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拍摄的场景同当时的现实生活正好相反:在电影里,桑雅是强者,充满自信;在现实中,充满自信的强者却是维克托。
桑雅·索娜发现了我,向我招了招手,笑了笑。
我也不引人注目地向她招了招手。
她那双眼睛似乎在问:“这就是那个现实中的人吗?”
我从阳台上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格格地对笑起来,像两个亲密无间的傻姐妹。我俩手臂上都挽着一个维克托。
怎么样?你觉得我这位如何?
我在暗处看不清楚!
我会马上给你介绍的!
为什么我要急于介绍他呢?要区分假象和现实真是太难了!在电影圈子里就更难区分了!亲密无间这样的玩意儿又有什么用呢?
“音响……”
“已开机!”
“摄像……”
“已开机!”
“开拍!”
所有的人都旋转起来,在大厅里翩翩起舞。漂亮的年轻人在几秒钟之内就会使整个银幕充满活力和青春。
啊,我多么幸福啊!桑雅·索娜和我的友谊太深了!威尔·格罗斯同意我从阳台上观看!乌多·库迪那这期间已知道了我的大名!海因茨·吕尔塞尔住进了英国大院旅馆,他没有来成。无所谓!
但最令人幸福的是,维克托·朗格就站在我身边!
一切都是真实的,都发生在我三十五岁生日这一天!
我的生活还能更上一层楼吗?
我从旁边看了看维克托。
“喂,你在二十年前想到这一结果了吗?”
一股幸福与自豪的热潮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它从后面抓住了我,在我胸膛里四处翻滚,使我浑身颤抖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在我心中唤起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你必须要有这种精神。
然后才能把这样一份真正的礼物赠送给你多年的情人!
这礼物就是,把共同的爱情史写下来,发表,然后再拍成电影!然后再把多年的情人拖到拍摄现场,叫他从隐蔽的阳台上观看!
香槟酒在哪里?
最好在电影院里喝,要晚点儿喝。现在我们不需要香槟,我们需要的是互相拥有对方。
这已经是一种足够的精神快感了。
我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手,这就够了。
就在这上面,在灰暗中,在一堆绳索和电缆之间,在舞台灯光的照射范围之外,我们像两个白日的小偷,在偷偷地享受着我们迟来的幸福。
下面,桑雅·索娜和哈约·海尔曼正在互相恋爱。
我们在看着他们恋爱。
是呀,这正像我们从前的情况。
像二十年前的情况。
这种关系一直没有中断!持续到今天!明天也要继续下去,后天也如此。
二十年后也永远如此!
对此我深信不疑,这是最令人幸福的事。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默默地。
但我们感到内心有无尽的幸福。
休息时,我把维克托拽到衣帽问。我想把他介绍给桑雅认识。
“桑雅,这是维克托·朗格。”
“是您哪。”桑雅说着,用一种略带嘲弄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我的维克托。“您今天也来观看?”
“是的,”维克托说,“我今天也来看看。”
哈约·海尔曼坐在一个角落里,坐在理发师的白大褂旁,正在沉思默想。他反正没有——就像他说过的那样——听我们的谈话。
我要不要把真的维克托·朗格介绍给假的维克托·朗格认识呢?这两位结识以后又会说些什么呢?也许假维克托·朗格要骂真维克托·朗格:“您就是那个该死的维克托·朗格啊!”也许他鹦鹉学舌,也问他今天是否来观看的。
真正的维克托·朗格也一定会一字不改地回答:是的,我今天也来看看。然后他们就相对无言了。
一想到这些,我就难以忍受。
我为什么冒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把我自己的维克托拉到幕后来呢?
“您真是一位光彩照人的查洛蒂·克莱贝格。”维克托彬彬有礼地对桑雅说。如果桑雅摘下她的假发、脱下她的背带裙放松一下的话,她的迷人程度也不过一般。她穿着短短的白衬衣,留着微湿和紧贴头皮的头发,坐在衣帽间桌旁的镜子前。
当他用这样的话奉承桑雅(无论怎么说,她比我年轻七岁,比我迷人!)时,出于一种卑鄙的嫉妒心理,我心里还是被深深地刺痛了。
我才是那个迷人的查洛蒂·克莱贝格呢!
桑雅·索娜只是在演我!
维克托好像不知道这一情况似的!
为什么他不说:“索娜女士,您是这儿最迷人的,但七层布景后面躺在七个枕头上的赫尔女士要比您更加迷人,胜过您一千倍!”
不,这种话维克托不会说的。
他绝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男子汉。
如果他今天夜里对我悄悄地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迷人的查洛蒂·克莱贝格,那又会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我很迷人,但要公众知道才行!该如何对公众说呢?算了吧,决不让公众知道!
哎,女人的嫉妒心像一只令人讨厌的老猫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抓挠我的胃粘膜。一秒钟前我还羡慕桑雅·索娜,可现在,当我的维克托用他那种只属于我的柔软的声音赞扬她那半裸的、苍白的外貌时,我却被顽固的嫉妒心折磨得要死。
为了找话说,我开口道:“桑雅,我想我那时候也像你这么漂亮和自信就好了!”
也许桑雅认为这是一种批评。
“我是根据我自己的体会演查洛蒂·克莱贝格的。”桑雅口气坚定地说,“你自己同这一角色对号入座,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突然间我觉得她不再是那个出色的伙伴了,不再是那个单纯、热情、乐天的女人了,不再是那个像姐妹一样亲密无间、具有好心肠的朋友了。
她突然变得冷若冰霜。
哎,我对和她在一起的这半小时真是后悔不已。
“另外,威尔和我还改动了几个场面。”桑雅说,“有些场面要根据剧情的发展而定。”
好哇,好哇,威尔·格罗斯和桑雅·索娜,你们竟然改动了剧情。
她不是一再强调,她不能忍受威尔·格罗斯这个人吗?她不是最近还在说不值得同威尔·格罗斯这个人打招呼,她只想通过助理导演同他打交道吗?
现在可好了,两人共同对剧本作了改变,居然还瞒着我!
“桑雅,我……”
有人敲门。
友好的摄影师乌维·海兹曼把脑袋探进门来打招呼:“喂,弗兰卡!你再次来观看,真是太好了!”
“喂,乌维,”我有气无力地说,“我也很高兴。”
“桑雅总说,你在场对她是一种安慰,没有你她就拍不好。是吗,桑雅?”
桑雅在使劲地擤鼻子。
“桑雅这么说,太过奖了。”我说。
两位维克托,不管是真的维克托还是假的维克托,都没有介入。
“喂,桑雅,外面有一位记者先生在等着,想了解一下这个故事的作者的生平。”
我吃了一惊。
“等一等,我马上就去。”桑雅说。
她披上一件理发衣。
“桑雅,”我一边说着,一边抓住她的手臂。“真对不起。”我憎恨吵架,每次总想马上息事宁人。
我真想像我们初次认识那样去拥抱她。毕竟,开始时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和令人难忘!我们曾经几小时之久坐在我家里谈论查洛蒂·克莱贝格,一起喝葡萄酒,一起聊天,共同畅怀大笑。我们在背后说威尔·格罗斯的坏话,竭尽中伤之能事!我们聊得忘记了时间,然后我用每小时一百九十公里的速度飞快地把你送到了机场……
假象与真实,电影与现实,它们的界限在哪里?我茫然不知所措。桑雅,你也有同感吗?
桑雅没有听我说话。
她走到外面,来到了记者等待的过道上。桑雅曾对我发誓,再也不让一个记者接近她。这才刚刚过去四周时间啊!
“走吧,”维克托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我们回旅馆吧。”
有那么一会儿,我都动心了。还是走吧,匆匆离开,让别人来安慰自己吧。让她在沾沾自喜的炼狱中去经受煎熬吧!让她在矛盾之中去耗费精力吧!让她去丢脸吧,即使她在有着成千上万观众的银幕上微笑!让她去散布是她亲自写的这个故事吧!
但我的自尊心随即占了上风。
不。
我弗兰卡·西丝这个超级女人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桑雅·索娜想对记者说,这儿拍的电影讲的是她的故事,那么她应该当着我的面说。
我毅然决然地跟着她走了。
两个维克托若有所思地留了下来,站在理发的白大褂之间,默默无言。
外面那位记者给人的印象很亲切。他很像我认识的《我们妇女》杂志那个叫伯克的编辑,长得就像他的孪生兄弟。桑雅背对着我站着。
我竖起耳朵。我所听到的内容犹如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电影剧本是她自己写的,桑雅·索娜说。也许某个地方已经有某个人写了一个类似的草稿,但她和威尔·格罗斯对电影剧本做了大刀阔斧的修改。
原来如此,记者急忙飞速地记了下来。
我站在一个桑雅能够清楚地看到我的地方。
电影内容是什么,记者打听道。
她没有被授权去谈论电影内容,桑雅有些愠怒地说。如果把电影内容事先透露给大家,人们就不去看电影了!另外,她说的东西总有人喜欢歪曲,这她已经领教过了。
这位记者以他全体同行的名义向她表示道歉。
今天拍摄的显然是讲桑雅·索娜童年时代的事,记者又友好地拣起话题。桑雅是不是真的在一家寄宿学校呆过呢?
没在寄宿学校呆过,桑雅·索娜匆匆向我这边瞥了一眼说。但她上过全日制小学。她晚上从未早回过家,这与寄宿学校的学习情况大体相似。
她十四岁的时候是否也上过舞蹈课呢?
当然上过,桑雅笑着说。她上舞蹈课都上了瘾!她在学习表演期间也学过音乐、芭蕾和爵士舞蹈。她差点就成了一名舞蹈家呢!
“您可真是个全才,”记者激动地说,“舞蹈、表演、写作样样会!您也会唱歌吗?”
“会唱,我唱出来的歌自己也感到很惊讶。”桑雅说。
“我可以把这一情况告诉读者吗?”
桑雅点点头,慷慨地同意了。
我生气地用手拍着自己的屁股,就像房屋管理人海因茨·吕尔塞尔发现地图上有污点时所做的那样。
桑雅看了看我,突然说:“我现在没时间了,再说又有些冷。如果您还有问题的话……”
记者不知所措地向我这边望过来。
要是现在埃诺在场,他很可能就要踢我的屁股了。
快去讲,弗兰卡!现在可不是假谦虚的时候!
你有纠正的义务,可引用某某条款!要指控她诬蔑罪,引用第三条!
我犹疑不决地走近了记者。
是算了呢,还是不能算?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是弗兰西丝卡·赫尔。”桑雅说完便抬脚要走。
“弗兰卡·西丝。”我友好地说。内心里却怒火冲天。
“啊,您是弗兰卡·西丝!”记者激动地大叫起来。“您怎么现在才说!否则我给你们俩合拍一张照片该有多好啊!哎呀,我的摄影师怎么不在身边?”
“您真倒霉。”桑雅在我背后说。
“我真的希望领衔主演和作者一起出现在一张照片上……读者一定会认为这是爆炸性的新闻!”
记者显得非常绝望,转身四处张望着。
“您看,没有办法。”桑雅从走廊的尽头喊道,“您准备登在哪家杂志上?”
“登在《她》杂志上。”记者说。
桑雅一下子站住了。
“糟糕。”
“我们这儿有一位女专业摄影师。”她突然喊道。
“乌维!”她往走廊下面喊了一声。“叫阿妮塔来!”
阿妮塔扛着沉重的照相设备跑了过来。
“给我们拍张照片。”桑雅说,“是登在《她》杂志上的。”
“我得先问问威尔·格罗斯。”阿妮塔有点胆怯地说。
“威尔·格罗斯正在体操大厅策划下一场戏。”乌维·海兹曼,那位友好的总摄影师说。
“快去问问他,”桑雅说,“我不想在这儿久等。”
“他有什么可反对的呢?”我那位维克托说。他悄悄地走近了我。
我知道,威尔会反对的。但我很想听听从他嘴里说些什么。而且就在这儿,此时此刻。
乌维对着他的摄像机说了几句话。我隐约听到几个不连贯的词:“桑雅……肖像……给《她》用……发行量二百万……”
“他马上来。”然后他友好地说,“肯定没问题。”
阿妮塔打开了摄影设备,把闪光灯拧到相机上,然后就开始找合适的背景。
为了拍好这张照片,桑雅跑进衣帽间,稍稍梳妆打扮。这家杂志发行量太大了,值得打扮一下。
我和阿妮塔、维克托、乌维及新闻记者犹豫不决地站在走廊里。
希望我脸上不要因为生气而出现红斑。
我还得同桑雅谈一谈,她到底怎么了?
“在窗子前面不怎么好,有些逆光。”阿妮塔说。
我站到了另一面墙壁旁。
“背景有点乱。”记者说。
“这是我自己的事,您少啰嗦!”不容易让人接近的阿妮塔不高兴地说。
我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桑雅没有再出来。这么长时间,她在衣帽间干什么?
这时,威尔·格罗斯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一看见我,就站住了,像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阿妮塔!”
阿妮塔转过身去。
“什么事?”
“阿妮塔!”
“到底有什么事?”
“阿妮塔,我现在需要您!”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像僵硬的石头一样站在那儿。乌维·海兹曼刚才不还在说,拍张照片没问题吗?
“现在就来,要快!”
为什么威尔不再走近一些呢?那样他就没有必要大吼大叫了!
“您什么地方用我?”阿妮塔生气地问。毕竟,她把照相所需的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体操大厅,现在就来!”威尔·格罗斯喊着,转过身,又重新往回走。
阿妮塔很不情愿地蹭到他的后面。
威尔·格罗斯还在生气地数落着她,摇着头,并越过她的肩头用他那双细小的眼睛望了我一眼,然后就走开了。
阿妮塔返回来,默默地拆下了照相设备。
“不照了。”我对其他人解释说。
“为什么不照?领衔主演和作者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是再理想不过的大好事啊!”《她》杂志的记者说,“二百万发行量!这对电影可是一次极好的宣传呀!”
维克托·朗格也有同感。乌维·海兹曼也准这么认为,但没人去问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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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阿妮塔耸了耸肩。她到这儿来毕竟不是为了动脑子的,而是为了执行命令。
这时,桑雅·索娜浓妆艳抹、穿戴整齐地出现了。她出来的当儿正是阿妮塔把她的设备收拾停当的时候。
“出什么事了?”她气愤地问。
“不为您拍照了。”阿妮塔说,并用头向我这边示意。
也许她说的是《她》?在有回音的走廊上,我听不清楚。
可是,我现在对桑雅已有了彻底的了解。
对她这个人已有了全面的了解。
新闻界的这帮狗东西,总是给人带来不愉快。
可这并不是我自己找的!
我们离婚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冰冷的日子里。
可以说是在两年之问。
一周之后的一月二日便是电影的首映式。
这是新年伊始的第一件事。
我不知道哪件事——不管是旧岁的事还是新年的事——更使我激动一些。两件事我都没有经历过。也许电影首映式更令人高兴一些。
到新年的除夕之夜,我又将孤身一人,快乐地过年了。
这样真好,这种快乐我要尽情地享受,年年如此才好。
但眼下的问题是,我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去离婚呢?
穿一套短套装?不好,这样会惹法官生气的,再说也不暖和。穿一件长及脚脖子的女佣裙,再配上体操鞋,表示恭顺与后悔?不,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穿上那件玫瑰色的傧相服,再戴上兜帽?不行,对这种场合有点太讲究了。
我最后选了一套镶有金色纽扣的灰白色上衣,裙子及膝。这样搭配可使法官觉得温和适中,无论如何都会给人一种诚实可靠的印象。连帕拉也这样认为。
“不怎么太时髦,但很适合这种场合。”她评论道,“完事后就把它扔掉算了!”
“反正也不再穿了。”我说。
帕拉的眼里充满了忧愁。她扯了扯我的领口说:“有人看您来了,想表示同情。尊敬的夫人现在能否抽点时间出来看看?阿尔玛·玛蒂尔在下面,她想向您表示祝贺。”
我们走下楼去。
“您的样子真棒!”
“阿尔玛·玛蒂尔,您可是言过其实了!”
阿尔玛·玛蒂尔站在走廊里,向我伸出了手臂。她亲切地拥抱了我,在我的两个面颊上各吻了一下。
“亲爱的,您就要打离婚官司了!”
“是埃诺在打官司,”我说,“我对离婚的事一窍不通!”
“我要不要向您透露个秘密?这次是埃诺所经手的第一千件离婚案子!”
帕拉和我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可思议!”
“应该通知新闻界!”
“是的,应该通知他们,您不这样认为吗?”
阿尔玛·玛蒂尔非常激动。
她还把埃诺的一块刚熨过的手绢塞进我的上衣口袋里,让我哭的时候用。
我吻了吻帕拉和孩子,又吻了吻阿尔玛·玛蒂尔,就告别了。
“祝我成功吧。我爱你们!”
然后我又赶快跑了一趟厕所,因为我太激动了。
这是埃诺的第一千件离婚案!
这对他是一个何等重要的日子呀!我要不要穿那件橘红色的短套装呢?要不要稍微露一露腿?不,这是在贿赂官员呢!
天啊,我是多么的激动呀!
半小时以后,我穿着结实耐用的系带皮鞋,同埃诺一起快步穿过法庭中像峡谷一样冰冷的大厅。埃诺穿着他那件长制服,上楼梯时拖在身后,那样子就好像是连环画中那位查理·布朗拖着他的罩衣一样。
我的天呀,我是多么激动啊!四周都站着生活中失败的人。他们在等待着判决,在等待着一条生活的出路或命运的方向。他们的命运被人为地操纵着!每天在这儿要上演多少命运的悲剧啊!
这些失败者的律师个个都懒洋洋地靠在大厅的某个地方,黑色的制服随便地搭在胳膊上,抽着烟,在给他们的委托人下着最后的指示。我猜不出这样一些律师在最后一秒钟还能为他们沮丧的委托人的人生道路指点些什么。大概会说:您坐下,坐直,不要抠鼻孔,不要说话,问您时也不要说话。不要扯您的假发,别嚼口香糖,不要反驳,自己别失去理智!您既不要骂对方,也不要骂律师,更不要骂法官!要是您一定想哭,那就哭,但要小声!您带手绢了吗?给您,用我的手绢,我把它记到您的账上就行了。
这可是我的第一次离婚!我该说什么呢?说我以法律的名义发誓?说我再不重犯吗?是的,这我要说,而且要痛哭流涕。天啊,我当时真是后悔极了!我小心地摸了摸口袋里熨好的布手绢。
好不容易我们才来到审判厅前。
威尔·格罗斯已经同他的律师站在了走廊上,两个人正在密谋。当他们看到我们时就停止了窃窃私语。
“你好,哈特温。”埃诺和蔼地和对方的律师打了个招呼,并握了握他的手。
威尔·格罗斯望着地板,他脸色苍白。可怜的家伙。
离婚判决就发生在电影首映式的前一周。一切都是因为我坚持才这样的。我真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鼓励鼓励他。但埃诺不许我同对方过分热乎。
“喂,埃诺,你这老兄,”一位名叫哈特温的满头灰发的瘦削男人向埃诺打招呼,“我们什么时候再一起去洗桑拿浴?”
这句寒暄的话从教育学的角度来说极其重要,因为这样一来,叫人无法忍受的紧张气氛就消除了。
我们互相握了握手。我也握了握所有法庭服务人员和速记员的手,还把手伸给了四周站着的打离婚官司的人及其律师,还真花了我不少时间呢。我真想也握握正拿着拖把走过来的女清洁工的手,但她对此似乎毫无兴趣。
威尔·格罗斯去了厕所,我觉得这举动真令人动情。
埃诺和哈特温正谈论着罗马的蒸气浴与芬兰的干燥蒸气浴孰优孰劣,是在九十度出汗好还是九十五度出汗好。哈特温认为是坐着出汗好,可埃诺更喜欢躺着的出汗姿势,而且是正好九十二度出汗才好,不用泼水,但要躺在最上面的凳子上。
这时,有一家新闻单位走近了我们。我立即认了出来。在这段时间里,我对这种事已经有了经验,可以说,我已成了一名非常沉着冷静的职业新闻工作者!
摄像机,录音机,还有咄咄逼人的目光。
“作为《独身幸福》中的原型,你们两位已经离婚了吗?”
“现在还没有,我们正等着呢?”
“我非常想为你们两位拍一张照片……”讨厌的记者紧追不放。
“您是哪家杂志的?”
“《现代人》杂志。”他说,“发行量二百万。”
“就照一张吧。”我宽容地说,“埃诺,过来一下!这位先生想给我们俩照张相!您从哪里知道,这是他办的第一千件离婚官司的?”
“这我根本不知道……”
“对不起,哈特温。”埃诺披上他的黑色披风。“您是从哪里知道我今天要为这么一位有名气的女士打离婚官司的呢?”
“这么说,这位女士是……”
“她没有名气,因为她只是一位一般的夫人而已。”埃诺说。
“她又有名气,因为她是畅销书《独身幸福》的作者。”他热情地说,“您知道您多走运吗?”
“不知道。”记者茫然地说。
埃诺站到我旁边,用一只胳膊搂着我对记者说:“您了解事情的背景吗?”
“我想,导演他……”
“什么导演,扯淡!是我今天要为她争取婚姻自由的,而不是导演!”
“什么?如果是这种情况……请问您贵姓?”
“他叫埃诺!”我含着泪说,同时幸福地望了他一眼。“埃诺·温克尔博士,本市最有成就的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埃诺像变魔术似的从他的披风下抽出一束红玫瑰。
“本来我想过一会儿再送给你……”
“你这个埃诺,”我低声说,“这没有必要。”
闪光灯噼噼啪啪地闪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越来越多的人向我们围拢过来。站在大厅四周柱子旁所有想离婚的人都向我们投来嫉妒的目光,甚至连那位闷闷不乐的女清洁工也边拖着地边好奇地向我们这边望过来。
不得了,有这么多人啊!真让人高兴!出名可真棒!伊丽莎白·泰勒离婚时一定也有这种感觉!
这时,我们注意到一部摄像机正在拍摄。这是《八小时以外坐第一排》节目的摄制组。
“注意,摄像机正在拍呢!笑一笑!这是为我的律师事务所所做的最好的广告!这么便宜的广告以后可不会再有了!”
威尔·格罗斯脸色苍白地从厕所里走出来。
没有人去注意他。女清洁工却向他吼叫着,说她刚拖过地,他应该抬起脚来走!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他招呼过来,一起加入我们这些成功和幸福地摆脱了婚姻的人的圈子。但我马上又打消了这一念头。谁知道他是否愿意呢?
法院的一名工作人员来到我们这儿,为他打扰了我们的谈话请求我们原谅。他告诉我们,哈伯拉特法官已经来了。于是我们怀着敬畏的心情走进审判大厅。
哈伯拉特法官是一位平易近人的莱茵兰人。他留着蓬乱的刺猬头,脸上布满红红的毛细血管。他端坐在宽宽的审判台后面的椅子上,翻着材料,几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他不感兴趣的表情。他令我想起了狂欢节上那些无聊的演讲者,所不同的只是他没戴小丑帽。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开怀大笑。
就是这么一位在早餐时间才翻了一下我的档案材料的哈伯拉特先生,竟然要决定两个他从未谋面的人的命运!
幸运的是,一切都清清楚楚,只是一种协议离婚而已,只涉及到财产分割及其他小事。
埃诺和我在大厅的这一边就座,威尔和哈特温则坐到另一边。
那些扛着摄像机和闪光灯的讨厌记者蜂拥着挤进了大厅。
我们大家首先起立,对庄严的法庭表示敬意,然后又重新坐下。大家表情都很严肃。
“格罗斯克特尔女士诉格罗斯克特尔先生离婚案的所有当事人都到了吗?”留着蓬乱刺猬头的法官用他那浓重的莱茵兰口音问道,听起来像是在吟唱。
双方律师都非常认真严肃地保证说,双方当事人都来了。
然后,法官又对当事人的出庭作了确认。
坐在审判台尽头左边座位上那位热心的女士马上做了我们全部出庭的记录,而且是如数出庭,一个不缺。
随后,哈伯拉特先生问埃诺和哈特温,双方当事人的感情是否已完全破裂,他们是否还愿意重新和好。
埃诺和哈特温都气恼地摇了摇头。
“已彻底破裂。”哈特温一本正经地说。
“已彻底破裂。”埃诺也不高兴地说。
不可思议!这两位律师星期二竟然还要屁股对屁股地坐在一起洗桑拿浴呢!
“婚姻已破裂。”头发蓬乱的法官无情地作了决定,并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女记录员记下他的这一判决,以备后人查档。
女记录员急忙噼噼啪啪地用打字机打了下来。
乖乖,我想,进行得可够快的了!
我站起身,弯腰去拿我的红玫瑰,我要把它送给帕拉,拥抱她,并大声欢呼:帕拉,帕拉!威尔根本就没有纠缠我!
埃诺拉了拉我的裙角命令说:“坐下!”
我惊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还要继续吗?不是都已经判决了吗?
以人民的名义宣判,由于感情破裂而离婚!
法官看来还是准备得相当周到的,也许昨天晚上在看国家队足球比赛时,他也翻阅了一下材料。他对听众宣布,两位当事人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因为孩子生下来就在母亲身边生活,所以孩子也应该继续留在她那儿。
“判得对,就该让孩子留在我这儿。”我赞许地说。
埃诺忙从桌子下面拉了我一下。
法官透过他的眼镜框,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周围的人。
大家都点头同意。哈伯拉特先生看了一眼打字的女记录员,她又把这一决定记录下来。然后法官继续往下翻材料。为了不透过眼镜看,他把眼镜推到了鼻梁上。
要是我的话,就把眼镜摘下来。
“这儿还有一项申诉要求……”
我紧张地等待着。提要求的人会是谁呢?会是什么要求?不是该提的都提了吗?
“……是关于年轻母亲同两个孩子……在房子里居住的问题。这房子在……”法官试图不通过眼镜看大家。
“……在门德尔松-巴托尔迪大街九号!”我帮他把话说完了。
埃诺又从桌子下面捅了捅我。闭嘴,傻丫头!
哎呀,对不起,我忘了!
希望我的话不要对神圣的法庭产生影响。
我庄重地看着我面前的桌面,拉了拉我膝盖上灰色的裙子。
但我心里越来越反感,因为这位哈伯拉特先生根本就不想同我说话。他装作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真该穿那件橘红色的衣服!也许这样他就注意我了!
我脑子里的那些姑娘们即使穿着灰色法兰绒套装也不想闭嘴。她们装腔作势地摇晃着标语牌:“穿法兰绒的灰老鼠们,你们要反抗!”
“不许在法庭上做评论!”
“我的房子当然归属于我!”
“为什么我就不能住在那里?”我立刻反驳道。我甚至想在那里呆到死。可这与法庭无关。
法官对我敢开口说话甚感惊讶。
“给您的当事人解释一下有关房产购置的情况。”他要求埃诺说。
埃诺亲热地向我弯过身来。我把他推开了。
“你这家伙,我又不是傻瓜!”
“这房子是我买的!”威尔这时从他坐的角落里叫道,“用的是我的钱!”
哈特温·盖格急忙扯了一下他那生气的当事人的袖子,劝他安静,尽可能不要插话。
法官告诉女记录员,双方对这一点存在争议。
“你们这样很不好,”他批评说,“我还没有老糊涂吧,你们不要在这儿乱抱怨。”
女记录员急忙用打字机打了下来。
然后终于允许埃诺阐述理由了。我觉得这很通情达理。埃诺向法官解释说,我有两个婚生的孩子叫弗兰茨和弗里茨……
“是弗兰茨和维利!”我喊道。
对方的律师要求我让他的同行把话说完。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好气地嘟哝着。这是埃诺的毛病,他总也记不住我孩子的名字。
埃诺继续添油加醋他讲述了我清苦的生活。他说,她放弃了自己职业上的发展,一人抚养孩子,为的是让丈夫在事业上能自由发展。所以,她的丈夫能成为很有成就的导演,拍了各种片子,并挣了很多钱。这些钱在离婚时理所当然应该平分。
“黄油应该平分给两条鱼吃嘛。”这位莱茵兰法官赞同地说。他一听说漏了嘴,忙说:“真该死!”
我用手关节敲着桌子表示祝贺。讲得棒极了,埃诺!绝对一流!
“当母亲也是一种很好的职业嘛。”对方的律师酸溜溜地说。
我高兴地点点头。
“这样看来,我认为年轻的母亲继续居住在这幢房子里是合适的。”法官说。
“对极了!”我插了一句,同时又对威尔的律师友好地说,“谢谢!”
埃诺重新坐下来,高兴地捅了捅我,好像在说:你看,傻丫头!你不说话是最好的!
我脑子里的姑娘们暂时安静下来,把标语牌垂了下去。
可这时,坐在对方桌旁的那位灰白头发的瘦小个儿男人却放了一炮。他说,离婚方继续住在……嗯……门德尔松-巴托尔迪大街九号的房子里……绝不能认为是合适的,因为他的委托人不久就要当爸爸了。他要为将要出生的孩子准备一个温暖的小窝。
“是两个!”威尔说,“会是双胞胎!”
“威尔!”我激动地叫了起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法官警告我不要冲动。这儿除了他以外不许任何人品头论足。
谁是这位幸福的妈妈呢?也许是那些有着天鹅绒般皮肤、长着一双杏眼的加勒比美人儿中的一个?啊,我为他感到多么高兴啊!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一原因他才激动地意识到一年的分居期已经过去了!在情理之中!他盼望尽早成为一双咖啡色皮肤小家伙的亲生父亲!我真是被感动了。
要是他付不起特劳琴姑妈那幢别墅的费用,我要用钱帮他一下。
哈伯拉特法官对哈特温·盖格先生的理由作了答复。他说,格罗斯克特尔先生要求把……嗯……门德尔松-巴托尔迪大街九号……的房子留给自己和他的后代,这种想法固然很正当,但是请他也要考虑到,弗兰茨和弗里茨……
“是维利!”我又大声纠正道。埃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弗兰茨和维利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告诉法官,”我要求我的律师说,“弗兰茨已经在那里上了一年幼儿园了。他参加了科隆淘气鬼小足球俱乐部和红白绿儿童小网球协会。他也参加了通过游戏和韵律吸收知识的早期音乐教育班,并且参加了市森林麻雀儿童合唱班。维利参加了学龄前儿童智力开发的手工制作班,还加入了名叫母猪狗熊注册协会的新式游戏促进班。”
埃诺把这些情况一一告诉了法官。把这些都一字不差地按顺序记下来,着实费了女记录员不少工夫。
很清楚,这些都是社会背景。
法官最终以人民的名义判决说,弗兰茨和维利……
“是弗里茨!”听众席上有人喊道,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允许继续留在他们的儿童班里。由于这些社会背景,房子也归女方所有。
“早该如此。”我说,很不高兴地向威尔所在的方向摇了摇头。
真是多此一举!要不,哈伯拉特和我们早就去餐厅吃饭了!
“抚养费怎么办?”哈伯拉特先生问道,同时看了看表。
“没有规定。”威尔的律师说,“赫尔女士写畅销小说,可以靠它维持一段生活。”
“你们都听到了吗?”我对新闻界的人士喊道,“我在写畅销书!而且一本接一本!”
“是的,您得承认,您的第一本书甚至就要拍成电影了!叫……”
“《独身幸福》。”
所有的人都笑了。连哈伯拉特也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真是货真价实。”他不假思索地说。然后命令记录员记下了电影的名字。
“对抚养费的问题,我不想费时间争论。”我恳切地说,“我在此声明,除了孩子需要格罗斯克特尔先生的抚养费以外,我不再需要他照顾,而且是马上。”
埃诺用眼睛斜了我一下。哈伯拉特让人作了记录,然后又看了看表。
我觉得审理已经结束。不错,审理结果还不坏。可没想到倒霉的事还在后面。
灰白头发的哈特温说,他的委托人提出,至少得要回保姆。
“您指的是……”哈伯拉特耐心地问。
“是……帕拉·罗恩多夫。”哈特温·盖格告诉法官。
“决不给!”我愤怒地喊道,“帕拉这个人在这儿根本不予讨论!”
法官费劲地透过他的眼镜片盯着我。
“她是谁的保姆?”
“我的!”
“太不公平了!”威尔喊道,“你用她时间够长的了!”
“你可以找一个结婚嘛!”
“你才找一个结婚呢!”
“我根本就没想找一个结婚!”
“我也没想!有个保姆怎么说也便宜一些!”
“你看,你看。”哈伯拉特先生不同意地说。
“你早该想到这点了!”
法官使劲地用小槌敲着桌子,请求大家安静。大厅里的喧哗渐渐平息了。
“假如我们劝说格罗斯克特尔女士再次结婚,”法官理智地说,“这并不意味着她要找一个男保姆结婚。而在您那儿,亲爱的格罗斯克特尔先生,我们完全可以认为,有找女保姆的可能……在干家务事方面,女人要比男人灵活得多,而且更愿意干,这是统计数字已经证明了的。”
“我不会找女保姆结婚的。”威尔嘟哝道。
“他都可以学嘛。”我插话说。
“是的,是的,女人也跟过去不一样了。”法官酸溜溜地说了这么一句,逗得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