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作为藉口,但却害怕臣属知道他把侍妾带到军营中来陪他共宿,在天亮前就返回本营。
晴信阖起书本。当他忆起硝烟的气味同时,也想起那天夜裏和里美的激情。他们之间的情
欲,是从身体内部爆发,无法制止的炽烈欲望。晴信曾对阿谷也产生过如此类似的冲动。
那次他无法等待夜晚来临,在大白天裏,用屏风遮住便和阿谷展开一场火焰般激烈的男欢
女爱。
晴信以为突然想起好几年前和爱妾阿谷之间燕好的经过,或许由於发烧所致。晴信再也按
捺不住。他走出书房,迳往里美住处。
「最近主公似乎过分激烈。」
一次、两次,里美承受晴信一而再地冲刺,仿佛小别一、两个月般的性急。里美不由地脱
口而出。
「真像狂风暴雨似地凶猛。每次你这样暴风雨般迅速过去,而我却孤单地被抛下来--」
当晴信放开里美时,里美对他这样说。晴信怔了一下。像暴风雨般过去,那行为的确是晴
信片面的发泄。晴信不再像过去那样花费漫长的时间,一再情话绵绵地耐心等待里美逐渐
地燃烧起来。
「而且,主公身体异常发烫,和平时不一样。」
经里美这么一说,晴信以为这种情欲并非出於他本意。而是由於发烧所致。风暴之後,晴
信感觉疲惫不堪。
晴信回到卧房睡觉,在一场睡眠之後醒来,已是深夜了。热度已经退去。晴信从放在枕边
的壶裏,倒水来喝,顿时清醒地忆起:
(这时刻,大家都在睡觉,湖衣姬是否也在睡梦中呢?)
当他想起睁著双眼承受雨露的湖衣姬的面容时,原已沉底的情欲,再度开始上升。
晴信自觉身体有异。心想,不应置之不理。如是患病,症状和数年前因感冒延误而不得不
静养半年的情形很相似。
(是阿谷的肺痨感染了主公。)
他想起三条氏说过的话。即使那时的发生由肺痨引起,但如今,事隔多年,按理应早就痊
愈才是。
板垣信方许久以来第一次从诹访来。他望著晴信的脸,问道:
「主公是否身体不适?」
晴信吃了一惊。到底是老臣,马上感觉到晴信的身体有了异状。
「有否就医?」
晴信摇摇头。
「主公自己是否也感到身体异常?」
晴信没有回答。信方回首望向站在一旁的驹井高白斋说道:「你在主公身边服侍,为什么
没有注意到主公脸色不对?我为了诹访和伊那的事务忙碌,甘利虎泰则为佐久事而心烦,
驹井兄才是古府中最接近主公的人。」
驹井高白斋受到武田氏首席老臣的谴责,惶恐之余,低下头去。
「别生气了。我还不一定有病。」
晴信袒护高白斋。
「不,是有病。那的确是一张病容。属下认为应立即召唤立木仙元来问诊。虽然诹访有局
部叛乱之事,但这件事等到主公身体检查後再向您报告。」
板垣信方这才住了口。
「信方你还是这么固执!」晴信自言自语。
「是固执。上了年纪便固执。同时,为了主公,非如此不可。」
「你想说些什么?」
「属下要说,在主公周围不应该只安插年轻人。」板垣信方横扫晴信周围的人一眼这么说
:
「立木仙元的诊断未明了之前,属下不回诹访。」
信方把双手交叉胸前。
晴信第二天把立木仙元召来。
「气色不太好。」
然後,立木仙元又说:
「疾病分为显性与隐性两种。会潜伏的有肺痨,会在身体中长期埋伏,一旦显露出来,多
半已无药可救。肺痨隐藏在体内时,毒素会使身体疲劳,并会在固定时刻发烧。还有一些
人会色欲亢进。色欲亢进到无法抑制的程度,精力的浪费,会增加身体的消耗,导致体力
不支。」
立木仙元一口气说完,便望著晴信的脸。
「你是说孤患的是肺痨?」
「不。我并没有这样说。果真如是,那么刚才说的这些症状,就应该存在了。」
立木仙元好像只要看晴信一眼,就对他的身体内情完全了解一般。
「说实在的,也有一些类似倾向。」
「果然如此。」
「我该怎么办?」
「除了忍受之外,别无他法。避免打仗,不要出去疾驰,房事也要减少。除了保持心情安
静,注意营养美食之外,没有其他药物可医。」
「其中任何一项,我都无法忍受。万一忍受不了,会怎样?」
「死神会来迎接,务必忍受。」
仙元和晴信四目相视。仙元盯著晴信的脸,随即说出肺痨的名称。或许在数年前,晴信患
了那场长久的病,便埋伏了此症的病因。
「关於肺痨,对我详加说明。」晴信并不掩饰心中忧虑。
「正如刚才所秉告,肺痨是个会潜伏的疾病。深藏在体内,乘隙出击。因过分疲劳而使身
体转弱时,肺痨就会发作。有时看来好像痊愈,其实不然。是直到肉体被摧毁之前,仍然
一直纠缠不已的病。要克服这疾病,需要极大的耐心,如果性急,会被病魔击败。」
晴信把仙元对肺痨的说明,直接试用在战争的理论上。乘自己身体虚弱而蠢动的敌人到处
都有。在诹访、伊那、以及佐久都有等待武田势力变弱之後而立即反叛的人。这正如病毒
的攻击。
「药物随後送来,但药物的效果有限。与其依赖药物,不如像刚才秉告一般,务必忍耐,
除了克服自己之外,没有战胜之道。」
克服自己--晴信挺起胸脯,告诉自己一定做得到。若无法克服自己是不可能成为治理天下
的武将。他使劲挺起胸脯时,却引起乾咳三次。不知不觉间,会轻易发出的这咳嗽,像是
嘲笑晴信的决心一般。
「问题在那咳嗽,无论如何,我认为即日起,房事需要节制。是节制而非禁绝。如果禁绝
,反而会造成心理上负担。不妨减少为十日一次左右。目前最重要的是,力求身心安静。
」
仙元离去之後,晴信仍坐在那儿。名叫立木仙元的医师,可能在来到晴信面前时,曾经向
晴信近侍打听过,并且,至少见过驹井高白斋,否则不可能只看脸色便知道他的微微发烧
及色欲亢进。他思索这些事时,忽然想起三条氏。数日前,三条氏因身体微恙,接仙元入
宫诊疗。三条氏喜欢看病,即使没有什么大病痛也要延请仙元入宫。或许三条氏曾经多言
,可能因嫉妒而把晴信的情欲高亢发泄给仙元听,而仙元是医生,立即将此事与肺痨这疾
病联想在一起。
晴信接受仙元的诊断之後,想著心事,并没有前往板垣信方在等待的大厅,而在廻廊中途
走下台阶骑上马。
晴信骑马奔向塩山的惠林寺。天文十三年,由晴信重建的惠林寺,依旧散发出木材的气味
。
从京都妙心寺延聘而来的住持--凤栖正拿著锄头,在庭院的一角挖掘泥土。对事先并未通
知而突然来临的晴信,瞄了一眼,略微点头之後,继续工作。凤栖挖掘的坑穴很大,似乎
打算把长达二间或三间的庭树移植。
凤栖挥动锄头,被锄头扒起的泥土,已经把赤足的凤栖的踁骨淹没了。穴的直径有三尺,
深度达二尺。挖好坑穴之後,凤栖用木桶从井裏汲水,将水倒入坑内,大约三次之後,放
进泥土,等泥土充分吸收了水分,他经由厅房的地板上,拿出双手合拢的一颗胡桃树,仔
细去掉沾在根底的款冬叶子後,便放进那巨坑中央,由周围盖上泥土。
凤栖完成工作之後,洗净手脚,来到晴信的面前说道:
「劳你久等了。」
坐在凉亭边廊,一直在观看凤栖动作的晴信,为了自己兴致勃勃来找他却觉得被扫了兴而
默默无语。
「有何指教?」
面对面坐下後,凤栖问。
「仙元诊断我得了肺痨。叫我不要打仗,不要疾驰,不可接近女色,要吃营养美食,要保
持静养,否则病痛无法治好。」
「然後呢?」
「只此而已。听过仙元这些话後,我忽然很想来拜访法师。」
「愚僧的脸上有没有写些什么?」
「什么也没写,只是沾著泥巴而已。」
凤栖和晴信相视而笑。
「我要回去了。」晴信说。
「这么快就要回去?高兴时请随时前来,贫僧虽然能治心病,但治不好身体上的疾病。既
然有病,只好听从医师的嘱咐了。」
当晴信回到踯躅崎城馆时,从佐久来的多田三八正在恭候。
「内山城已经被我方攻陷了。城主大井左卫门尉贞清弃城逃到野泽去了。投降的人约有二
百,连带家眷五百人,该如何处置?」
多田三八剽悍的容颜中,露出近乎残忍的期待。
「敌军是否尽力防守过?」
「从五月九日早晨至今长达二十日,一直强撑著。直到被我军控制水源之後才投降。」
「把首脑人物带回古府中盘问。其余的人一概赦免。既然投降,就当作盟邦来看。」
「启禀主公,这次内山城之战,和过去佐久诸城有点不同。好像满心憎恨武田而背叛。像
这些人,若一一饶恕恐怕日後……」
晴信仿佛欲制止多田说下去。
「而且将怀恨的敌人引为盟友的话,将来会替武田氏尽力作战吗?」
虽然晴信内心也怀疑自己的处置或许过於宽厚。但在晴信心中似乎需要心平气和的宁静。
因为要抑制发烧,就应该避免心情激动,避免战争。
晴信吩咐多田三八退下,一个人轻松的踱过廻廊。他感觉到风迎面吹来。心想,大约又要
发烧了。
风之卷16三千首级
晴信过著宁静的日子。除了读书、作诗之外,就是会见惠林寺住持凤栖,听讲禅学要义。
尽量避免用脑,而把打仗的事都交给家将处理。诹访、高远、上伊那、小县、佐久都归於
武田统辖。
他认为目前重要的是要设法防守这些领土,以免失去。自己这样认为,也这样告诫众臣,
信方、虎泰、高白斋都了解晴信的意思。臣属都知道晴信其实是多么喜欢战斗,骑在马背
上的他,显得神采飞扬。却由於患病,过著像禅僧一般的生活,这令臣属们深感同情。
晴信刻意疏远妻妾。因为会见妻妾时,如潮水洪流般的情欲,几乎无法克制。他接受医师
立木仙元的建议,偶尔也午睡。为了取得营养美食,曾经派人去物色诹访的味噌和大田螺
。
然而,微微的发烧仍然会发生,轻度的乾咳也持续著,当感觉发烧不再轻微,变成明确地
发高烧时,浑身充满倦怠感,连起身走动都十分难受。
「不如彻底休养。」仙元劝晴信卧床休养。
「若听到我因病卧床,敌人会乘机蠢动。」
「外面的敌人可以交由家将来对付。目前对藩主最主要的是和体内的敌人战斗。」
立木仙元请晴信务必卧床休养。
晴信决定每日午前活动,午後再睡。不睡时,便读书。许久以来第一次有机会、有充分的
时间接触文字,也是一件乐事。关於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乃至孔孟经典这些颇有趣味的书
,他已经厌倦。要以中国古籍来约束年轻的晴信,是件困难的事。当他开始对古书中抽象
的理想主义感到厌烦时,就打哈欠。对中国的兵书情形也相同,那些书只是把一般常识,
用煞有介事的字句加以夸大表达而已,在实际战役中却派不上用场。反而是对书中具有文
学意味的表达方式感到敬佩。
对《孙子》兵法中:
疾如风徐如林
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这些脍炙人口的字句,研读次数愈多,愈觉得平淡无奇。如果出声朗读,又觉得不顺口。
对於实际战争,所能得到的启示微乎其微,但晴信并未舍弃这些字句,他把这些字句写在
旗帜上,竖立在军营中,藉以增加气势。虽然孙子的教导对晴信没有发生作用,但有些家
将喜欢朗诵这些字句。率领著邻近土豪前来参战的武将,马上英姿焕发,一副雄纠纠的姿
态,其中有些人,甚至无法写出自己的姓名,但是这些乡士、武士集团实际上正是战场的
主要角色。武田氏的根本即在於此。
当晴信把风林火山的读法,教导给这些土豪,他们十分欢喜。他们在口中念著:疾如风,
便是风驰电掣般策马疾驰。
(所谓战术,原则上是极为平常的知识。)
晴信已经了解此点。采用属於一般常识的战术,而会在战场上致胜,主要因素在於形成这
场战役的个体,也就是人和马。
「对了,我似乎疏於造就人才以及治理人民。」
晴信由书本上抬起头,想把目前在脑中酝酿的意念,用文章来表达。造就人才及治理人民
,同时也是富国强兵的根本。虽然甲斐也有洽人的法度,但那是属於父亲信虎时代的遗物
。与其说是法度,其实更近於习惯,是经过长时期沿袭下来的规矩。其中有些明知有缺憾
,却从未加以修改,而虽然也有值得保留的部分,但笼统说来,等於没有法度一样。至少
没有能使甲斐国人民心悦诚服的法律。
晴信把驹井高白斋招唤来。
「我想制定甲州的法律,订定根本的大法。目的不在於增加百姓的困扰,而是要安定百姓
的心。我想在法律的条款中要包括:百姓及其家族的权利、义务、身分的保障。土地、夫
役、地租、户政、争执、婚姻及通货等项目。」
驹井高白斋默默聆听晴信的话。他觉得对方真是个不寻常的藩主,永远是可怕的。在兵连
祸结的目前,想要订定完整的法律,并不容易。即使订定也很难实施。想著手此事的晴信
,也许是拥有天下罕见的英明君主独特的天生秉赋。
「如果要一次完成,想必困难重重。不妨先拟定较大的项目,再逐一细分。譬如--沿著河
流漂过来的木材,虽然可以捡来用,但如果知道这木材是因桥梁损毁而流失时,必须要送
回原处。甚至可以订定这一类条款,内容不可艰深,要人人都能了解,这才是对百姓有帮
助的法度。」
由於驹井高白斋责任感极重,因此有些惶恐。
「你可以马上著手起草。我会协助你。我知道高白斋善於作文章。」
制定甲州法律的工作,表面上看来,似乎不致於对晴信的身体造成太大的疲倦,但是一旦
热衷此事,晴信便会全身投入。他和驹井高白斋连日商议,有时也会召集家将徵求意见。
当他一头栽进甲州法律时,便忘掉了战事,不为战事费心,即使是发烧也没有感觉。晴信
往往关在书房内,直到夜深还不休止,此时驹井高白斋会好言相劝。
天文十六年六月一日,甲州法律已有二十六条制定完成。(甲州法律五十五条完成时是天
文二十三年五月。)而晴信当夜就病倒了。
「驹井兄!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驹井高白斋受到从诹访来的板垣信方的深责。
「在这战争时节,还有闲情逸致来订定什么法律。」
甘利虎泰当面讥讽高白斋。
然而,这甲州法律却深深受到甲斐百姓的欢迎。内容浅显,并把原本模棱两可而引起困扰
的事,加以明确规定,因此人民生活趋於安定。
甲州法律的末尾并注明:
「若晴信违背此法律时,人人可以根据条例以书面来检举。」
晴信订定甲州二十六条法律条款,以及晴信患病的消息传到邻国後,引起微妙的反应。诹
访的矢岛一族露出和小笠原长时通谋的迹象。伊那的气氛也不稳定。由於诹访和伊那由名
将板垣信方坐镇,可保无事。但佐久诸城,表面上没有动静,但越过山岭和邻国上野间的
人员来往趋於频繁。其中驻守志贺城的笠原清繁,将上野的援军引进城内,采取与武田敌
对的行动。志贺城和内山城一样是通往上野的过岭要冲。志贺城的南、北、东三面是断崖
,西方的平地与山脊相连,在那儿建筑高大的石墙。
七月六日,曾在内山城投降後依附武田的大井贞清的部属百数十人,集体逃脱到志贺城会
合。
真田幸隆派快马把志贺城谋反的消息传人古府中。
晴信还在病床上,发著高烧未退。但接到消息,从床上坐起来。
「敌军的情势如何?」
「志贺城包括上野甘乐郡的高田宪赖父子援军在内,大约有五百兵马。翻过碓冰峠山岭的
浅间山麓的小田井原阵营中,则有上杉宪政的军队,约三千人。」
晴信听完立即自床上跃起,而当立木仙元赶来时,晴信已经穿戴整齐了。
「仙元,即使我被体内的敌人击败,也是天命。但我可不愿让外面的敌人打败。」
晴信把弟弟信繁召来,封他为统帅带兵出征,而自己也准备出征。
晴信於七月十三日离开古府中。但没有立即前往佐久,骑马奔向诹访明神。
诹访明神和武田氏,自古有渊源。养老五年,朝廷将属於信浓的诹访和属於甲斐的武田之
庄(现在的韮崎市周边)两地区,合并为诹访之国。诹访之国的中心则是诹访明神所在地
。自此以降,武田家代代以诹访明神为祖神,忠诚地膜拜。
武田家和诹访家关系欠和,但事关诹访明神,两者只好保持共识的态度。武田晴信在赖重
去世之後,对诹访做法宽厚,也是由於诹访氏是主持诹访明神庙祝的职务而较为通融。
晴信引领数骑,进入诹访的神宫寺乡,庙祝守屋赖真出迎晴信。但看到晴信的脸色哑然失
声--晴信的脸苍白中透著青光。
晴信以黄金三百枚供奉诹访明神,祈求战争的胜利。前年九月,晴信从高远赖继手中夺过
高远之地,也将它捐献给诹访明神,他心中觉得不得不这样做。虽然晴信是个充满自信的
人,但另一方面也在寻求精神的支柱。不分宗教派别,延请高僧讲解佛义。同时,也兴建
寺庙慷慨捐献,晴信信仰神佛的根本原因是缘由人性的脆弱,相信神佛会护佐信它的人。
晴信匍伏在神殿前,做了长久的祈愿。祈求神明在这次战役中带给他胜利。许愿之後,抬
起头来,一眼看到神像两侧竖立的旗帜。
南无诹访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
晴信抬眼望向大庙祝守屋赖真。
「如将此旗竖立阵前迎敌,必定胜利无疑。」
赖真先说出结论之後,再提到自己的梦境。
「昨夜天气闷热,无法入睡。蒙胧之中进入梦境。见到主公骑著青毛驹,立起旗帜奔向敌
阵。当主公举起这面旗帜时,我方兵马一齐冲向敌阵,而敌军则像秋风落叶一般溃不成军
。事後一片宁静,只见主公一人手持旗帜而立。这时,我清楚地看到旗帜上写著:『南无
诹访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字样。醒来,我立即制成这幅旗帜,等著主公前来。」
晴信对於守屋赖真的好意,表示感谢。他不希望明言守屋赖真的话是一片虚构。他把这番
慰语做为诹访明神的启示。
「好。我就把这面旗帜立於阵前,去攻打上杉兵马。」
晴信走到外面时,诹访满隣已率五十骑在等候。
「为了这次战役,特地选派高手加入。」
「万一诹访军兵全部出动,岂不有後顾之忧?」
「後面还有诹访满隆之军留守,请主公不要担心。」
事实上,板垣信方已率领诹访地区兵马,越过大门峠山岭。甘利虎泰也已攻入志贺城。
(这次战役,或许是数年来,前所未见的大规模战役。)
晴信在马上思量。
当晴信到达小县的长洼城时,板垣信方和弥津元直已在等候他。
「上杉宪政并不亲自出马,而封金井秀景为大将,沿著中仙道来到小田井原布阵。」
板垣信方将地图放在面前,开始说明敌我双方布阵情形。对付小田井原的敌军,以晴信之
弟信繁为大将,而由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的军队相抗。横田备中守高松和多田三八正在领
军向志贺城进兵。
「真田幸隆在做什么?」
「他正在据守接近小田井原的高濑岩尾城。」
「多少兵马?」
「大约三百。」
「他能撑上十天吗?」
听到晴信意外的询问,板垣信方不知晴信心中意图,以迷惑的眼神望著他。
「如果是真田幸隆,不但是十天,二十天也能据守下去。」
「城内有无水源。」
「有很好的水源。」
弥津元直从旁回答。
晴信合上眼思考。当晴信合眼时,他的脸色苍白近乎透明。
「弥津元直将粮食和弓箭送到真田幸隆据守的岩尾城。如有充分的军粮,则可能守住二十
天。」
到这时,板垣信方方才了解晴信的作战计画。
「这么说,主公是打算先攻打志贺城,而暂时搁置小田井原的敌军?」
在晴信从古府中出发之前,曾经详细研读过早濑小五郎所带来的志贺城的地图。
「攻陷志贺城,关键在夺得水源,而这裏便是水源地点。」
晴信用手指著图上的一点说。
「明晨要把全部军队投入志贺城。首先要向水源地发动攻击。只要控制水源,志贺城就濒
临垂危状态而失去作用。然後再去攻打小田井原的敌军。」
晴信的思路清晰,他预料将会有的演变。板垣信方正想开口,却被制止。
「既然决定要立刻安排。」
在小田井原布阵正观望情势的金井秀景,那天早上接到甲军开始行动的消息时,立即从床
上跳下,发出命令全军准备作战。可是天亮时一看,在甲军阵营中,并不见一兵一卒。
金井秀景以为,这是晴信的谋略。必定是假装撤兵,而旋及折回进攻的惯用手段。如果随
後追击,恐有严重伤亡。金井秀景派出哨探去刺探甲军动静。
「甲军赶著向志贺城进兵。」先後接获的报告,内容都相同。
当金井秀景发现实情时,甲军已经远离,再也追赶不上了。假若金井的兵马企图追击甲军
,那么真田幸隆的军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因此,金井秀景只有把真田幸隆所据守的岩尾
城包围起来,这是想牵制晴信攻打志贺城。岩尾城关上城门显得静荡荡的,城楼上的哨兵
正在守城。当金井秀景开始攻打岩尾城时,几乎在同时,甲军开始攻打志贺城。晴信采取
硬攻。因为南侧、北侧和东侧皆为断崖,无法攀登,只好直接攻打西侧的石墙。
在弓箭和石头的掩护之下,得以在石墙上架梯。从城内也有弓箭与石块飞出,但武田军的
数量与势力还是占压倒性优势。当守卫石墙一隅的城兵溃败时,武田兵马乘隙由此攻入。
背著锄头的军夫,跟在兵卒之後,翻越石墙进入。军夫们在兵士保护之下掘土,目的在控
制水源。城兵见状,展开拚死战斗开城出击,许多军兵被甲军的弓箭射中倒地身亡。
到了第二天,军夫终於控制水源。志贺城建在山顶上,本身没有水源,因此从远处把水引
到内城下面来。军夫所挖出的水路,是用栗木板制成的导水管。导水管被拆除,水没有固
定的导向,由石墙四处流散,沙沙作响。甲军发出胜利的凯歌。水源既已到手,则城陷只
是时间问题而已。
晴信留下多田三八的五百兵马,当天率全军转向小田井原进攻。
金井秀景感到晴信的作战策略真是变幻莫测难以招架,对全军向志贺城进兵,三日後又折
回的做法,心中惧怕。金井秀景放弃包围岩尾城,而回到小田井原扎营。
「志贺城被敌人夺去了。」
派至志贺城支援的高田宪赖,命令使者到金井秀景处,他的左臂受到严重创伤。
「请火速援救。除非夺回水源,否则志贺城难以守住十天。」
然而此时,晴信的军队已逼近金井秀景的阵营。金井秀景和甲军之间的兵力,有明显差距
。留下五百人围攻志贺城,其余全部投入小田井原,使武田军占了优势。
「打算弃城而率领全军出城攻打武田军的背後。」
金井秀景在寄给高田宪赖的书信中,如此写著。可惜使者尚未回到城裏,就被多田三八的
兵士逮捕。於是志贺城和外界的连系完全被切断。
甲军包围金井秀景,但并不立刻攻击。晴信在此也玩弄了策略。他命令据守岩尾城的真田
幸隆,去攻打金井秀景的背後,而金井秀景却早已把大队兵马派到志贺城,在此关头无法
加以利用。晴信却对真田幸隆的城池与兵士都做了巧妙的运用。
此时,上州被不祥的流言所困扰。内容是志贺城被敌方水攻而沦陷,及甲军已控制碓冰峠
的要冲,企图将上州变为瓮中之鳌。被切断退路对上州军来说是最忌讳的事,他们本不是
来和甲军一决雌雄,也非对北佐久的领土扩张有所企图。虽然驻守志贺城的高田父子与志
贺城的栗田父子有亲戚关系。但金井秀景和笠原父子却是非亲非故。同时,原先上杉宪政
向金井秀景所下达的命令,也不是叫他彻底摧毁甲军,只是命令他妥善援助志贺城,目的
在牵制甲军,阻止对方侵略。
晴信憎恨上杉宪政遣派金井秀景和高田父子前往信州的行为。他对上杉宪政三番两次侵入
佐久地区加以骚扰的行为异常愤恨。佐久地区大约每二里有一座小城堡,与其说是城池,
更接近城寨。一经攻打总是很快沦陷。但是许多城寨,在占领者撤兵之後,旋即又背叛。
长洼城的大井贞隆即是如此:内山城的大井贞清也是这样。目前正在背叛武田的笠原清繁
,一度也曾投靠武田氏。而这些佐久诸将会反覆背叛,都是受到山岭那一方的上杉宪政的
唆使及撑腰。
「为了使上州军不再干预佐久的事务,必要时应该给予彻底的毁灭。」
晴信一一打量诸将的脸:
「做法是不让上州军一兵一卒越过碓冰峠。」
这场战役在天文十六年(一五四七)八月六日黎明时分,首先由真田幸隆的尖兵发动。熟
悉地利的真田聿隆,乘黑夜绕到上州军的背後偷袭。在三谷一带金井秀景的运输队伍,在
睡眼惺忪中陷入混战,逃进了本营。而真田幸隆的精兵随後追赶。
真田幸隆升起狼烟,将拂晓时分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晴信的本营中响起螺号,定时传出三次连打的鼓声。这时在右翼的甘利虎泰军和左翼的板
垣信方军,同时冲锋陷阵。
横著朱缨长枪的马队,踏著朝露冲出。与手拿红柄枪的步兵会合,齐声呐喊,随即突击。
小田井原上惨烈地展开殊死斗。刀枪斩刺著弱者,在割去首级的同时,响起胜利者报出的
名号。
「板垣信方属下古屋八兵卫斩了系井十郎左卫门。」
四处传遍这类叫声。
「高田主膳。」
另有武士对著刚杀了人的古屋八兵卫冲去。两人纠缠扭打成一团,在草地上翻滚。直到其
中一方不再动弹为止。
「金井秀景手下高田主膳斩了古屋八兵卫。」
然而,这报出名号的杀手,也闪躲不过从两侧同时伸出的两只长枪,而应声倒地。
晴信在南无诹访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的旗帜守护之下,把本营设在高高的山丘上。他的身
旁有二十个传令兵,将他的命令,传达给正在作战的各部队武士队长。传令兵的背上,蜈
蚣形的旗帜迎风飘荡。
那旗帜是象徵军神摩利支天的使者的蜈蚣。这二十骑传令兵被称为蜈蚣骑士。
鼓声连连响起,鼓音愈来愈急促。正面进攻的信繁军开始采取行动。
敌军受到左右攻打而分心,中央部分的防卫稀薄,惨遭信繁军的攻击。上州军禁不起来自
左、右、前方的夹击,节节退後。
十个鼓开始连续打起,那鼓音听来急进震撼。以此为信号,绕道上州军背後的横田备中守
高松之军,开始移动。上州军已成为瓮中之鳌。上州的军心动摇,有二、三人脱离行列四
处逃命,陆续有人跟著逃走,士气一落千丈。在此之前,上州军虽属劣势,但尚能进行势
均力敌的战斗,此时仿佛突然失去战斗意志。企图逃走的兵士由背後被刺,想要留下迎敌
的又面临同时攻来的数只长枪。这一场战斗大约在三小时後便告结束。
小田井原染满了鲜血。被割去首级的尸骸四处横陈。
胜负已分,晴信彻底追赶扫荡。真田幸隆的军队等候在碓冰峠,败退下来的上州军,大部
分都已受伤,无力作战而难逃一死。碓冰峠山岭遍地尸骸,投降的将士被捆绑送到本营去
了。
「不要放过一兵一卒,一律格杀!」
晴信这样下达命令。
过去,晴信对於投降的敌人颇为宽厚,多半是付出若干赔偿後赦免。
「主公是说不留一兵一卒,一律格杀?」
由於晴信的命令和平时不同,使板垣信方感到疑惑。
「没错。不分将士一律斩首。」
「事先不经过盘问?」
如果平时被俘,主要的将领务必先经过盘问之後,采取适当处置。而这次全部斩首,似乎
和平时的晴信作风回然不同。
「不要盘问,全部处斩。」
晴信的脸因发烧而泛红。晴信自己感觉,是因为发烧趋使他下令屠杀,但他无法抗拒发烧
。
《妙法寺记》记载,在此战役中,砍下大将首级十六,士兵首级三千。《妙法寺记》可能
有所夸张,但是不少的人被斩首确是事实。
「将斩下的首级,全部提到志贺城去。将它们全部悬在城墙上。」
晴信下达的命令,听来非常残酷。令人突然联想到信虎。(晴信到底是信虎之子。晴信体
内是否也承袭了父亲信虎的残酷血统?)
板垣信方忧心忡仲。信方未必能觉察,晴信如此的改变,并非出自晴信的本性,而是晴信
的发烧促使他这样反常。
晴信在南无诹访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的旗帜守护之下,急著向志贺城进军。
当他把三千首级的面孔,朝向城池方向悬挂,城兵们全都出来观看。他们看到自己认识的
将领或班长、副班长及士兵的首级不由掩面哭泣。被这些惨绝人寰的场面激怒的城兵,一
攻出城,就被弓箭射满全身而亡。
「只要投降就饶你一命,反抗则杀得鸡犬不留。」
晴信将书信绑在箭头,射进城裏。
守城的军士没有答覆。首级的展示反而促使城兵决死的心意。城中水源被困,水井中再也
汲不出水。
十日後的早晨,外墙被烧毁。当天深夜子、丑时刻(午夜零时~二时)内廓墙被攻陷。城
兵仍奋勇抵抗,妇女与孩童皆以石块反击武田军。
十一日晨甲军逼近主廓。城主笠原父子和援军将领高田父子相继切腹自尽。
神津贤道、贤良兄弟及部属五人杀出重围,也壮烈牺牲了。
志贺城的守军抵死奋战,男人无一人生存。自七月二十四日,受到武田的总攻击,到八月
十一日没有被攻陷下来,主要是为了守城将士对甲军的抗拒精神。
城中尚有二百三十余名妇女生存。
「余下的妇孺,似乎最好赦免。」
板垣信方提出妇孺的处置方案。晴信摇摇头。
「在甲州地区有亲友者,可以二贯匁(注:钱币单位,一两金币的六十分之一)以上十贯
匁以内来赎身。无人赎身者,女人一律送到黑川金山当娼妓,去陪伴挖石矿的工人。小孩
则为童工。」
板垣信方闻言变色。
「主公,这样似乎过於苛刻。如此一来,佐久全区人民会衷心痛恨武田,反抗心也会愈来
愈激烈。」
「反叛者杀之。」
晴信立刻驳回板垣信方的建议。
虽然被武田兵士一面怒骂著,回廊下志贺城的妇孺凄惨的哭声仍传到晴信的耳中。但晴信
丝毫不改初衷。晴信因发烧变红的脸,似乎表示著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甚至还想
悬挂更多首级,斩杀更多俘虏,将更多妇女卖为奴婢。
战役终於结束。
晴信将残局处置完毕。率领大军凯旋班师返回古府中。武田军也蒙受钜大伤亡。一路上家
属们抱著遗体痛哭、扶著伤患涕零,即使对胜利者而言,战争仍然是悲伤的。
每当战争伊始,便会派出探马来,指定集合地点、时间、日期及人数。带头武将,将这些
传达给隶属於他的土豪们。他们之中,即使有不少是在田裏耕耘的农夫,也必须放下锄头
,拿起长枪,身佩武具,向带领的武将报到。武将们多半为了立下战功,可以分到领土才
参加战事。很少有人真正想为武田氏捐躯。一旦带头武将分到领土,底下的人也能分享好
处。甲州本来产米不多,主要仰赖杂粮,所以饮食生活粗简。对甲州人民来说,向产米丰
富的信浓地区进攻,颇具吸引力。但连年战争,村中年轻人陆续死亡又令人悲痛。
这一年,信州和甲州之间,不断进行领土争夺,而一年发生两次战役,这使被徵召的兵员
,感到不胜其烦。
《妙法寺记》对攻打志贺城有如下记载:对甲斐人民来说,战争使他们苦恼不已,宁愿不
要扩张领土,只希望能过著和平的生活。
晴信返回古府中後,下令论功行赏,而从次日起,便发起高烧而病倒。他不时在梦境中,
看到三千首级。
风之卷17志磨温泉
晴信在小田井原的战役中,打败上州军回到古府中之後,战场上的疲惫一次发作,卧病在
床静躺十天後,疲劳消除,他便起床把部属和家将召来,一一给予指示,或共同骑马。当
他活动之後,发烧的程度,也随著劳动的轻重,变得更严重了。
「如此下去,对生命极为不利。」
医师立木仙元如此说道。他再三叮咛,肺痨病一旦恶化之後,很难治疗。因此直到完全治
愈之前,即使需时二、三年,也该静养才对。
「你说二、三年是吗?」
晴信仿佛在可怜仙元的无知一般,望著对方。
「假如我连续躺上二、三年,那么甲斐将任由他国宰割。我不能眼睁睁望著历经长久战乱
才获得和平的这个国家再度陷入混乱。防卫甲斐的方法是:从甲斐主动出战。除此之外别
无他法。」
「在下只是一名医师,对战争不甚了解。只知道疾病潜伏在身体内部,若不加以防卫会使
情况更坏。防范胜於治疗。如想消灭疾病,必须投入所有力量来对付体内病毒。最重要的
就是休养身体,培植体力。」
仙元口中这样说:心中却想这年轻的藩主一定无法静下心来疗养。
「而且就算卧床休息,也不见得会好。卧床时会食欲不振,说不定在战胜病毒之前,身体
先垮掉。」
「适当运动没有妨碍,但令身体疲倦的--」立木仙元顿了一下继续说:「房事应加以节制
。」
口裏说著:心中想的是年轻的晴信未必能忍受此事。退下後,迳自对驹井高白斋说:
「主公的病情若是搁置不予治疗,会继续恶化。因此,最好劝他彻底静养。」
「你说彻底静养是什么意思?」
驹井高白斋似乎无法了解对方言下之意。
「不瞒你说,刚才替主公诊病时,闻到女人身上的清香。」
驹井高白斋明白了。心想晴信特别爱好女色,想劝他远离女色也是白搭。
「同时,得了那种病,有些人对床笫之事的喜好会有益形强烈的倾向。这也是使疾病亢进
的重大原因。」
「这件事前次已听说过了。」
驹井高白斋陷入沉思。医师尚可以劝他节制,但身为侍臣,对主上床笫之事却不便开口。
驹井高白斋是武田氏一流的智谋之士。现在这智谋之士却陷入苦思之中,可见此事如何难
办。
驹井高白斋苦思之後,以痛苦的神情说道:
「除了支开主公本人之外,别无他法,意下如何?」
「如果能做到,这样当然好。」
立木仙元怀疑地回答。
「我想把主公移到志磨的温泉(现在的甲府市汤村温泉),依你之见,志磨温泉对主公疾
病是否有效?但怕主公不会听从。或许可以请在诹访的板垣信方前来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