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玄这些话是对他自己说的。
林之卷13今川义元起兵西上
永禄三年(一五六零)五月十一日(新历六月十四日),今川义元率领二万余的大军从骏
府出发。梅雨之中,军队默默地向西前进。
「侯爷似乎决定要上京都治理天下。」
镇民望著西上的队伍说。
「不过,这游行队伍真够长的!」
「你别胡说,这那裏是游行队伍?这是要讨平西上途中的敌军的队伍。」
经人纠正之後,镇民点点头说:
「不错,那的确是军队的行列;但我却觉得它像游行的队伍。他们并不像要作战的样子,
而像是要到京都游行一般。」
镇民说向西移动的庞大军队,看起来很像在游行而不像在行军;事实上,今川义元的军队
根本就看不出是将面临生死决战的紧张气氛。将士的表情悠闲,似乎以为只要到达预定的
地点即可;另外有一些士兵则边走边谈论京都的美女,或京都多美女之类的话题。他们丝
毫没有悲壮豪放的心情。
这不仅是兵卒们的心情,即连上层的部将亦同。此种清平无事的气氛笼罩全军,也可以说
这就是统帅今川义元的心情。
义元盼望这一天的来临已经很久了。他为了打通西上的路径,曾花费许多心血,终於在企
图抵抗义元西上的织田信长所统治的尾张领土上,建立了一些势力。尾张南部约有一半投
靠今川。另外,他也掌握了约一半的海上权。与热田近在咫尺的鸣海城和大高城,如今也
归今川所有。
假如织田信长要阻挡今川义元西上,便只有据守鹫津、丸根、丹下、善照寺及中岛等城寨
。但这些城寨都只是小型的城堡。
在织田军中,唯一能抵挡今川军的城池是清洲城;然而,即使拥有这座城池,如果受到大
军的包围,也无法维持太久的时间。
今川义元在此以前早已作过一番精打细算。军师太原崇孚雪斋曾经告诉他,除非有必胜的
把握,否则不要轻易发动战争。而在雪斋去世後的第五年,他终於著手准备西上。因为在
骏河时,他曾经举行过几次军事会议,结论都是没有一件足以阻碍他西上的事。
(通往京都的道路已经打通了。)
今川义元这么想。即连他的臣属也有同样的想法。这种自信使得整个西上的军队笼罩著乐
观悠闲的气氛。无怪乎在镇民的眼中,这支战斗队伍,却成了游行的行列。
十二日,今川本队到达藤枝;十三日到挂川;十四日到引马;十五日到吉田;十六日到冈
崎。
雨停了。这并不是梅雨已过,只是暂时中断而已。云层背後露出微微的亮光,不久就露出
了大太阳。沿路的人家都把窗户打开,希望初夏的凉风能够吹入屋内。由於太阳使得水气
上升,景物尽是一片迷蒙。
今川义元的本队在十七日到达知立;十八日从三河越过国境,到达尾张的沓挂。虽然已入
敌阵,却有进入无人之境的感觉。根据各方面的间谍报告,织田军毫无动静,仿佛并不知
今川大军西上的事。
在清洲的间谍说,织田信长每天都举行技能表演。不过,清洲城的信长虽然如此;率领七
百士兵防守丸根寨的佐久间盛重及率领数百人驻守在惊津寨的织田信平却以誓死的决心准
备迎战。
今川军在沓挂城召开军事会议。
军事会议不需太久,因为他们并不需要特别严密的战略。问题是:应该派谁去攻打这个当
前的敌人呢?虽然敌军的人数很少,但因抱著必死的决心,故必定会有伤亡。
义元派松平元康(后来的德川家康)去攻击丸根寨。义元向来怀疑松平元康及其家臣。在
义元的眼中,他们目前虽然是友军;但将来却很可能成为敌人,是一股非常危险的势力。
因此,最好的办法便是派他担任前锋,消耗他的兵力。这时刚过二十岁的松平元康说:
「能够担任先锋是武将的至高荣耀。」
其实他却憎恨义元的这种作法。
另外,他又派朝比奈泰能去攻打鹫津寨。
「明天早上发动攻击。」
义元说完,朝外望去。天空显得阴沉沉的。
义元命令属於今川的鸣海城、大高城依旧由冈部五郎兵卫元信及鹈殿长助防守後,提高嗓
音说:
「以我率领的为本队;葛山播磨守信贞率领的为先锋队;三浦备後守所率领的为後备队,
目的是进攻清洲城。」
武将一起低头行礼。这原是军事会议的结论,只不过经由今川义元的嘴巴宣达而已。军事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引起任何的争议。目前的敌人信长并没有丝毫的动静,因而他们
也只得如此。
「丸根、惊津两寨可能会在午前被攻破。攻击的军队将追击清洲城败走的敌军,而在北上
的途中与本队会合。因此我军将在申时(午後四时)攻打清洲城。」朝比奈泰能说。
由於军事会议进行过於简短,因此他只能略微提到攻陷丸根、鹫津二寨以後的事。当武将
们听到朝比奈泰能的发言之後,都重新注视著摊开在眼前的地图。地图上将清洲城做了一
个特别大的记号。
「不!我们不能太过乐观。敌人是东海地区有名的狂人,我们很难预料他会要出什么花招
来。常言道:鼠穷噬猫。谁能保证信长不会反咬我们一口?」葛山播磨守信贞说。
然而,大多数的人都附和朝比奈泰能的意见,认为织田信长不可能愚蠢到寡不敌众的情况
下出城迎战;因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据守城池。
「不论如何,应派密探去监视清洲城的动静。」
今川义元说。虽然他也认为织田信长不至鲁莽到出城和他们决战;但他仍本著一个统帅应
有的作为,主张先行刺探一番。
「说到密探,我倒想起来了。甲斐信玄派来支援的山本勘助等人在那裏?」
今川义元想起勘助的事。
「正在等候命令。要下要把他叫来?」三浦备後守说。
「把勘助叫来,问问他的意见如何。因为勘助曾与那呆子在一起过,或许他能猜出信长的
心意。」
义元边说边擦额上的汗珠。天气颇为炎热。山本勘助站在今川军时武将面前,略显紧张。
义元问勘助:织田信长可能会出城迎战或据守城池?
「上总介公(信长)一定会出来迎战。在这种场合,他绝对不可能固守城池,坐以待毙。
」
「绝对吗?」
朝比奈泰能以诘问式的语气问勘助。
「是的。上总介公就是这种人。」勘助以更强调的语气说。
「真是如此?那呆子真的会出来迎战吗?这样反而更好,可以早点将他收拾。」今川义元又
对勘助说:「你对清洲一带的情况比较了解,我命你立刻派手下到清洲城,监视信长的动
静。有任何情况,立刻前来通报。虽然也有几个间谍已经潜入清洲;但不同的人也许会有
不同的看法。」
军事会议至此结束。
勘助分别向他手下的十名间谍下达命令:
「我们的任务是通报织田军本队的动静。今晚就潜入热田,调查敌人的情况。」
山本勘助并未将「引进织田军,直捣今川义元本营」的武田信玄的命令说出来。因为他认
为这是最高机密,最好隐藏在自己的心中,不到最後关头,绝不轻易说出。倘若勘助一个
人就能完成这个任务,他希望不要让甲斐派来的人操心。
沓挂和热田的距离约三里半(十四公里),而且又是属於敌境,因此要在今晚走到,实在
相当勉强。但他们仍然非走不可。虽然义元命他潜入清洲城,探查信长的动静;山本勘助
却认为信长可能会在今晚或明晨,率领少数精锐的士兵与今川义元进行决战。届时,他们
可能会在热田做短暂的休息。不过,尽管兵马休息,只要观察热田附近的织田势力,亦可
以得知信长的动静。
而且,勘助还有另一个理由非去热田不可,那就是去和梁田政纲会面。热田住著几个梁田
政纲的手下。勘助已经结识其中的二、三人。
勘助分派任务予自己的手下之後,告诉他们自己的所在地点。然後,趁天色未黑以前,一
个个悄悄地离开了沓挂。
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外面却已经开始昏暗起来。不知何时,厚厚的云层覆盖著天空,看
来梅雨的暂歇时期已经过去,又进入了梅雨的後期。看起来不像会马上下雨,但勘劝仍准
备了雨衣,对著天空说:
「明天会下会下雨?」
他几乎可以想像信长在雨中策马前进的样子。
到达热田之後,勘助当晚便去访问近江屋吾平。近江屋吾平表面上是个塩商,其实是梁田
政纲手下的细作。换句话说,近江屋其实就是梁田政纲手下的一个连络站。
「我要立刻见梁田政纲兄。由於事情紧急,因此,时候虽然不早了,但请务必将他请来。
我是骏河国的薰皮商人,叫做山弥。」
勘助对看店的二掌柜说。对方是个眼光犀利的人,勘助一看便知他也是梁田政纲手下的细
作之一。
「可能需要一个时辰,你能等吗?」
那男人说。勘助接受了他的建议,进入裏面的房间,放下背上的行李,呼呼大睡。
他听到有人在叫山弥、山弥,睁眼一看,梁田政纲就在他的枕边。
「原来是梁田兄。」山本勘助起床後,摸摸自己的脸说:「奸风发迷的机会终於来临了。
」
「这是不是甲斐公交代的话?」
梁田政纲反问勘助,勘助回答:
「不!不是的。这只是我个人的迷妄。我受了侯爷的命令,派十名手下前来支援今川公。
但我想趁这个机会助梁田兄一臂之力。我愿以我之所见来帮助上总介公。」
梁田政纲默默地点头。
「依我的猜测,上总介公可能会在明晨率领直属将士出击,杀入今川公的本营。我认为除
此之外,上总介公已别无生路。至於梁田兄,可能会动员细作等来找寻今川公的所在。不
过,今川那边亦有人在做同样的事,因此很难查出他确切的地点。我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将
其所在告诉梁田兄。」
勘助直视著梁田政纲的眼睛。
梁田政纲依旧默然不语。他以一种比勘助更为犀利的眼神看著勘助,仿佛要识穿对方。
「你是说这并非武田信玄的命令,而是你山弥个人的想法,企图出卖你的主人?」
政纲的嘴角带著笑意。他之所以觉得好笑,是因为山本勘助一直不肯说出信玄的名字。
梁田政纲连夜赶回清洲。他的心很急,但路上一片漆黑,怎么走也走不快。有时他会被织
田方的哨兵叫住。每次要表明自己的身分,凭添许多辛劳。
接近黎明时刻,粱田政纲回到了清洲城。近侍岩室长门守重休还在值勤,把当晚的情形告
诉梁田政纲。
「大臣林佐渡守通胜公多次建议侯爷召开军事会议,侯爷却说现在召开军事会议已经无济
於事,而要我们固守清洲城,并说这才是唯一的求生之道。不过,他偶尔会摊开地图,专
心地加以研究;偶尔又会站起来击著小鼓,唱一段能乐的歌词。他的举动似乎不太寻常。
」
岩室重休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表情似乎意味著织田家的末日将要来临。
「那侯爷呢?」
「大约在一刻半(三小时)前就寝了。他交代了明早几时叫醒他,或起床後应做那些事。
」
岩室重休望著裏面说。
「我明白了。我也想打个盹儿。明天侯爷起床时,请第一个通知我,我有重大的情报要面
禀。」
「重大的情报?」岩室重休显得十分惊讶。
「不错!而且是对我们国家有利的好消息。」
重休频频点头,拿来枕头,交给梁田政纲。梁田政纲才刚刚入睡就被叫醒了。天色已告微
明。
「梁田公,侯爷叫您。」
被重休叫起,走到信长面前时,信长还穿著睡衣坐著。
「有什么重大的情报?」
信长以斩钉截铁的语气问政纲。信长的眼神使政纲畏惧。政纲低头行礼。
「快说!这裏没人。」
信长说。虽然已快天亮,城内却如深夜一般地宁静。
「属下在热田会见了甲斐的山本勘助。山本勘助以信玄公援军的身分,目前正率领细作加
入今川公的阵营。据说山本勘助自己想背叛今川,将织田军引入今川公的本营。」
信长吓了一跳,但立即接下对方的话说:
「据说是什么意思?」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所以让人难以置信。」
「你有没有和勘助进行具体的协调?」
「有。山本勘助说他会在重要的关头通知我们有关今川公的所在。相信他已知道我方也派
出许多哨探在调查此事。」
「好极了!我们可以接受对方的情报,杀入今川义元的本营。」信长若无其事地说。
「山本勘助的话是否能够相信?这会不会是武田信玄的计谋?」梁田政纲以不安的神色说。
「信玄大致已平定了信浓,因此他也像今川义元一样,有西上的野心。如要达到这个目标
,就必须经过唯一的路线--骏河。对信玄而言,今川义元如今已成为他的障碍;同时,信
玄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非进军骏河不可,那就是武田的黑川金山已经面临衰败的命运了。」
「侯爷怎么知道这些事?」
「推动武田的,其实并非全靠信玄的头脑,还得依赖武田的棋子黄金。如今,武田的棋子
黄金降低了,表示它的财政发生了危机。据我的推测,武田可能正在图谋骏河的安倍金山
。」
梁田政纲无言以对。他没想到信长对甲斐国内的情形了解得如此透彻。
「政纲,不论山本勘助的动机如何,我们还是必须以生死作为赌注,与今川义元决战。」
信长说完,以响遍城池的声音高叫:
「我们立刻出兵!」
近侍惊愕地跑过来。
「快把泡饭拿过来,饿肚子怎么能够打仗?」
信长脱下睡衣,开始穿戴武具。近侍想去帮他,他却斥责道:
「不必麻烦!你们也赶紧戴上武具。」
城内顿时一片哗然。
泡饭端来後,信长站著边吃边对梁田政纲说:
「你也过来一起吃。现在就要出发了,你还等什么?」
信长口中掉下来的饭粒,落在梁田政纲的面前。政纲凝视著那雪白的饭粒,觉得前途充满
了光明。
这时,在沓挂城的今川义元仍在睡梦中。由於暑热的关系,他踢开了盖被。隔壁的武士还
在值班;而在他们隔邻的三名从军僧刚好起床。从军僧除了以僧侣的身分担任使者外,有
时也担任书记、治疗刀伤,以及悼祭阵亡士兵的亡灵等工作。其中有一名时宗派的从军僧
叫权阿弥,每当作战,他便以军侣的身分参与运筹帷幄的工作。他善长诗歌,但除了骑马
以外,不会任何武功。
权阿弥收拾好内务後,登上城楼。他要看看当天的天气如何,因为这也是从军僧的任务之
一。
城楼上的值班武士,看到权阿弥,都以睡眼惺忪的表情让出了一条路。权阿弥上了楼,朝
东方的天空合掌膜拜,口诵经文。片刻之後,他睁眼望著天空。天空阴沉沉地,似乎随时
会下起雨来;但没有一丝风,使得天气变得很闷热。
他想不久就会下雨。一旦下雨,可能会连带地刮起风。权阿弥依自己的经验判断。
「怎么了法师?今天的天气如何?」
守在城上的武士问他。
「不太好,不久就会下雨。」
另一名武士说:
「如果下雨,对出去办事的人一定很不方便。」
他指的是在天还未亮前即出发前去攻打丸根、鹫津的军队而言。他们两人似乎认为出去的
军队比守城的人更辛苦。他们一起把背靠在楼上的栏杆上。突然听到木头折断的声音,一
名武士从楼上掉下去。这是由於栏杆的木头已经年久失修,承受不住两人的体重。坠楼的
武士倒地不起;不久,下面就聚集了一堆人群,向楼上的人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权阿弥感到不安。这一天是本队将进攻清洲城的日子,却一大早便出人命,这是极为不祥
的预兆。权阿弥以不悦的神情回到自己的住处,但对楼上发生的事矢口不提。
如权阿弥所料,天亮之後便开始下雨。同时,还刮起了南风。雨势颇大。
今川义元起床,洗完脸及进餐後,召见权阿弥,询问有关天气的事。这时雨已经下得很大
了。
「你对这场雨有何看法?」
义元站起来,由部属替他穿上武具。
「因为这是後期梅雨,因此雨势颇强,可能今天一整天都不会停。」
「不停也无所谓。在雨中发出胜利的欢呼更有情趣。」
义元的心情非常愉快。
权阿弥凝视著义元的神采。
义元身穿胸前有白色花饰的铠甲,头戴黄金打造,有八条金龙,并附五段护颈的头盔,身
披红锦坎肩战袍,腰佩今川传家宝物--二尺八寸的松仓乡宝刀和一把一尺八寸有大左文字
的短刀。
权阿弥望著义元的华丽装扮,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一条血迹从他的红锦坎肩战袍上滴下来。
他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血迹,而是一条红色的丝线。
「侯爷……」权阿弥向义元打招呼。
「什么事?权阿弥。」
义元本来想下令备马,却回头看权阿弥。
「今天不妨暂缓出发,您认为如何?」
「为什么?」
权阿弥不便将有人从楼上坠地而死,以及曾把丝线误认为是血迹的事说出来,因此他说:
「不久将会刮起暴风雨,并不适合作战。」
「什么?你竟敢说这是不适合作战的天气!虽然下雨天不能使用洋枪;但敌人的情形也一样
。何况战争是不应该受到天气影响的。」
义元说完笑了出来。他走出城池,跨上放在五尺五寸高的青毛驹背上的镀金马鞍。恰好这
时有一阵风雨向义元横扫过来。义元立即下马,改乘一顶涂漆的轿子。
这时,织田信长也带领了岩室长门守重休、长谷川桥介好秀、山口飞騨守弘寄、佐?#124
;藤八、加藤弥三郎等五骑,冒雨奔向热田。梁田政纲独自一人骑在信长主仆六骑的前面
。
在信长主仆六骑之後,还有一些骑马武士及徒步的武士陆续跟著。
织田信长奔在前头,却一面思量著:潜伏在清洲城的今川间谍,一定会把他出征的消息通
知今川。然而,当这个消息到达今川本营时,他也已经闯入了敌阵。
信长昨晚想了一夜。今川义元虽然率领了大军,但大多不是愿意为今川义元牺牲的军队。
愿意誓死保护今川义元的直属将士只有数百骑;这数百骑只是大军中的极少数,因此,如
果不去理会这大批的军队,而只针对那极少数的直属将士发动攻击,那获胜的机会就很大
了。不过,信长至今依然把自己的作战计画隐藏在胸中。因为他知道城内必定有不少臣属
接受了今川的分化,打算投靠今川。他深怕告诉这些人後,会走漏消息。
信长只相信他自己的直属将士。肯追随他奔赴生死难卜的沙场的人,才是能以一挡百的臣
属。
「大伙跟我来!」
当他高声一喊地离开清洲城时,他正在从事生平最重要的一个赌注。由於山本勘助将会把
义元的所在之处告诉他,也使他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我们将会获胜!」
信长在马背上淋著雨高叫著。
林之卷14桶狭间战役
辰时(午前八时),信长到达热田神宫。
信长在热田神宫祈求能够战胜。在这段期间,陆续跟来、集合在热田神宫的直属将士约有
一千骑。这些都是愿意与信长共患难、同生死的人们。
信长急欲争取时间。他希望能在今川还不知他已到达之前,进入具有决定性优势的战略地
点。
信长命令热田神宫的大宫司千秋四郎季忠和佐佐隼人正政次率领二百士兵,前去攻打鸣海
方面的敌人。
这时,鸣海方面的鹫津寨、丸根寨的城兵正与前来攻击的敌军展开一场厮杀。大家都以为
丸根寨和鹫津两寨的沦陷只是迟早的问题。因此,即使派四百援军前来支援也是於事无补
的。
信长与千秋四郎季忠和佐佐隼人正政次举杯诀别。
「或许这是今生今世我们最後一次相聚,我准备率领愿意与我共生死的八百人,冲进今川
义元的本营,与他一决雌雄。你们两人也必须抱著这种决心来与敌人作战。为了让敌人以
为我织田信长的攻击目标是在鸣海方面,你们要四处出没,以引起敌人的注意,让敌人以
为信长的本队就在你们的後方。」
信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他的眼中浮现著誓死的决心。他们两人就依信长的命令,率
领少数军兵,成功地完成了诱敌作战。然而,当信长在桶狭间建立辉煌的战果时,他们已
经身死沙场了。
信长在千秋、佐佐的军队离去之後,随即从热田出发,南下向鸣海前进。
当他们经过井户田时,遇见了来自真南的鹫津寨、丸根寨方向的骑兵。这人是佐久间盛重
的家臣富田八郎为长。富田为长跪在信长的前面,说:
「属下真不甘心。鹫津和丸根两寨已经沦陷;佐久间盛重公也阵亡了……」
由於情绪的激顾皇彼挡怀龌袄础5人训芯谋Α⒄蕉芬庵炯安渴鸬亩蛳晗杆
得髦幔稚下砼芰嘶厝ァ?br>
「好,你去吧!你去告诉我军:我信长将率领三千军马前来,不久便会赶到鸣海,摧毁松
平、朝比奈的西上军。你去告诉那些从丸根、鹫津两寨逃出来的我方军兵,要他们暂时加
入千秋、佐佐的军队,抵挡一阵。」
其实,信长对富田为长所说的兵力及行动计画都是假的。俗语说得好,欺敌先欺己。如果
富田为长把信长的话当真,告诉那些正在败退的士兵,必定会使他们受到鼓舞而奋力作战
。如此,信长便可以趁机率领敢死队杀入今川义元的阵营。
这时下起滂沱大雨。富田为长的身影隐没在地上溅起的水雾中。
「梁田政纲,你还不知道今川义元的动向吗?」
信长问梁田政纲。在信长的眉宇间出现了很深的纵纹。这表示他感到焦躁,即将爆发脾气
。
「已经在尾张各处派出细作调查:同时,也在敌人的本营沓挂派出三十名手段高强的人在
那儿进行监视。另外在田野工作的农民也可以替我方提供情报,我想敌人的动向很快便可
得知。」
粱田政纲很自信地说;其实他的内心也同样地焦躁不安。由於从清洲至此已跑了三里半的
路程,兵马都觉得疲倦了。假如敌人的本队不离开沓挂城,他们便只有返回清洲或直奔鸣
海城。然而,这两条路都不是适当的办法。
由於计画是利用今川义元的本队出动时的军队与军队间的空隙,冲向义元的本营,进行突
击。因此,非等敌军移动不能采取行动。
信长率领的敢死队继续南下到达野竝,并且已经经过古鸣海。
敌人防守的鸣海城位於南方半里之处。雨愈来愈大,信长把马骑入善照寺寨。由二百人防
守的城寨,与其说是防御敌人的城寨,更像是监视敌人往来的关卡。
信长在这裏休息片刻,并清点追随他前来的敢死队。总人数有八百余名。从热田出发以来
,人数并没有增减。
梁田政纲把一个浑身湿淋淋,农民打扮的人带过来。信长望了那男人一眼,马上便猜出他
可能是梁田政纲的属下,是前来报告敌情的。
「敌人的本队朝那个方向移动了?」信长迫下及待地问。
「从沓挂出发的今川公本队原来是沿著通往相原的道路,向鸣海前进;但途中来到间米,
突然取道南方,向桶狭间进军。很可能会前往大高城。」
「改道了吗?敌人真的改道了?」信长兴奋地高叫。「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好是半个时辰(一小时)以前。属下亲眼目睹敌人的本队向桶狭间进攻,因此即刻前
来报告。」
那男人全身上下都是雨水。
「辛苦你了。你的功劳比拿下敌人队长的首级还大。」
慰劳那男人後,信长对身边的梁田政纲说:
「现在只要查明今川义元的所在,然後杀进去就行了。」
信长拿出地图,研究进攻的路线。根据报告及今川本队的速度来推测,今川本队的中心,
亦即义元及其直属将士通过桶狭间的时间将在午时(正午)。
「桶狭间,顾名思义是位於山与山间的狭窄地带。属下认为当敌军的本队通过此地时,便
是进攻的最佳时机。同时,我认为经过这稻田间的路,向南进入山中,而由太子根的山顶
攻下山去最为适当。」
梁田政纲指著地图说。
「会不会遇到敌人的警戒网?」
「不必担心。我会派熟悉当地的细作一百人,对那儿作充分的探查。」
「好!我们出发!政纲,由你来担任向导。」
信长率领八百余名敢死队,以梁田政纲为前导冒雨前进。
山本勘助接到信长已经到达热田的消息後,立即召唤手下角间七郎兵卫,以最快的速度通
报予今川义元。从热田出发,行经沓挂、井户田、鸣海及相原为最近的路线。因为途中设
有织田的哨岗,因此无法骑马通过,而必须从热田沿著正南的二里路,前往鸣海城,先把
消息告知鸣海城及大高城的友军後,再从那儿备马通过桶狭间,前往沓挂。
角间七郎兵卫的脚程很快,甚至有人认为比马还快。他接到山本勘助的命令之後,如阵风
般在雨中疾走。雨中赶路的途中,角间七郎兵卫也亲眼目睹了鹫津寨和丸根寨的沦陷。
角间七郎兵卫在间米和今川军的本队相遇。换言之,他在半个时辰内跑了三里的路程。
义元听到丸根、鹫津两寨沦陷,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倒是听到信长出兵的消息时,让
他心悸了一下。
「假如信长在辰时(午前八时)到达热田,按理说,今天早上天明以前便已离开了清洲。
」
义元对作战官吉田武藏守氏好说。
「属下认为信长必定另有企图。」
吉田氏好说完,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思索。
「另有企图?」
「由於我军正陶醉在攻陷丸根与鹫津寨的胜利中,因此对方可能会藉机突然袭击我军,并
在我军慌忙逃向鸣海城及大高城时,随後追击,企图攻破鸣海城及大高城。」
「兵力相差这么悬殊,我想不太可能。」
「不过依信长过去的作战方式来看,他很善於把握机会。因为我军在攻击鹫津、丸根寨之
後正感疲倦,且因胜利而松懈。万一这时敌军拚死攻打过来,後果将不堪设想--」
吉田氏好说到这裏,一直保持沉默的浅井小四郎政敏开口道:
「鸣海、大高二城,过去一直位於敌境,但却一直能够支撑到现在。因此,即使运用奇计
,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攻陷。何况,他们如果来到热田,反而对我军有利,我们不妨进
攻热田。由於我军的兵力占彻底的优势,可以大大方方地沿著大道前进。」
但有许多人不赞成浅井小四郎政敏的意见。浅井政敏是今川义元之妹婿,在这次战役中被
分派防守沓挂城。这是一份有利的任务。然而,担任先锋的葛山播磨守信贞不以为然,他
对政敏提出了反驳:
「战争最忌讳的就是缺乏警觉心,就算人数上占优势,也不可掉以轻心。织田信长如今就
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老鼠……」葛山信贞想到在昨天的军事会议上已用过鼠穷噬猫的成语
,因而改口说:「这里是属於信长的尾张领土,而且今天下雨,如果依照预定的计画,沿
著通往相原、鸣海及热田的公路前进而遇到信长的军队,难保不会发生意外的疏误。因此
我认为最好能与他避免正面的冲突,前往大高城比较明智。而且,假如信长的攻击目标是
大高城,那我们更应该赶到大高城去。」葛山信贞所熟悉的道路是指通过桶狭间行往大高
的路线。诸将皆赞成葛山信贞的意见。
虽然作战官吉田氏好也赞成他的意见,但他说:
「通过桶狭间前往大高的道路很窄,且途中多山丘,应该加倍防患才是。」
军事会议至此大致告一段落,只等义元的裁定。
「你是说要让信长多活一天?」义元问吉田氏好。
「是的。据从军僧权阿弥说,明天天气将会转晴。今晚不妨就住在大高城,待明天风和日
丽时再来收拾织田一族。」
吉田氏好说。他所说的风和日丽使义元感到愉快。
「好!我们就决定前往大高城。」
义元说完,正待要站起来,吉田氏好却制止了他。
「我军在此地改道,可能会透过敌人的哨探而为信长得知,因此我们必须有个心理准备。
属下认为本队应该加强哨岗,暂时保持目前的队形,前进一段路程後再改变队形。为了力
求谨慎,侯爷的本队最好能放在最後面。」
然而,吉田氏好的这项建议却受到了义元本人的激烈反对。
「从来没听说有统帅殿後的战法。我问你,氏好,你是不是很怕信长?你真的那么怕那个
呆子吗?」
就这么一句话,吉田氏好的意见便被否决了。
义元本队一万三千大军向大高的方向移动。葛山信贞率领的五千军队後面是义元的本队五
千军兵;再後是三浦备後守的五千军兵。
山本勘助到达义元的本营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雨势暂歇之後变大,然後又变小了。时而会传来隆隆的雷声。当雷声变大时,雨也跟著变
大了。
今川义元在桶狭间的民房裏。附近的豪主、庙祝听说义元驾临,都携带酒、鸡等礼物前来
晋谒。义元一一接见他们,并对他们加以慰劳鼓励。然则,他似乎并未把信长放在眼裏。
部下通报山本勘助前来晋见。义元用手招他前来。义元没有脱鞋便进入民房,坐在木板地
上的宽板凳上,与部属们一起喝酒。他们正为攻陷丸根和鹫津二寨而欢呼。
「织田信长的手下四百人,再加上从丸根寨、鹫津寨逃出来的人,都一起去攻打鸣海城的
哨探小城。有一路人马正向大高城的哨探小城进攻。属下亲眼目睹织田信长率领了大约八
百骑兵马,从热田出发南下到古鸣海。」
山本勘助全身湿淋淋的。由於急著赶路,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不过,无论是前次角间
七郎兵卫的报告,或者是此次山本勘助的报告,其内容都是既正确且迅速,比今川方密探
的情报来得快又无误。至於这次山本勘助的报告上说信长已经来到了古鸣海,原是非常重
大的消息;然而义元的表情却无太大的反应。只说:
「勘助,你似乎太害怕信长这个呆子了!即使他率领八百军兵前来也无济於事。且目前正
下著豪雨,相信他也动弹不得。」
义元说著把大酒杯内的酒一饮而尽。
「让勘助也喝杯酒。」
义元命令从军僧权阿弥後,向在他身旁的作战官吉田氏好说:
「不过,还是需要略为警戒一些。」
「保证万无一失。」吉田氏好回答。
「喝一盅吧!」
从军僧权阿弥拿著酒与杯子,向跪在泥地上的山本勘助劝酒。
「因为还有任务,因此我不喝酒。」勘助予以拒绝。
「这是侯爷的命令。」
权阿弥一面说,一面注视著山本勘助的眼神。
「就算是侯爷的命令,大白天喝酒会使我无法达成任务。」
勘助後退几步,远远地向今川义元行礼。义元正与许多人交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勘助的
事。
「你要到那裏?」
权阿弥跟在勘助後头走出去。
「我要到那裏不必向从军僧一一报告。」
勘助走入雨中,心想必须对这个从军僧加以提防。
离开大约二十间的距离後,义元所在的民房便隐没在雨水中了。义元赐他喝酒原是极偶然
的事;而他予以拒绝也是同样地偶然。那时勘助的心已完全和今川义元断绝了关系。以前
他一直为今川义元做事,如果今川义元有先见之明的话,听到信长出现在仅有一里半距离
的古鸣海时,应该立即采取行动,命全军加强防备。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山本勘助原
想义元曾经是他的主人,因此给义元一个机会。如果义元能够善用这个机会而击败信长的
话,那也是无法阻止的事。但义元却放弃了这个机会。如今山本勘助也毫无牵挂,剩下来
的工作便是将义元的所在通知梁田政纲。
雷声轰隆震耳,下著倾盆大雨。
织田信长率领的八百余名敢死队,正在勉强能容许马匹通过的田间小路行走。信长下马,
跟随信长的臣属们也下马。这是为了避免让马匹误掉田中。有时他们因无路而走在田埂上
或在田中行走一、二丁的路;然而,他们没有丝毫埋怨之声。他们衷心相信担任向导的梁
田政纲及在梁田政纲後面默默前进的统帅信长。
信长时而会将身上的雨水抖落。跟在後头的人员觉得,那像是抖擞精神的动作。
此外,还有一些人走在梁田政纲的前面。那些人都是百姓的打扮。他们在田埂上迅速地行
动。
这些人十几二十人地集成一组,在信长率领的敢死队周围担任警卫。每当透过雨水看到有
东西在活动时,他们会立即跑过去探查,向头领报告那是友军。
虽然不知细作的确实人数,但至少有百人以上在信长的周围担任警卫。
有时部队会突然停止前进。担任前导的哨探会回来与政纲进行协调。每当遇到这种情况,
行经的路线便会立即改变。
政纲来到信长的前面说:
「前面的山中有敌人的哨探。因为必须完全予以消灭,一个活口也下能留下,因此请派大
约二十名武功高强的人去担任这个任务。」
这时,队伍的前头已通过田埂,刚刚踏上晒谷场。信长选出了二十名人员,和梁田政纲一
同走在前头。前面有一座疏林山丘。在那小丘的後方,有个更大的丘岭。
虽然小丘上没有哨岗,但在雨中却无法辨识。
梁田政纲将二十人分成两路,准备袭击前面的哨岗。
他又怕万一敌人逃走,因此派了三十名细作去阻挡他们的去路。
在哨岗上值勤的大约十名武士受到意外的攻击。他们都莫名奇妙地遇害了。
梁田政纲将事情的经过传达给信长,并嘱咐全军在山丘上的疏林中隐藏起来。
八百余名敢死队全部隐藏在疏林中。嫩绿的树叶在暴风雨中抖颤著。
梁田政纲向信长请求,另外加派三十名武功高强的人,去袭击第二个哨岗。那一个哨岗在
小山丘後方较高的岭上。说是山丘,却接近一座山。
因为雷声与豪雨的关系,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同时由於豪雨溅起的水花,看不到十间以外
的景物。
哨岗前的十余名敌军又莫名奇妙地遭到杀害。
「那座山叫太子根山。那座山的另一侧便是桶狭间,那裏应该设有义元的本营。」
梁田政纲向信长说明。
信长只是点点头。心想能够潜入这裏还真不简单。他一想到敌军大将今川义元的人就在离
此不到数丁的地方,便感到异常地兴奋。
信长下令将全军的马匹隐藏在森林中,而成群结队地爬上太子根的山顶。
将士们知道面临决战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信长率领八百余人到达太子根山顶时,豪雨和雷声更是变本加厉,震耳欲聋。
「等雨停了,我们就冲过去。我们的目标只是今川义元的脑袋,因此不要为了立功而让今
川义元跑了。记住敌人只有今川义元一人。」
将士们互相传达信长的命令。他们紧紧地握住刀枪。
这时雨中突然出现一个农民打扮,看起来却像是细作的男人。他们为防万一,因此藏匿起
来的士兵正想将他包围起来。他却举手向他们打招呼,迅速地走上山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