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丁对德克近来的那段遭遇并没有多大兴趣,这一点都不奇怪。德克知道,姐姐们已经把报纸和杂志上的那些东西剪下来给她看过了,她们肯定认得出德克,不过,克劳丁一定是看都没看就扔掉了,"'大瀑布的寡妇新娘'--那么粗俗的标题,不用再看了。"
过了一会儿,德克想把话题扯到大瀑布上,克劳丁不耐烦地说:"自杀的多一个少一个那又怎样?不要让那些讨厌的东西破坏我们美好的晚餐,像只死猫一样恶心,求你了,德克。"
德克笑了笑。克劳丁可是从不求人的。
后来,克劳丁又说到德克的婚事,让他和家人到夏洛特来住,这是他们常常说起的沉重话题。德克漫不经心地说上周在大瀑布遇到一个女人,是位"牧师的女儿,特洛伊人。不是很虔诚,事实上是个音乐教师。"而克劳丁似乎没听见一样,啜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又喝了点水。
不过,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克劳丁倒是冷冷地说了一句:"特洛伊没有我们认识的人,德克。一个都没有。"
德克在夏洛特居住的那几天,总是喝很多酒,尽管他自己并不想。他总是带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回房间,克劳丁允许他这样。你的生命只有一次,这是她的人生哲学。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可怕地抽搐了一下,掩饰不住的欣喜。克劳丁没来得及遮住的时候,德克瞥见了她的脸。
脸上有一部分是僵硬的,不过克劳丁不会让你知道是哪里。
德克为夏洛特美丽的环境所吸引,不是庄园里招摇的房子(他根本就不喜欢那房子:他不愿冒充欧洲人,他喜欢现代的东西,是个富兰克;劳埃德;莱特式的美国人),而是喜欢庭院,四周美丽的景观,还有那条河,儿时的那条河。尼亚加拉河在大岛分流,在几英里之外下游的大瀑布那里,是另外一个分流点,不过山羊岛要小得多。据说,由于布法罗大力发展工业,尼亚加拉河变得污染很严重,而大岛西面的齐佩瓦河污染倒不是很严重;东面是托纳旺达河①,毗邻北托纳旺达工业区,这条河的状况也没有尼亚加拉河那么糟糕。如果不是你自己亲眼所见,闻到那种气味儿,或者是尝到河里的水,你不会去考虑污染的问题。德克有太多的朋友是工厂主或投资者,他的很多当事人都是这个阶层的,他已经学会绕开这个问题了。凝视着河水,注视着河上的帆船和游艇,你会想到美丽,你会感叹那些人造事物的完美,沐浴在夏日渐渐消弱的阳光里,简直就是巧夺天工。你不会想到那被污染的河水,却能想到下游可怕的瀑布。在这里,尼亚加拉河流跟其他河域宽广、滚滚而去的河流没什么两样。晴空万里的日子里,你可以在河水里看到深蓝色的天空;平时,河水总是呈铅灰色,波光粼粼,像一只庞然大物在蠕动。河水平缓地向前流去,几英里长的河面都很平静。在山羊岛分叉口的地方,水流变得湍急起来;那里离大瀑布有两英里,人们叫它"死亡地带"。
船一旦驶进死亡地带,其所有者的命运就是毁灭。
人一旦游到死亡地带,他的命运就是毁灭。
死亡地带。德克抿一口苏格兰威士忌,他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在夏洛特居住的那几天,德克总是不自然地回忆起从前的日子,除了在美国军队驻扎海外的那段日子,他20多岁的时候几乎一直都在夏洛特,跟妈妈一起生活,这让他感到很羞愧。倒不是说跟她待在一起太久了,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妈妈总是偷偷给他钱,爸爸要是知道的话,不会同意的。克劳丁做事慷慨大方,有点感情用事,她坚持替德克还了那一万两千美元的贷款,那是他去康乃尔大学法学院时借的;还有后来的生活费,赌债……有几年德克赌得很厉害,在伊利古堡赛马。他知道自己上瘾了,不是为了要赢,只是为了赌。幸运的是,德克是个纸牌高手,很少输过。很快,他就成为有名的单身社交名流,在月神公园高级住宅区有房子,有价值不菲的汽车,新购买了一只帆船,还有一艘40英尺长的游艇。他经常出入父母和朋友的私人俱乐部,在那里消遣娱乐。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里不乏年轻的女子,她们的母亲总是热情地跟他搭讪,她们的父亲也经常请他一起打球,打高尔夫,打垒球,打墙球,或者是打网球。纸牌。德克是个纸牌天才,孩子般的笑容,清澈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很不像个有力的竞争对手,似乎每一次他都赢得很偶然。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幸运的年轻人,过着令人着迷的生活。(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曾在伊利古堡输掉过那么多钱。到1949年的时候,他已经限定自己只能玩儿小额的赌局了)终于,德克;波纳比开始自己赚钱了,他做了律师,只不过他总是入不敷出,而克劳丁似乎很支持他这样--事实上,她绝不是在支持他这种做法。"你的生命只有一次。很幸运没有在意大利阵亡。你看上去比艾伦;兰蒂更高大,更有男子气概。所有人都应该爱你。"德克偷偷地拿了妈妈给他的钱,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会让她很高兴,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再让她高兴的了。但是,他总是觉得很内疚,总是害怕爸爸和姐姐们最终会发现。(德克猜想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可是警觉得像秃鹰一样,什么秘密都瞒不过她们的。)尽管爸爸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德克仍然觉得他似乎知道那件事,会很讨厌自己的儿子。德克觉得很反感,痛恨自己和克劳丁是同谋。你的生命只有一次,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