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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大江健三郎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36

包括允许大日本帝国军队使用不放毒的饮用水在内,总而言之,村庄=国家=小宇宙军队的战斗风格,就伦理品位来说是很高的。不过有时也和这种方向稍有矛盾。游击队有时为了逗乐而耍个花招骗他们一下。[奇+书+网]最典型的就是传承上所说的"狼作战"。用狼作战的构想是由此而来的:峡谷的一位好奇的人从京城买来一条朝鲜狼,饲养好久了。这头朝鲜狼在五十天战争期间已经衰老,骨瘦如柴,它本来是关在木头笼子里的,这么办是为了防止狗欺负它。尽管如此,我们当地军队的巡逻队还把它带到森林的帐篷里,没有喂它就把它留在士兵宿舍的农家厨房后边了。第二天早晨出去找剩饭,军队的士兵们把它当作峡谷里第一次看见的狗,穷追不舍,终于把它累死。军医检验死尸证明,说它是狼。因此,"无名大尉"发出新的训令,说一直认为狼和野狗类在日本已经绝灭的说法不正确,现在既然在四国山脉的森林里发现一头野生的狼,则过去的说法必须推翻,等等。因此,绝对禁止夜间作战。

但是孩子们之间通行的传承中,这个"野狗战术"还有另一种版本。内容是:我们称为野狗的家伙,是野生化了的成群的狗。这个传承说,从朝鲜买到而饲养起来的狼,是破坏人对付五十天战争的作战计划的一环,但是这头朝鲜狼是作种用的,一直和峡谷的狗交配。由此而生的杂交种在"洞穴"周围野生化了。而这些野狗群对于侵入盆地人生活圈与它们自己的生活圈交界之处的外敌--大日本帝国的军队,它们一直朝森林外缘边退却边注视着他们的行动。它们的攻击意识的代表者,现在已经衰老,全体野狗之父的朝鲜狼曾经袭击了军队的士兵宿舍。野狗之父死了,但是由此也就开始了野狗群同大日本帝国军队之间的战争……这样,孩子们传承的野狗作战中还谈到下捕猎夹子的事。说那些野狗能闻得出夹子上有它们讨厌的人的气味。下这种夹子一点也不费事。还说那夹子不是历来的咬得严丝合缝的刀刃,而是铡刀似的半月形一下子就能切断脚脖的。朝鲜狼后代已经野生化了的这些野狗,加上在树上或树干后面藏身,专等着打冷枪的"不顺国神,不逞日人"的游击队员们,全是躲在暗处,即使"无名大尉"不下达禁止夜间作战的命令,他的士兵敢来么……

"无名大尉"的连占领峡谷的第一天后半夜,修理沿河道路的电线与电话的电缆而溯行的工兵小队,到达连部。他们一到,就意味着峡谷通了电,电话也恢复了。小学校的连部里灯火通明,给被捕兽夹子弄伤的伤兵治伤也就方便多了。在黑暗中曾感十分紧张的士兵们看到电灯的光亮,一片欢声,引起峡谷原生林殷殷的回响。电和电话的开通,也可以说对此地"横行"已久的原住民们的控制已是确定无疑的了。军官们对于违反军规的这件事也就不再追究下去。

"无名大尉"给团部挂了电话,但是他从紧贴耳朵的听筒听到的第一句是劝告他们的话:"你们发动了无益的战争!不要管我们的事,明天早晨离开峡谷!"那是一位老谋深算刚毅果断的老人语声。"无名大尉"把这看作毫无教养而且发了疯的老人干的事,然而他却忘不了那是一个卓越的指挥官留给他的印象。就这样,电话被对方挂断了。"无名大尉"问工兵排的士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他责问他们的工夫电灯又灭了。随后是一声大爆炸,电缆等等设施等等全被炸断,对于进驻峡谷的所有大日本帝国军人发出了普遍的通知。

通过电话表达了村庄=国家=小宇宙军队的意志,随后是给以炸毁,炸毁工程是森林里的兵工厂的技师在对方的工兵排过去之后,立刻用非法的通话装置和爆破装置进行的。因此,虽然实际上对"无名大尉"的通告是老人们之中的一位说的,但是我们这些孩子们宁愿相信,在人们梦中出现的五十天战争的指挥者破坏人唯一的一次借助于电话直接发了话。父亲=神官说,这个电话也许是"无名大尉"睁着眼睛作的梦。既然如此,破坏人很早就进入敌军司令官的梦境了。妹妹,村庄=国家=小宇宙投降之后,"无名大尉"亲自主持户籍裁判,逐个试听老人们的语声,最后他断定,这些老朽之中没有电话中跟他说话的那个人。他气得发抖,绝望中他猜测,五十天战争的领导人已经穿过原生林,逃往远方城市,只是投降的人们不说出来而已……

第四信 赫赫武功的五十天战争

(四)

进驻峡谷的第二天早晨,"无名大尉"不顾快到天亮时往往多事这个时刻,早早地就起来了,他带领五名军官和士官,在士兵们警卫之下,登上伸出峡谷山巅顶端的峭壁上。这个行为象征的意义在于和传承中破坏人同样行为作对比,因为他巨人化之后每天早晨在这里俯瞰盆地,察看是否有外敌入侵。"无名大尉"认为,这个峭壁在地形学上具有把掌握盆地最高权力的人吸引到这里来的效用。

"无名大尉"站在这大白杨树前面足有十铺席大小的峭壁平台的青苔上,他首先俯视着这深深的峡谷,特别注意了瓶颈处的地形。他在五十天战争结束之后决定,把这个使盆地成了口袋的瓶颈破坏掉的计划,大概就是这天早晨视察这里而想出来的。紧接着他仰起下巴颏似乎吸一吸高处的空气似地望了望围着峡谷的原生林,望了一圈就把它的全景收在脑子里了。他那小步转动身子,就像生气的小孩子顿足一样。但是,妹妹,"无名大尉"只原地踏脚却沉默不语,可能是对于涌上心头的感怀出于一个名副其实的职业军人自我控制吧?夏季的晨曦,使原生林的常绿树富有旺盛的精气,落叶乔木那巨大的树干和它的小小的叶子似乎有些不相称,但是每片叶子却绿得闪闪发光,站在峭壁上好像还得仰着看的那些森林,一眼望去,眼前的一层后面还有许多层,重叠起伏,迤逦绵延不绝地伸向远方,极目无垠。他此刻浮想联翩,觉得在这原生林的大海中央开垦出一片盆地,在此建起人们聚居的村落,实在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妹妹,从我们这些人来说,正是有了这样一块土地,所以破坏人率领的创建者们才能在这里建起新天地,进一步说,正是因为有了破坏人才有可能建设起村庄=国家=小宇宙。

在这纵目远眺无际无涯的原生林里,峡谷和"在"的人们还饲养家畜,甚至养了狗。居然敢于兴风作浪,建起巨大堤堰,不惜把峡谷沉进水底,出人意料地大搞自我破坏性的放水作战,使军方的一个连惨遭灭顶,干出如此叛逆勾当。原生林一望无际,据说这里面有生产超现代武器的兵工厂,但是眼前却是一片宁静,根本感觉不到什么地方有人。半夜里工兵们来峡谷报告,说是发现大山深处有个地方起火。妹妹,那火实际上是为"不下树的人"举行火葬,藏在森林里的反叛者的人影在晨光熹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无名大尉"他们的任务是必须把男女老少从这广大而深邃的森林里一个不剩地弄出来,以便重新调查户籍,而且这任务非完成不可。

就"无名大尉"个人来说,他很想对森林大声地向他们喊:喂!出来!藏起来的人们!赶快出来!干嘛干这种没任何好处的事?!但是,看来这位"无名大尉"并没有了解从老人到孩子,男男女女,从家畜到狗一概躲进森林而坚决抵抗的意图。总之,带领一个连进驻峡谷的"无名大尉",看起来似乎一鼓作气攻进来的,但实际上始终是打被动的仗。陆军士官学校同学、而且毕业以来一直是好朋友的同学所指挥的混成一连,战端甫启就全军覆没。后来他的部下一名士官被杀,四个士兵被缴了械。派出去讨伐游击队的士兵们,没等碰上敌人就被对方下的捕兽夹子弄得心惊胆颤,多人负伤,其中被夹断脚而成残废兵员的重伤者达五人之多。只有一方受损失的他这个连还不能不继续打下去。"无名大尉"率领的这个连虽然对手是老百姓,然而却是不折不扣的战争,而且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永远挨打的战争。

同样的情况总是重复,原因是"无名大尉"对于他的对手造反者们究竟为什么抵抗这个至关重要问题仍然处于五里雾中。峡谷和"在"的人企图只负担纳税和服兵役各二分之一的义务,所以从改正地税①以来,在户籍登记上采用了双重制的欺骗手段。两个人共有一个户籍,这种幼稚的办法,盆地的人们多年来就按这规矩行事,直到现在才被发觉。为了发扬大日本帝国国威,普降皇恩,特别是在这非常时刻,这种叛逆行为必须纠正。于是军队就带着这种使命以维持治安的名义而来,但是他们没有料到一开始就受到全面战争一般的抵抗。首先是派一连进村,对顽民威慑,让他们牢牢记住,对户籍登记消极怠工式的态度是反国家的行为。随后是县政府派主管官员前来检查户籍登记并指导重新登记事宜。而且连此地的警察也要当主要责任者予以追究。大致的程序就是这样。但是在实际进行的过程中,峡谷的分驻所警察是不用说的,即使学校教员、僧侣、神官等人,也要求他们发挥居间调停的作用。然而最早前来的混成一连,被盆地人制造的洪水消灭干净。紧接着开来的第二个连一进入峡谷,村民们立即钻进原生林,毫不掩饰地表明了抗战意识。以前希望发挥调停作用的人们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呢?如果不可能希望他们起居间调停作用,那么,皇军也许就得和藏在原生林里,又用捕兽夹子、野狗,又用超现代武器武装的游击队长期战斗,然后把他们消灭。但是开头将采用什么战术?"无名大尉"这样考虑下去,结果仍然是无计可施,所以,他在那十铺席宽的峭壁顶上顿足,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①对水田、旱田、宅地、山林征的税。明治6年(1873)改正。1950年废止,并入"固定资产税"中--译注。

妹妹,在大日本帝国军队和自称"不顺国神,不逞日人"的盆地全体叛乱军之间理当居间调停的人们,在这个时间正在干什么哪?他们之所以被军队定为调停人,原因是尽管他们居住在峡谷和"在",但他们不是真正的当地人,所谓外地人而已。峡谷寺庙的住持,早在龟开铭助起义时代就是颇有名气的人物,很久以前就住在盆地,户籍登记双重制的弄虚作假,他也参与其事,当然属于村庄=国家=小宇宙一边的人,他站在宗教人员的立场上,在五十天战争期间,采取中间立场态度,安慰死者亡灵,又当医生和牙医,积极从事红十字医疗活动。分驻所的警察,从破坏人最初向老人们预告五十天战争那时候起,就一个人躲了起来,再没有露过面。他也从破坏人那里得到过梦中指示,然而他潜逃了,据说他已被老人们处死。所以,军队方面希望当调停人,而且和盆地方面视为"敌性村民"相对应的人物,渐渐趋于明确的就是担负特殊责任的人们,也就是以包括父亲=神官在内的教师们之中非本地出身的人们为主了。被看作"敌性村民"们,在五十天战争期间,全都关进在森林里可以移动的强制收容所里。然而并不是把他们集中在一个强制收容所而和我们当地的人们隔离。非敌性村民们用的是德国造的供青少年徒步旅行用的帐篷,各户至少买了一个,把这种帐篷搭在原生林的巨树之下,在这些帐篷之间让"敌性村民"搭上帐篷住在里面。

我们当地人的野营生活是这样安排的,除了一个地方,即因为工作母机的关系不得不有一个固定建筑物的兵工厂之外,按照监视峡谷里的军队动静的巡逻队指示,野营的帐篷群常常在原生林里移动。一家人发给一顶或者两顶帐篷,战局连续安定的时候,孩子们各回各家的帐篷,享受战时下一家团圆的乐趣。平常日子孩子们全都集中到学校的野营点。现在正在打仗,所以野营地离峡谷和"在"较远,在原生林外缘的边缘附近。学校野营还要把负伤者和病人,其中特别是原生林的野战医院棘手的病人,转移到邻县医院去,还要把粮食、医药运进来,一句话,运出与运进的基地管理此事。后来,该"无名大尉"对于这种事态以漠然的态度对待,尽管接到侦察人员的有关报告,但并没有要求团部派兵从邻县那一边进来对此采取军事行动。原因是原定限制在深山盆地的战争如果把战线扩大,那就不能不担心这战争将广为世人所知。其次,"无名大尉"坚持军事上的克己主义,决不让孩子也卷进现实战斗中去。有人说,这是"无名大尉"的极好选择,因为他借助于伦理性的发挥,以免夜间的另一场战争,也就是梦中同破坏人的战斗处于下风。

为了强化战线后方,壮年夫妇一律把孩子送到学校营地,这就是,每一帐篷只有一对壮年夫妇。这样就组成了构成游击队的青年帐篷,专搞给养的姑娘们的帐篷,以及老年们的作战部的帐篷,从而组成森林帐篷的整体。战争开始时,"无名大尉"很少往原生林里派兵,所以我们这方面也就没有必要常常移动营地。但是营地却具备了按对方的举动很快改变地点的机动性。

"敌性村民"们之中,小学教师们都和孩子们过集体生活。他们要受当地出身的同事们的监视之中,生活在位于能够很好地照顾好学生们营地位置的教师帐篷里,从事同平时毫无区别的教育活动。假如"敌性村民"的教师们有团结起来从教师营地逃跑的意图,在人数上极少的我们当地出身的教师们确实没有足以制止的实力。不错,只要他们没有武器,虽然是外地人,在孩子们目力所及之处把自己的同事枪杀,这肯定是办不到的。外地人教师们在原生林的深处怎么往外逃?且不说地理知识的问题,主要的是他们没有徒步走出森林的经验。话虽如此,但是以这个作为"敌性村民"的教师们没有集体图谋逃跑的理由,却是没有说服力的。他们如果想跑,与其往森林深处跑,莫如跑下山坡奔峡谷跑,那样,他们将受到大日本帝国军队的保护。从给孩子们设置的营地到"死人之路",这中间地带平常有我们当地军队的巡逻队放哨,而且森林外缘还有捕兽夹子和野狗的威胁。

我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妹妹,我推测,外来人教师们没有从学校营地逃跑,就有了积极理由了。我们当地的老人们没有要求他们为村庄=国家=小宇宙而战。他们也没有主动地提出这种要求,不过,对于把一个山村的全部村民都看作敌人,派一个连的官兵围剿他们,对于这样的国家,难道就引不起他们的怀疑吗?有了这种怀疑,但并不用言语、行动表示反大日本帝国的想法,在原生林中的学校营地仍旧干自己的工作的同时,难道就没有下决心表示抗议吗?至于峡谷和"在"出身的同事们,他们根本不考虑自己将来的命运加何,首要的是不要让外来教师被当作背叛大日本帝国军队的对敌协力者而受到追究,所以采取了表面上监视他们,强制他们从事教育工作的形式吧?

我这样推测的根据是,他们虽然是外来人,但是在这五十天战争期间,始终站在村庄=国家=小宇宙的军队一边,简直是非常狂热的男子汉式的人们。他们之中的一位教高等科的学生,学生虽然不多,然而只有他一个人教,可是他却没有个正规的教员资格,他已经四十开外,仍然是孤身一人。他教高等科全体学生的农业和簿记,其他课程就不管了。然而他教的农业课和当地现行的农业实际情况有相当大的距离。他说,现在自己干的农事,跟自己的爹妈学最好。他和学生的父兄们组织为改良品种或改善灌溉设施的研究会。实验用的小块农田里培育各种各样的新品种,供学生的父兄们参考,但是这里的一切却不许学生们参与。他除了讲授欧洲的牧牛技术、果树栽培技术之外,传授了与本地有关的唯一的一项技术便是:从幕府末年到明治维新,使我们这块土地富裕繁荣的关于木蜡的独特制法,以及它在产业化过程中全体居民的协作体制。本来,这个时期的木蜡产业已经处于衰微状态。这时,他给学生们讲授乳酪制法和苹果栽培法的同时,还讲授了历来被视为与农民生涯无缘的一门学问:把蜡滴在水里漂白的技术、大批生产的方式方法、确立输出体系的过程等等学问。

学生们对于他讲的这些课觉得有些滑稽,也觉得老师可能是闲得无聊,觉得这位代用教员特别呆板,然而就是这位老师,五十天战争一开始,对于在峡谷筑堤,以洪水制敌的战术表现出狂热的兴趣。从建设堤堰阶段开始就激情满怀,到了向原生林里疏散和青壮年游击队化阶段,他简直成了盲目的战争支持者。据说,他曾经大为感叹地说过:"真没想到能够干得这么出色!"他上课时有一个不大受欢迎的毛病就是口吃,因为听他的课非常吃力,即使如此,他仍然东跑西颠地对老人们游说,说他为了打胜这场战争,只要力所能及的,不论什么小小的活计他都愿意承担下来。但是考虑到这位年逾不惑的代用教员五十天战争结束之后的命运,我们当地的人们不仅不让他参加战斗行动,连战斗行动的准备工作也不让他参加。这时,这位代用教员说:"真没想到能够干得这么出色!"此后他便思考他沾沾自喜的计划,并且付诸实施。这位代用教员给高等科学生准备的将来课程讲授的教科书是《万国商业通信文提要》。并且以此作为参考,他按中国语、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的商业通信文的文体,给住在应用该国语言的地区的被压迫民族,发了叙说五十天战争的意义,希望今后大家团结起来共同斗争的通信文。

峡谷和"在"的老人们,也就是现在原生林里的村庄=国家=小宇宙军队的将军们,如以上屡屡提到,曾经关心他们战后的命运,不仅不让他参加五十天战争,而且极力避免和他们直接说话。于是"敌性村民"中倾吐苦情一类的东西,就由父亲=神官作为联系人把它集中在一起,然后再把将军们的答复带给他们。对于五十天战争积极提案的、代用教员的通信文计划,也是由父亲=神官传达给老人们的,父亲=神官再把正式回答用自己的语言翻译过来而说服代用教员的。这件事是父亲=神官在讲授斯巴达式神话与历史课程时直接对我说的。父亲=神官首先对代用教员的构想给以高度评价。说它不是美国独立宣言那样的文体,态度是友好的然而不夹杂着个人感情,谈实际问题时没有遗漏之处,总之,以商业通信文教科书文章的形式写了这样的信。以这种形式呼吁世界上被压迫民族团结起来而寄发出去,这想法的确高超,值得称赞。特别是致中国的信,真想面交不久必须同大日本帝国军队开始全面战争的共产党军队。致美国的信,想交给印第安大酋长们。据说,他们之中有人多年来就抱有这种想法:和亚洲的黄色人种联合起来,推翻白人统治。合乎他们构想的黄色人种,只要与这个国家有关,那就决不是大日本帝国臣民,而且是躲进我们这块土地上的原生林里"不顺国神、不逞日人"的我们。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大日本帝国臣民并不把印第安看作陛下的赤子。--父亲=神官就是这么谈了在森林和峡谷之间开始的战争意义,他对代用教员说:希望团结起来的信寄到外国去,本质上是正确的。但是这里有另外一个必须思考的问题,那就是战后的课题。使人们经历了巨大而残酷的战争,最后将是我们这一方败北吧?作战本部的老人们在确确实实打败之前,他们依旧是精神百倍地干到底的气概。一旦打败,这里的共同体肯定趋向衰微,但是土地和人决不会丧失。失败,不过是此地独特历史一环的一件事而已。所以,现在这盆地上的人,不论是我还是你这样的外来人,对于凡是这片土地养育的人们来说,这里的历史原则,也就是说,关于这里的独立共同体一直对外严守秘密的原则,在现在这个阶段彻底放弃,把这公开信寄到全世界去,这算怎么回事呢?这事从长远的眼光来看,这不是把本地的历史原则弄得乱七八糟的举措吗?

本来,父亲=神官也在以木蜡产量最盛时期为中心内容进行研究,所以代用教员对他尊以为师,在交换研究成果过程中,多多少少地也了解到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独特性。所以他听了父亲=神官就他以商业通信文的形式而内容却是谈战争的这封信的构想所作的评价,立刻表示接受。这就是说,父亲=神官在五十天战争期间还作了这类工作。

我想,父亲=神官在不出头露面的地方,对老人们完成作战方面一定给予了巨大帮助。从父亲=神官的角度看来,在他为之献出一生的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历史的研究上,现在正处于显露出尖锐问题的现代史局面,所以怎么能够不为此奋然而起呢?然而父亲=神官也和老人们一样,已经预见到五十天战争的败局,为了战败之后也不被逐出峡谷的神社,他必然想到,目前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中立而甘居"敌性村民"这个地位。

属于偏僻地带的我们当地小学校,不论什么时代总有那么一群乖僻的老师,五十天战争时期也有一位怪物式的体育教师。妹妹,这人就是我们大哥的同学,就是他们的毕业纪念照片上那个高颧骨,红红的一张小脸的汉子,他似乎总为他师范学校长跑选手参加过全运会而沾沾自喜不已。青年团的马拉松大会时,一出场就出了笑话,他以身穿师范学校运动服的姿态出现,大概是表现他那标准跑法吧,把腿抬得很高很高地跑在前面,但是还没有跑出峡谷就因为肚子疼弃权了。他一肚子委曲似地说:"四六不懂的家伙简直是瞎跑!"可是说话之间就被头上扎着拧起来的布手巾、光着两只脚板的小伙子们远远地抛在后面了。

即使这样依旧我行我素的这位体育教师在青年团里组织了特别行动队,甚至用半新不旧的校服改做制服。据说他把干农活干到太阳落山的队员召集到夜间的学校操场上去,练习列队行进。当然,特别行动队员们并不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训练。按照破坏人梦中指示而开始的盆地总动员修建堤堰的时候,这位体育教师像局外人一样概不参加,似乎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到了全体人员必须退到原生林里的阶段,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叨叨咕咕地抗议:"简直是胡来,到底想干什么呀?!"被他们特别行动队的人给带走。希望这位体育教师和其他教师一起,在森林的学校营地上课。但是,当他知道必须躲着进驻于峡谷的大日本帝国军队是为了疏散的时候,这位体育教师根本不想为了理解新的情况而发挥一下想象力,火冒三丈地反复说:"简直是胡来!到底想干什么!根本没有把孩子们的教育放在心上。"人们担心体育教师很可能逃出营地投奔大日本帝国军队去,所以还得派两个年轻人经常监视着他,给作战时期带来人力的浪费。

五十天战争的开始阶段,体育教师的事态还不严重。传递战争进行情况的消息已被隔断的体育教师,对于现在对他所采取的措施,他都理解为军队根据什么理由进行强制搜查,峡谷和"在"的人全体逃避。但是有一天体育教师看到换班监视他的青年拿着一支带菊花皇室徽章的步枪,他再三打听这支枪的来处,被追问的青年不得不谈一番他的战功,最后他说:"被打败的敌人的武器,战胜者有选择他的武器的权利,这是老人们这么决定的!"这位体育教师一听气得发抖,那小小的面孔憋得通红,喊了一声:"简直是胡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当天晚上企图逃走的体育教师竟然把看守他的两个青年打伤。作战本部的老人们再也不能对这个"敌性村民"不加以处理了。把体育教师拘押起来之后,老人们开会商量。向体育教师传达军事裁判判决的,妹妹,也是父亲=神官。到营仓帐篷来见体育教师的父亲=神官对他说,释放他的道路有两条。一是他决心当一名中立的教师,在学校营地好好工作;二是去占领峡谷的大日本帝国军队那里投降。体育教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一两天之后,在越过"死人之路"的地点释放了他。但是,此刻战争已经开始,体育教师怎么能够证明他直到现在一直未曾参加反对大日本帝国军队的敌对势力那一边?父亲=神官给他出的主意是让他向大日本帝国军队报告说,他把被抢走的大日本帝国军队的步枪弄到手之后跑出来的。那步枪,老人们作为给体育教师的饯别礼品送给了他。

释放体育教师的那天快天亮的时候,盆地的游击队袭击过保卫用竹管接水的给水装置的大日本帝国军队。体育教师和搞特别训练时身穿半新制服的青年们来到这里。体育教师也穿着同样的制服,但佩戴着指挥官的肩章,举着原本属于大日本帝国军队的步枪,从原生林边缘但从峡谷却看得很清楚的斜坡奋不顾身地跑下去,守候在那里的士兵朝他一齐开火,中弹而亡。

"无名大尉"最初的积极作战行动是越过"死人之路",覆盖峡谷全区域的搜山式进攻。这时,森林里作战本部的老人们是这样迎击的:当天一大早,监视峡谷的巡逻队看到从营里走出来的大日本帝国官兵们那些动作和气氛,就预想到可能是大的作战即将开始。作战本部的老人们通过组织得很好的联系网向原生林里帐篷群落发出指示:作好转移的准备。搜山式的进攻开始的时候,也就是拉开一定距离的一列横队登上斜坡的时候,避开他们前进方向,扛着帐篷以及家财用具的女人和孩子们,以及大多数战斗成员已经开始转移了。

随后是三人一组的游击队,在大日本帝国军队前进的方向的正面等待他们。游击队是由我们当地富有搜山经验的消防队员组成的。比如:暴力犯从下游的村庄潜入这边的山里时,在分驻所警察指挥之下,只好出动,再者,盆地的孩子失踪了,他们无不闻风而动,认真搜山。说到孩子们失踪,我们当地是受破坏人神话般的影响所致。妹妹,你小时候独自一人登上"死人之路"去玩耍,妇女们就说你那是破坏人影响之下的失踪。至于我自己钻进深山瞎折腾,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由一向在原生林里搜山而饱有经验的老手组成的游击队,三个人为一班,他们自称右翼少士、中坚少士、左翼少士,以彼此两米半的距成横向一列。他们搜山时最感辛苦也最难处理的是各班都得打伏击。军队搜山的攻击战列是每隔五米一个人往上走。那一列横队的间隔不停地出现变形,一个兵有时就被他两侧的兵看不见,从而出现盲点。倒木、岩石、大块洼地造成的这些难以处理的地点,就是伏击的必须特别注意之处。搜出的横队走过这些难点,这个单个兵就成了孤立的人。从正面狙击的中坚少士一枪把他打倒。使用的武器只要单发或双发猎枪就足够了。中坚少士立刻退下去,藏在原生林的深处。大日本帝国军队的一列横队看到一个兵被击中,左右两侧的兵便跑上前来,于是右翼少士打右边的那个,左翼少士打左边的那个,砰砰两枪,全部消灭。结果是搜山的队列出现二十米宽的凹陷之处。虽有来自两侧的呼叫,但是无法联系得上。乘此混乱机会,右翼少士和左翼少士也退到后面去。妹妹,游击队的这种战术,除了一班之外,其余各班各歼敌三人。

搜山式的进攻队列就这样被分割寸断,但是"无名大尉"仍然没有下令恢复战阵方策。大日本帝国军队的官兵遵守的是春秋雨季大演习总结的经验,也就是像打兔子一般的一列横队上山。如果游击队不是适可而止,仍然继续活动下去,原生林里可能陷于更大的惊恐状态,官兵将遭到更大的惨败,以至于苍惶逃散。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给予"无名大尉"心理上的打击将是更大的。而且连长作为指挥官还要出席军法会议,官兵们对于搜山式作战方法带来的混乱必须作出裁决。但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对于制定作战方案与实行如此方案的领导层,就不能不追究他们的责任了。

我们本地游击队的第一班出了事故性的差错,一个队员身负重伤而成了俘虏。如果不出事故,"无名大尉"这次作战行动,评价为全面惨败是绝对不会错的。好不容易开始活动起来的战局,因为这搜山式的作战行动而再呈胶着状态。

第四信 赫赫武功的五十天战争

(五)

我们一名重伤员被俘,好歹算给这位"无名大尉"搜山式的作战全面失败争回一点面子而告结束。本来是不失一卒每班各毙敌三名的我方游击队,一班却出了事故。这事故是绝对不该发生的,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漏洞,甚至可以说,由于同一个班的中坚少士、左翼少士行动错误造成右翼少士的周章狼狈。辛亏他们坚持下来,他们急得出冷汗,然而也非常生气,可是来不及把右翼少士救出来。这个游击班,在迎击的第一阶段确实很有成果。他们班埋伏在坦克一般大小的一块岩石的背荫处,这块岩石被长得不高树干却粗大的一棵树上的山葡萄叶子盖得严严实实。因为有这块巨石,所以才能从大树的夹缝中能够直接望得到天空,正因为从这里能直接射进日光,所以这山葡萄长得特别旺盛。妹妹,你一定知道那可是在我们这些孩子们中间极负盛名的山葡萄啊,你对它很感兴趣的时候,我每年必给你采来的山葡萄就是这棵秧上长的。当年我就是冒着在森林迷失方向的危险,来到这个连鸟也飞不过去的森林,为的就是采这山葡萄。我总爱回忆这五十天战争的插话……

埋伏在这大岩后边的游击班,从他们的角度看来,向这大岩石而来的敌兵是沿着岩山的右边而来,估计是企图迂回而进。左侧和大岩石相连的是个稍高的地方,右侧只有涌水的细流,没有路,那士兵想从右侧通过就是埋所当然的了。于是岩石正面的兵和右侧的兵之间的间隔自然缩小,致从岩石左侧上来的兵陷于孤立。中坚少士开枪打他,然后往原生林深处退去。随后从左侧跑上来的兵由左翼少士把他打倒,然而从岩石迂回过来的一下子就成了两个士兵了。右翼少士打倒了其中的一个,不得已只好后退。但是另一个兵是个精力旺盛的家伙,勇敢地追了过来。后退中脚下一滑而跌倒的右翼少士立刻头脑发昏失去了方向感,他不假思索地跳上大岩石之后一下子跳了下去,也就是朝着敌方阵地深处的峡谷方向跑下去了。那士兵紧追不舍,险些丧命的那个勇敢的士兵也跟着跑下去了。晕了头的右翼少士等于跳进后续而来的士兵们的口袋一般成了俘虏。即使这样,他也是前后挨了三枪才被他们抓住的。他立刻被带到他们的司令部,"无名大尉"还没来得及审讯他就死了。所以,并不是"无名大尉"从最早的俘虏得到情报而改变了搜山式的作战方法。话虽如此,对于"无名大尉"来说,抓住俘虏并非毫无意义,是因为这件事夸张成仿佛一项巨大成果,从而结束作战行动。

右翼少士当了俘虏被运到峡谷之后终于死去的情况,我们的侦察员当然无法看到。和平时期一向被称为"带狗的人",他是经营酒和酱油为主的杂货店的老板。这位"带狗的人"既然是五十天战争初期被害,也就是说,妹妹,既然是还在我们出生之前就从峡谷消失的人,那么,我亲眼看到的骑着一辆大个货箱在车把前面的自行车,头戴猎人帽,穿一条高尔夫球裤蹬车的"带狗的人",同肩上挎一条用多层布衲在一起的红布带子拉着自行车,像一条大狗一样的人,那就只能是错觉了。但是,"带狗的人"的狗我却摸过,我把手伸进它脊背上温暖的毛里摸着它那胖胖的脊梁。妹妹,我记得你也和我一起这样摸过它。"带狗的人"死后,他的狗还活着,太平洋战争中为征集军用毛皮而捕杀狗,在峡谷和"在"的狗全被杀光之前它确实一直活着。杀狗的那天早晨,孩子们带着自己的狗去森林边上,我没有自己的狗便领着杂货店老板的这条狗去了,我们的目的是让它和森林里的野狗成为伙伴,逃跑而去。但是已经喂熟了,我们只是徒劳了一番,它们照旧跟我们回来了。大量的狗血把河水染红了。我们当地的大人们,从狗血的腥气充溢峡谷的那天,会追忆起五十天战争结束时像杀狗一般对人的大屠杀吧。

"带狗的人"是把这个红色短毛的大狗拴在自行车上往来于峡谷和"在"之间的商人。他每天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为了解闷似的就对他位于"在"的住家的仓库旁边摘波斯菊和除虫菊玩的小姑娘说:"你是从峡谷某某家抱养的孩子,我带你去找你亲妈去好不好?"据说因此而遭到非议。四十出头的人而捞了"带狗的人"这么个绰号,足见左邻右舍的人们以及他本人的家属都不怎么敬重他。狗虽然像牛犊那么大,但毕竟是狗,从这个想法把一个小姑娘也拴在自行车上的行为来看,他这"带狗的人"绰号,明显带有轻蔑的意思。

这个"带狗的人"作为游击队员在对抗搜山式作战行动的战斗中身负重伤,当了俘虏死于敌人营垒,从这时候起就出现了奇妙现象。这就是,显示"带狗的人"是个出乎人们意料;深深爱着他的家人和他那条狗,足以表明他感情细致的这种现象,使五十天战争中战斗在原生林里的我们当地人深受感动。这天傍晚,躲开搜山式进攻方向的非战斗员们正要返回原来营地的时候,"带狗的人"的亡灵很快就出现在他的家人和狗的旁边。我对于亡灵一词,如传承所说,只用在有特别意义的场合,也就是说,人的肉体死了,脱离了肉体的魂从这个地方去了别的地方,在这移动过程中,使活着的人们看得见他的出现。让"带狗的人"总是折腾得疲惫不堪,一解开牵它的带子立刻就躺下的那条狗,注视着从树叶夹缝洒下来的黑红色的阳光,它像轻烟一般漂荡的周围,似乎难禁爱慕与悲伤的感情而吠叫起来。"带狗的人"的老婆和孩子们正在搬运帐篷和炊事用具,似乎很沉,所以低头走着,听到狗叫抬头望去,只见大树树荫处稀零零的杂草上,"带狗的人"无精打彩地站在那里。那形象仿佛供电不足的幻灯片上的人物一样,还是头戴猎人帽,穿着高尔夫球裤,脚上穿一双为了蹬起自行车时脚不在踏板上打滑而特制的皮靴,躬身哈腰地站着。

"奇怪,你那是干什么?不到跟前来,想看看这边儿,又好像不想看。难道我们是在作梦?"这话与其说"带狗的人"老婆是对孩子们说的,倒不如说自言自语更合适。就在这时候,疏淡的人影更加淡了,终至消失。"带狗的人"的亡灵出现与消失,那天傍晚在到达规定下来的营地之前曾经重复了几次。因此,"带狗的人"老婆决心把这一情况向作战本部的老人们报告。在此之前,父亲=神官已经从本地每个老人那里详细听到从神话与历史的研究出发,明确了的"带狗的人"的亡灵出现的意义。

"带狗的人"的游击队战友报告说,他是勇敢地进行战斗之后成了俘虏的,他被抓住之前似乎受了枪伤,遗憾的是他死于盆地侦察虽难以看到的地方。于是,"带狗的人"的魂魄还可悲地想到,自己的家人和爱犬不知道自己死,还在等待自己回家呢。因而他想,应该去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死了,等也没用。还有,他可能想到,作为死者,他应该受到家人的祭祀,于是显灵于家人和爱犬之前。我以为,他也会想到,如果以一个轮廓分明的亡灵出现,会把大家吓一跳,所以只好让大家看到模糊的形象。同时又觉得家人是否确实知道自己果然死了,心里没底,所以才反复出现多次。像这样,死后的魂魄犹犹豫豫地出现,过去也有过。对此处理的方法也有先例可循。按以往的例子,对于死者这样的魂魄,当然要明确表示:好,知道啦,知道你已经告别人世。但是,如果过分露骨地回应,那就失之于粗心大意,触犯了生死相隔十分明显的禁忌。类似这类的轻率,也许扰乱了死者灵魂的安宁。所以,必须态度十分自然,不惊不诧,对于亡灵的出现,似乎没有看出他是亡灵,表示理所当然的理解他的死。总之,必须使"带狗的人"的灵魂得到平静。如果明天亡灵再次出现,就要以这种态度平静地对待。这样,"带狗的人"的灵魂就得到平静。必须一直坚持下去,直到让他明白死后的人按照自然的进程为止……

"老实说,我们看见孩子他爹的身影时也曾情不自禁地表示出我们自然而然的感情!""带狗的人"的老婆虽然十分悲痛,一直垂着头,但是此刻也简单明了地说了这么一句。她接着说:"我们如果对于他过分反应强烈,按他的性格来说,也许把我们一家连那条狗也一齐带走!可是如果现在马上表现出对于他毫不怀念的态度,他可能会怀着怨恚之心,作祟于我们一家!我们一定向他表示对于他的死慢慢地理解了!""带狗的人"的亡灵可能担心夜间出现会把家人吓坏,或者以幻影出现时夜间的影象又太淡,总而言之从来没有让他家人和狗担惊受怕过。他的亡灵只是白天按照上述原则和他的家人和狗过共同生活。为了不影响相邻的帐篷,还有,考虑"带狗的人"内向性格和体面与感情,他老婆把帐篷搭在离别人稍远一点的地方。而且也把狗调教好,亡灵出现时不要向他叫,更不要往他跟前跑。而且,亡灵出现的时间里,他老婆一定对他这么说:"他爹,怎么啦?到底真的死啦?如果死啦,你就放心到那边去吧,我们一定坚定不移地好好活下去。再过二三十年我就到你那里去啦!"

这期间,"带狗的人"的老婆请兵工厂给做了一块作牌位的木板,每当吃饭时必为他备好座位并放好碗筷,于是漂浮于原生林里黄绿色的半透明的"带狗的人"灵魂得到安慰。戴着猎人帽,穿着高尔夫球裤,足蹬防滑皮靴,踏着腐叶土的"带狗的人"灵魂日渐淡化,出现的间隔也越来越长,终至消失。

"带狗的人"的亡灵和他聪明的妻子来往期间,正是五十天战争处于炽烈的时候。一心考虑必须粉饰一下搜山式作战行动失败的"无名大尉",对他的部下说,唯一抓到的俘虏"带狗的人",知道他确实负伤,但是抬到连部的阶段,他还有提供情报的充分能力,通过他获得的叛军内情,对于今后的作战活动给以很大的帮助,等等。因此,"带狗的人"死后五天仍然被当作活人对待,由于敌军保密,"带狗的人"也许觉得自己之死等于两脚悬在半空,自己这边的人谁也不知道,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对家人和狗反复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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