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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40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说什么才能免去这种难过的感觉。那个时候,我能做的只不过是维持我仅有的自尊,不去恋恋不舍地送他的车子离去,而是马上飞奔上楼。

但是即使我将身体隐藏起来,我的耳朵却固执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像是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没多久信太郎的车子渐行惭远。

然后我会再奔到外面,路上还残留着信太郎车子排出的白烟的味道。只看到远走的车子小小的红色照后灯。

在下面街角车子因为要向右转,所以先得停下来,亮右转灯。在寒冷冬夜的空气中,只有闪着的右转灯和红色的照后灯鲜明地浮现。没一会,车子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我在可怕的孤独中。

我就是那样地过完了一九七一年。我记得一直留在东京到十二月三十号,然后在那天夜里回仙台。

我无法告诉双亲自己没有在写论文,更无法告诉他们自己确定得留级。

我看起来相当地削瘦,父母和祖母担心我的健康。我不喜欢让他们皱着眉说“瘦了耶!是哪儿不对呢?”所以装着很有精神。但是装着装着、疲劳累积,看起来是更加清瘦。

过年见到好久不见的亲戚都大声嚷嚷地说,我瘦得只剩下个皮包骨,强迫着我多吃肉,说这样才会有体力。但反而弄得我严重地消化不良。因为如此,我更加瘦下去。到年初七回到东京,我已感觉不到自己的体重,走路好像在云端一样轻飘飘地,的确连自己都感到恐怖。

回到公寓,在一楼的玄关旁的信箱里有我一封信。是一月三号的邮戳。寄信人的地方写着的是唐木好朋友的名字。在唐木常往我这跑的时候,他老是跟着他进进出出。唐木被逮捕的事也是他来告诉我的。

这封信夹在其他回乡过年的住户的邮件中,是四天前就送到的。上面有一层薄簿的灰,或许是因为一开头就有不样的预感,我就站在邮箱前用手指把它拆开。

里面不是普通的信,而是一张写报告的纸,上面布满了横写的有点向右倾斜、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细小的字。是那种很适合传达死亡的字。

信上写着唐木去世的消息。死亡日期是在接近年终的十二月十八号。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上医院,应该是相当的痛苦,但唐木却没有告诉周围的人身体不舒服。在圣诞夜的半夜他倒下来,被送往医院急救,已经是两个肾脏都不能使用的末期症状。连医生都惊讶“居然可以这样还活得好好的”。二十六号尿毒症并发,二十七号渐无意识,第二天的二十八号清晨长眠而逝。在十二月三十号于自家的附近举行了葬礼。因为是年终,遗体匆忙火化。我知道唐木已和矢野小姐分手了,但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去世的消息,所以写了这封信。

信中没有用任何表现悲痛的感伤字眼,也没有记述对于唐木的追念,就像是一般在写公文一样很事务性地传达了这项死讯。

我读完了信将它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挂上皮包,上楼进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关着的窗户,开了电暖桌的开关,就这么穿着外套窝进被里。我不太能相信唐木的死,脑中一片空白。

我试图回想唐木死的二十八号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已是十天前的事,很不容易唤醒记忆。只恍惚记得那天我到吉祥寺去,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乱晃。看到一家小小的、暗暗的咖啡店就进去坐。然后做了些什么就不记得了。

对我而言,唐木就像是小学时代的同窗,只有在翻老旧的相本时会涌上许多回忆。所以如果在二十八号我没来由地突然想起唐木的事而担心起来的话,那一定是冥冥之中唐木显灵。但是什么都没有。

还在交往时,我问过唐木他的生死观。我记得他说过,死亡的生物只是归于无形。什么灵异怪谈或心灵现象,都只是活着的人捏造的。死既不是神圣的事,也不是不洁的事,更不需恐惧。只是意昧着一切消灭而已。而他真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一样归于无形。死等于无,没有什么必要去感伤。我的眼前浮现出唐木一如往常的、顽固地这么说着的脸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里喝着威士忌。打开收音机,听着开朗的美国流行乐。一听到好久没听的曲子,就会回想起和唐木在一起听音乐的时刻。

我还想起唐木把脚放进同一个电暖桌,背靠着墙壁,读着厚重的书,对着我诉说着自己的理想。我不记得任何他向我说的有关斗争的事,但是却回忆起他颈部的味道,还有摸着他不管怎么洗,头皮还是会马上生出油来的油腻长发,还有含着烟味的暖呼呼的吐气。

我回想不出和唐木做爱的情景。想起来的只是他在睡被上背着我偷偷地戴保险套时,他肩膀的动作,还有完事之后他瘫在我身上时双脚的重量……就是这些。

唐木死于二十四岁。我现在有时还会想,要是他还健康地活着的话,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终究退出抗争,做个普通的上班族、结婚生子,顶多当个工会的领导人呢?或是打着武装斗争的旗帜继续热血的革命运动,到后来被浅间山庄事件所牵连,在被逮捕的赤军斗土中也发现了他的名字。

那天我没哭,也不感悲伤。我只是对于这样的分离有点惊讶、有点茫然。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伤感的情绪。但我认为,那只不过是那个时代的空气牵引出我的感伤吧。我自己也很满意可以这么冷静地接受唐木的死。但是第二天清晨,我梦见了唐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驼着背寂寞地低着头。背景是有着灰色的墙壁,还有灰色的柜台的阴暗酒吧。但四周没有人,只有唐木向着柜台,低着头,身子动也不动。

只不过是那样的梦。但我记得,我一醒过来,一阵强烈的感情排山倒海而来,使我无法压抑而颤抖起来。那是真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激烈,像是发疯一样地掀起感情的狂澜。

那不是像不可抑制的悲伤,或什么感到寂寞这种普通的情绪。而是另外一种,混合着无底洞的恐怖,还有混合着自我嘲笑时的那种自暴自弃。这些感觉融在一起,好像是火山要爆发一样,在我身体内喷涌上来。

在那时,我生来第一次懂得什么叫锄哭。我把脸压在被上,嘶声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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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世人的浅间山庄事件浮上台面,跃登报纸的头条新闻是在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日。我的房内没有电视,只要不开收音机,就没办法知道最新消息。但是我倒是一直有订报纸,所以我和别人一样知道了那件大事。

我记得斗大的标题写着“激进分子,挟持老人院的妇人当人质”。四天前的二月十六号在妙义山的激进学生男女,还有十七号最高领导干部永田洋于被捕。因此在十九号的报纸应该有记载着从妙义山逃亡四人,在轻井泽车站被捕的消息。

而在二十一号则是美国总统尼克森出发到北京,和周恩来展开备受注目的高峰会的新闻。挟持着人质一直占据着山庄的连合赤军一点都不让步,和警方的交涉陷入胶着状态。

报纸在二十八号报道了“美中会谈”的结果,双方发表了联合声明,掀开了历史新的一页。

而在同一天的二十八号夜晚,造成了多起死伤的浅间山庄事件也落幕了。虽然连台赤军的动向如何还是让人担心,但我记得在二十六号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那是礼拜六,我下午起床晚了,我没开收音机就窝在电暖桌里。到了傍晚才到一楼去拿早报,然后看也没看就把它扔在一边。发现烟没了,又跑到外面去买。

买了烟,又买了速食的豆皮寿司,还在小杂货店买了一罐牛奶。

回到房里吃着寿司、喝着牛奶,然后才打开报纸。读遍了有关浅间山庄事件的消息。然后稍微地想起了唐木。我想唐木要是还活着,说不定会是占据山庄的分子之一。就算不是这次事件的主事者,他总有一天会以类似的事件引起众人的注目的吧。

大概是晚上七点钟左右。巴。在我房外有一位女性叫着:“矢野小姐!矢野小姐!”

我打开二搂的窗户一看,站在公寓前的是房东太太。当时她大约四十来岁吧。但是因为长得不怎么好看,还是因为和公婆相处不来,满脸暴露着的是青色血管。

她好像很冷一样缩着肩往上看着我。“你的电话。”

当时住在公寓的学生,几乎没有人有自己的专用电话。有紧急的事的时候,只有叫父母打到房东家,再由房东来叫我们去听。此外别无他法。要是没什么大事也得一一出来叫房客接电话的话,房东那儿大概也会觉得很麻烦。所以在租房的时候,房东就先讲好了除非有紧急的事,否则请不要常常叫别人打来,所以很少有人打电话来找房客。

我隔着窗道谢,然后冲出房门。我想一定是信太郎或雏子发生了什么事了。

建在公寓旁的房东家,是古式的木造两层建筑。电话就放在进玄关的鞋柜上。大概是正在吃晚餐吧,我闻到了一股红烧的辣辣甜甜的味道。

“对不起,打扰了。”我往屋内说。里面传来“嗯”毫不亲切的声音。就是来叫我的房东太大的声音。“讲电话的时候请把门关好,天气冷得很。”

“我知道了。”我说,把玄关的门关上。在外面车辆交错的声音远离的同时,屋里晌起了电视的声音,那是七点的新闻。在用餐时的碗盘声中,夹杂着男主播热切传达浅间山庄挟持事件的新闻。

听筒放在圆形的手编垫子上,我拿起来说“喂”,什么都听不到。我再一次大声说“喂”,再加上“我是矢野”。听筒散发着一股防止口臭的芳香剂的味道。

我听到像是在叹息一样的啜泣的声音。听筒那一端一句话都没说,但我那时直觉地知道是雏子。

“小布。”雏子哑着声音说,继续啜泣着。或许是因为眼泪哽到的关系,开始激烈地咳嗽。

“怎么啦?雏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雏子打着嗝说:“小信在发疯。说要把家里的东西全摔了,全部摔坏了再把我给杀了。你听到了没?那个声音,他现在在自己的书房把书架上的书全丢到地上,等他把起居室和厨房的东西捧完了,就会来杀我。”

因为她一面打嗝一面呼气吐气。所以话是断断续续的。在她停下来的瞬间,我听到些徽的声响,好像是地震一样的声音。咚!咚!咚!然后又混着像是玻璃碎声音、敲墙壁的声音,然后又好像是什么破了。

我咽下一大口气,紧抓着电话筒。信太郎在乱律东西。以他平时的稳重来看,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更无法想像他说得出要杀雏子的话。我想这不像是信太郎会说的话,所以如果他说了,那恐怕就一定会做到。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当然不是因为冷的关系。我看着鞋柜上的垫子。垫子有好几处破洞。我想不晓得是不是那位房东老太太编的。在那种时候不该想那种事,但要不是如此,我会当场在那里就尖叫起来。

雏子很快地说:“我想逃出去,但是没办法。我现在一丝不挂,衣服全部被藏起来了,连鞋子也是。小布,他要杀我。我会被小信杀了。”

我想信太郎是认真的。“我马上去。”我说,“等我到以前,你不要刺激他。”

“没用的。”雏子打断我,“来不及了。”

“来得及。”我说。“拜托!雏子。你等我,等我到之前不要动。”

我没听她回话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奔出房东家。跑回到房间抓起外套,同时看钱包里有没有钱。还好有够我坐计程车到目黑的钱。我把钱包塞进外套口袋,出了公寓,叫了部计程车。那位司机有点饶舌,一直一个人稻滔不绝。虽然我很感谢他没有问东问西的,但是我也得适时地应付他,实在有够累。

话题主要是围绕在浅间山庄事件的新闻上。他说:“这世界上最讨厌的就是,一、从事学生运动的学生。二、留长发的男生。搞学生运动、投石头、封锁学校的这些小鬼,应该全部关到监狱里去。”他破口大骂,好像光听到赤军源啦、中坚分子啦、革命啦这些字眼就要呕吐似的。

车子静静地停在目黑片濑夫妇公寓前时,司机好像是在替自己的话下总结一样,开始提到轻井泽。

“现在这个时候轻井泽可惨了,在山庄被夹持当人质的管理员太太一定很苦。”他这么叹着气把零钱递给我的时候,好像对我问了句什么话。那是那天晚上他对我发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我涌上一股不安,也没听清楚他在问什么。

司机朝着我笑。他正好与我父亲的年纪不相上下,他打量着我说:“不可以哟。可不能和那种搞学生运动的男生交往。”

我胡乱地点点头。拿过零钱下了车。突然脑中闪过大家都会死的想法。唐木、连合赤军的一伙,还有自己。就算做的事不对,冒着生命危险拼命跑的人心情是一样的。

于是在那里,我开始确切地意识到死亡。雏子的死、信太郎的死,还有自己的死。我想我们三人在性上的牵连,可以说在一开始就注定了迈向死亡的命运,不是吗?不,或许更正确的说,我在到后来才这样想的。那天晚上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下了计程车,我想我是一直往他们夫妇的卧房跑。

越过穿堂,我上了电梯。眼前浮现了雏子被信太郎杀死的情景。我在坐计程车的时候,就一直想像着不吉利的事发生。几乎在那时达到极限。那时我已经将想像超出范围而将它真实化。我下电梯时想,信太郎一定已把雏子刺死了。我没有想像他是勒死她或是把她推下阳台,或是把她溺死在装满水的浴缸这些杀害的方法。因为我觉得信太郎是那种会拿凶器的人。在东京没有摆猎枪,所以大概是用刀子准没错。

我站在玄关的门前。在那个时候,我已觉悟到自己也会死。要是信太郎杀了雏子被警察逮捕的话,我也活不下去。可以的话,我想跟信太郎一起死。那时我想的死,不是那种意念上的死,而是具体的,有确切理由的死。

我按了电铃。感到听习惯的铃声一直响彻室内。我大大吸了一口气。想像着雏子全裸倒在红色血泊中。我向自己发誓,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反正不管看到怎样的凄惨景象,自己没多久会跟着归西。

但是我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滑稽。我怎么会以为按了电铃信太郎会来开门呢?我怎么会以为才刺杀了雏子的信太郎会“谁呀”地一声,然后开门让自己进去呢?

虽然我已决定追随雏子而死,但是不是相当地处于震惊之中。事实上我在那时相信要是按电铃的话,信太郎会来开门。我也没有去想要是都没有人来应门的话,只有向邻居借电话通知警察。

然后就像我想的一样,信太郎打开门。我以为信太郎应该身上到处是血迹,但是他穿着的白毛衣上一点血迹都没有。他头发蓬乱,眼睛闪着异样的光,紧抿着的唇,除了看起来比往常薄了一点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不寻常的地方。

“你赶来啦。”信太郎说。那时或许他脸上甚至挤出了笑容。我不太能理解地,身体僵硬地仰头看着他。

信太郎用头朝着后方一点:“雏子大概以为我发疯了。但是很不幸的,我正常得很。就是太正常了。”

“雏子没事吗?到底……”

信太郎突然用力把我拖到玄关里面。一面抱着我的身体,一面把门关上并上了锁。在与外面走廊隔离的玄关中,我感到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信太郎突然在我面前伸出食指,瞪着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开车出门好不好?”

“到哪里?”

“我知道在箱根的强罗有一间小旅馆。因为很偏僻,随时去都有空房。现在这时候一定没什么人。”

“但是,为什么要到那里?”

“反正就是想和你去那里。”

突然一种可怕的想法在我心中扩大。我想信太郎已把雏子杀了,现在开始要逃亡了,不是吗?我也就跟着要去展开逃亡生活了不是吗?他乍看之下好像很平静,但这不是代表他处于正常的精神状态,而是正好相反。那是因为异常的兴奋而造成阴沉的平静,不是吗?

“老师。”我用颤抖的声音摇他的手臂,“雏子在哪里?你不会……不会……把她……”

在信太郎的背后觉得一阵空气袭来。其中带有香水的味道,我将视线移开。

雏子靠在走廊的墙壁,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身上一丝不挂。

她的胸部以及下体毫无遮蔽之物。而是两手交插在乳房下好像在护卫着什么似地,身体靠着墙壁,一直往这边看着。大概是感到冷意吧,美丽的乳头缩紧着,额色失去光泽变得有点黑。脸上眼泪未干,哭肿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妆已是乱七八糟,微卷的短发像被风吹的一样凌乱。因为到处纠结在一起,所以看起来好像是弄脏的褐色假发。

被剥光的雏子,虽然以带有恨意的眼光一直瞪着,但是却丝毫不服输。不管是怎么受到打击,连身上衣服全被剥光,甚至生命受到威胁,但是她仍然不失骄傲与尊严。

“小布,真谢谢你赶来。”雏子说,那是极低沉的声音。“真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你电话一接,小信就好不容易静了下来。还好是你,不然我就没命了。”

“呀。”我清了喉咙说,“好,没事就好。”

那是很不得体的回答。但是我说不出别的话。眼眶有点湿,但是我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紧咬着下唇将眼泪吞回去。

雏子突然“哈”地自我解嘲地笑。眼睛眯起来,红肿着的眼皮相当酸痛。“家里乱七八糟。小布,既然你来了,帮我一个忙。小信把我的衣服、鞋子,还有内衣全藏在卧室里面顿起来了。只有他有钥匙,你可不可以向他要?”

我看着信太郎。信太郎没看我,只轻轻地难过地叹恳着。他搜着西装裤的口袋,然后拿出钥匙。他就像是丢给路上行乞的人硬币时一样,以很厌倦的表情把钥匙丢到雏子脚边。雏子一瞬间瞪着信太郎,信太郎也瞪回去。但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什么事。

雏子放下插在胸前的双手,慢慢地弯着腰把钥匙捡起来。那是毫不适合雏子的卑屈的姿势,但她似乎并不在乎。雏子就那样一语不发踮着脚尖走到卧室前把钥匙插进孔里。

喀嚓一声,门打开了。雏子的身子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那时闪人我眼帘的,是刚刚被雏子身体挡到的起居间的情景。装饰用的玻璃整个被弄得粉碎。走廊到处是玻璃碎片,被天花板的灯照得闪闪发光。

我脱了鞋,我想亲眼看看,信太即在嫉妒之余像发疯一样乱闹的结果,房子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穿过信太郎身旁,站在退往起居间的门前。

门半开着,里面像是大型台风过境一样整个被掀起来,所有的东西都乱成一团。原本放在里面的东西没有一样逃过被摔的命运。不是倒了就是破了,或是被摔往墙壁。地上有杂志、干燥花、还有丢着一地的烟。盆栽也是散乱在地,窗帘被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给喷得乱七八糟。陶瓷则完全解体,冰冷的碎片散落四处。电视整个翻了过来。杯子不知是怎么被摔的,四散完全失去形状。

信太郎在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可乐,打开瓶盖对嘴喝了起来。好不容易才稍微平静下来的他好像受够了,什么都看不顺眼一样胡乱地,用手擦拭从嘴角流下来的可乐,眼光锐利的盯着我。我想我要是信太郎,恐伯也会做一样的事吧。为了保有雏子,为了把她夺回来,一定会做一样的事。即使了解这么做会有反效果,但为了喷涌而出的激情,不做点什么不行。

我回头看他。他用很可怕的认真眼神,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沉默着。窗外不知哪儿有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他静静地摇着头。“这里不行,我们到强罗去。”

“要跟我说什么?”

信太郎不说话,我继续看着他。屋里静悄悄的。放在沙发上的手表,夹在被袭的靠垫中滴滴答答地响着。

我问:“是听了会害怕的事吗?”

信太郎还是不发一语,我想那就是他的回答吧。

信太郎拿起了好不容易投坏掉的电话筒,打给旅馆订房间。他没有翻电话簿也没有看记电话的本子,单凭记忆就打了电话。那是因为他早就计划和我到那里呢?还是单纯地记起早就印在他脑里的电话号码呢?

雏子没有走出来。我和信太郎一起出了玄关,走过安静无声的走廊上了电梯。我站在信太郎身后,发现他的耳边有血迹。已干掉了成了红红黑黑的凝固状,好像是被玻璃割到的。

悲伤突然涌上心头。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压上他的背,禁不住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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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寓的停车场,上了东名高速公路,在到“御殿场”下了交流道的这一段时间,我和信太郎几乎都没开口。

那是个寒冷的夜晚。一部车超过信太郎,后面的红色照后灯留着长长的尾巴,在寒冷的黑暗中濒渐消失。

信太郎车子开得凶得可怕。好像是猛踩油门要追过前面的车。接下来又回到车道,然后就在我松一口气时,他又开始加速想超车。就是这么惊险万分。

有时他会瞪着前方玻璃,对我说“可不可以帮我点根烟”。那时我将自己的烟点好吸了一口,然后放进他嘴里。我的指头轻轻地碰到他的唇。他的唇一点都不温热,只是干干的毫无生气。后来他清楚地告诉了我,为什么那晚非邀我去强罗不可。但是那时坐在前座的我想德国的革命和反革命本书主要是恩格斯写的,马克思与,为什么一定要去强罗呢?要是有话要说,在别的地方不行吗?这么一想就有一点不安。

片濑夫妻喜欢告诉我他们结婚生活的快乐回忆。我也听了许多他们旅行的趣事,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们到强罗温泉旅馆的事。

尽管如此,我却没有勇气问正在开车的信太郎。因为很明显地,他一副不短交谈的样子。在“御殿场”下了高速公路走一般公路的时候,信太朗开。了。他突然很唐突地说:“我可是什么都弄不懂了。”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这句毫无来由的话,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我自己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他平板地说:“看着雏子为了要去见大久保开始准备出门的样子,我就突然火了。等我平静下来才发现,所有的东西全被我砸坏了。”

“实在挺吓人的。”我装着没什么大不了地笑着说,

“附近的人吓得都想叫警察来了吧。那样乱成一团,声音一定不小。”

信太郎没有回我的话继续说:“我摔着摔着,清楚知道自己出了常轨。但是没有发疯。其实正好相反,我越是捧,就越来越冷静。”

“但是老师跟雏子说要杀她对不对?”

“我是说了。”

“认真的吗?”

“或许只有一瞬间是认真的。”

“所以把她剥光了?”

“剥光了不就哪里去不成了吗?”这时,信太郎第一次用比较柔和的视线望着我。

公路上好多急转弯必须减低速度。途中,飘起了雪花来,一路上到处插着“注意路面”的牌子。几乎没有来往的车,只有我们的车放出来的灯光在冻结的山路上发出白色的光芒。

我想,要是车子就这么打滑撞上护栏,掉落山谷的话会怎么样。我眼前浮起了这样的标题登在杂志上……男子因妻子和别人私奔,情绪陷入谷底,和女大学生深夜在箱根意外死亡。是到处都有的三角关系而衔生出到处都有的悲剧。再平凡不过的结局。我想,结果世人不过是把我、信太郎、大久保套人了这世界任谁都有经验过的,那种通俗平庸的三角关系而已。

离开东京的时候,我已想像信太即会跟我说什么。信太郎恐怕是决心和雏子分开,同时也决定要离开我。他会说,“我们三人的关系已结束了。很可惜,但是只有这样了。”然后与我度过最后的一夜。

以某种角度来看,当时的我算是蛮冷静的。要是信太郎照我想像的说出那些话的话,我想我不会犯下那样的罪。

“这是最后一面了,小布。真舍不得。”这么说的信太朗,在飘散着淫秽气息的旅馆中朝我伸出手来,但是却感不到一丝欲望。反而带点义务性质地将我抱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或许不会射杀大久保。

通过仙石原到达强罗时是过了十一点的时候。车子停在立于灰暗中的温泉旅馆前的时候,我拼命想的是,失去信太郎和雏子后的自己,为了度过失去的苦痛,要花上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乎复毁灭的情绪,等不等得到平静到来还很难说。我会不会以了结自己的生命来试着从苦痛中解脱呢?

不管如何,在信太郎和雏子从我面前消失的时候,我将被迫面临那样的选择。

到时我到底能不能忍耐那样的情景,我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没有答案,我还是忍不住去想。我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必须接受现实。一这么想,鼻头就热起来,泪跟模糊。

那家旅馆的确飘着传统气氛。落时纷飞的树木围着的建筑,即使在黑暗中看起来都很雅致。

信太郎打开了玄关的纸门。系在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起来。从屋里出来了一位上了中纪的老板娘。

以前信太郎一定是住过这家旅馆。挽着头发的削瘦妇人,一看到信太郎就马上在玄关的榻榻米上,屈身鞠躬说:“好久不见。您好吗?”

在老板娘后面有一个青磁的大花瓶。里面插着的花仔细一看,和穿着和服的妇人腰带上染着的花是相同花样。

在昏暗中,妇人望也不望我,对我们深夜抵达也毫无怨言,甚至也没有说天气寒冷这一类的话,只是静静地委婉地微笑着。一站起身就说“请这边来”领着我们往前走。

她带我们到一间最里面的房间,看起来和其他古老温泉旅馆没什么不同。一进去就有一间两个摄损米大的灰暗小玄关,里面是一间八个榻榻米大的和室。和其他观光地的温泉旅馆不同的是,在和室旁边有一间小小的换衣间。那里面没有窗子,必须通过它才能到专用的洗澡间。

和室的天花扳上没有吊灯,只有放在地板上的灯,投出黄色的娇媚光亮。

屋子里蛮暖和的。老板娘弯着腰在大火炉中点火:“有什么需要吗?”

“拿四五瓶热清酒来。”信太郎说。

老板娘点头,抚平在热被上的绢纹,然后步出房间。

“现在是谁都可以来往。以前这里可是故名士门的行馆呢。”信太郎把脚放进电暖桌,很疲惫似地用两手抚摸着脸。

“从东京过来也很近。而且就像你看到的,很有风味。原本好像是某某伯爵的别馆。贵族制度被废除之后,很多人只好把家产都卖了。但是卖的人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别墅会被人当作是小旅馆经营吧。”

“说的也是。”我说,在火炉旁坐下来,手放在烧得红透透的火炭上煨着。那是一个适合提出分手的地方。成熟的男女可满足地度过最后一夜的地方。在这种埋藏着前人种种故事的地方,上演自己将面临分手的场面,一这么想就悲从中来。

明明该是要保持冷静的。至少发誓在信太郎面前要冷静的我,却意识到自己早已失了方寸。只是光想着失去信太郎,过着没有他们夫妇的日子,就不禁让我怀疑自己到底可不可能面对?信太即催我取些暖。我点头把脚放进去。

老板娘端着盘子进来。有五瓶酒、两个小酒杯。还有一小盘小菜和两双红筷子。“请慢用”她说完就退下了。

信太郎往杯中倒酒,递给我一杯。我们举起来轻轻地相互碰杯。

“你的学校现在不是闹得很大吗?”

“为什么?”

“浅间山庄事件,应该不少学生被激发情绪吧?”

我并不是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但我最关心的还是信太郎和雏子的事。即使听说第二天东京会被投下原子弹的消息,我大概也不会大惊小怪。

“学校现在怎么样了,我根本不清楚。”

“为什么?”

“我这阵子根本没到学校去。”

“真是的。”信太郎紧闭着唇,但嘴巴成微笑的弧型。

我一口喝干了酒。信太郎撑着下巴、抽着烟。大概是欧起了风,屋外面声不断。我感到冷风袭来。

我看着信太郎正想开口问,你说要告诉我什么话。信太即瞪着桌上的酒瓶,那是陷入沉思的表情。灯投出昏黄的光线照着他的脸,另外半边脸则在黑暗中。他撑着下巴的手叼着烟,长长的烟灰轻轻地掉在酒瓶旁。

他说:“我在这间屋子第一次和雏子发生关系。”

我沉默着,他也不说话。沉默在我们之间扩大。我只听到外面的风。

在一阵很长几乎窒息的沉默后,信太郎终于又开了口。“雏子的父亲以前是个花花公子,极尽放荡能事。好像是这儿的常客。所以雏子也知道有这个地方,然后邀我来这。”

“几年前的事了?”

“大概是八、九年前吧。也不是那么久以前的事。雏子是学习院的大学生。她是个不拘于世俗道德观念的小姑娘,自己办了退学离家出走。是为了什么我不清楚。和几个蛮疯狂的男性朋友在新大久保租房子住。晚上在新宿一家脏兮兮的酒吧打工。我一位朋友带我去那家酒吧,就这么认识了雏子。完全是一见钟情。我只能这么说。我无法忘记她,每个晚上都到那里去。”

“雏子也好像对我蛮有意思的。我简直就是乐昏了头。是她先邀我约会的。说实在的,我很喜欢她这种积极的作风。她说知道强罗有一家温泉旅馆很不错,问我要不要去。我那时已迷恋上她,把和她上床的事当作神圣的仪式。我像小孩一样对自己发誓说,等到那天来临之前我绝不碰她。”

信太郎抖着肩膀笑着。我不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要是想要分手,似乎并不适合讲过去的回忆,但是信太郎却继续说着。

“那时那是秋天吧。我向朋友借了车,载着她到这来。我吓了一跳。我以为是普通的温泉旅馆,没想到她知道这么秘密、高级的地方。我感到兴趣的是,到底她是过着什么样生活的女人呢?搞不好她是所谓的高级妓女也不一定。雏子和娼妇这个名词还蛮对味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那么喜欢雏子。”

“那时我对她是哪种女人毫不在意。即使听说她是有名企业家的小若婆我也不会惊讶。但是她并不是妓女,也不是人家的妾。她来到这里的原因是自己的父亲以前常来,所以听说了这家旅馆的名字,想来一次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我一听她这么说就有不祥的预感。

就是在那时,我知道她的本名是二阶堂雏子,父亲是前子爵二阶堂忠志。她订旅馆用的是假名,那种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名字。我却信以为真,以为那是她真正的名字。我要是早一点知道她姓二阶堂,父亲是二阶堂忠志的话,我绝对不会接近她。但是已经太晚了。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我心中涌起了与其说是好奇心,不如说是无法说明的、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那时,我虽然想像不到信太郎会说什么,但是已大致推测到,他要全盘说出的是一个相当可怕的秘密。

我觉得自己好强,还以为他要跟我话别。我心想,自己要听到的可能是更不想听到的话。“为什么呢?”我尽可能地平静地问,但是声音却早巳打颤。“雏子是二阶堂的女儿有什么不对吗?”

信太郎坐下来,萤光灯淡谈地扫在他的肩膀上。

他熄了燃尽的烟,慢慢地往我这儿看。

“我和雏子有血缘关系。”他很严肃地说,“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我没有惊讶地晕过去,也没有像头被敲昏一样感到冲击。但是,我失去了声音,完完全全讲不出话来。

信太郎再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吐出的烟雾马上被从空隙穿进的风吹散于无形中。“我的母亲叫小林千代。”他也没看我的反应继续说。

“我妈以前在二阶堂子爵家帮佣。像是老妈子一样地被使唤的工作。当时有不少宣称要见识上流社会而自愿帮佣的年轻女孩。那个时代女人的心情我不能说完全不能理解,要是在上流阶级的家庭做事,可以捡夫人不要的戒指和衣服来穿,吃的也是西洋食物。辞职不干的时候东家会准备嫁妆,当然会有人想去。”

“但我妈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去的,而是因为家贫。普通上流家庭是瞧不起这种出身的,但是二阶堂对前来面试的我妈一眼就很中意。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我妈是那种蛮吸引男人的女人。因为被二阶堂相中了,所以就很幸运地正式被雇用。”

“那时子爵夫人身体还很好,我妈就被叫去伺候她。有—天晚上,喝得烂醉回来的子爵打铃唤我妈。那时子爵夫人和其他下人都已睡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被叫唤,但是因为是主人的命令,只有慌慌张张地到子爵的房间。二阶堂命令我妈脱掉裤子。我妈犹豫了一下,但突然被压倒,就被侵犯了。”

说到这儿,信太郎斟了酒一干而尽。“这种事说平常也蛮平常的。大约两个月后,我妈身体不舒服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本来就是直来直往不服输的个性,所以直接找二阶堂理论。但是二阶堂说不记得有这回事。”

“以前沾惹下女而弄得她怀孕的话,贵族为了面子,通常就给她另一栋房子住等孩子生下来认做养子。但是这么一来得花不少钱。只不过因为喝醉了而上了一次床的行为,要花这么大的代价不划算,所以二阶堂反咬我妈说她是恶意中伤。”

“他向周围的人说我妈精神不正常,不知在外面跟谁搞大了肚子想栽在主人的头上,脑筋有问题。大家都相信他的话,所以我妈也待不下去,出了他家。出去的时候什么报酬都没有。”

我吸进了一大口气,然后忍不住又吐了出来。头脑一片混乱,感到好像不能全理解信太郎说的话。但是事实上,我尽了全力去听他说的每个中。在那时,信太郎所说的话,包括他的叹息和沉默,即使到现在,都可以说一点不漏地刻在我脑海里。

“那时我妈肚里的婴儿就是我。”信太郎说到这里浮起自虐的笑容,拨了一下头发。“我妈连坠胎的钱都没有。那时偶尔通过一家居酒屋,看到征人启事。我妈将原委道出,说自己陷入困境。店主夫妇是很好的一对夫妻,马上就雇用了我妈。我妈一直做到生产前一个月,然后就休启、待产。”

“生下我以后不到半年,认识了前来喝酒的片濑作次郎。片濑作次郎,就是养育我的父亲。他是玩股票的,赚的时候是赚得不少,但是投资错误时就损失惨重。特别是我生下来的一九三七年,股价狂落,对玩股票的人来说是很不景气的一年。但是我父亲很迷恋我妈,向她提亲。”

“我妈告诉他自己有一个小孩,我爸说他一点也不在意。真是美事一桩。我妈和他结了婚,进了片濑家的门,变成片濑千代。我爸继续辛苦赚钱。我三岁的时候,他在自己的乡镇买下足利的家,也不玩股票了,就搬到乡下住。”

“接下来的,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吧。”信太郎望着我说,“我记得我告诉过你。”

我点点头。我记得信太郎的父亲突然去世,他母亲和夫家的人相处不来就带着信太郎离开足利到东京。在旅馆做事,然后被旅馆主人看上,做了他的小老婆,也给了一栋房子。旅馆的主人照顾信太郎的教育。他进大学时母亲生病过世,旅馆的主人好像是为了等到他大学毕业一样,在他毕业那一年也病逝。

我以哽咽的声音将他以前告诉我的旧事复诉一遍。信太郎说“没错”,然后又往我空的杯子里斟酒。“我从我妈那知道二阶堂的事是在十七岁的时候。我妈那时还没发病,身体还很好。但是好像预期到自己的死期一样,有一天突然告诉我说,我真正的父亲不是足利死去的片濑,真正的生父是前子爵,现在当轮船社长的二阶堂忠志。我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不敢置信。”

我听说过我妈在出嫁前不知在哪个有钱人家当过下女,但是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是被主人侵犯怀着我被赶出门。我妈跟我说,她到现在还不能原谅他。她在片濑家受了很多苦,那时也会感到憎恨。但是她说自己一辈子永远仇恨的只有那个男人,只有这件事我想要告诉你。

“老师。”我说,意识到自己的脸是扭曲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不禁想要流泪。信太郎眯着眼:“就算我和雏子不变成这样,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总有一天。我原本想会是很久以后吧。但总有一天我会只向你说出一切。”

我咬着唇,强忍呜咽,用手拭泪。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说:“请老师继续。”

信太郎喝完杯里的酒,好像还不够似地又再斟满。外面搞不好已下起雪来了。

信太郎抬起头,眼睛毫无特定目标地溯览着这间房间,然后开口:“我知道雏子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时,就是在这间屋子和她做完爱的时候。我脑中一阵空白。雏子想知道理由,我就把从我妈听来的话全部坦白告诉她。这么一来换她开始茫然。雏子好像是从老妈那听过早在她还没出生前,二阶堂让下人怀孕又把她给赶出去这么一回事。”

“就是现在这个老妈妈?”

“是呀。老妈在雏子生下来之前,就在二阶堂家担任雏子母亲的佣人。小布你也刀道,老妈是很有包容力、很体恤人的人。雏子的妈妈好像对二阶堂的放荡行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跟贴身的丫环诉苦。雏予母亲跟老妈说,有一位叫小林千代的年轻女佣被二阶堂摘大肚子赶出家门。然后等雏子长大了,又从老妈那儿听来这件事。雏子自懂事起,就等于是看着父亲的纵欲无度和狡猾长大的。从小就知道母亲死后,父亲到处玩女人。也知道很多人都听过父亲的风流韵事。所以把这件事当作是从老妈处听来各种谣言之一面已。”

“雏子也记得被二阶堂赶出门的女人名叫小林干代吗?”

信太郎用力点头说:“她记得。那是很普遍的名字,所以很好记。听我这么一说,她大吃一惊。雏子从老妈那儿听来的,和我从我妈那听来的话,两者一瞬间不谋面合。这实在是恐怖的巧合。两人许久都无法开口。”

我眼睛开始润湿。我舔着下唇凝视着信太郎说:“知道自己是兄妹以后,为什么还想要结合呢?”

一瞬间信太郎望着我的眼神极端阴沉,让我发抖,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

“我陷进去了。”他很干脆地说,“只有这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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