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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大江健三郎 当前章节:15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36

妹妹,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并不仅仅因高兴而笑容满面。据他们说,父亲=神官奇怪装扮的舞蹈,是我们当地传承中的艺术,表现出抵抗的意思,同时以此项行动为契机,也让父亲=神官好好地思索自己难免陷进的困境。他们当着我的面就开始研究怎样解决预料中的问题,甚至研究并决定各自分担的任务。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的战略目标是坚持不得把父亲=神官赶出峡谷的三岛神社。为了达到这个目标,第一是必须提出佐证,证明尽管前不久有失态的行为,但父亲=神官是个极其正派的人。这就要提出平素和父亲=神官谈话的内容,以此作为证明,这件事由阿波老爹完成。第二,校长一定会说,既然为人正派,那么父亲=神官妨碍集体参拜就是非国民行为了。怎么对付这个问题?如果把这事报告给当局,父亲=神官被解职就是难免的了,甚至把他本人移交给宪兵队也不是不可能的吧?这时,培利老爹的任务就是要谈父亲=神官的舞蹈,论述这舞蹈是当地民俗的传承。这些论述就我这个孩子来说当然不能完全听懂。特别是对于第二个论点有关部分,阿波老爹扮演揭发者校长;培利老爹作为父亲=神官的辩护人,应付一切问答。这样,真能解救父亲=神官么?妹妹,我为此而感到痛心。

阿波老爹作为对方提出这样的指控:"神官胡作非为,奇形怪状,而且偏偏在神社的大殿上,对于祈祷战胜的教育者和儿童们故意捣乱。"这种蛮干行为,能辩护得了么?阿波老爹还这么说:"如果是维新以前,神官的那种舞蹈也许能博得神的喜欢,这样的淫祠深山老林里也有。实际上顽民们也信仰它。但是当地的三岛神社,早就列名于社寺的册子上,有教养有常识善良的族神后代一直是代代崇奉。神官的行为,是对三岛神社、本地主神的嘲弄,是蔑视大日本帝国神道的卑鄙行径。然而神官对于本地全体儿童在校长以及所有教师领导之下的祈祷胜利,居然干了那样极不光彩的事。如果这不算非国民行为,那什么才算非国民行为呢?"阿波老爹还提出如下的指责:"那天,孩子们是为了完成圣战以及祈愿本村的出征战士建立功勋而去参拜的。任何人妨碍或者拿它打趣逗乐都不允许。然而该三岛神社的神官居然赤身裸体地跳出来恣意胡闹,难道这是可以原谅的吗?"

阿波老爹站在校长的立场上反来复去地指控,培利老爹只是鼻子嗯嗯地出声,在这样的模拟官司上就显得心里没底。我倒不是对二位老爹失掉了信心,但是毕竟心里很苦也很凉。五十天战争中在原生林里战斗过的父亲=神官,不可能在"死人之路"对面的森林里倒下去。但是他也不可能回来在这个峡谷最高处的神社当神官了,不仅如此,说不定就被带到宪兵队去……

但是在村长以及村公所职员、警察、峡谷和"在"的老人们到场的聚会上,校长征求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的意见时,他二位早已作好准备,作了出色的辩护,保护了父亲=神官。对于父亲=神官是否发了疯的追究,阿波老爹作为平素了解父亲=神官是一位研究传承的人而提出反证,校长当即表示同意。校长的目的是即使把父亲=神官打成疯子赶走也不死心,无论如何也要千方百计地把父亲=神官报告给宪兵队。他想到,如果这个目的达到,那么,还不知道他们性格和脾气的峡谷与"在"的老人们,就会朝着承认自己的权威这条道路发展下去。那天的所作所为纯属正常人干的事一成立,校长就开始对于父亲=神官那天的装束和舞蹈就开始追究,这样,培利老爹就接下来发言,而且把该告发者本身置于危险境地。培利老爹强调父亲=神官不仅停留于神职者的领域,而是多年来从事盆地的传承和民俗的研究。而且说那是专家的研究水平。说父亲=神官对于传承与民俗的研究,是和反对天神,也就是反对天皇陛下祖先的神们到来而被赶进山里、成了鬼的本地的地神有关。校长理直气壮地说:"对,不供天神地神不是已经成了鬼钻进山里的邪神吗?不是反对大日本帝国皇统的最凶恶的灾害之神吗?研究邪神,信奉灾害之神明?研究邪神,信奉灾害之神者,难道不是非国民之中的非国民吗?这种人却当了神官,占据峡谷的神社,简直是荒谬绝伦。不仅如此,而且在这非常时局之下,竟然妨碍儿童们祈祷胜利,还要扮成邪神,这能说只是本村的不祥吗?"

培利老爹立刻予以反驳,他说:"不错,神官研究的是包围着这片土地的大森林里的失败之神,考察它在民俗上是一种什么表现形式,用扮成娱神者的方法,使失败之神复原。如此认真的长期研究,以及不怕遭到误解的大胆复原,决不是精神上有病的人所能作到的,众所周知,这是有正气的人深思熟虑所干的事业。神官扮成藏在森林不被人供奉的地神,在儿童们祈祷胜利的早晨,想进入神殿。邪神侵入天神的圣域,那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这是把对于在中国、南洋或者太平洋海域进行战争的大日本帝国军队的神兵坚决抵抗的敌人那种软弱,以一身而表现的形体动作。因此才强调那样卑微猥亵的装扮。那一系列的形体动作是故事内容的。神官作为大日本帝国不予祭礼之神而窥伺神殿,然而又不能进入,以跌倒坠落的姿势退出大殿。随后是和追赶它的主神摔跤,结果是大败特败。敬神的单人摔跤,各地都举办,在儿童们祈祷胜利参拜之前看到它被神摔倒,爬起来就立刻逃进森林,孩子们一定会牢牢记住与大日本帝国为敌者的那副可怜相。但是校长却闯上去了。神官表演的是娱神的单人摔跤,他只演足以把鬼摔倒的神。他不能被校长摔倒。于是他就把校长连连摔倒好几次。但是校长重视自己的义务而又自觉,坚决想把他制服,面对这样一位对手就实在棘手了。这时的神官心生一计,假想此刻帮助校长的神出现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而赶快逃进森林,就算结束了这场娱神活动。神官在森林里呆了五天,对自己扮演过鬼的地神这副身体认真修禊净身之后才回到主神的神社。这种行动,哪里包含着反神道、反国家的阴谋?那天如果校长把神官制服了,扎根于民俗的神事在孩子们面前成了不伦不类荒唐透顶的胡闹,那倒是应该惟校长的责任是问呢。这次的神事在性质上是向扮演鬼的神官以摔跤挑战者的面目出现了,其本人意图是自己以神自居的,实属僭位越分,难道事情的始末不是这样吗?"

到了这个地步,校长才意识到自己孤立。该人本来在满洲某小学任教导主任,得了肺病经过疗养之后,为了在四国这地方温和的气候中恢复体力,就到我们本地当校长来了。因此,他在这一带的民俗方面,根本没有反驳培利老爹的根据。很明显,到会的老人们对于培利老爹的谈论也持共鸣态度。这样,这位校长初战即告失败。不过他从培利老爹说的话里也闻到了一些难以接受的诡辩味道。后来这位校长大施笼络之术,从当地出身的教师们之中得到过去从未举办过这种神事的证言。从此之后,他不仅对于父亲=神官,即使对于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也怀有敌意了。

父亲=神官在我们当地全体儿童祈祷胜利的参拜时表演的舞蹈引起的抗争告一段落,妹妹,从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那里业已得到详细消息的父亲=神官,心有不甘,只是强忍着而已,这一点,即使在他身旁的我也明确地感到了。后来,二位学者特别是培利老爹,对我甚至过分直率地表明了他的忧虑。他问道:"是不是我们伤害了你爸爸?我说了那么多歪理替他辩护,他是不是反倒生气了?"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父亲=神官从这事件以后,就再也没有请两位天体力学专家到社务所来过。于是只有我一个听者的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历史的口传斯巴达教育重新开始了。

第六信 村庄=国家=小宇宙的森林

(四)

我对于为我们当地引进外部文明,也就是普遍文明的导入者,而且使人感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文明的孪生天体力学家,怀有非常强烈的敬爱之心。然而,他们为了父亲=神官,大力反驳校长的告发而为父亲=神官辩护,对于此项辩护,父亲=神官表现了沉默的不满,对于他这种态度我也感到没有什么不妥。当然,我也弄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根据。于是我对于阿波老爹、培利老爹无限的善意,感到自己好像并没有真正地接受过来而怀有苦涩的情感。如果是现在,我就可以这样说明那时进退维谷的窘境了。我作为一个孩子,有意识的时候是站在阿波老爹、培利老爹一方的,无意识之下,是站破坏人影子之中的父亲=神官这一边的。可作为旁证的,必须提到,与此相同的时候,我常常感到奇妙的附体现象。

本来我自己就不知道附我身体的东西它的本来面貌,所以也就不会毫不犹豫地承认被什么附了体。这就像人生开始有记忆的前后一样,这种附体现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就十分朦胧。不过,渐渐自己就悄悄地想妥附到我身体上的不会是别的,准是破坏人。现在回忆起来只能是模模糊糊笼笼统统地说,开头在我身上发生的附体现象说起来有些夸张,自己感到身心有些僵硬,如果用有此经验的孩子的头脑中浮现的比喻,那就是用生毛皮把自己包起来一般的感觉。进森林里干活的"在"的人们抓来黄鼠狼和鼯鼠,他们剥了皮,毛朝里钉在木板上,在风雨廊把它阴干。我就像被这种生皮做的皮口袋装起来而且只占一个角落的一般。倒也不是多么痛苦多么不愉快,只是为处于这种状态吃惊而已。即使反复多次,吃惊还是依然照旧。慢慢地自己感到,把小小的自己装起来的这个大生皮口袋,里面漆黑,似乎是我直立在巨人的体内一样……

自己成了漆黑的巨人躯体之内而且只有豆粒大小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想起来还是很新的,如在目前。起因是我这个孩子从小就常常闹牙疼。那时我简直成了除非不说话,一说话张口就是牙痛的孩子。牙一开始疼,我就用石头片把红肿的牙床割开,把脓血挤出去,大喊一声疼得就要立刻气绝身亡一般。痛苦之极又无计可施的情况之下割破牙床,根本没有什么条理清晰的意义可谈。但是从牢牢地掌握了自己的附体现象来说,我以为这是必然的。即使轻微的牙疼,每次开始时一定会导致我去这么作,因为我是漆黑的巨人躯体中的一个豆粒。我被封闭在巨人的漆黑的身体之内,只是不能随便动弹的一粒豆子的牙痛而已。我把肿胀的牙床用锋利的石片划开,大声喊叫,为的是让巨人漆黑的躯体中的这粒豆子彻底地、真正地是粒豆子……

我对于这附体现象,用现在语言说,这是自己一生的根本条件,我发现这一点的时间,是从父亲=神官搞了那奇怪的装扮然后钻进森林过了半年之后,我首当其冲地成了主角,经历了峡谷和"在"无人不知的那桩事件之后。妹妹,提起那桩事,你该是记得很清楚的。因为这件事是我们这一代以至以后许多代都会把它当作新的传承接受下来。我放弃了制造革命党派的铁管炸弹,隐居在已经等于废房里的时期,不论白天夜里我只是躺着,不仅峡谷的孩子,"在"的孩子们也跑下高地来看热闹似地看着我,大声地喊:"这人是天狗的相公!"

发生那次事件的当天晚上,除露一而外我们同胞兄弟妹妹还住在一起,那是峡谷最低处的房子,你们全都睡着之前,我仿佛决心使全身的血管膨胀起来似地在黑暗中等你们睡着之后起来。我听听大家睡得很沉,认定没有人会醒来时已经到了半夜了,我悄悄地脱下衣服和内衣。摸着从饭厅穿过灶间,再从那里下到堂屋地,这时我看到板门缝漏进来的月光,开了板门来到院子。春天到了,应时而开的花很多,我朝杏树、枣树、樱花树包围的前庭走去,来到那口露天的井旁。我来这里要干一件事。我瘦瘦的腰间挟着一个梳妆台的抽斗,那里装的是被从峡谷赶走的母亲留下来的化妆工具,妹妹,父亲=神官让你给破坏人当巫女,必须化淡妆,因此你还使用过。这破烂的家倒是花香不断,所以我常常在院子里转悠采些鲜花。纸袋里的,罐子里的全是花,虽然干了硬了,但香气依旧浓郁,我曾经想过把它掺进食物里吃下去。那天半夜我光着身子,特别想用妆台抽斗里的红粉。我把红粉放进井台板石的圆锥形的坑洼,从井里打上水来,捧了一捧水泡上。月光之下的小水坑立刻呈黑红色,像血一样,觉得确实像一首诗的句子说的一样,"和头顶上的樱花红叶颜色相同,我想,白天看它准红。"于是沾湿了手掌,从脸抹到胸,从肚子抹到大腿,从阴茎抹到屁股沟。抹了好长时间才抹遍,站起来一看,脚底下一片红,好像杀过猪一般,弄得很脏,想压压泵弄些水冲一冲,我只怕把屋里的人吵醒,于是我只好放下,穿过联结房间的风雨廊,跑过了连接峡谷的石块路,开始登上"死亡之路"的斜坡。满月高挂中天。那月光被果树的树荫挡住,脚下不亮,体内涌出难以抑制的力量,脚步显得特别有力。我意识到,那是森林在呼唤我的关系。不过,我虽然是孩子,可是我有自立的意志,所以决心跑进森林。而且根据脑袋里根深蒂固的设想,把全身也都涂遍了红色。到达"死亡之路"的距离中,我担心的主要是遇上上山干活时过了时间而下山晚了的大人,月光下他看出我是父亲=神官和江湖女艺人的孪生子,他准招呼我:"干什么呀,孩子!"所以,这时候我心里想,一定当一个"笑孩子"来对付他。我们当地的传承中,有个十二三开始,越过"死亡之路"进入原生林,在林子里生活到十五六的"笑孩子"的故事。据说在森林里生活的少年,每次遇见上山干活的人时,总是笑着吓唬人。我就是决心把全身涂成红色,光着身子当个"笑孩子"耍闹耍闹。这时我已经上到高处,再也不用担心碰上谁了,可是,妹妹,这回却真的像个孩子一样感到害怕了。恐怖抓住了我这暮秋时节的满月之夜钻进森林而且光着身子的人。我怕的是森林深处的鬼一下子把我吞掉。我想,这等于是光着身子涂成红色,自己把自己这既美丽又好吃的东西送上门去一个样。这番经历之后过了二十年,妹妹,当我坐在印度新德里的菜馆中庭,看那涂成红色的烤鸡咚地一声放在案板上时,我就仿佛听到那天夜里令人恐怖的山谷回声,不由得长长地嘘口气……更深层的恐怖是森林里有鬼等着吃我这满身涂红的光着身子的人,觉得这鬼可能就是破坏人,虽然我对他怀着热烈的希望,妹妹,绝望的孩子内心是相当复杂的呀!

实际上那天半夜我是怀着对峡谷人际关系的绝望走进森林的。我走出风雨廊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好了,那时我只带了一个火柴盒,怕被别人看见似地攥在手心里。涂着红色的裸体,暗喻自己愤怒、绝望已极,放火烧着的房屋火光冲破暗夜而火星飞溅。从我想到放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能实行,但是我从峡谷最低处的家带出来的火柴,是为了放火烧掉峡谷最高处的神社社务所……是不是想过给小学校长的家也放一把火?这却没有想过。我因为绝望而逃进森林的主要原因是宪兵队逮捕了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我想起他们竟然被捕,仔细思考,终于下定决心逃进森林。他们遭到的灾难,从表面上看,确实是校长耍阴谋诡计的结果。但是父亲=神官背叛了阿波老爹、培利老爹,我怀着极大的耻辱感得知,如果不是他搞阴谋诡计,推波助澜,校长什么事也办不到。孪生的天体力学专家们只要见到那位小学校长,就明显地表现出他们良好的教养中对别人从来没有过的轻蔑态度。万万没料到,把他们出卖给宪兵队的竟然是父亲=神官。据说他们对于这位神官只能表示痛心和吃惊。他们最后终于被宪兵队从峡谷带走的时候,我尽管被耻辱感和悲愤震撼得发抖,还是前往送别,同时我真希望阿波老爹也好,培利老爹也罢,他们对宪兵队大喊:"神官才是反国家的人,逮捕他!"

宪兵队揭露国家内部之敌时总是把它搞成仪式,弄得有声有色热热闹闹。峡谷和"在"的人似乎全都出来了,让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走过人们围起来道路,一直走到号称"瓶颈"的峡谷出口。我觉得他们被逮捕既然是父亲=神官的责任,我自然非常负疚,颤抖着跟了去。孩子们突破大人们厚厚的行列,一直跟到"瓶颈"那里待命的停车之处,对于那么熟悉的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大声斥骂。这种事我是绝对作不到的,所以一个人先跑到出口那里等着。"瓶颈"的路旁及其附近,仍有五十天战争破坏的痕迹。当年爆破的那大岩石块滚在斜坡上,周围长起来的细叶冬青很茂盛,仿佛是路旁的一个大坟。我就站在这里等候。我恐惧地预感到他们的命运。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各被两名宪兵带来,他们被催促着走在泥泞的路上,尽管他们是被押解的人,但是并不使人感到他们是被剥夺了自由的人。当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无不对我点头致意。我站在周围长满冬青的大岩石块下,他们的点头致意就像一个信号,引发了我全身震颤。平常使人感到像美好的立方体的木头,此刻我觉得比原来的尺寸大了一倍半,眼镜没有了,眼泡好像有些肿胀,我担心他们看不见外界。就在他们被带往宪兵队总部而被赶着登车之前,二位学者十分难过地对我说:"这是没办法的,你得原谅你爹只能这么办,千万别难过!"这时我衷心祈祷龟井铭助,希望群众一瞬之间变成暴徒,把天体力学专家们夺回来!宪兵就像真害怕群众把两位专家夺走,他们的轿车和军用卡车就一溜烟地开走了。孩子们大喊:间谍,卖国贼!似乎陶醉在那股呛人的汽油烟里……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对于怀着满腔悲愤和耻辱感站在冬青树之下的我,果然像他们所表示的那么宽容吗?真像他们表情所示,原谅父亲=神官不得已的背叛吗?这两位孪生的天体力学专家既然再没有回到峡谷来,既然连他们的生死直到战后很久也不明结果如何,我就只能相信我所希望的他们那种表白了。但是就像我的灵魂集中了力量记下来的一般,永远不忘尽管他们在宪兵挟持之下,我看他们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只是嘴唇活动的那几句话:"这是没办法的,你得原谅你爹只能这么办,千万别难过……"

正因为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非常难过地对我说了那些话,所以我对于父亲=神官所谓不得已才那么干的事才绝对不予以宽容。我一连几天受着痛苦的煎熬之后,便光着身子涂满红色奔向"死人之路"对面的森林。

上到比三岛神社还高的地方,我就决定不放火了,把火柴扔进黑黝黝的桔子林。我像火星四溅的红色裸体,在月光下跳跃着前进。说实话,当初我就没有下决心放火。如果要说为什么这样,那只能是因为我作为村庄=国家=小宇宙的人不能不放弃那种打算。父亲=神官卑劣地改变心肠,和校长一样搞阴谋,终于把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出卖给宪兵队。我如果放火,那简直就和他们同流合污了。就我来说,既然父亲=神官没有被赶出三岛神社,那就应该留在这里,注视着村庄=国家=小宇宙历史的发展,我感到这比什么都重要。对父亲=神官憎恶之心高涨的同时,我这种想法也在穿过稀疏的杂木林和果园而走向"死人之路"时形成了。

不过,我这涂满红色的躯体里,仍然存在无法化解的愤怒与耻辱力量,这力量就像一个漩涡,无法排遣。我从上小学之前就每天接受父亲=神官的斯巴达教育,那时就想,决不能再上这种课了。|奇*.*书^网|但是,只要留在峡谷,在父亲=神官的强大压力之下,我除了接受下去没有别的办法。我甚至为了使他给我换上别的课而拒绝上斯巴达教育课曾经想逃进森林。我难忘天体力学专家的面孔,那是充满祥和、庄重开朗的面孔。那样的脸竟然被宪兵们打得失去原来的风貌而改变了原形,但是,即使被打得满脸坑坑洼洼,也没有比到处长毛脏得厉害的父亲=神官那张脸可怕。即使仅仅为了不再看父亲=神官那张脸,不再闻他那体臭,我也得去森林。尽管如此,我仍然考虑想方设法把父亲=神官赶出峡谷,就感到像背叛破坏人一样可怕。所以我放弃放火烧掉社务所的想法,只是用咒术的火星表示一下,所以才把自己涂成红色,让明月照出来,因而钻进暗夜之中,不顾膝盖、小腿立刻被刺得伤痕累累而钻进森林……

我满身涂红,在月明中进了森林之后,从那一天开始,就和父亲=神官的斯巴达教育无缘了。尽管我还是孩子,一颗心早就被耻辱感和愤怒扭曲了,所以下了决心这么干的。从那以后,至少有五年时间,我没有从正面看过父亲=神官的脸,没有直接和他谈过话。这就是说,父亲=神官一直每天授斯巴达教育课,有时被儿子的滑稽回答弄得束手无策,可是这个儿子,自己的亲骨肉,从那一天夜里起就失掉了。至于父亲=神官也看透了我的决心,正因为他看透了,所以发现了在森林里徘徊很久以致体衰力竭的我以后,把我弄回峡谷,使我的体力得到恢复,但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让我到社务所去过。他宁肯出钱请上年纪的人照顾我的生活,虽然我一百个不愿意,他也不加理睬。我从森林回来之后的半年左右时间里,尽管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被带到宪兵队去了,但是父亲=神官被指控的罪名还没有确定。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目前仍在审讯之中,父亲=神官什么时候被传讯对质还不知道,此刻他也不得不断绝同别人联系,不叫我去社务所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此。不过,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再给我上斯巴达教育课。

登上果园的斜坡之后,立刻就到了只有极少地方才透过月光的原生林边缘,我仿佛感到一股压力而停下来了。回头看看峡谷,但见月光普照,所以就像窥视一口装满白色浑水的水瓮一般。妹妹,我听邻近地区的人们把我们这地方比作"瓮棺",并且以此作为我们的地名称呼。乡土史家著文发表以来,在那满月高挂的半夜里,我重新认识了我眼前的光景。进森林之前我之所以光着涂成红色的身子站在那里不动,是因为我站在了把死亡收进其中的巨大瓮棺边缘。我大概只用了不多的时间俯视了微微发白并不艳丽的辉光。我站在这番光景的峡谷和原生林的夹缝处,森林的层次丰厚的树木渗出来的力量,似乎附在我的全身,使我不能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呆下去。看不见的触手伸了过来的力量,更加准确地附在我这浑身涂红,大腿以下全被擦伤,以致伤痕累累,盆地高处的冷风一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的身体上了。我想,这只能是破坏人的力量。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就曾经说过,此地是包括所有传承在内的一个小宇宙。我以为,我已经感受到,整个小宇宙现在完全被巨大的破坏人的肉体和精神装得满满的了。

第六信 村庄=国家=小宇宙的森林

(五)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受诬,是因为父亲=神官背叛造成的,那么他是怎么背叛的呢?我毕竟是个孩子,整个情况不可能一清二楚。但是就我所知道的来说,父亲=神官的背叛是由于许多层次的事促成的,最后他不得已才选择了那种办法,这一点我知道。起因是校长给内务部写了信。具体反应是县政府所在地的警察局派出特高科的刑警。他们的车还在峡谷里的雾团未消的天亮之前就到了。他们把父亲=神官带到河下游相邻的镇上,同时留下人搜查了社务所,把父亲=神官搜集的我们当地的传承以及有关资料、手稿、笔记等等,全部扣押。妹妹,作为写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历史的我,对于正在接受父亲=神官教育的我来说,这是足以使我晕倒的头等大事件。从这天早晨开始直到最后出现逆转,在父亲=神官遭难期间,我把他赶走我母亲从而使我对他特别疏远的情结,全都一笔勾消了,觉得他确实是真正的至亲骨肉。其次,我一直接受父亲=神官的斯巴达教育,我以为父亲=神官和我们当地的神话与历史二者合而为一的,两者密不可分,为了救出这十分重要的两者,我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的无能,同时也只好奔走于大人们之间,不停地东跑西颠,想得到一些消息。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虽然初战告捷,但是六个月后,校长对他们的反击,使他们陷于危险境地。然而他们却是我亲眼目睹一直一心一意地为父亲=神官奋斗不懈。我从无花果枝繁叶茂的后院窥视一下他们租住的家,但见他们各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个人都是令人难以接近的面孔,满脸该刮不刮的胡子,坐在桌子前写东西。从县政府所在地来的特高刑警把父亲=神官带到邻镇之后,我们当地老人已经无力保护他了,两位天体力学专家是在给他们的大学里的朋友写信,请求帮助。他们以往对孩子们本来十分亲切,现在显得特别拘谨,边走边谈地去峡谷的邮政局挂长途电话。

父亲=神官被特高刑警带走的第二天,校长兴高采烈,显得他获得胜利。他在朝会上并没有直接提这件事。但是那并非健康的肥胖身躯,连下巴颏也没有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说:"学生祈祷胜利的参拜,那份诚意有了结果,大家看见了吧!"讲了这么一段开场白之后便向东方行最敬礼。随后是喊大日本帝国万岁和天皇陛下万岁,学生们随之唱和。于是校长说:"祈祷胜利的全体参拜,不能让那愚昧无知的疯狂举动给搅乱了。诸君纯真的对于(立正!)天皇陛下(稍息!)的赤心不能让他给动摇了。"他反来复去地说这段话。校长这种露骨的指桑骂槐,招致了不少人故意回头看看我,看看挨骂者的至亲骨肉有何反应。妹妹,因此我也就根据我的情况想了解你在女生班的情况如何,我看到,你虽然年纪小,但是胆气壮,对于那种小动作根本不理,照旧有说有笑,像根本没那么回事一样……

那天朝会时间里,几次回头看我的人,在这六个月之中,都是站在校长一边的那些人的孩子。解散的口令一喊,他们立刻凑到我跟前来。这些人都比我年岁大,在人多的操场上,不自然地拉开一段距离围个圈子,把我围在中心。他们也不跟我说话,他们以自己人和自己人交谈的形式责难我。他们说:"干了这种事,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怎么能够腆着脸一声不响呢!不觉得害臊呢!"父亲=神官被带走虽然让我吃惊不小,但是在这些人面前我却丝毫不怕,决定概不理睬。何况我每次牙疼时自己动手用石片割破牙床那种奇特行为,即使强悍的"在"的那些上班同学,他们也不敢对我动手动脚,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容易对付的对手。

当然,我也没能逃脱种种暴力不断的袭击。就在朝会那天的下午,去邻镇警察局的校长搭往外运木料的卡车回来。但是他仍然让留作学校里的为数不多的孩子们在校院里站队,听他训话。校长大声讲话,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儿,表现在水分过多活像个小型坦克一般的浑身上下。他说:"从县里来的特高还真了不起,审讯进展很快。那个疯老头子神官,据说他对于我们深感不胜惶恐之至的万世一系的天皇陛下现实人神的神圣,怀有不敬的妄想。这家伙说,这个小小的盆地和围着这盆地的森林,就有从历史开始以来一直就有的现实人神,现在这神虽然藏在某个地方,但是人们心里却觉得就在自己眼前那样。纯粹胡说八道。这的确是令人可叹的想法。虽说这里是山村,但是,在这非常时局之下生活在我国一个村庄的人能让这副模样的人当神官吗?全体村民不能让别人称为非国民!你们的父母怎么让这么一个净说昏话的疯子到这儿来当神官的?这里不可能有盆地和森林的历史开始以来就长生不死的人,不可能有现在藏在哪里还不知道然而已经活了六七百岁的人。你们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应该很清楚吧?你们知道人一般能活多大年纪?想想你们爷爷奶奶的年纪吧。你们知道人一般长到多大岁数就不长了吗?过了一百岁还长,有长得比咱们学校房顶还高的人吗?"

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当然也站在队列里,听了校长没完没了的罗嗦,让人心里堵得慌。我想,既然父亲=神官对于来自外部世界的人,而且是自己的敌人特高刑警,把破坏人的事也说了出去,即使证据文件、书稿被扣押了,他自己在被审讯时也一定受到残酷对待。父亲=神官有一副大骨骼,体力膂力无不过人,而且又有顽强的意志,这样的初老之人,即使遭到殴打,也未必招供,惟其如此,殴打之重是可以想象的。我以为那残酷程度一定足以令人惊叹,残酷到伤及内脏的程度。但是尽管我这么想着,可是听了校长那些话还是控制不住发笑,笑声传到校长的耳朵里。那是校长把传承硬说成是妄想的时候。他说:"诸君,你们想一想就知道,那是让人感到害臊和野蛮的想法吧?说什么天皇陛下之外还有现实人神,而且还说就在这个深山里,这怎么能让人相信呢?"就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思索中突然控制不住噗哧一笑,随后是肩膀耸动着笑个不停。只要扬起头来看,就会看到伸向峡谷的山顶上那个悬崖平台和那棵大杨树。把一直在那里锻炼的破坏人怎么能说成愚昧无知胡编滥造的故事呢?破坏人虽然年过百岁但仍然继续成长而巨人化了,他有时离开峡谷,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复活了,紧紧依靠这片土地,同它前进(就和我画的两张画一样),如果说这是不可能的,那么,这个峡谷和"在",以及包括森林在内,岂不全是梦?而且,现在站在森林包围着峡谷的这所学校院子里的我这个孩子,岂不也不过是梦而已么?但这些又是谁的梦呢?因此我才耸动着肩膀笑出声来,一直笑到站在台上的校长被自己的胡说弄得兴奋不已最后吃了一惊张口结舌为止。

我被留在校院里,以"立正"的姿势站着,校长弯下腰来,一只手支住我一边的脸,用另一只手打我另一边的脸,打个没完没了。我挨打倒没往心里去,但是校长支着我的脸的那只手却莫名其妙地冰凉和柔若无骨,倒让我非常讨厌。校长的反复殴打,成了我被破坏人附体的诱因,因而开始了精神恍惚状态,我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我仿佛被裹在黄鼠狼或鼯鼠的生干皮里,直立在黑暗无光的皮袋里,一个巨人腹内的一个豆粒。用豆粒的眼睛来看已过下午的峡谷,虽然是个红叶在风中飒飒作响的晴天,但是视力所及的全部景色,好像放在卵型的框子里的一张茶色照片。在那风景远处,那小小的校长伸着细长的手臂打来。这时,那小小的校长虽然像蝉的眼睛那么小,但是那两眼却变成了愤怒和神气十足净干坏事的家伙阴郁而迟钝的眼睛。校长对我说:"你走吧!"那语声仿佛有痰堵着嗓子,用甲虫前肢一般的手臂猛推了我一把……

于是我就回到峡谷最低处的家,从后门走出去,从河滩走下河,站在没膝深的水里,一头扎进水里,屏住呼吸,然后噗地一声扬起头来。我是想在它肿起来之前,把比疼还难受的既发烧又刺痒的两颊冰一冰。即使冰着这两颊也不由得想起破坏人在这河里养鱼,丰富在峡谷和"在"建设新世界的人们的生活。尽管这里已遭破坏,不仅庞大的鱼梁尚在,这条河从手指缝流过去的水,只要不是作梦,不是意识混沌,怎么能说破坏人的存在是愚昧的胡编滥造呢?想到这里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第二天我没上学,在家里躺着,妹妹,你就把传的话带回来了,整个晚上我就像贴在一张橡胶板上一样浑身僵硬,不顾被打得又青又肿的脸去见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他们看了看我淤血的两耳和嘴唇有几处破裂,就从急救箱拿出药来给我治。我尽可能不看他们对于这残酷施暴难以控制的愤怒表情,自我鼓励不得流泪,我对他们谈了我对校长的夸夸其谈如何发笑的事。我向他们报告说,对于校长侮辱峡谷和"在"以至整个森林以及破坏人,我是以笑来回报他的,那是有意识地纵声大笑的。实际上也是如此,发自内心的笑无法控制,我也不知道那笑是不是刹住了校长的话,我最清楚的是从那以后好长时间以内总是挨他的打。两位天体力学专家也不剃胡髭,略显肿胀而又忧郁的脸上,表现出对我说的话和想法同感与称赞,露出悲伤的微笑。我像默读书本一样默默地记下了。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之所以招呼我,是因为他们用不同于校长的方法进行侦察,得到了对父亲=神官施加的拷问,以及他们谈了什么事的情报。他们斟酌了其中哪些可以对我这孩子讲,然后两人用以往的方法向我详细地传达给了我。虽然是警察内部进行的,但是,不论校长那方面,也不论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那方面,都得到了详细内情,妹妹,现在我感到情况弄清楚了。县政府所在地的警察局特高科也没有把握把山里的一个孤零零的神官打成反国家的阴谋家。现在是搜查过程,把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当作替罪羊抓来,然后释放父亲=神官。因此,他们为了慎重从事,询问了疏散到峡谷来的文化人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的意见,也让告发人校长继续到警察局来听候询问。这样,父亲=神官被夹在中间,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与校长的关系形式,后来产生了意料不到的发展。

至于父亲=神官陷进的困境,阿波老爹、培利老爹担心的是,父亲=神官在警察局说了许多话,这些话我听了之后可能受到打击。我担心的正是他对大日本帝国权力的下部机关把破坏人的生涯,甚至他每次复活都说出来。因为这是父亲=神官向我实施斯巴达教育时就一再告诫不得外传的事项之一。"我以为他受到拷问!"因为我担心父亲=神官一旦屈服于这种拷问之可怕,所以才这样回答了一句。

"一般的拷问,我以为他是能挺得住的。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仍然铁一般结实。不过你爹被带到警察局之后让他睡在地板上,结果老病发作了,腿疼,就是睡地板睡的。大概是警察赐了他腿疼的地方……"

"腿疼,那肯定是风湿病了!"

我又一次受到残酷的冲击,自己瘦瘦的身子仿佛挨了重重的一拳,我简直就要哭出声来。妹妹,因为风湿是非常健壮的父亲=神官唯一的薄弱之处,对他来说是唯一要命的病。但是,什么事都以科学家态度对待的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对于细节也概不疏忽,他俩仔细分析,认为关键之处只有一个,从而表明了他们的见解:

"啊,那不是风湿。就痛苦来说,那是更让人痛苦的痛风这种病。一般都说日本人不得这种病,我以为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况且,你父亲有俄罗斯血统。以往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左脚拇指肿得棒棒硬,那里就非常疼。但是肿了的脚最疼的时间也就是三四天,过了这个期限就立刻恢复过来。虽然警察赐他带病的脚吓唬他,他什么也没说!"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对我认真地说。他那认真而带愁容的脸上甚至露出红潮。他们除此而外就再也没有对我谈父亲=神官在警察局的情况,只是按我说的话的方向,也就是父亲=神官的旧病发作一天比一天减轻的话鼓舞我。我想到这些,身体内部就燃烧起我浑身涂红钻进森林时的羞耻与愤怒。

因为,父亲=神官并不是因为他那风湿,或者用他们的话称之为痛风的痛苦,不得已而背叛理解他并为之辩护的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的。准确地说倒是他已挺过了最疼的阶段,余痛只是在左脚拇指根部有时一闪而过地疼一疼的情况下背叛的。也就是有了足够时间考虑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之后,在警察局里和校长见了面,两人共谋之下,他决定背叛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把父亲=神官带走并进行审讯的特高警察,大致掌握了脱离了大日本帝国神道框子的本地风俗信仰。其中,破坏人的传承是摆脱万世一系之皇统的,肯定追究主张把破坏人当作另一位现实人神的人。但是想,把父亲=神官打成反国家思想的宣传家,在手续上就有困难了。父亲=神官关于破坏人的传承说得越详细,就越离特高警察给这山村的现实人神的实态规定的范围遥远。父亲=神官看出审讯一方的困惑,他就把话说得严重些,以扩大这种势头迎合他们,这样,警察方面开始处理讲过戏言一般的神话与历史的父亲=神官的时候,那揭发者校长的立场就成了微妙的了。他为了报个人私怨私恨而利用了警察,结果使揭发反国家阴谋的案件就必须由内务部来处理了。

校长看到警察方面的态度露出疑惑的时候,预测到局面会急转直下便改变了战术。他为了保护自己,对于过去的敌人,也就是父亲=神官既怀柔又恫吓,毫不犹豫地结成同盟。校长常常去警察局,多次和父亲=神官谈话。校长的新逻辑大概是这样的:神官把搜集残存于峡谷和"在"的传承作为多年来的事业。这和对于柳田国男的工作十分佩服的人们在整个日本国土上进行的民俗学领域的工作是相同的。或者说处于最朴素阶段的东西。但是疏散到峡谷来的两名天体力学专家,对于老神官口传的传承,出于反国家的意图理解它,并且企图引诱神官朝这方面发展,定下来的方向就是这个小盆地上除了大日本帝国之外,除了万世一系的现实人神之外,还有另一个国家,另一位现实人神。这才是当初自己没有看出来的神官独特的思想。

这个背叛的基本路线在校长和父亲=神官之间成立之后,父亲=神官就一个一个地回忆当初自己向阿波老爹、培利老爹说传承时他们两人作为听了之后的感想而说的话,拿它作证词。并且把此地从繁荣走向衰微的时候,两位天体力学专家最后曾说过,不仅是个偏僻的山村,而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甚至可以称之为小宇宙,总之,把他们二位表示同感和佩服的话列为证词……

根据这些证词,宪兵队直接进入峡谷,在村公所审讯了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到场的有从警察局带来的父亲=神官,因为身体衰弱,到场只是走走形式,而且立刻允许他回到峡谷最高处的社务所。至于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就被宪兵队带走,在大石块下面长满细叶冬青的地方,只是对我一瞬之间的点头示意,便被押上车走了。妹妹,我感到羞耻和愤怒是无须多说的了,此刻又加上了无比的悲哀,我反复考虑了五天,终于满身涂红,从满月的峡谷跑进幽暗的森林……

第六信 村庄=国家=小宇宙的森林

(六)

我在满月的月光之下离开了飘着雾的白亮的峡谷,穿过果园和稀疏的杂木林,我站在黑幽幽的森林边上。我光着脚的右脚中趾挫伤了。我被一个想法催得甚至舍不得蹲下来看看脚趾的这么一点工夫,把脚背外侧和脚跟插进腐叶土里,防止疼痛的中趾再碰上什么,调整了一下呼吸。现在虽然还觉得疼,然而我作为破坏人黑暗的巨大身躯中的一个小小豆粒,并没有感到被破坏人附体。我是在破坏人外部的。因为,我现在要去见破坏人。我觉得自己像腐叶土里的一个幼虫那么微小,满身涂红,光着身子,两臂无力地下垂,向右倾斜地站着。但是我知道我开始进入森林的起点位置在何处。从我站着的地方朝着黑黑的土坛一般的"死亡之路",月光之下朝明亮的棱线成直角地走去就行。我仿佛在梦中已有瞬间的理解,已经正确地理解了当初修筑"死亡之路"的目的。我以为,"死亡之路"是我们当地的人们为祭礼森林,用以摆放供品的长而又大的祭坛。这边的树木使满月的月光透了过来,习惯于明暗相间的眼睛看得清自己站立之处的右边是涌水的泉,左边是春榆的大树干。这就是说,妹妹,我只是到了从峡谷出来上山的人将要越过"死亡之路"的地方,不过是个自然位置而已。而且是大家都选定的地方。春榆的根像在地上爬的树枝一样,在腐叶土下面形成很硬的波浪形,仰头望望黑黑的树干和叶子稀疏的树枝,因为看不见月亮,星光全被蓝黑天空中的暗淡光辉吸收,从细枝交叉之中,看到峡谷和"在"所有死者们的半边脸。沉在涌泉之下,月亮被云遮住的满月天空映在水面的暗淡光辉之中,有当地的死者们另外半边脸。我被我们当地开创新世界以来所有死者们无言的奉献所鼓舞,踏着越来越高的土路,登上了"死亡之路"。我心里明白,我的姿势因为脚趾受挫而行动不太灵活,所以只有狡猾的灵活而已。妹妹,如果老实说我那时的感觉,我简直就像一个瘸腿狗!我踏上"死亡之路"的石板,脚趾的疼痛影响了脚,所以身体失去平衡。石板路成一条直线往高处延伸,路旁茂密的树叶相交以致成了一条窄缝,月光从这条窄缝倾泻下来,使这条石板路成了一条波浪形的带子。因此而产生的磁性,再次使我的身体内外出现抖动。我担心自己跌倒只好弯着腰前进,两臂伸向黑暗的森林,红色的臀部暴露在月光之下。妹妹,我像飞着的鸟一样排泄稀粪,我的粪在月光之下闪了一下便落入峡谷。把在缺谷装进身体里的东西还给峡谷,然后再进森林,仿佛内脏本身就知道应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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