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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蓝道·华勒斯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37

客栈里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位访客的确实身分;他们根据他的腔调只知道他是苏格兰人,也从他的体格以及身上的刀痕看出他是一位战士。先前已经有许多苏格兰人越过海来当法兰西的佣兵;因此那天晚上在客栈里享受美食的人都推测华勒斯也是一名佣兵——一名骁勇善战,为法兰西国王所看重的佣兵。因此,客栈主人的常客们——全都是贵族阶级,因为这是一间高级的客栈——与华勒斯保持距离,用一种好奇以及怀疑的眼神不时地偷窥他,华勒斯还是自顾自的享用晚餐,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客栈里的安静的气氛顿时被克罗得·布切特的到来所驱散,他的声音在身躯未到之际已经先一步到达。“他在那里?”他大吼,一副醉酒的样子。“他躲起来了吗?让我看看他是什么德行!”布切特撞了进来,马靴的脚跟在木砖地板上咔答作响,除了华勒斯以外,在场的每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布切特是一个高挑的男子,有着法兰西贵族典型的笔直鼻子,肩膀上披着一袭乌黑的卷发。他是国王的侄子,身上挂着代表法兰西国王部队将军的深蓝色肩带。每个人都认识他,不过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但是几乎每个人都不敢对他无礼;国王有许多亲戚,大家都对国王的亲戚敬而远之。

布切特经常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喜欢到处乱吼,今晚刚好是他喝醉时最典型的样子。“一个将军,他们告诉我!”他咆哮。“哈!一个可以给我们意见的人?这就是他的目的吗?

他在那里——”

然后他那双发红眼睛的目光落在华勒斯身上,而华勒斯还没有看他一眼过。布切特好像在华勒斯的外表看到很好笑的东西。他开始哈哈大笑,同时望着其他的人,仿佛在期待他们也能看出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这个人?”他笑着说。“这是能教我们法兰西人如何作战的人?”

“拜托,克罗得……,”在场的其中一位贵族平静地说,他走向布切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国王——”

布切特甩掉那位贵族的手。“国王要他加入我们的阵营,我知道!”他摇摇摆摆地撞向华勒斯的桌子。“你就是那个人吗?”他问道。

华勒斯还是不看他一眼。

刚才那位劝阻布切特的贵族想再试一次,笑着说,“来,克罗得,你醉了,过来跟我们一起大醉一场。”

“我没醉!”布切特尖叫。华勒斯没把他看在眼里激怒了他。“看着我!看着我!”

华勒斯抬起头来。布切特应该要吓一跳的,因为其他在场的每个人都吓了一跳。但是布切特只是摆出一副鬼脸,他噘起嘴唇,鼓起双颊,装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原来你就是威廉·华勒斯!”这个法兰西人喊道。“那个军事天才!一个聪明到可以屠杀掉整支敌军的人!没错!没错,你的确可以教我们!”

华勒斯慢慢地低下头,看着食物。

“头不要转开!我是法兰西的头号将军!”他这个声明马上就引起在场贵族心里的抗议;许多国王的亲戚都挂着将军的名号,但是他们不常出现在战场上,最容易找到这类“将军”的地方是各型大小宴会上面。“你听到了没!我命令你看着我!”他一只手抓住华勒斯的肩膀,另一只手伸手去他自己的腰带里抽出一支镶着宝石的匕首。然后他把匕首架在华勒斯的脖子上。“你这个无礼的平民白痴,你以为你可以轻视我?

我会教教你真正的打斗!我会——”

这些话是他最后的遗言。

菲力普帅哥无法中精神聆听他的大臣们正在谈论什么。他试着去听,几天以来他一直这么做。但是现在他已经快要受不了大臣们悉悉卒卒的谈论声。每天他都会问他们,“我应该怎样处置威廉·华勒斯?”然后他的臣子就会开始讨论,不过他都听不到一个肯定、积极的建议,因为他的臣子们骑墙派居多。

而当他们开始谈论别的议题时,菲力普还是满脑子想着因为杀死皇亲而被关在监牢的华勒斯。然后甚至其他的事情也无法冷静思考。

今天国王再也受不了了。当他的大臣们正在讨论有关开辟道路的议题时,国王突然站了起来,走到议事堂的中央,命令每一个人都出去。“离开,现在,全部给我离开!”他强而有力的说道。“是的,每一个人——全部!”大臣们惊讶了一会儿,因为他们的国王从来没有这么急性子过,然后个个赶紧走向门口。国王则在后面赶他们,就像一只牧羊犬正把一群绵羊赶进羊圈,“离开!离开!不要再烦我!把门关上!”

门被关上时,木门的声音在议事堂里回响着,国王很高兴他现在是自己一个人。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很少独自一个人待在议事堂里。因此感到自己一人站在宽敞的议事堂里有点不习惯,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开始在门与窗户之间来回踱步。刚开始,他的脑筋一片空白,只是听着脚在光滑的石板上踱步的声音;然后他开始思考那个老问题:他该如何处置威廉·华勒斯?

然后他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当菲力普正踱向窗户时,他听到门栓动的声音,他几乎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声音。一向沉着的他疯狂了;他猛地转过身来,开口大叫,“是谁?难道你们敢违背我的——”在这个节骨眼他看到她。“伊莎贝!”

“陛下万福!”威尔斯王妃,菲力普国王的女儿,她行了一个深深的女子礼,但是她的脸上容光焕发,国王的脸上也绽放出欢欣的神情。他快步走向她。握住她的手,拉起她,然后吻她的双颊。

“我根本不知道你要来!”他一边说道,一边在想他自己是不是遗忘这件事,也许他的臣子已经告诉过他,不过他忘记了。

“我也不知道,”伊莎贝说道。

“但是你如何……?”

“我来之前并没有捎信来通知你们。因为我想法兰西是我的祖国,而我又有法兰西的护卫护送,因此我认为没有必要先通知你们。我唯一遇到的困难是最后这一道门。您在外面的侍者告诉我,今天没有人能进入这扇门。”

国王的头往后一倾,大笑出来。“是没有人能进来,不过除了你以外!”他非常喜爱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她是他青春的延续。他以前照顾伊莎贝的方法是典型的皇室教养公主的方法,也就是说,这位公主有很多的保姆、老师来教养她,但是国王则离她远远的,保持一个距离。有时她的出现常常令国王的内心不安,因为皇室的公主早晚都要被嫁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去。现在国王见到她,以前有关夏季的美好时光的记忆都回来了,在那个时候,皇宫里的大臣不会接二连三的用问题及建议来轰炸他,他会有足够的时间亲眼欣赏皇室可爱的小女孩如何转变成如花似玉的公主。年轻的法兰西贵族也会互相拜访,目的都非常单纯,只是想要享受人生,以及看看他们的同侪。而伊莎贝在当时已经是国王最引以为荣的掌上明珠。她从不会予人怯生生的感觉;如果她想要说话,她就会开口说话;如果她想要跳舞,她就会随兴的起舞;如果她要骑马,她就骑马;就是这个洒脱的个性增添了她美丽的风采,并且使国王很引以为傲。

现在仔细瞧一瞧她!她已经旅行了好几天,他能看出她的脸上已有倦容,然而她的双眸还是非常明亮,似乎是有所为而来。

“我们来点食物和酒,”他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要叫他的侍从。

“稍微等一下,”她说道。“如果您有时间跟我一起吃晚餐的话,晚餐时我会过来。”

“我们每天晚上都会一起吃饭,我们会大摆宴席一个月!”然而现实的阴影忽然之间划过他的神情。“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的拜访是正式的,那我们就可以很公开的以外交礼节来办理。如果是私人的造访,我也同样欢迎你。”他并没有完全说出他心里的顾虑,也就是说,如果国王对威尔斯王妃招待得太隆重,可能会引起他人的非议,即使王妃是他的女儿。很明显的,伊莎贝心里也知道,那就是她为什么会来得那么快,那么安静的原因。法兰西和英格兰的军队最近常有战斗发生,但是双方的国王都表明战争的发生并非自己的意思,声称是双方不听话的贵族为了争夺领地而发动的小规模战斗。这样一来,双方的国王可以随时会面协商,而不会失掉面子。“我的造访是正式的,”伊莎贝说道。“但也是秘密的。”

“那么来吧,”菲力普说道,牵着他的女儿到一张大桌子旁边。“坐下来。”他们坐到那些有深度的椅子上,菲力普坐在长方形大桌子的主席位置,伊莎贝则坐在他的右手边。他拿起一瓶红酒为她斟了一杯。她点头致意,但是没有马上拿起来喝。

“是英格兰国王派我来的,”她说。“我们在伦敦听说您有一位访客。”

他正在为自己斟酒;他倒了九分满,然后把酒瓶放下。

“我是有,威廉·华勒斯。”

“父王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有点讶异消息传得这么快,尤其是传到我的敌人的宫廷里。”

“我的公公在各地布有许多打听华勒斯的耳目,他过得好吗?”

“应该不错。他的房间有毛毯,还有一张床……”

“还有锁?”

“对。”

“那么他杀死布切特的事情是真的了?”

“没错。”

“布切特是一个自我膨胀、残忍、邪恶的混蛋。”

“你来是为了要告诉我我已经知道的事吗?”

“让我们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告诉您您已经知道的事,”伊莎贝应道。她停下来舔舔她的双唇,菲力普发现她变得有点紧张。并非是为了这个觐见而紧张;她是他的女儿,而且很快就会成为英格兰的王后。也不是为了她此次的任务而紧张,很明显的,她早已准备好她要说的内容。但是某件事情使她的口中觉得干干的。

她开口了,“你现在所关的人是一个背景非常特殊的人。虽然他不是国王,然而他在他的国家是一个重量级的人物。而他现在又逃离他的国家到您这里来,因为您是他的敌人的敌人。他虽然现在是孑然一身,可是因为您已经见过他,所以知道他的力量并不会因为他是孑然一身而消失掉。”“你也曾经见过他,”菲力普插了进来。“我们听说长腿派你去贿赂他,但是我一直不敢确定是否真有此事,现在我敢确定了。”

“我遇过他,”她快速地说。“我带英格兰国王的礼物以及爵位去给他,被他一概拒绝。现在他来您这里。很明显的,他来这里是他自己的意愿,因为如果是您在找他,那根本不可能找到。连英格兰国王在自己的领土上搜寻他都徒劳无功,而且还要提供巨额的赏金给捉到他的人。”

“到目前为止你说得很好。”

“虽然我对军事了解得不多,但是任何人都可以感受到他那强势的领导能力,而且他战功彪炳,获得过好多次胜利。除此之外,华勒斯还是一个战略专家。他在福克科平原吃了败仗是因为有人出卖他,这个您也知道。以上都是您想要用他的原因。您是想要用他,对吧?”

国王微笑着,点着头,很佩服女儿犀利的分析。

“没错,你是要好好用他,结果这引起布切特的忌妒。我并不知道布切特被杀的详情,只知道他一命归天。”但是在了解布切特……以及华勒斯的个性之下,她勉强地说出口,“布切特一定是先挑衅的人,对吧?”

“是布切特逼华勒斯动手的。他拔出一把匕首,威胁华勒斯。华勒斯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就好像他知道布切特不敢真的用它,又或者是华勒斯并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无论如何,他站了起来,抓住布切特的头发,将他的脑袭一扳,他的脖子就断了。在场的证人都有同样的说法。”

“一点都没错,”公主说道,她的脸似乎在华勒斯被国王证实为无辜后,泛着红晕。“但是您有一个难题尚未解决。布切特是一位皇亲,即使大部分的贵族都鄙视他,即使连他的家人都讨厌他,他的身份还是皇室的一员。您如果释放一名杀害皇亲的凶手——而且是一个外国人——一定会激怒许多原来支持您的贵族。但是您又不想处死华勒斯,因为您不想处决无辜的人来玷污自己的灵魂。您甚至不想囚禁他,但是您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当然,另外一个办法是把他送去英格兰国王那里,甚至还可因此得到巨额的回报。”

“你就是长腿派来说服我的人。”

“没错,”伊莎贝说道。“就是这样。当然,没有一个法兰西人愿意看到他们的国王刻意去讨好英格兰的国王。但是长腿相信他只要喊出高价码,父王就会将华勒斯交给他。难怪法兰西人和英格兰人永远合不来。”

菲力普很想要女儿在这个话题上逗留久一点,因为他推想女儿在长腿的王宫里一定很不快乐。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不会想要全盘告诉他,所以他只好问她另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脱离这个进退两难的困境?”

“把华勒斯送去教宗那里。”

菲力普被这个极棒的好主意吓了一跳。他的嘴里跟着念出这两个字:教宗。如果他把华勒斯送去教宗那里,那么他就不会得罪任何人。甚至他这样做对华勒斯非常有帮助,因为这个苏格兰人跟他在花园里聊天时曾经告诉过他,这世界上只有两位君王能够对苏格兰伸出援手,一个是法兰西国王,另一个就是罗马的天主教宗。在罗马极有影响力的菲力普可以为华勒斯写一封推荐信函,让他能顺利见到教宗,而华勒斯本人也一定很想去觐见教宗。

菲力普望着伊莎贝,脸上满是笑容。“我希望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他说道。“与你为敌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我们会永远是朋友,”她答道。她感到一股想要拥抱父亲的冲动,不是形式,而是深情的拥抱。她从来没有拥抱过她的父亲。假如在她尚未嫁到英格兰之前,曾经有过这种冲动,那她一定会跟着冲动走。但是自从在英格兰宫廷生活过一段日子之后,她已经学会克制。

“你刚刚帮了我好大的一个忙,伊莎贝,”国王说道。“有没有什么事情我能为你做的?”

“我想目前没有,”她应道。

“你想不想见一见你刚刚为他找到一条生路的人?他明天可能就会出发到罗马。”

伊莎贝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想说“想”。带他来见我,或者我去看他。是的,我想!

“他跟我之间几乎像是陌生人一样,”最后她说道。“我是为了伸张正义才帮他忙的,我并不想见他。”

隔天伊莎贝站在一个高塔的走道上,看着一个披了风衣的骑士,旁边有卫队护送,往罗马的方向出发。他们并不是在皇宫附近出发的,因为华勒斯被关的地点离皇宫有一段距离,但是当那一队人马出现在一个山顶时,她知道那个披着风衣的人就是威廉·华勒斯。

她为他做祷告,希望上帝能派出圣徒和天使来保护他。她更希望他的觐见教宗会得到美好的结果。

在她说出“阿们”之后,暗地里咒着自己,为何不去见华勒斯一面。

由于威廉·华勒斯是由法兰西国王的代表所陪伴,很快就得到觐见教宗的许可。梵谛冈的人用当时的国际语言拉丁语告诉他,教宗在他到达的当天就可以见他一面。不久有人就拿新衣服给他换穿——虽然他旅途所穿的衣服已经是非常的新颖——提供他盥洗沐浴的场所,并且通知华勒斯教宗将在一个小时后见他。

华勒斯一切都准备好之后,要求梵谛冈的修士给他一个祷告的地方。他被带到一个石造的小教堂。小教堂里有一个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雕像,雕像下面点满了许多的烛光。教堂里的空间非常小,几乎找不到地方跪下,华勒斯非常喜欢这个地方。

威廉·华勒斯开始祷告。他的祷告词没有字,他内心的感觉是平常所使用的语言难以表达出来的。他从他出生的一个苏格兰的小村庄辗转来到这个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其间历尽了多少数不清的辛酸。当天早上当他们快到达梵谛冈时,他们看到了一个大圆形竞技场的废墟,古时候在这个竞技场里,无数的基督徒被迫用生命来跟狮子搏斗以取悦古罗马的君主。而华勒斯他自己则是在跟君王搏斗,他为的什么呢?为了荣耀上帝吗?为了渲泄自己的悲哀吗?为了复仇?还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跪在小教堂里,用自己的灵魂祷告。他试着让脑海里的杂念流泻掉,将一颗纯净的心呈现在天父的面前。他并不期望上帝告诉他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亚吉尔叔叔曾经告诉过他旧约圣经里所记载的信仰:万能的上帝的旨意凡人永远无法洞悉,但是上帝的启示却在我们四周处处可见。

对威廉·华勒斯来说,缪伦就是一个上帝的启示,一个从上帝而来的珍贵的礼物。他的家庭,他的好友,苏格兰这个国家,全都是自上帝而来的祝福。而这些珍贵的礼物和祝福全被夺走了。为什么?他不懂,而且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也不想要懂。

然而或许他所遭遇的种种痛苦都暗藏着上帝的旨意,而他之所以失去一切的东西是因为上帝要将他带领到梵谛冈来,在这里他可以请求教宗为苏格兰伸张正义。教宗拥有极大的权力;他可以向世界宣告,苏格兰无辜的人民全在他的保护之下;他可以下令,他将亲自评估苏格兰的王位该由谁坐上去,同时也可以制止长腿爱德华的干预;他可以将违反他的命令的人逐出教会,如此一来或许所有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不会再有人因之流血,因之被杀。

这些都是威廉·华勒斯心灵的祷词。最后,他自己是死是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假如他要因为他的为自由而战而在今生或来世受到严厉的处罚,他可以毫无怨言的接受。如果教宗因为他发动过许多次战争,焚烧过许多城镇,而要对他做个处理,他没有话说;他甚至可以心甘情愿地接受因为杀死布切特应得的惩罚——只要教宗愿意聆听他为苏格兰所提出的请求。

他希望自己天生是一个冷静而无刚烈心肠的人。但是上帝已经将他塑造成这样的一个人,并且带领他来到这里。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教宗现在要见你。”

威廉·华勒斯轻轻念了一声“阿们”。

几个修士带领他进入一间大厅堂,要他跪在一块圆垫上面。华勒斯照着他们的吩咐做。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富丽的挂毯,烛光将厅堂照耀得十分光明;空气中飘荡着溶蜡的味道。其他的细节华勒斯倒没有怎么注意。

教宗进来了;他在华勒斯尚未注意到他的到来时,已经双手伸出,站在华勒斯的面前。华勒斯先吻了一下教宗那白胖手指上的戒指,然后抬起头来,第一次看到教宗。

教宗有一个圆圆胖胖的头以及圆圆胖胖的身子,由于正穿着白色的长袍,整个身躯看起来更庞大了。他的神情有些疲惫,又或者是有些不耐烦。正当他的手伸出去被华勒斯吻的同时,他的头却靠向他身旁的一位修士,那位修士的手里拿着菲力普国王的信函,正向教宗窃窃私语。教宗在听的时候,他的手就垂在华勒斯的面前,并没有收回去,等他听完后,才在华勒斯的头上用手划了一个十字。

当教宗那疲惫的目光落在华勒斯的身上时,华勒斯充满敬意地说道,“感谢您接见我。”

教宗很快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来向您请求——”

“万能的天父在你尚未提出要求时就已经知道你需要什么了,”教宗插了进来。华勒斯认得这句话是他小时候亚吉尔叔叔教他的圣经教义里的一句话。这句话里的“天父”二字在新的约圣经里是指上帝;然而教宗刚才说出口的“天父”二字似乎在指他自己。“天父已经赦免了你的罪恶,”教宗说道。

“放心的离开吧。”

教宗转过身子,准备离去。

“但是——阁下!”

教宗身旁的修士全都转过身来,对华勒斯的无礼感到惊讶。当他们看到华勒斯已经站起来时,更是吓了一跳。“你正站在教宗的面前!”其中一个修士提醒这个苏格兰人。

华勒斯低下头去。“我无意冒犯教宗,我非常尊敬教宗。但是我来并非为了要除去我自己的罪恶,我来是想要除去正在蹂躏苏格兰人的罪恶。”

修士们怒视着他,其中一个正要走向门口去叫卫士进来,但是教宗举起手来阻止他的行动。

“我曾经写信给阁下,”华勒斯说道。“当我的身份还是苏格兰的守护者时,我写信来,请求获得帮助。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守护者了,我还是请求能获得教宗的帮助。”每个人都瞪视着华勒斯,包括教宗在内,华勒斯继续说道。“你可以保护我们的权利,你可以阻止我们的敌人对我们的攻击,你可以——你可以——”他试着要想出所有教宗能帮他的事情。“你控制着圣堂骑士团。他们是发誓要维护正义,保护无辜的斗士,而我向您发誓,苏格兰的孩童们需要这些维护正义的斗士,假如您——假如……”

教宗一脸困惑地望着他,然后转过身去,就好像根本没听到华勒斯的请求,走了出去。

“那么教宗已经原谅你杀死布切特的罪,”陪着华勒斯到罗马的护卫队队长问道。一路上护卫队的队员已经跟华勒斯结交成朋友了,因为他们没把华勒斯当作一个杀人犯,而把他当作法兰西国王的盟友。现在队长正在梵谛冈的厅堂门口等着华勒斯,当华勒斯走出来时,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自由了。”

华勒斯抬起头看着护卫队的队长。他一定不知道刚刚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定早就知道法兰西国王在信里要求教宗赦免华勒斯。然而那是信里唯一的请求,也是教宗唯一愿意答应的事。“原来你知道,”华勒斯说道。“当我们一路前来罗马时,我在路上向你提到的我寄托在教宗身上的希望都会成空。”

“我的任务,”队长说道,“是秘密进行信里面所记载的事情,现在我会护送你回去。”

“回去?”

“回法兰西。我们将在到达巴黎之前释放你,然后你就可以自由地选择你想去的地方。我会交给你一笔钱,这样一来,无论你前往何处都不会吃太多的苦。”

“这就是你们国王要送我的离别礼物吗?”

“我的朋友,你应该很感谢我们的国王。他绞尽脑汁为了要让你获得自由。”

“但是他早就知道教宗不会帮我忙。”

“也许,教宗是红衣主教投票选出的。而红衣主教则被各国的国王控制着——”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到任何的解释。”

法兰西的护卫队队长点了点头。“抱歉我不能帮你消除你的失望,”他说道。

他带着华勒斯走到外面他的属下正在等待的地方,他们都已经打好包,准备出发回国。但是当他们蹬上马鞍时,队长轻声对华勒斯说道,“也许有一件事还能够让你感到安慰。

交代我们要好好照顾你的,不是国王,而是一位公主。”

然后队长转过身去,带着他的卫队以及华勒斯回国去了。

墨内正躺在他新城堡的一间豪华寝室的床上。他的新城堡的三边毗连着广大的沃土,另外一面则俯瞰着一个充满鱼虾的湖泊,领地则被盖着白雪的高山环绕着。他已经有好几年睡不好觉了。墨内现在已经得到他以前一直冀望的领地及爵位;他在他的新城堡里建造了一间豪华的大寝室,而且寝室内的装潢极尽堂皇奢侈,目的是要给他自己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但是很奇怪的,甚至那个特别设计的大壁炉都驱走不了他身体内的寒意,本来是要带给寝室柔和舒适的感觉的挂毯以及地毯,现在反而带给他窒息和束缚的感觉。

他把这个现象归咎于许多事情。为他建造新城堡的建筑师设计错误,导致冷冽的寒风常常从房间的缺隙灌入——他的建筑师当然不承认这个指控,但是他认为一定是建筑师的错误。而他的厨师为他准备的食物也全都是垃圾食品——虽然厨师们自己吃这种食物吃得很健壮——害他的健康状况一天一天的恶化。墨内还怀疑他的医师、他的朋友,甚至他的牧师都联合起来要陷害他。

其实他很久以前就是一个很会疑东疑西的人,但是以前他都能睡得好好的,直到福克科战役之后,他才夜夜失眠。他在那个战役秘密投向长腿,致使华勒斯的军队吃了大败仗。然而墨内不愿意承认他今天的种种不如意,都是在福克科战役所种下的恶果。“不!”他笃定地否认,这是当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经常从他嘴里爆出的一个字。他也不担心华勒斯还没被捉到。他没被捉到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他一定是饿死在某个深山的森林里,或是不小心跌到山沟里撞坏了脑壳,或是横尸在一个荒原上,在那里秃鹰正在啃噬他的尸体。自从福克科战役以来,苏格兰高地人仍然在英苏边界骚扰,但是他们全是乌合之众,因为他们并无华勒斯的领导。墨内再也不怕华勒斯了,他相信他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然而在墨内的梦里,华勒斯却每晚都会出现。墨内会看到站在福克科平原上华勒斯的脸,虽然在真正的福克科战役那一天,墨内由于离华勒斯太远,没有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在他的梦里华勒斯的表情却非常清晰,华勒斯双眼里的火焰直接烧到了墨内的灵魂。他在他的梦里是活生生的!他永不离开!

今天晚上墨内做了一个新梦。华勒斯正骑向他,墨内没有骑马,他的四周全是敌人,华勒斯则骑着马——不是远离他,而是向他而来……越来越近!

墨内醒了过来,全身冒着冷汁。他搓搓脸,往四周看了一下,想要确定自己很安全的待在自己的城堡里,然后又躺了回去,把自己埋到一堆皮被里。但是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赶紧坐了起来。他听到马蹄声。而且是发自他城堡内部的马蹄声!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捏了捏自己的脸,想要让自己从残梦中醒来。

但是没有用,他还是听到这个声音。马蹄声!变得越来越大声,马蹄在石地上击的声音沿着通往他寝室的楼梯传了上来。他也有听到楼下叫喊的声音。但是他并不怕人的声音,反而感到舒服点。但是这奇怪的马蹄声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之间马蹄声静止了,好像就悬在他的寝室外面。墨内瞪视着房门。到底这是不是一个梦魔?

房门突然被人撞进来,不,应该说是被马蹄撞进来。

骑进寝室的是威廉·华勒斯。

墨内的卫兵的叫喊声也跟着华勒斯从楼下传进来。卫兵似乎就要爬上来了,但是华勒斯一点都不紧张。他凝视着坐在床上的墨内。

华勒斯从背后拔出一把长剑。墨内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他的眼皮连眨都不眨,他的眼睛视若无睹。华勒斯的剑刃砍过墨内的脖子。

刚冲上来的侍卫看到这个砍人头的情景一时吓呆了。但是他们暂时还撤退不了,因为越来越多的士兵涌了上来,他们要上来对付这个不速之客。

最后,一大批的士兵聚集在墨内卧房外面的走廊上。他们已经困住威廉·华勒斯了!先前华勒斯闯过城堡的守卫,经过庭院而骑上楼梯,这些动作都让墨内的守卫大吃一惊。但是现在他已无路可走,在墨内的卧房里,华勒斯无法使出他所有的战斗技巧来对付那么多的士兵。他已是他们的囊中物!只要士兵们组织一下,冲进寝室,他们就可以解决掉他。这样一来,国王一定会大大地奖赏他们!

华勒斯在床上拾起一块皮革,然后将它盖在他坐骑的眼睛上,踢了一下坐骑的腹部。他的马随即跳向前,由于眼睛被遮住,它冲破窗帘,从窗户跳下楼去。

马跟骑士都往下掉,一直掉下去。经过了城墙以及城堡的地基,然后掉进湖里面去,在湖的上方,墨内的守卫以及城堡里的仆从都挤在窗户旁边,吃惊地望着湖面。他们几乎无法相信华勒斯会想出这样的方法来逃脱;当他们看到湖面平静下来却还没有华勒斯的踪影时,他们内心祈祷着华勒斯可以幸存下来;而事实上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看他跳下湖的样子就好像是事先计划好的。他一定是计划要自杀,因为湖面上还是毫无动静。

但是他出现了!华勒斯和他的坐骑都浮出湖面,他们一起游到岸边。

墨内城堡里的仆从以及侍卫看到了这个奇迹皆鼓掌叫好,华勒斯游到岸边,把马牵出湖水,跳上它的背,骑走了。

墨内死在华勒斯的手上!这个消息传布得如此快速,以致当克雷格在听到消息后先到墨内的城堡,然后再到布鲁斯的城堡的一路上,都听到酒醉的人在用战歌喊着:“华——勒斯,华——勒斯!华——勒斯!”

克雷格到达布鲁斯的城堡后,发现小布鲁斯站在城墙上,听着从山脚的客栈里传来的“华勒斯”的战歌。布鲁斯一看到克雷格马上问道,“墨内的事是真的吗?”

克雷格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点了点头。“我必须亲自跑一趟才愿意相信。有关华勒斯的传说都是富有幻想力——他可以随时从黑暗中显现,他甚至可以骑着马走上城墙——以致没有人敢真正相信这些传闻!但是……这一次不是谣言。这次一定是华勒斯亲手干的。他骑着马顺着楼梯爬上墨内的寝室——并非如传说中沿着城墙爬上去!但是墨内是死了,华勒斯只向他挥了一剑。”

克雷格交给布鲁斯墨内被杀时所穿的一件内衣,上面沾满血清。布鲁斯很高兴地接过去,克雷格非常讶异,因为在布鲁斯的眼里,佩服的眼神远超过惧怕的眼神。

“他从窗户骑着马跳出去?我的天!”布鲁斯念道。他抬起头来注意到克雷格不太高兴,他转过身子走向城墙的边缘,俯瞰山脚下的村落,从那里,华——勒斯!华——勒斯!的叫喊声仍然可以听得很清楚。“你没看到吗?”劳勃说道。“那些人正唱着他的名字,他们把他当成一个英雄。而他的确是一个英雄。但是他不是神话中的英雄。他是活生生的人你不了解吗?他是真的!”

克雷格根本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小布鲁斯到底在说什么?他为何在听到华勒斯砍下墨内的头颅之后,变得那么兴奋,而非惧怕?小布鲁斯仿佛由于听到华勒斯所做的一切之后,在自己里面找到一些新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克雷格非常纳闷,甚至有点气布鲁斯,布鲁斯变得一副醉酒、愚蠢、发疯的样子!

然而布鲁斯知道克雷格的想法,他说道,“华勒斯对他要做的事情都有事先计划。想想看!他并不是像一个疯子一样骑进墨内的寝室的——唔,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他的确像一个疯子,像一个被厉鬼附身的疯子,但是——他也有天使在帮他忙!”布鲁斯的话越说越迷糊,他的话想要跟上他的思想,但是两者的速度都太快了。“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他是个有激情也有痛苦的人,他尽情地发挥他的激情,品赏他的痛苦,他愿意随时放弃性命来成就他的激情,这就是为何他能构想出那么奇妙的计划,而我们不能。我们一般人首先想到的都是要保存自己的生命。他也是要保护他自己的性命,但是这绝对不是他首要的目标。”

“我实在——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骑出窗户,逼他的马跳出去。他一定是先让他的马看不见才能办到,对吧?”

克雷格点了点头,很讶异于布鲁斯的剖析。“没错。侍卫跟我说他在马的眼睛上遮上一块皮革,以使他的马敢做出这么疯狂的事。”

“但是这不是疯狂!这是当时他所能做的最明智的抉择!如果你称此事为疯狂,你就忽略了他的勇气——一个真疯子不会惧怕,但也不会有勇气。但是华勒斯!他骑进墨内的城堡,通过武装的侍卫,进入墨内的寝室,取走他的性命,再跳出窗户,这一切的一切一定是他事先就计划好的!”布鲁斯转向克雷格,把手放在克雷格的肩膀上。“他只是跟你我一样的人。假如我们说他不像我们——那么这不是意味着我们永远都不能跟他一样?但是我认为我们能做得跟他一样。我们一定能。”

劳勃·布鲁斯转向城垛那一边。克雷格望着布鲁斯的背后有好长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他们在凛冽的寒风里隐约听到村民们喊着华勒斯的名字。克雷格已经对小布鲁斯的呓语感到有些不耐烦。有许多事情等着他们解决,老克雷格想要问布鲁斯的意思。“这么说来,”克雷格说道,“你很确定杀死墨内的人是华勒斯,而且——”

劳勃笑了出来。“当然是威廉·华勒斯!还有谁能做得跟他一样好?”

“而且这不是一个疯狂的行动,而是一个有计划的复仇行动。”

“没错,没错,没错……,”这个时候的布鲁斯也开始对他与克雷格的对话感到无聊了。

“那么……,”克雷格继续,“假如他会这样子去找墨内——”

“你终于知道我的意思了,”布鲁斯的声音有些疲备。“他会找每一个人。你。我。我们大家。他会杀了我们。就如他所计划的。”

布鲁斯将墨内沾血的内衣还给克雷格,说道,“把这件衣服拿给他们看。叫他们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是向上帝祷告。虽然我不确定这些方法有没有效。”

尼可拉蒂是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在床上。她要等跟她分享这个消息的男子离开之后,她才敢去找王妃,告诉她这个情报。

她冲进伊莎贝住的地方,在未关好门之前,已经几乎忍不住要告诉伊莎贝这个消息。但是在她转过身来时,看到王妃正跪在床边祈祷,她的手伸得直直的。“伊莎贝?”尼可拉蒂问道,走上前去。

王妃抬起头来,眼泪在她的眼中,微笑挂在嘴角。

她也已经听说了。

长腿爱德华和他的儿子正在御花园里赏花。长腿扯下一朵新春刚开的花朵,然后用他发黄的手捏碎它。“华勒斯的声势越来越浩大,情势比以前严重多了!”

“是你让华勒斯在你的大军面前逃走的,这件事你可不能怪我,”王子回嘴。

长腿怒视着王子,然后他看到王妃正以坚定、轻快的脚步,越过草地,走向他们。这些日子以来,长腿越来越觉得伊莎贝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子。他对她的赞赏远超过他对他儿子的赞赏。

“早安,父王,王子,”王妃向他们打招呼。

“你微笑是不是在幸灾乐祸?”王子问道。

“我是在高兴我有一个可以让你们安下心来的计策。英格兰人民听到华勒斯还活着之后,全都在颤抖,”她说道。

“你就是华勒斯的跟随者,”爱德华说道,想要阻止他的妻子继续说下去。他平常就因为他的父亲每次都很专心听伊莎贝讲话,而对他的意见则频浇冷水感到愤怒。

伊莎贝马上回答。“假如你们认为所谓的华勒斯只是一个在各村招纳自愿者的鬼魂,我没话说。但是如果你们希望捉到他,我有一个好办法。”

爱德华王子听了伊莎贝的说辞,窃笑着,但是他的妻子仍然如钢铁一般。

“我曾经对付过他。你有吗?”她反问爱德华。

王子的眼睛开始冒火,但是长腿举起一只手对他摇了摇。

“让她继续说,”国王说道。

“华勒斯会一直跟你战下去,直到他获得自由及和平为止。因此您就给他自由及和平吧,”王妃解释道。

“这只小母牛已经疯掉了——”爱德华对长腿说道。

但是伊莎贝继续说下去,就好像她丈夫没有在那里。“父王可以明的赐给他自由及和平,暗地里另有安排。跟他订个休战来谈条件,然后派我到我在洛长比的城堡去跟他会面。他信任我。因此您可以派三十个杀手跟我去。”她从国王看到王子,再看回国王。“我会在会议时派人刺杀华勒斯。”

长腿打量了一下她,她的眼神很坚定,不会闪闪躲躲。“看到了吧,我高贵的儿子?”长腿说道。“我为你选了一个聪明的王后。”

王妃在英格兰北部边界附近的城堡是一个周围有美景的小型城堡,它矗立于英格兰东海岸的岩石上。它的墙壁极为粗糙,即使在那个时候(西元一三○五年)也已经算是一个古堡了。它的墙一定抵挡不住当时长腿所发明的较先进的撞墙锤。它的护城河非常浅,河边都长满青苔;河面上飘浮着野鸭以及野花的花瓣。但是伊莎贝在城堡的城楼上可以远眺在英伦海峡对面的祖国法兰西。

但是当她的车队进入该城堡时,她并没有想着法兰西。她从马车走出来,进入城堡的大厅,在那里站着三十个杀手。伊莎贝在他们的面前停下来,端详他们的脸庞。他们其中有许多人曾经在长腿麾下立过不少战功,剩下的则是他们介绍的有同样杀人嗜好的朋友。由于长腿把整件事交给伊莎贝全权办理,所以挑选刺客的标准也是她定的。

这个杀手团由一个冷血的独眼龙当头头,他向王妃点了个头做为鞠躬礼,说道,“我们是打散成小队伍来的,这样子比较不会引起叛军的注意。”

“你们已经接触到华勒斯的人了吗?”王妃问道。

“我们已经把信息告诉村里的人,我想有人就会将它传给华勒斯。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要安排刺杀的地点。”“地点……,”王妃考虑着。“地点。是的,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华勒斯坐在缪伦埋葬的小树林里。阳光从开有花苞的树枝间筛照下来,落在华勒斯的肩膀上,暖暖的。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渐渐感到他必须吃东西,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在他脑海里的一个角落里若隐若现,因为坐在这里,啜饮着缪伦的记忆,就可以满足他的需求。

他需要梦见她,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出现在他的梦里。因此他来缪伦的坟墓想念她。

听到身后有窸窣声,他立刻转过身来,拔出长剑,结果他看到了——

赫密胥以及史蒂芬!

赫密胥先走过来,然后又忽然停住,他在怀疑他把史蒂芬带到威廉的这个圣地到底对不对。然而他的疑虑在华勒斯走过来跟他拥抱后,就消失了。

他们当天晚上躲在一个古老、秘密的山洞里过夜,他们的父亲曾经在这里计划一次又一次的突击行动。他们在这个墨漆漆的石洞里感觉满自在的;虽然洞外下着雨,洞内倒是挺干爽的,洞口有一堆营火在闷烧,这样一来,营火的烟就会往外飞,而温暖则会传进洞内。他们吃了一顿大餐——赫密胥带来了羊肉,史蒂芬和他的密友上帝则带来一壶啤酒。威廉告诉他们他在法兰西及罗马的遭遇。他的朋友安静的聆听。他把王妃的那一段省略不谈,只是告诉他们他为了能得到外援所做的努力。他下结论道,“就是这样了,外人没有一个愿意帮助我们。”

赫密胥以及史蒂芬仍然没有说话。他们望着火堆,拿树枝在刺他们的靴子;他们听着雨声,坐在威廉的旁边,很希望能永久这样子。

最后华勒斯说道,“谢谢你们带来的饮料及食物,还有谢谢你们能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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