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武田信玄》作者:[日]新田次郎/译者:黄远河【完结】 > 武田信玄.txt

「请问梁田政纲兄现在何处?我是友军,名叫山弥。」

士兵们将山本勘助围住,即刻将此事通报给梁田政纲。

「你果然依约来了。」

政纲把山本勘助带到信长的面前。

「义元人在何处?」

信长一看到勘助,劈头就问。因为现在正是存亡之秋,因此无暇说多余的客套话。

「今川义元公就在沿著这狭窄的道路,向东前进大约五丁距离的民房躲雨。如要攻打下去

,最好从沿著山路,更靠近东方的地方,一口气杀下去,直捣他的本营。但如果从此直奔

下山,那裏有一大批葛山信贞的军队;同时沿著山脊向东走一段距离,那儿约有二百名军

兵在那儿担任警卫,因此势必要引起一场冲突。从警卫的岗位直线下去就是本营。那裏有

几栋民房,义元公就在其中最大的那一栋,绝对不会错。」山本勘助一口气说完。

「好,我们全体军兵就沿著这山脊,向东前进。遇到敌人的警卫时,就一口气冲下山,攻

击敌人的本营。」

信长命令後,军队再度冒雨前进。不久,雨中传来呐喊及打杀的声音。那些卫兵一看到敌

军突然出现,都不战而逃地跑下山去。信长及其手下的八百军兵从後追击。一路上的雨势

逐渐变小,从烟雨中能清楚地看到戒备森严的几栋民房,以及系在树上的马匹。在数栋房

屋中间的庭院中,放著一顶涂漆的轿子。

「义元就在那放有涂漆轿子的屋中。我们的目标是义元的脑袋,别去理会其他的事。」

信长叱咤一声,率领八百敢死队直奔下山。

今川义元的直属将士都没有料到敌人会前来袭击,虽想奋力抵抗信长的军队却心有余而力

不足。这时再度下起豪雨,使天色变得更加的晦暗。

今川义元在直属将士及近侍的保护下找寻退路;但因道路两端都已被信长的军队所控制,

因此只得一路後退。背後是狭窄的沼泽。义元的直属将士皆陷入泥沼之中,一个个地被杀

毛利新介秀高取下今川义元的脑袋,信长下令立刻撤回。因为周围到处都是敌军,故不宜

久留。从军僧权阿弥在混乱中被捕。他是拿著马鞭,站在义元的马匹旁被捕的。

当信长在间米山检验尸首时,权阿弥一一说出死者的名称。除了义元的叔叔蒲原氏政外,

还有葛山、朝比奈、庵原、三浦、冈部、关口、井伊、松井等重臣的首级也被一一辨认出

来。

今川义元的直属将士受到织田信长军的袭击,导致义元及其重臣阵亡之事,很快便传到其

他的部队而引起一场骚动。织田信长的军力被人渲染成二千、三千、五千等,逐渐地增多

。事实上,把信长当时的所有兵力集合起来,充其量也不过是三、四千。何况当时正下著

豪雨,五千大军也不可能杀入戒备森严的今川义元的本队。是以,依照一般的常识来判断

,信长应该是只率领少数精锐、成功地完成袭击的目标。

後来的史家也对当时信长所率领的兵力发表不同的见解,但众说纷纭,终是莫衷一是。或

许信长本人也不知道到底多少!总之,在豪雨中,统帅及其幕僚大臣多数被杀的今川军从

此失去了指挥系统,不再是一支军队。今川军溃败而逃。

山本勘助在战争结束之後,将今川义元的遗体装在马上,离开桶狭间,运到勘助的故乡三

河牛久保的大圣寺予以埋葬。

勘助在寺院停留了三天。离去时心中感到依依不舍。但当他离开寺院时,从军僧权阿弥突

然地出现。

权阿弥在今川义元的墓前膜拜许久,完成了从军僧的任务。他对站在背後的山本勘助说:

「你这叛徒!我亲眼看到你在那场豪雨中爬上太子根。」

山本勘助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间的刀。由於四顾无人,他便一步步地逼近权阿弥。他想既

然权阿弥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就不能让他活著。

「你想杀我吗?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我要告诉你山本勘助,如果你杀死僧人,将永世不

得超生。」

权阿弥张大眼睛瞪视著山本勘助。山本勘助为了摆脱对方的眼睛而拔出刀来。

山本勘助将权阿弥的遗体埋在义元的坟墓旁边。

他告诉大圣寺的住持,因为权阿弥表示愿意追随今川义元,因此只好成全他。

林之卷15景虎在关东

今川义元在桶狭间战败而亡的消息,透过各国间谍而传给他们的领主。这时梅雨刚过,天

气十分炎热。

今川义元阵亡後三天,武田信玄第一个接到山本勘助的消息。

信玄面不改色地读完报告後,一言不发地交给他旁边的饭富三郎兵卫(后来的山县昌景)

。除了饭富三郎兵卫,还有三人在场,但没有人认为那份报告有何重要性,因为信玄的表

情极为宁静。

「派春日弹正在预定的地点筑城,并告诉他城池的设计图会随後送过去,要他先采集石头

备用。」

信玄所说的石头,系指城垣所用的石头。一旦筑城,首先需要大量的石头。当时的武将遇

到这种情形,多半会摧毁百姓家的墙垣,甚至收集墓碑;信玄为了避免此种蛮横无礼的行

为会招来民怨,因此吩咐要事先收集别的石头。

「派使者去通知春日公……属下遵命……」

三郎兵卫向坐在房隅的书记瞄了一眼之後,再三地对睛信说:

「主公说的预定地点,难道是指在埴科设有清野入道城馆的海津(贝津)?」

「是的。我们要在海津兴筑能容纳一万大军的平地城池。」

三郎兵卫露出纳闷的神情。他很想问今川义元阵亡的消息,和在海津筑城有何关系?但更

迫切的是要让书记将信玄的话写成一篇命令式的文书。担任书记的长沼隆信,是位头脑清

晰的人,善长撷取信玄话中的重点,并把它撰写成书信。信玄大多只对长沼隆信的文书略

微阅读之後便签名盖章。

「能容纳一万军兵的平地城池,应该比踯躅崎城馆还大。」

三郎兵卫进一步询问有关平地城池的细节。他想如果只是很笼统地告诉春日弹正收集石头

、准备筑城及设计图随後再寄去的话,必然会使他感到困扰。因此他认为如能说出更具体

的内容,目标将较明显,准备起来也较方便。

「踯躅崎城馆并非城池,而只是馆舍而已,因此并不适合作战。我所下令要兴筑的海津城

,是为作战的目的而兴筑的城池。这是我想继小室城、深志城後兴筑的第三座城池。不过

,小室城及深志城只是将原来的城池加以扩大;而现在所要兴筑的海津城则是一座全新的

城池。三郎兵卫,你知道什么是城池?」

「主公是问城池的定义吗?」

「是的。把你对城池的看法说给我听。」

三郎兵卫点点头。心想自己已经这么一大把年纪,竟然还被人询问什么是城池,令他感到

有些难为情。

「什么是城池?」

信玄的眼光炯炯发亮。

「城池就是最适合作战的建筑物。」

「说的好!不愧是三郎兵卫,回答的简明扼要。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城池是什么,却没有人

能说得如此精简透彻。不过,今後的城池除了要适合作战之外,还需具备行政的功能。如

果只是为了军事目的而筑城,那么选择山上可能较为有利;然而却不便於执行政务,如把

米粮运到山上,更是浪费人力的作法。海津城不仅要成为镇压奥信浓四郡的城池,同时也

必须成为能执行政务的庙堂。海津城的北东南三面都被群山围绕,西侧有千曲川流过。隔

著河岸,可以将川中岛平原一览无遗。同时,除了干曲川外,也可将关谷川、神田川等河

水引到外面濠沟。」

三郎兵卫很佩服信玄有此卓见;然而,他担心信玄将假定已拿下奥信浓四郡的幻想当真,

因为事实上奥信浓四郡至今仍为甲越两军争夺的对象。换言之,他似乎应该先以武力将它

征服之後,再去考虑如何治理的问题。可是,信玄却把假定奥信浓四郡收为已有,驱除越

後势力当作前提,这令人感到一丝不安。

(主公太小看长尾景虎了!果真如此……)

他正想进谏而抬起眼时,恰巧碰到信玄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信玄摸摸自己的大光头,说

:「真是奇妙。」

「什么?」

「当了和尚之後,才发现和尚的光头对天气的感觉特别敏感。」

「……这属下不太清楚……」

「每当快要下雨的时候,头就会开始发痒;天要放晴时,头皮便会有僵硬感。三郎兵卫,

明天将是晴天。」

信玄说完,在光头上拍了几下。然後,又继续说:

「假如持续晴天,将会怎样?」

三郎兵卫被搅得一头雾水。自从晴信剃度,使用法号信玄之後,常常会提出类似此种几近

禅问的对话。在他的话中似乎隐藏著极为重大的意义。三郎兵卫这时才想到今川义元死亡

的消息和持续晴天的关连。

那一年的梅雨季节较长。虽然梅雨结束的时期和往年相同,但入梅时期却比往年早了大约

一个月。在梅雨期间,战争进行得较为缓慢;同时,因为已经到了以洋枪为武器的时代,

因此在梅雨时期不能使用洋枪(当时是从洋枪的枪管前端装入火药和子弹,须用火点燃,

故下雨天几乎无法使用)。在这种情况下,各国都尽量避免发生战事。

今川义元所以会在桶狭间败亡,原因之一即是在豪雨之下,无法使用洋枪。假若当时前哨

的士兵发现织田信长的军队,即刻发出子弹,本营会觉察有敌人来袭而进行防御;由於无

法使用洋枪,以致使得信长及其八百余名将士得以潜入。

今川义元忘记了太原崇孚的忠告--不要在梅雨季节发动大规模的战争,过分急於西上,因

此导致败北的命运。

(梅雨过後,谁会第一个采取行动呢?)

三郎兵卫想著这个问题。

今川义元已经死了,影响最大的应是与骏河结为同盟的北条氏康、氏政父子。这时,北条

正势如破竹地进军关东,将关东地区的土豪、豪主一一征服。驱逐上杉宪政到越後,正是

他们征服关东的野心所在。

饭富三郎兵卫想著。现在今川义元已死,骏河的地位也因而动摇;而与北条氏间的同盟关

系也已形同虚设。骏河随时可能发生内乱,且可能连累到相模,因此北条氏无法像过去一

样,全心全意地去征服关东。此外,支持上杉的关东武将们,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将会出兵收复旧有的领土。问题是:谁会是统辖关东这些不满份子的武将呢?

(对了!长尾景虎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去年十月,朝廷任命他为非正式的关东管领,

才从京都回来。他绝不会坐失良机的。)

假如长尾景虎想出兵关东,可以说是征服奥信浓的大好机会;但如果趁长尾景虎觊觎关东

的时候兴筑海津城的话,奥信浓四郡就将归属於甲军。

「我明白了!属下完全了解侯爷的心意了。」

饭富三郎兵卫跪伏在信玄的面前说。他觉得信玄真的是一位深谋远虑的人,使他衷心佩服

长尾景虎在春日山城收到今川义元战死的消息时,因为兴奋而面颊泛起红晕,他对直江实

纲说:

「今川义元死了。关东将会发生骚动。」

直江实纲误以为景虎决定进军关东,因为这场骚动正是景虎长久以来所盼望的。

今川义元起兵西上时,关东地区的武将们曾陆续请求长尾景虎进军关东。常陆的大名佐竹

义昭甚至连派了五名使者前来请求长尾景虎,且请求的内容前後相同。

「去年,长尾公在京都受到朝廷任命为非正式关东管领乃是众所周知的事。我等关东武士

认为长尾景虎公便是关东的领导。如今,今川义元西上,骏府正是空虚,而北条氏又得不

到同盟国的支援,正是征讨北条、恢复关东和平的最佳时机,敬请尽速起兵。」

当时,长尾景虎却回答道:

「阁下所言甚是,然因尚未与上杉宪政公举行正式的关东管领的交接仪式,虽然受到朝廷

的非正式任命,毕竟还不是关东的管领。故前往关东之事应暂缓。」

长尾景虎所以暂缓的原因,乃因他和大将军及朝廷之间暗中有秘密协定。虽然当长尾景虎

将大批的黄金进献给他们时,他们立刻答应给予关东管领的职位;然而,他们也提出了条

件,要他驱逐古河公方,并拥立近卫前嗣。

景虎正等待这个时机的来临。亦即,他一直在等侯将关白近卫前嗣拥立为关东公方(职位

名)的适当时机。

长尾景虎虽然知道战国时代一切都讲求实力,但他却对名分非常在意。他之所以冒险再度

上京,其实也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名分。为了这个名分,他付出了大批的黄金给大将军及朝

廷。

关东八州名义上的统治者关东公方(古河公方)足利睛氏,於今川义元阵亡後不久,在下

总关宿去世。留下藤氏、藤政、家国及义氏四个继承人。

长尾景虎原打算在继承人引起纠纷时,以此作为藉口而进军关东,驱逐古河公方,拥立近

卫前嗣,然後再由自己来担任关东管领的职务。他以为有关关东公方继承人的问题,才是

他进军关东的大好理由。

「准备得如何了?」

景虎恍如大梦初醒般地问直江实纲。

「准备得相当顺利。」

直江实纲回答後,心想对方所说的到底是指那些事情?首先可以想到的是早已计画进军关

东的军事行动;第二便是当人马出动之後,如何防守越後地区,以及如何安定民心的问题

「准备工作虽然很顺利,但还有一些关於民生的问题。」

由於再度上京和连续出兵,使得民生凋敞。同时,前两年都是荒年,因此对於动员大军极

为不利。

「不如免除劳役及地租。」

景虎说出这个重大的决案後,心想直江实纲可能会以要进行一场大规模战争为理由而加以

反对。但直江实纲却说:

「属下以为这是最适当的措施。我将尽快研拟有关减税的方案送来审核。」

直江实纲了解景虎的心意。

这一年五月十三日,颁布了大减税令。虽然劳役及地租被免除了,却仍保留传马、宿送、

青苎(青麻)役等重要的财政收入。换言之,重要的项目依然保留著,而减税令却能博取

人民欢心。因为一般说来,发生战争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加强税务的稽徵;然而,长尾

景虎却反其道而行,足见他是个政治天才。

大多数的家臣反对这项减税案,但直江实纲说:

「先稳定民心再进行战争,如此才能获胜。」

直江实纲敢如此笃定,其实是有根据的。因为他有自信能够筹措出进军关东的庞大军费。

大约一年前,有个来自长崎,名叫吉川洪斋的人,自称是黄金的冶炼师,要求会见直江。

他是一个目光烱烱有神,一看便知绝非平庸之辈。然而,他却不肯说出自己的经历;如一

定要他表明经历,宁可不要出来作官。同时,他说只要试用,便可立即看出他有没有资格

担任冶炼师。

直江实纲把这件事告诉长尾景虎。景虎即刻召见洪斋。吉川洪斋在景虎面前所说的话,相

与直江实纲所说的话完全一样。

「好,试用看看。」

景虎说完,命家臣小心监视吉川洪斋。

吉川前往佐渡之後,证明以他独特的冶炼法,可以提炼出比以往的冶炼师多出一倍的黄金

。他似曾学过西方的冶炼术。除了冶炼术外,他也能一眼看出那些黄金的矿脉不久就会被

挖光;而那些矿脉具有丰富的蕴藏量;或者那些矿脉的黄金含量较多。他的预言一一言中

「看来技术似乎相当高强,但或许是他国派来的奸细,要小心提防。」

直江实纲吩咐臣属。然而,吉川洪斋至此已经一年,他的身边并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黄

金的产量也顺利地增加。

一天,直江实纲问吉川洪斋有关佐渡金山的前途。

「依照目前的产量来估计,还能维持一百年之久。倘若能够增加人手的话,必定可使生产

量大大提高。」

直江实纲相信他的话。只要拥有一座挖掘不尽的金山,军费便不致匮乏。

直江实纲所以赞成景虎减税的理由之一,即在佐渡金山。换言之,只要多挖掘一些黄金,

减税的部分即可弥补。於是,他增加了金山的工作人员。

「看来金山方面还差强人意。」

景虎知道一切後,对直江实纲如此说。无论如何,最可靠的还是黄金;否则,关东的武将

也不会平白地顺服他。

「实纲,武田的黑川金山情况如何?」

景虎终於把平日的心事说了出来。

「武田对金山有严格的管制,没有人可以任意进入。他们派俘虏担任石工及运工,让他们

终生工作。」

「我要问的不是这些。我是说黄金的开采是否顺利。因为武田似乎也花了不少棋子黄金。

「黄金的产量不很清楚。」

实纲一面回答,心想景虎正在斥责自己。

「现在和过去不同。将来的战争不仅仅要有枪,最重要的还是要有钱。」

景虎自言自语地说。他突然倾耳聆听在城池周围鸣叫的蝉声。

这时,关东的武将们正为该选派何人来继承古河公方而分成三派,互相争议不休。

北条氏康及支持他的武将,准备推选足利义氏为古河公;相反地,小山秀纲却推选足利藤

政;梁田晴助则推选足利藤氏。

安房的里见义尧和常陆的佐竹义昭,请求尽速出兵关东。

「朝廷任命我为非正式的关东管领,因此我不能袖手旁观有关关东公方继承人的纠纷。」

景虎终於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兵关东。在军事方面,他已有充分准备;同时,又采

行了稳定民生的政策。现在唯一要提防的就是敌人可能会趁虚而入。

景虎对信浓地区间谍所送回来的情报加以分析。不久,收到了信玄在海津筑城的情报。同

时,也收到了设计图。

「去年我受朝廷任命为非正式的关东管领,信玄不仅未赠礼过来,甚至连个贺词也没有。

难道他准备筑一座新城送给我?」

景虎笑著说。他虽然口出大言,其实却对兴筑将对奥信浓四郡发挥镇压作用的海津城感到

不安。

景虎命桃井、黑川、柿崎诸将防守信浓地区;而命长尾小四郎、长尾源五等族人据守春日

山城。同时,为了慎重起见,又派荻原扫部助、直江实纲、吉江景资等直属将士担任监战

官。

八月下旬,越军一万余从越後出发。

信玄接到长尾景虎率领大军从沼田口进入关东的报告的同时,北条氏康请求信玄依过去的

盟约遣派援军,并且为了牵制越军,请他出兵信浓。

信玄立即回信给氏康,答应出兵信浓。

这天晚上,信玄来到许久末至的三条氏的闺阁。由於事前已经连络过,三条氏一见面就先

挖苦他说:

「唉哟,真是稀客。贱妾以为侯爷早就忘了我住在那裏了!」

三条氏的脸经过一番刻意的打扮。这表示她对信玄的来临感到非常喜悦。

「最近觉得很烦。」

信玄坐上坐垫便挥挥和尚的法衣,这是他最近逐渐养成的动作。

「是不是忙著找里美娘娘或惠理娘娘?」

三条氏的话中带著醋意。旋即,又笑著说:

「已经剃度皈依佛门了,侯爷还是这么没耐性。」

信玄觉得三条氏与平常不太一样,今晚显得特别的高兴。他心想是否要在这时候将那件事

提出来?或者别去打扰她现在快乐的心情,另外再找机会?因为信玄做事一向都是从容不迫

的。先经过一番缜密的思考,而後再采行最适当的方法。

「侯爷突然来访,因此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款待。」

三条氏边说边拿出在京都购买的心爱的酒杯,对著信玄劝酒。

「好精致的酒杯!」

连信玄都觉得那米色的酒杯真的很赏心悦目。斟上酒後,杯底的月亮就仿佛向上升起一般

「说到京都,让我想起一件事。不知你是否认识关白近卫前嗣?」

「贱妾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其实,三条氏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与他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当三条氏的父亲三条公

赖被封为左大臣时,曾有人前来提亲,想把她嫁给近卫前嗣;但却遭到近卫前嗣的拒绝。

因为近卫前嗣曾经在某处瞥见过她。他表示不愿娶一位如此丑陋的女子。这件事给她留下

了很深的伤痕。

当年她所以离开京都,嫁到穷乡僻壤的甲斐国来,其实也与这段秘密有关。

「近卫前嗣怎么了?」

三条氏似乎对此事感到兴趣。

「前嗣不久要到关东来。长尾景虎和朝廷进行交易,说好命景虎为关东管领;而立近卫前

嗣为关东公方。」

「然後呢?……」

「就这些。换句话说,长尾景虎以黄金的威力,买下了关东管领的地位。」

「近卫公到关东,是否对侯爷很下利?」

「有何不利?区区一个公卿,来下来对天下的形势根本无足轻重。我只是不能忍受景虎用

黄金来作威作福的样子。」

信玄不再谈论此事,突然改变话题,说:

「据说你最近和新馆的娘娘(义信夫人)玩升官图游戏?能不能教我玩玩?」

「其实这是很幼稚的游戏,只适合妇女儿童。」

「我想试试。」

信玄摸摸自己的光头,以淘气的眼光望著三条氏。

「那我们就来玩吧。」

三条氏命侍女准备升官图。

信玄和三条氏从事这个天真的游戏直到夜阑人静。

次晨,信玄醒来时,三条氏已不在他的身边。三条氏经过一番淡妆,在隔壁房间等信玄起

床。

「今晨天快亮时,我做了一场噩梦。」

「听说黎明时做的梦大多会应验。侯爷梦见什么?」

「我梦见时姬在猛火中呼救。」

「时姬……」

三条氏骤然变色。因为时姬是嫁给北条氏政的女儿。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三条氏问信玄。

「时姬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可能是因为昨晚和你玩升宫图直到深夜,因此想起了时姬。那

场梦真可怕,但愿只是一场梦。」

「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侯爷牵挂的?」三条氏将膝干挪向信玄。

「景虎可能会率领关东的一万三千大军去攻打小田原城。」

「什么时候?」

「可能在今年年底或明年春天。果真如此,情况非常不妙。假如北条倒下,武田也没有明

天可言。我要让那个骄傲的家伙受点教训。」

他指的人,很明显地是指景虎。当他说出骄傲的家伙时,信玄的脸上浮现了少见的憎恨之

情。

「这件事要请你帮忙。」

说完,信玄端正姿势,又直视著三条氏说:

「我想请你写信给你妹妹,即本愿寺法主显如的夫人。内容是说长尾景虎将进军关东,恐

怕一、二年间不会返国,因此加贺、越中的一向宗门徒可以藉这个机会大举进攻越後,以

报仇雪恨。」

信玄仿佛就是自己提笔写信一般,将信的内容极为流畅地念出来。

「贱妾明白了,我立即写信给舍妹。」三条氏又笑著说:「侯爷做事真是周密。是下是为

了想说这件事,昨晚才特地前来此处?」

喜欢讽刺别人的三条氏说了不该说的话。她看到信玄露出不悦的神情,慌忙改口说:

「不过,昨晚过得真愉快。这是许久以来未曾有的事。如果要写信给舍妹,可以随时吩咐

。请侯爷常常驾临。」

事实上信玄很忙。一天要接见十个客人,或者召开军事会议,直到深夜。有时,他还必须

同时对三个书记口述书信的内容。

信玄从来没有比这个时候更觉得长尾景虎是个可怕的人物。

「长尾景虎在战争方面确实很有天分,且拥有大量的黄金。如今,整个关东的兵力都将加

入他的行列;而他又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进攻关东。据我的推测,他将会势如破竹地攻打

小田原。倘若命运眷顾长尾景虎,小田原城可能很快就被他攻破。如此一来,他便会踏过

失去今川义元而正陷入混乱的骏河,并击败织田信长,进攻京都。虽然他很爱做梦,但如

果命运真的眷顾他,他的梦也许很快就能实现。」

信玄一反平常地在军事会议上发表冗长的演说。

「我们不能让命运帮助他,我们要设法教命运之神离他而去。为了让这个骄傲的人知道命

运之神绝不会眷顾他,因此我们也要想点办法来对付他。」

虽然信玄说得略显冗长,但从他的话中,不难知道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和关东诸将沟通,使他们反对关白近卫前嗣成为关东公方如何?」

饭富三郎兵卫首先发表意见:

「属下认为让越中的神保良春去征讨越後的方法较妥当。」

「最好立刻进军信浓,攻打越後。」

「假装攻打越後;但其实是越峠进兵上野,切断景虎退路的方法,才是最高的……」

诸将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军事会议进行期间,在关东的细作小宫兵造骑著快马回来。

九月上旬进入关东的越後军,先後拿下沼田城和厩桥城(前桥),并攻破名和(那波)城

。他们的动作疾如闪电。

「长尾景虎公的毘沙门天旗所向无敌。关东武士全部归服於新的关东管领景虎公,连庶民

百姓也跪地夹道欢呼。」

小宫兵造在信玄及甲军武将的面前报告了关东的情势。

林之卷16关东管领上杉政虎诞生

永禄三年(一五六零)九月,武田信玄率兵前往信浓的佐久地区。目的是要越过碓冰峠,

向上州进击,来牵制长尾景虎。除了两、三位亲信之外,大部分将士都以为事实如此。

信玄一路上都到神社祈愿战争获胜。凡是历史悠久的寺庙必定前去捐献。他并不相信神社

的呵护,所以如此,一是想藉此来使信仰这些寺庙神佛的地方民众,对他抱持亲近感。一

是要使部下以为有神佛的庇护而安心。

从信浓前往上州越峠的道路,除了碓冰峠之外,其他还有好几条。如果加上小径则大约有

五条路。信玄不但派遣小部队前去侦察道路,同时,也派哨探前往甲武国境的雁坂峠。雁

坂峠是笛吹川的上流,海拔二千八十二公尺,无法带领大军越过。但是,甲军的侦察部队

却出现在各个边境的峠上,使关东诸将望而生畏。

细作的报告陆续送达长尾景虎处,信玄万一越峠而来则事态严重。

「原来信玄已前往佐久地区。」

当长尾景虎接到细作传来的详细谍报时,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他听说信玄沿途见到神社

寺庙就进入祈愿,便下令:

「火速调查祈愿的内容来回报!」

数日後,越後方的细作风间勘兵卫回来,向驻守在厩桥城(前桥)的长尾景虎报告。

「信玄公向南佐久郡的松原神社(南佐久郡,小海町松原湖)常奉祈愿书,并附上黄金五

十两。祈愿书上写著:希望水内郡龟藏城(饭山城)在十日以内会自行沦陷。」

「希望用五十两来使龟藏城沦陷?」

景虎笑了出来,似乎完全没把它搁在心上。景虎慰问风间勘兵卫的辛劳後,立刻召集主要

部将宣布:

「我们要向小田原进击,希望大家做好准备。」

长尾景虎独特的闪电命令,总是先宣布结论,再由各部将遵守命令,根本没有召开军事会

议的必要。直到目前为止,都是采取这样的方式。但这一次的对手,是莫测高深的北条氏

康。同时,和北条联手采取行动的武田信玄之存在,也令人心生不安。而且友军并非纯粹

的越军,加上後面还有随时会背叛的关东诸将。

斋藤下野守朝亲)朝信)首先开口。

「主公,这一次战役非比寻常,希望能够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再做决定--」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战争本非寻常之事,当然需要不寻常的作战方式。根据风间勘兵卫的调查,据说信玄向

松原神社祈愿,希望龟藏城在十日内自行沦陷。朝亲,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斋藤朝亲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觉得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得接受智能测验。

「从正面解释,表示信玄打算进兵奥信浓。若从背面解释,应表示这是故作姿态,其实将

越峠道攻打进来。」

景虎展开笑颜点点头。

「其实都不是。信玄所以写这些祈愿书,是想蒙骗我景虎。因为祈愿书这样写来,大部分

的人将会有朝亲一般的看法,而想设法防备那样的可能性。换言之,信玄心中,希望北条

和越军两败俱伤。信玄这个人,从来不发动没有胜算的战争。这次战役对信玄来说,是属

於他国间的战役,尽量想避免受到牵连。他可能效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那么,如

果去理会这种人,将有苦头吃了。此刻才是大好时机,在信玄无意采取行动之前,一鼓作

气攻灭北条,然後挟战胜余威歼灭信玄。」

然而,诸将并不赞成景虎之说。因为关东是个未知的国土。攻到厩桥来,已冒了不少危险

而在尚未了解关东诸将的心意之前,进军小田原,似乎风险颇大。

不仅柿崎景家抱持与斋藤朝亲相同的意见,其他诸将也反对。

「相信在春日山城的直江实纲公,也会赞同我们的想法。」

斋藤朝亲又强调地说。至於景虎也下便排除诸将们的意见,而一意孤行了。

日後,这次军事会议的内容传到信玄耳中,信玄说:

「如果,那时景虎当真一鼓作气地攻打小田原城,尚未做好防守准备的小田原城,必定被

攻陷,北条氏随之灭亡,如此一来,天下不知将变成何种局面。」

所谓不知将变成何种局面,是表示或许景虎会称霸天下。

这件事令景虎深觉遗憾,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为什么臣属们不能够了解?

景虎默然,他觉得多说无益。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强迫部将们接受这一项作战计画。这并不

是长尾景虎自身的责任,而是越後武士团的结构尚未脱离旧体制的缘故。分散在越後各地

的武士团,人人认为自己是一城之主,而在自我为中心的意识下行动。虽然长尾景虎是越

後的藩主,但是越後诸将和景虎之间的关系,与甲斐国的信玄及其部将间的关系,略有不

同。

过去,因为上野家成和下平修理两家臣常因土地纠纷引起争端,使臣属分成两派,展开丑

化对方的争议。这是四年前弘治二年的事。

景虎就此结束军事会议,离席而去。

「拿酒来!」

远远地听见景虎的吆喝。他是好酒量。本来可以获胜的一场战争,却碰上没有远见的臣属

加以阻拦,而失去机会,感到心头郁恨,不由得借酒浇愁。

(信玄没有采取行动,我们就不应该有行动!)

这就是越军诸将的心情。厩桥暂时攻陷,该对关东诸将进行分化,将他们全数吸收到越军

麾下,这才是越军诸将认定的战争常识。

当长尾景虎率领六千大军逗留在厩桥时,关东各地诸将把人质送到新的关东管领处,要他

们矢志效忠。

「景虎毫无行动的迹象。他正在厩桥忙著收下人质,厩桥城已经因为人质而人满为患,成

田长康之子寄放在附近的寺院中。」

信玄进兵到轻井泽时,接到这项报告。

「原来景虎不准备采取行动,这次战役准是我方胜利。」

信玄喜形於色,他派遣三十名或五十名为一组的前哨队前往碓冰峠,有时也会越峠过去窥

探上州领土。在边境上连日制造些小冲突。

虽然甲军要越峠而来随时可行,但始终不肯越峠,也没有打算进攻奥信浓的样子。

轻井泽起雾的日子多,一旦起雾,久久下会消散。

「这里时常会起这样的浓雾吗?」

信玄召来当地上豪轻井泽贞光,这样问他。

「此处群峦围聚,所以浓雾总是汇集停留。」

听到轻井泽贞光回答浓雾总是汇集停留,颇为有趣,信玄不禁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望

著凝聚不动的浓雾,信玄的眼睛盯著浓雾深处出神。

「雾?」

信玄嘴裏喃喃说道。眼神却宛如已穿透层雾。

山本勘助从信玄眼中看出某件事情的发生。由於勘助过去曾多次和信玄单独会面,彼此经

常交换视线,从信玄眼眸的转动,便能了解这次工作的重要性。

「主公是说雾吗?要属下去调查川中岛的雾?」

山本勘助反覆说著。

「正是。当我望著这令人无奈的轻井泽之雾,便想起千曲川之雾。」

信玄轻挥著侵入帷幕中的雾。

「这轻井泽之雾的确下易消散,即使附近已经放晴,这裏还是有雾。即便是盛夏,有时因

为雾气,也会像冬天一样地寒冷。」

「这雾和川中岛的雾有何不同?」

「轻井泽之雾是由风向和山岳地形造成的,而川中岛的雾,是由千曲川和犀川两河流所形

成的。」

「对!我要你去详查那河川的雾,并希望直到明年秋季的一年间一直留在那儿调查,但切

记不可把你在调查的消息泄露给敌方。」

山本勘助行礼之後,起身时视线和信玄交会,勘助了解信玄心中所思,信玄必定在思考有

关川中岛的作战。对於过去也曾交手多次的越军实际上却没有一次长时间持续的大战。如

今海津城即将完工之前,必然会引起甲越两军的大会战。

「行动要小心!」

「遵命。」

勘助定进雾中。信玄是不是想利用川中岛之雾来战胜越军?勘助想到任务重大时,心中不

禁兴奋起来。

同一时间,留在厩桥城的长尾景虎,召唤风间勘兵卫,命他前往川中岛办事。

「不知道是信玄在海津城的工事完工得较早,还是我攻陷小田原城的时间较快,这件事的

结果,可能会使天下的局势改观。」

长尾景虎近来开始重视间谍的行动。当他对成为他眼线的这些人员下达新的命令之前,一

定会告诉他们这命令的重要性。甚至有时会透露从不肯让自己部将知悉的一些命令。这是

因为了他将他们视为心腹之故。

「我命令你,立刻启程前往川中岛,调查海津城的情况,并一一向我报告。同时更对海津

城附近地形详加调查,即使是一棵杉树或是一片稷田,也不可以遗漏,调查千曲川和犀川

各河川的水深、水温、涨潮和退潮的时间,以及发生在河面上的雾气。」

「主公是说雾气?」

风间勘兵卫反问,因为他感到意外。

「没错,是雾。每当秋天,川中岛都会起雾。令人厌烦的雾。但从另一角度来看却是天赐

的良机。」

风间勘兵卫听了这些便了解了。

「我要你即刻出发,到达川中岛後,多请教当地百姓,尤其有关雾气的事可以去询问地方

上见闻较广的人。」

叫他和当地的人接触进行调查,表示并非太隐密的行动,这与信玄命令山本勘助调查时要

保密行程呈现对比。

「有关海津城的事你要逐一报告。但对於整个川中岛的事则不需全盘说出,我将在近日内

前往川中岛,那时再听你报告。」

长尾景虎目送风间勘兵卫离去之後,把事先守候在外的关东武士太田资正和成田长康叫进

来。

太田资正一进来,便跪地请安问候。忍之城城主成田长康却抬头挺胸走进来,在事先安排

好的位置上坐定。

「在下是忍之城城主成田长康,请多指教。」

景虎不喜欢成田长康这种问候方式,觉得企图用平等地位来说话的成田长康,简直像个不

务正业的乡下武士。虽然景虎把关东诸将请来关东,但景虎和关东诸将间没有主从的关系

,此刻既然把人质交到厩桥城,应该等於主从一般。成田长康也已把儿子交出当作人质,

矢志归顺,仍然抬头挺胸说话,当然会引起景虎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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