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后,狄仁杰即派洪亮去六里墩,提孔万德到堂。
洪亮领命去后,次日一早,与孔万德、胡德、并汪仇氏一干原告,一起回到县衙。
狄仁杰随即升堂,先传孔万德上堂问话:”孔掌柜,本县为这命案,费尽周折,始将凶手缉拿归案。
“但他咬牙熬刑,不肯招供,为此难以定案。
”但此人是否真是那日,投宿你客栈的湖州邵姓客人,此时也不能肯定。那日两人来你店里投宿,你说是亲自招呼他们的,他的面相究竟如何,有无特别之处?”
孔万德不敢马虎,皱着眉头,极力回想着那日的情景。
”回太爷,小人的客栈,没有雇伙计,里外都是小人一人照应。"
”那邵姓客人有何特别之处,让你过目难忘的?好好想想!"
忽然,孔万德大喊起来:”太爷,经你这么一提醒,小人想起来了:那日他们投宿时,晚饭两人喝酒,下酒菜是小人妻子炒得牛筋莴苣,大约是牛筋塞了牙齿,他用手指抠牙,借着他身旁的灯光,小人见他嘴中下面的门牙,有一颗是黑色的。
"当时小人心里还觉得:这么一个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可惜了一副牙齿!
”太爷昨日将他缉拿,小人并未有见过他的面。总不会有意诬陷他吧?
"请太爷将他提出到堂,现场检验,如果嘴中下面有颗黑牙齿,也不用问口供了,就是他杀害了自已的同乡,和那个赶路的陌生路人!“
听孔万德说得有理,狄仁杰心里暗暗一喜。
天下任何事情,都可以用谎言来掩饰,但自已嘴中,有一颗发黑的牙齿,无论如何是难掩盖的。
除非预先想到这一点,把那颗黑牙拔了。
即命人把邵怀礼提上堂来。
待他跪下后,狄仁杰一指孔万德:"你这狗头!昨日咬牙不肯招供,今有一人在此,你不要说你不认得他!"
邵怀礼抬头一看:是六里墩孔家客栈掌柜,知道再抵赖已无用了。
竟开口大骂了起来:”你这老畜是谁?大爷从未与你见过面!何故与那赵厮,挟仇来陷害于我?“
孔万德不等他骂完,不禁放声大哭:"你这湖州客人,害得我老汉好苦呐!当时你和那个热情的老乡,来老儿店里投宿,笑呵呵的,哪像是个杀人的恶鬼?
"那晚你们两个喝酒,有说有笑,你如何下得了手去呐?
”那个徐相公,年纪轻轻,人热情知礼,怎么会搭上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
”一个不够,又搭上一个无辜的人,你也不必抵赖了。这狄县令青天大老爷,不知断过多少疑案,你想从他手里逃脱,是白日做梦!
"请太爷看他的牙齿,下面是否有颗黑牙,看他如何抵赖!”
狄仁杰命人上前检验,果真,下面有一颗门牙是黑的。
狄仁杰当即拍案大叫:"你这狗头!还有何话可说?”
到了此时,邵怀礼索性把眼睛一闭,低头一声不吭。
"你这狗头!闭口不言,难道本县拿你无法?现已确认,你就是残杀两人的凶手!不用重刑,谅你不会开口!“
命刑役取来一条铁链,在炉火中烧得飞红,在堂口石阶上铺好。
两个刑役上前,将邵怀礼绰起,架到烧红的铁链前,把双腿膝盖露出,对着红彤彤的铁链,用力摁按了下去。
听得邵怀礼”哎呀“一声惨嚎,几缕青烟升起,丝丝作响;一股皮肉枯焦腥臭味,在大堂里飘散。
邵怀礼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一个堂役,端来一碗酸醋,泼在了铁链上,
登时,醋烟四起,钻入邵怀礼的鼻孔中。
慢慢的,他呻吟一声,悠悠醒了过来。
”你这狗头,招与不招?若是再不招供,本县就换别的刑具了!在这三尺法堂之上,再强悍的江洋大盗,也难抗得过去!”
到了此时,邵怀礼实在是受刑不住了,再难熬得下去。
只得开口说道-”求太爷不要再施刑了,小人愿意招供。"
邵怀礼忍着刑痛,开始断断续续招供:小人生长在一个贩卖湖丝生意的家里,自幼跟着父亲,学做丝绸生意。
几年前来山东,在双堆集开了一家丝绸庄。
把家乡的丝绸贩运到此,其间利润颇丰。
可是小人把持不住自已,去年,小人结识了一个妇人,因贪恋她的美貌,在她身上花费了大把的银子。
不光将赚的银子花光了,连本钱也贴进去了。
为了那个妇人,小人负债累累。
今夏回家探望母亲妻儿,她们见我一年在外,非但没有嫌到一文钱,连本钱也没有了;进货时还要问她们要钱。
母亲质问我钱去了哪里?小人只得说谎:钱借给好友周转了。
可小人自已清楚,钱去了哪里!
一日,隔壁村上一起长大的徐小牛找到我,说是要跟我一起外出做生意。
徐小牛家里在当地很是富裕,听他说要跟我一起外出,当时我心里就也起了恶念。
我让他多带一些现银,以备在外需用。
临离开家乡时,他和我说了:他身上带了三百两银子,和价值七八百两银子的湖丝。
一路上,我心里就想着小牛身上的银子,及那些湖丝,若是自已得到了他的钱财,那些亏空就可以填平了。
夺了他的钱财,与我那欢喜的妇人,另走他乡快活过日子。
一路走来,一直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了,心里想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这日路过六里墩,见这地方偏僻人少,决定在六里墩对他下手。
就在孔家客栈投宿,晚饭饮酒时,故意把小牛灌醉了。
次日五更动身,他酒醉还没有醒透,醉意朦胧,走路跌跌撞撞。
在我的催促下,才勉强动身上路。
到了镇口三岔路口时,见四下无人,我一咬牙,抽出防身腰刀,一刀将他砍倒。
怕他不死,又补上一刀。
见他倒地后,我上前,解下他腰间装银子的布袋。
事有凑巧,此时,有一个推着小车的路人,大约看见我杀了人,放下手中推车,手里舞着一根木棍,边喊边朝我冲了过来。
小人怕他的喊声惊动镇上的居民,又怕他冲过来坏了小人的好事。
小人故意半只蹲着不动,等他冲到身边,举木棍要下砸时,我一招反手刀,捅进了他的肚腹。
小人连杀两人,知道事情闹大了,心里害怕起来。
见那人的推车歪倒在路边,便装上那两只大包裹,推着车慌慌离开了六里墩。
小人一路向西,心里是越来越害怕;半途上,恰好遇上赵万全,经交谈,得知他也是贩丝绸客商。
编了一个谎言,骗他把两大包裹丝货贱卖了给他,得了他三百两现银,把车子也送给他了。
回到双堆集后,托人找了买家,把丝绸庄卖了。
已与那妇人说定,准备远走高飞,去外省生活,至于还没有走成。
就是在等实家的一百两银子的尾款。
要不然,你们上哪里去找到我?
唉……,也是自已贪那一百二十两的尾款,以致自已落入你们的手中,好不悔恨矣!
未了,邵怀礼说道:"此是小人的实供,没有半点虚言。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太爷开恩,念小人家有老母侍奉。"
狄仁杰冷笑着说道:“你还念着家里的老母?难道那徐小牛家里,没有老母妻儿?还有那无辜的汪洪,他家里没有老母妻儿?"
邵怀礼听了狄仁杰的一番话,低头不再言语。
命刑房录了口供,盖上指印,将邵怀礼押入死牢。
待申报大理寺后裁定。
此案有关之人,一律释放回家。
在场的众衙役,见邵怀礼招供认罪,眼见他被押入死牢。
人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是,破获了六里墩疑案的狄仁杰,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他想起了皇华镇上毕顺的疑案;毕顺死得蹊跷,儿媳妇守节举止诡异。
一个小女孩,一夜之间突然说不出话来,哑了?
种种迹象表明:里面定是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原由。
退堂后,狄仁杰把自已在皇华镇上,所见所闻,细细梳理几遍,想找到疑案的突破口。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次去皇华镇,先探访清毕家近来的状况。
他把洪亮等四人召到书房,说了自已前几日去皇华镇上私访时,遇到毕家老妇人的经过。
询求四人的看法。
洪亮首先说道:"依大人所说:这里面疑处确实颇多,现已过去一年有余,毕家老妇人,也没有告发,左右邻舍也没有人,出面举控,此事要查清,也非易事。"
狄仁杰点点头:”本县也就是在这上面,犹豫徘徊不决。故想再次去一趟皇华镇,今日就去,等天色稍晚些动身,省得显露行踪。
“洪亮随本县去,马荣你们三人,留守县衙,若遇有急事,可去皇华镇上”绿皇客栈“找本县。”
三人领命而去,洪亮也去准备行李。
等到暮色苍茫,狄仁杰仍装扮成游方郎中,洪亮扮成跟班模样。
两人悄悄离开了县衙,朝三十里外的皇华镇上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