,平日里专妒忌怀义,说他挡了他的升迁之道。
无奈他没有怀义的媚术功夫好,都是些老旧套路。现在被狄仁杰参了一本,恐怕要失宠了。
到时自已的儿子能得大幸,虽有这姓狄的在京,还怕他什么?
见门房来禀报:新任府尹狄仁杰来拜访,便换上冠带,命人开了中门,在阶下候立。
抬头见外面走进一人,高帽乌靴,腰束玉带,年纪在三十开外,相貌堂堂,面露威严。
当即迎上一步,作捐说道:“下官不知大人前来,迎接怠慢,望大人见谅。”
狄仁杰见他如此谦厚,笑着说道:”大人乃是前任大员,何敢劳迎?”
说着,洪如珍把狄仁杰迎进客厅,分宾主坐下。
家仆端上茶水。洪如珍开口说道:“大人由县令升迁此任,圣上的优眷可是厚极了。但不知何时接印,尚祈告知,以便迁让衙署。"
”下官学识疏浅,深恐负了重任。昨日觐见圣上时,圣命甚是匆促,现已择定十三日辰刻接印。红谕已颁发,故特来奉拜。至于地方上一切公牍,还望多指教。”
洪如珍见狄仁杰如此谦恭,疑虑儿子所说不实。
便没有了畏惧之心,随意说道:"大人乃是简命的大臣,理应早日接印。至于公文案卷,自本府莅任以来,官清民顺,除了零星小案,地方清平,等交印时自然交代,此时何须说它?”
狄仁杰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心里不悦:我当你是个勤勉的官员,谁知也是个轻妄自恃之辈。
你既如此倨傲,我倒要驳斥你一番。
”照此说来,大人在任数年,真是百姓之福了!但不知属下官员,可和大人所说相符?
”下官自山东渡黄河,至清河县内,那县令周卜成,勾结匪类,祸国殃民,昨日本官已在殿前,据实参奏,蒙旨将他革职。
”不知大人可知道这班贪官污吏?他可是你下属官员。官清民安,莫非是大人随口一说?”
洪如珍听话音,明明是狄仁杰有意讥讽,一时难以反驳。
便正色说道:“大人只知一面,不知道另一面。可知那周卜成,乃是张昌宗所保,武后放的县令,岂会就此倒下?常言道:识时务时务者为俊杰,大人此举,岂不是引火烧身?“
听了洪如珍这番话,狄仁杰不由怒火中烧,也顾不上情面,把他狠狠责训了一顿。
洪如珍被说的哑口无言,满脸通红。
低头沉思了一会,只得自已认错:”下官自知不是为官之人,哪能胜任这京畿府尹?因此早早屡递退呈,目下有大人前来,是万民之福。下官岂有不遵命之理,定会配合周全?"
狄仁杰见他认错惭愧,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吿辞,上轿而去。
回到住宿的客栈,见元行冲前来拜访,便将去拜访洪如珍的经过,说了一遍。
”大人,这洪如珍不知是何出身,怎么做上这封疆大吏?看他的谈吐举止,就是一个不学无术之徒”
元行冲长叹一声:“现今是绿衣变黄裳,瓦片胜金玉了。你当他是何人,原先就是京城一个闲户,仗着祖上留下的产业,游手好闲。就是生了个貌似潘安的儿子,才踏入仕途的。“
就把他儿子拜和尚怀义为师,送入宫中;以及僧怀义为白马寺主持,圣驾常去临幸的事情,说了一遍。
狄仁杰听了,也是长叹不止:”唉,若我狄某早在京城数年,这班狗头岂能容他们如此猖狂!初时以为只有张昌宗、武三思数人,谁知又有个妖僧邪道!但不知此人是在宫中,还是在白马寺内?”
"现在尚在寺中,若是日久不来,难保会潜入宫中。"
狄仁杰在心里,牢牢记住了怀义这个妖僧。
到了十三这天,狄仁杰上朝先请了圣安,回到住处,已是卯正之后。
因自已除了家人狄褔,及洪亮他们四个亲随,又是暂时住在客栈,便穿上朝服,由洪亮他们护卫,乘轿来到府衙。
进大堂升了公堂,命巡捕到里面请印。
整个府衙书役,及属下各官,见府尹大人如此轻简,一个个穿了冠带,在堂口两边侍立。
洪如珍见巡捕进来,知道狄仁杰已到,随即将王命旗牌,及文书案卷,同大印一起恭送出去。
只听三声炮响,琴瑟齐鸣,暖阁门开,巡捕官身披红袍,将府印在公案上摆好。
狄仁杰上前行了拜印礼,在香案前上了香,望阙谢恩。
然后,升堂,在公案后坐定。
刚才那些书衙,及下属官员,各自行礼参拜。
众衙役叩贺大人任禧后,狄仁杰也不喊退堂。
当即起了公文,用六百里加急,命清河县令周卜成,速速来府,县里公务,着县丞暂行代理。
并传知东庄村郝干庭、胡大经、王三子并被告曾有才,着衙役押解来府。
书办将文稿接过,心里甚是惧怕,在场各人,心思不一:这狄仁杰,果真名不虚传,算得上是个有胆有识之人。从未见过刚接过府印,便提人办案之事。
书办把文稿誊抄一遍,盖上官印,交人去驿站投送。
接着,狄仁杰又巡城盘库,查狱点卯。一连数日,将接手后的例行公事,一一办完。
此时,交接完毕的洪如珍已搬出衙暑。
狄仁杰带着洪亮他们几个,住进了府衙后堂。
一切安置妥当,只等那周卜成提到,便可升堂审理。
清河县令周卜成,在张昌宗家为奴多年,凭着阿谀奉承,通过张昌宗的保荐,补了这清河县令的空缺。
到任后,又见同在张府为奴的曾有才居住在清河县,更是喜出望外,两人立即勾结在了一起。
凡是自已不便出面的事情,都有曾有才去办。不论是霸占田产,掠夺妇女,都让他占先享受。
等到有人来告,都是驳个不准。
那日曾有才,将东庄郝干庭的媳妇抢来,送到周卜成处。
见那女子颇有几分姿色,周卜成十分高兴,笑着说道:"此人我心里很是欢喜,现在先让你享用,等日后,还是要归我做主的。”
两人正说着,那郝干庭前来击鼓告状。
周卜成把状告驳了个干净,反说他诬陷好人,想恐吓他不敢再告。
岂不料此事,正好被赴任途中,路过清河县的狄仁杰知道了。
不过几日,京中已有旨下来,把他的县令撤了。
只觉得诧异,不知这姓狄的是如何,知道自已事情的?
心里虽然着急,总想依着自已是张家人,纵然有了风波,也未必有大事。
当即写了一封书信,并许多金银礼物,派人连夜进京,请张昌宗从中出力,以免撤任。
谁知派去京中的人刚走不久,河南府管事衙门,已接到狄仁杰的公文,吓得手忙脚乱,随即专差去清河县,命县丞代理县印。
押上原被告一并赴府衙,此时,周卜成真急了起来。便将印卷交给了县丞。
县丞随即派出衙差,传知原告。
消息来的突然,把郝干庭等三人弄得犹豫不决,但听说是府尹亲提,突然想起那日过路客人所说,三人心里都定了。
便到了县衙,同曾有才等人,一起上路赴省。
到了河南府衙,递了公禀。公文号房见了公禀,知道清河县一行人已到省,即将公禀送进里面,请狄仁杰示下。
狄仁杰见原被告俱已到省,命将周卜成、曾有才交巡捕官看管,明日午堂听审。
次日狄仁杰早朝之后,随即回到府衙,传命升堂。
省府大堂,比起那县衙大堂,更显威风肃严。
从大堂到阶下,两边站满捕役、差役、书吏、皂役。
洪亮、马荣、陶干、乔泰四人,手按宝剑,分站在公案两边。
狄仁杰在案前坐定,书办将案卷呈上,展开看后,用硃笔在花名册上点了一下。
旁边书办便高声喊了起来-"带原告郝干庭!“
一声传命后,仪门外面听见喊”带原告”,差役便将等候在仪门外的郝干庭,带进大堂。
郝干庭在堂上跪下,狄仁杰便高声说道:"郝干庭,你抬起头来,可认得本官么?“
郝干庭那里敢抬头,回说:“小人不敢抬头,小人身负大冤,媳妇被曾有才抢去,恳求老爷公断。”
”你这老头儿也太胆小了。此乃是本官访查得知,自然为你等伸见!你可抬头一看,可在那里见过面?“
郝干庭这才战战兢兢抬头向上一望,不由大吃一惊,他不就是前日那个行路客人么?
当即叩头不止:“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老爷私下暗访。我的冤枉,是老爷亲眼目睹,并无半点虚假。
”可恨这清河县令,与恶贼狼狈为奸,不准民词,被那书差勒索去许多银钱,反驳个’诬栽'两字。那胡大经和王三子也是如此遭遇,现在外面等候。
"求老爷从公问断,只求他将人放回,其余别事,可暂不向他。
”他有张昌宗在太后面前袒护,老爷若替我们百姓申冤理直,将他们得罪了,恐于自已前程有碍。小人们情愿花掉些钱,其余随他便是了。“
狄仁杰听了这话,心里感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