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康兄,你是真心归顺抑是一时权宜之计?」
由於对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候,劈头就问他是否为一时权宜之计,使长康气愤。
「长尾公难道以为关东武士是如此没有节操吗?」
成田长康以为自己给对方将了一军,但景虎只是冷冷地望著长康愤怒的脸。
「我听说成田长康的康,是北条氏康将他的康字赐给你,换言之,北条氏康是为你取名字
的人,只是不知是氏康自己所赐,还是阁下自己向他请求。既然现在以长康为名,应视为
氏康与长康间有关连。」
这是很强烈的讽刺,本来太田资正或成田长康都是北条氏康方面的关东武士,而此二人所
以向长尾景虎效忠,乃由於关东的形势使然。可见越军进入关东,受到夸大的评价。
如传说所言,越军拥有洋枪一千挺及五千长枪队,冲锋时所向无敌。在关东地区的北条诸
将不战而降,是认为能附属长尾氏生存的机会比较大,景虎以此挖苦长康。
「没错。长康中的康字是北条氏康公所赐,但并没有产生父子关系。」
「我相信。那么能否把长康的康字改为泰字,也就是泰山的泰字如何?」
「这个……」
「做不到是吗?这么说,还是表示比较喜欢氏康赐的康字。」
「不,如果一定要我改名,那么把长康改为长泰也无妨。」
「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我并没叫你改,只是问你是否愿意改,并无其他意思。对了,在忍
之城中有多少具有作战能力的人?」
景虎开始缓和说话的语气。因为长康的表情极为紧张。
「大约有一千人。」
「厉害吗?」
「关东武士个个以一当十。」
「这么说一千人能抵得上一万人。太田资正那方面情形如何?」
当景虎的视线移到太田资正身上时,太田把头垂得更低,几乎在磕头,但却以清晰的声音
说:
「只有一千名左右。」
「这么说两支军队合起来相当於二万军兵。好吧!我命成田长康、太田资正两人担任攻打
小田原城的先锋。希望你们立下辉煌的功绩。」
最後的几句话也不再是开玩笑,而是明确的命令。
越军那一年留在上州。越军这种延迟的攻击,表面上看来似乎为了储备战力,以及压制关
东的势力。但这段期间,北条氏康完成了防守小田原的准备,在城裏运进半年分的食粮、
深掘沟渠、运入子弹。为了扰乱敌人的後方,而组织细作成为作战单位,并约好和他们之
间的狼烟信号。对驻守在城下的百姓下达命令,一旦敌军来袭恐怕会遭受蹂躏,因此,叫
他们事先想好疏散地点,这些都是打算长期守城的准备工作。
信玄将军队的一部分留在信浓,率领本队在冬天来临之前返回古府中。
这段期间,海津城的筑城进度颇速。从古府中派遣饭富三郎兵卫前来海津,勘验工程的进
行。
「不要爱惜金钱,应爱惜时间。」
三郎兵卫把信玄的话传达给负责海津城建设工程的春日弹正。因待遇优厚,石匠和工人工
作得很卖力,前来从事夫役的百姓则供应餐饮。
春日弹正本来是塩山附近人家的小孩,自从成为信玄的娈童以来,连年交上好运,而且头
脑清楚,富於机智。
弹正建设海津城时,划分几个工程区域,各区分成好几班,使他们互相竞争。获胜者给与
赏金。
有时也会以酒当奖赏。然而工人习惯奖赏制後,形成没有奖赏便不肯工作的风气时,便将
怠於工作的人处以极刑。
某日,数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娼妓,攀登上工地的塔楼。石匠和工人以讶异的神情望著她
们。
不久领班告诉他们将要把那些女人赏给他们做为奖赏时,大家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看,这裏有五个人。一组五人,每人分配一个,女人总共有十组,在今後一个月内
,工作表现最好的一组,能得到那些女人。」
开工的鼓声响起时,石匠和工人们同时走向工作岗位。
永禄四年,新年刚过,原来驻守春日山城的直江实纲,率领精锐兵士一千多人,越过上越
国境。以往大军想在严寒冬季越过深雪地带被视为极端困难之事,但是长尾景虎却付诸实
行了。这是历史上重大的事。
当景虎命令直江实纲去执行这次军事行动时,是永禄三年的九月。他在上越国境的深雪地
带设立多处避难小屋,储备充分的燃料与食粮,派人看守,等待这一天。并召集所有熟悉
这地区的猎户做为行军的向导,直江这种慎重的准备,以及本来就不怕雪的越军气魄,完
成了这项奇迹。
当上州人看到越军一千人的队伍以整齐的行列出现在上州的沼田口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
越过没法越过的积雪峠道,这一千名兵士却不显疲态,难怪使他们目瞪口呆。消息到处传
开,一千兵士变成两千、三干、五千、一万到处被夸张渲染。
直江实纲越过积雪国境,也给缩小战线而驻守在小田原的北条军带来冲击。越军自从证明
能突破雪的障碍後,便确保补给路线。即使在冬天,也能由关东进击,此举意义重大。
武田信玄接到报告时也相当吃惊。他早已听到越军在上越国境建立小屋多处的消息。但却
没想到会在雪季越境。假若这种军事行动都能轻易完成,那么越军也可能用同样手段在严
寒的季节中出现在信浓口。
直江实纲之军到达厩桥後和本队会合,越军人数增为七千。如加上关东诸将则成为数万大
军。联军一鼓作气朝著小田原前进,二月侵入镰仓,在此会齐,逼进小田原城。三月十三
日黎明对小田原城发动攻击。
长尾景虎依原计画派太田资正与成田长康为先锋。由於本来就是受关东诸将委托而出征。
因此越军是属於後备军。主角是关东诸将,这不仅是长尾景虎的作战方式,在当时战国时
代也有这种共识。今川义元派遣松平元康(德川家康)为前锋,和织田的势力交战,也是
为了保全直属单位的军力;同时在过去几次川中岛的战役中,甲军或越军都以信浓众为前
锋,也是合乎战争的常识。
虽然关东军势如破竹地逼进小田原城,但小田原城防备森严,无法动一根汗毛,若勉强进
攻,只会片面增加攻击军的损伤。
景虎从未攻过如此巨大而坚固的城池。这并非靠力攻便可得逞,也不是以军队的人数来决
定胜负。如要攻破这样正式的城堡,除了断其粮道或水源之外,别无他途。但城内却有充
分的兵粮和水源,弹药又不缺。
攻击持续十天便停顿了。从此时起在小田原的市镇上,发生了抢劫及暴行等案件,即使只
有老年人留在镇上,但还有物品留下。由於攻击军是由关东各地百姓拼凑起来,因此极不
易约束,简直分不出是由那个单位的兵士犯下的罪行,常有人冒充其他部队的名称来作奸
犯科,并在小田原镇上纵火,大火遇西北季风煽动,火势漫延起来把整个小田原的市镇化
为灰烬。
当攻势停滞时,北条军开始采取反攻。夜晚,细作部队从山裏出来袭击。一次拿下联军首
级十个、二十个。
包围小田原的各部队,声称要去扫荡越军的细作部队而离开小田原,进入附近村落,一再
进行掠夺与暴行。一向以军纪严正著称的越後士兵也参与了这次暴行,因为衣食实在太缺
乏了。
(曾有大批军队进入深山峻岭,把粮食夺取殆尽之外,同时剥去百姓衣物,使多数人因饥
寒而死。)
如今还有如上记录,可见相模居民的灾情是如何惨重。
小田原城内派出奇袭部队攻打联军势力单薄的防备军。细作部队从外夹攻,联军士气一蹶
不振。长尾景虎在一个半月後,解开包围,撤回镰仓。虽然没有战胜之感,但周围的人很
庆幸由於联军而使关东得以安定。
由於景虎早先曾由朝廷内定为关东管领之职,因此会集在镰仓的关东诸将劝他正式就任此
一地位,其中最积极的是上杉宪政。他想把自己这有名无实的头衔正式让给景虎。藉以谋
求自己将来的安泰。在此节骨眼,夸张地要求正式就位,有点像小孩在闹别扭似的一再提
出自己的政论。
景虎当时三十二岁,但仍充满著稚气。他具有武将的优点,也具有其缺点。他的理想是要
关白近卫前嗣担任关东公方,而由自己辅弼。然而由於关东诸将反对,而无法使关白近卫
前嗣当上关东公方,於是他便嚷著说自己不要担任关东管领之职。他拘泥於面子,因为当
初的约定是要以近卫前嗣为关东公方的条件,并且由自己任关东管领。倘若没让近卫前嗣
当公方,无异失信於朝廷及将军。其实现在足利将军的实力及朝廷的威信早已扫地,根本
勿须顾虑,但是他仍然很在意。
他的心情复杂,像口是心非的儿童,口说不要糖,心裏却想吃得很。他虽然口头上不肯接
受关东管领之职,心中却渴望得到此地位,此时,熟悉长尾景虎个性的直江实纲开口了:
「主公!上杉宪政公如今正患病,不妨在他疾病痊愈之前,暂代关东管领之职如何?」
这句话正合景虎的心。於是景虎听从他的话。
关於长尾景虎就任关东管领的日期不明确,依推测可能是永禄四年闰三月十日前後。
这日,景虎坐上套了竹编的轿子,随从人员拿著朱柄扇、梨纹枪、罩著毛毯的鞍套,由直
江实纲、斋藤朝亲、柿崎景家等重臣随侍。後面跟随著关东诸将,在鹤冈八幡宫的参道上
行进。
他在神社前宣誓继承上杉家的家督,并把长尾景虎改名为上杉政虎。
「关东管领、上杉政虎……关东管领上杉政虎……」
他在心中反覆念著,但是他并没有发觉,这个关东管领的虚名,却会成为日後称霸天下的
最大障碍。
当上杉政虎行走在参道上远离社殿时,忽然想起这幕仪式该让武田见识一下,想到宿敌武
田信玄因羡慕而嫉妒地发狂时,上杉政虎的嘴角掩不住满足的微笑。
林之卷17勘助和勘兵卫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五月一日,新关东管领上杉政虎在镰仓举行宝生·金刚的能剧。
在关东诸将中,应邀参加的人有二百六十余名。
经过关东诸将合议决定的新任公方足利藤氏坐在正位上,与关东管领上杉政虎并肩而坐。
新公方和新管领顺利诞生,在这一对新的权力人物隔邻的座位,却有以宾客身分率人前来
的关白近卫前嗣带著十名家臣坐在那儿。近卫前嗣是与关东公方约定而自京都前来,却因
为自己意愿为关东诸将反对未能如愿,而抿著嘴显出心中的气愤。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政
虎未能排除诸将的反对而使自己就任公方的地位,是对朝廷的叛逆行为。
在近卫前嗣主从座位隔壁,坐著把关东管领地位让给政虎以图後半生安稳的上杉宪政。
宪政对有名无实的关东管领加以有效利用,他想既然已经使越後的藩主长尾景虎改名为上
杉政虎,名义上是宪政的养子,今後应可以摆出一副义父的架子。实际上宪政企图做政虎
的监护人,可以在实质上行使管领的权利,这正是老年人的执著。
新公方、新管领、幽灵公方(想当公方却希望落空者)、旧管领四人的後面,坐著一排排
的关东将士,在静静的观赏能剧。当时,能剧受到各国有权人士的欢迎,而不懂能剧的武
将被讥为无能的乡下佬。许多地方上的藩主,为了避免被讥笑,都不惜重金从京都聘请能
剧的演员来。
织田信长、北条氏康、武田信玄都是如此。前年死的今川义元拥有近百人的能剧戏班子,
是典型祟尚京都风气的地方藩侯。这方面上杉政虎也不例外,他提议在嫌仓举办能剧的理
由之一,与其说是要欣赏能剧,不如说是要在关东诸将之前炫耀自己的教养。
不过,有些关东将士对能剧一点也不感兴趣。不少人以为手持扇子、口裏念著毫无意义的
台词根本就无任何乐趣可言,他们保持著批判的姿态。有些将士则抱著交际应酬的心理才
积极参与。
关东武士秉性朴实粗俗,有关东夷之称。同时也以自己是乡下武士而沾沾自喜。因此批判
权势、抗拒文化、不肯把关白近卫前嗣奉为新公方,也是因为关东武士对京都的偏见,以
及做事不够圆滑。
成田长康感觉枯燥乏味,本来长康就不喜欢能剧,对这冗长的表演,衷心厌倦。他望著坐
在前方的新管领上杉政虎的背,心想:怎么会对这种乏味的表演有兴趣呢?但政虎却纹风
不动地坐著。不独是政虎,连就任新公方的足利藤氏和关白近卫前嗣也很热心地注视舞台
。不仅仅是注视,近卫前嗣还时而会轻声发出赞赏之声,屡次甩手上的扇子掩住口和近侍
彼此私语。
上杉宪政仿佛被舞台上的表演感动了一般。频频的发出赞赏。新管领上杉政虎则拍著自己
的膝盖,明显地流露出感动的神情。
(真苦恼!他们真的懂吗?)
成田心想,他们不可能懂,那种无聊的表演,不可能有趣味,而且,还要装出感动的模样
,定是想向关东诸将们炫耀自己对这些京都的游戏具有观赏的能力。他心中感到烦闷,并
为了被当作乡下佬而气愤。
成田长康挺胸拍打膝盖,他并非轻拍以示感动,而是边拍边叫嚷著说:
「精彩呀!精彩!」
这种无礼的举动,被政虎看到,不仅是政虎,在场所有的人都以谴责的目光看著他。
近卫前嗣回过头来带著讽刺的口气对长康说:
「没有修养的人,真拿他没办法!」
虽然声音很低,坐在旁边的政虎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觉得前嗣所说的没有修养也包括自己
在内。
政虎回头对著成田长康说:
「你给我安静!」
「是,叫属下安静是吗?」
成田长康大声回答,然後默然不语。他想若用眼光制止他,或许可以接受,但明白地叫他
安静点,等於是在众人前面给他难堪。当成田长康第一次会见政虎时,对方曾问他长康的
康字是否北条氏康的康。从那时起,他对政虎就没有好印象。不仅如此,在攻打小田原城
时,命令自己担任前锋,蒙受重大损失。再加上这次能剧事件。但是长康忍受下来。目前
他无法反抗新管领上杉政虎。他把双手环抱胸前,闭上眼,他想,与其看那乏味的表演不
如打瞌睡。当时的武士们都曾训练如何利用短时间打瞌睡。因为战争没有休息的时间,所
以有些人能站著打瞌睡,更有人在行军时打瞌睡。
不久成田长康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睡著了本来不妨碍他人,但由於只有他一人睡著,情形
比较突出。近卫前嗣的家臣看见後,彼此以目光示意。
(在能剧席上打瞌睡,是多么没修养。)
他们窃窃私语,声音传人政虎耳中。
政虎回顾成田长康的瞌睡,似乎生气了。
政虎对长康旁边的太田资正大声说:
「叫他回到忍之城後,好好睡觉。」
当成田长康听到忍之城而清醒过来时,政虎已经若无其事地回头望著舞台。
太田资正低声将政虎的话转给长康。长康的脸色刹那间改变。长康起身,瞪著政虎的背影
,立刻离席走到外面,太田资正追赶上去。
「他叫我回到忍之城是吗?」
长康问资正。
「是这么说的。」
「那么,立刻集合军队回到忍之城。」
长康说完不等太田资正制止,当日便率兵回忍之城去了。
这行为明显地反抗新关东管领,当然该出兵征讨,但是上杉政虎却没有如此做,事实上也
无法这样做。因为一听说成田长康回去,镰仓的武将们个个掀起思乡情绪,其中理由很多
,主要是因为出征小田原使军兵疲惫,第二理由是由於自己领土内发生纠纷,许多人希望
回去处理,这是合理的事,尤以关东诸将更是如此,越後兵卒也莫不希望能回家乡。
政虎判断在此情况下攻打成田长康是非常不利的。
成田长康脱离关东联合军的消息,当天便传入北条氏康的耳中。
「好!我们现在追击,要消灭越军,一个不留!」
北条氏康如此下令,但并没有编制大军团和越军一决胜负。北条军首派细作部队袭击越军
,他们口口声声宣称北条的敌人并非关东诸将,而是从越後入侵的贼寇。细作到了夜晚,
袭击驻守在镰仓的越後军阵营,纵火、取首级暴露在街道上示众,立起告示说此人是杀害
妇女、烧毁小田原的一名越後盗贼,同时也散播谣言。内容是北条军将要包围镰仓来歼灭
越军,或武田信玄入侵越後,或成田长康、太田资正起义背叛等等。
越军决定从镰仓撤退,他们感觉到了危机。
越军行动时,北条军攻上军队末尾。当越军重整阵容迎敌时,北条军又逃脱无踪。北条军
本来熟悉地势,因此知道藏身何处,再如何进行攻击。
北条军向关东各武将派出使者进行分化。
(即使诸将中有人曾投靠越军,只要宣誓今後投靠北条,便既往不咎,假若投降越军则要
彻底处罚。)
关东诸将开始动摇。去年夏天,越军来到关东时,大家齐聚在越军麾下,但仔细一想,越
军只是把小田原的北条军包围而已,并未给予实质上的损害。因此一旦越军撤退时,北条
军便随後追来。
诸将想到,越军要安全越过国境返回越国时,忧心仲仲。
关东诸将心中感到旁徨。因为关东诸将的犹豫不决,减弱了联军的势力。
越军被苦苦逼迫的北条军搞得焦头烂额。北条军不仅从背後攻击越军,有时也绕到前方,
给他们迎头痛击。有时十骑、二十骑成一单位进行袭击,有时乘黑夜向本营附近开枪射击
。
越军在夜晚几乎没有睡眠。士兵精神紧张、神经过敏,不断地发生打架口角等事件。
「立刻撤到厩桥城,在那儿重整军容。」
政虎离开镰仓不久,就吃坏了肚子,引起下痢。由於发烧无法骑马,只好坐轿子赶路到厩
桥城。
虽然政虎患病之事并非严重的秘密,但不知如何的传播到全军耳中,影响士气。甚至遇到
北条军袭击时,便不战而退。一旦逃走,落在後面的军队便受伤害。
越军终於摆脱北条军的追击,到达厩桥城时,接到坏消息,说越中的神保良春军兵正追近
国境。另一则是说,海津城兴建完成。
神保良春的事不必过虑,但是在川中岛的军事要地上海津城的完工对政虎而言是一大冲击
。
完成武田的城堡等於让武田信玄取得川中岛的永久所有权。
实在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完工,政虎听到城已完工,武器与兵粮正陆续运到的消息後,
以犀利的眼光注视直江实纲的脸。
「看样子非要回城不可。」
「是的,如不回城万一甲军……」
万一甲军沿著北国街道攻进越後,而袭击春日山城时,後果不堪设想。但政虎的健康状况
不容他立刻归去,他到了厩桥城便卧病在床。
六月十三日一场暴风雨袭击这地区。一夜过後,翌晨,发现留在寺中做为人质的成田长康
之子已被人掳走。掳人的是北条的忍者,把孩子带到忍之城交给长康。
成田长康投靠北条,使关东诸将个个动摇起来。也有消息说北条引大军入攻。
「我们不能在此停留,应暂时前往春日山城。」
直江实纲用轿子把尚未复原的政虎载起,从厩桥城出发,那天是六月二十一日。
现在,流过川中岛的千曲川,在永禄年间的河道比现在更靠近东方(靠近松代)。俯瞰千
曲川,背後依著雨(尼)饰山,而兴建海津城的石垣还新。围著海津城城壕的水很清澈。
新建的城池木香扑鼻,短短一年间兴建完成,没有城楼而以了望台取代。附近有许多适合
筑城的山峰。在雨饰山还留有弘治二年(一五五六)被真田幸隆一伙人奇袭而被攻陷的东
条氏旧城遗迹。但武田信玄对这些城池不屑一顾,而在海津兴建一个普通的城池。因为他
认为应该摆脱把城池做为防守的旧观念,而认为城池不仅可做战争之用,也可以做为政厅
之用。当信玄著手兴筑海津城时,已十分自信可完全占领川中岛。
山本勘助站在海津城的石垣上,俯视千曲川的河滩。由於晚上的一场雨,河水略为混浊。
有个手持钓竿的男子在河滩上行走。他时而停下垂钓,然後又向上游移动,这情景时有所
见。勘助正在留心那男子的走路方式,忽然觉得对方动作轻快异常。那男子在河滩的石头
上跨过,又轻轻纵身跳上面临河边的巨石上,这使勘助瞪大眼睛,那人跳上的石头大约有
一人高,跳上石的动作异乎寻常。如是当地百姓,会抱著石头攀登,但那男子轻轻纵身便
立在石头上。
(是可疑人物!)
勘助心想。
因戴著草笠,看不出那男子的表情,从草笠的倾斜看来,那男子似乎在凝视河面。但勘助
觉得那男子的眼光正从草笠的缝隙朝上盯著勘助这方向,那男子可能已经发现勘助的存在
。
勘助仍旧站在那儿。他想,当那男子从现在垂钓的位置移到下一位置时,将会把侧面转向
勘助的方向,而勘助打算那时再离开。勘助正想著,那男子却朝向城池的方向,从石头上
下到河滩上,穿著草鞋踩进水中,朝著上游横向移动。当他移动时,仍然把钓竿指向城池
方向,明显地对站在石垣上的勘助摆出架势。
「身手不凡!」
勘助咕哝著,感觉许久以来未逢如此强敌。此人可能是越後的细作。越後有名气的细作到
底是那些呢?山本在心中思索几个人名。
战国时代的武将们重视细作,靠他们的力量可以制服一国或攻陷一城。这些细作,因为从
事秘密行动,不能被敌方记住面貌而煞费苦心地化妆打扮。不仅是敌人,就连自己人除了
少数阶级高的人以外,也不认识这些细作的真面目。在甲州称他们为诸国御使者众。有些
人虽不识其面目,却听过其名。这同时是各武将夸耀自己拥有优秀忍著的宣传。优秀细作
的名字也为士兵们所知,如甲斐的山本勘助及越後的风间勘兵卫。
(据说山本勘助曾经进入敌城探查出,敌人城内只剩一日份的米粮。)
每当攻城时,这类消息到处流传,这也不只是一、两次的事。
山本勘助早已久仰风间勘兵卫的名字。名闻遐迩的甲斐勘助与越後勘兵卫总是被相提并论
。因此,风间勘兵卫来到川中岛是可能的事。
(难道那家伙便是勘兵卫?)
勘助思量著。那一点儿伎俩凡是从事间谍的人,大都可以办到。
山本勘助突然卷起衣摆,朝向河边垂钓的男子开始小解。结果,河滩上的男子,将伸出河
面的钓竿提起,竿尖绕圆圈旋转,鱼线成旋涡状打转,突然对方把鱼线横向一边拉扯,这
动作由勘助看来,仿佛象徵男人的部分被鱼线勾住一般。
「这家伙真不赖!好!」
勘助解完手後,把背转向那男子,心想,对方必定扛著钓竿从河滩逃走。果然当勘助出城
来到河滩,那男子已不见踪影。
但是勘助绝不因此而慌张,他来到刚才那男子站立地点,检视对方足迹,因为对方曾跳进
河中,按理草屦会濡湿。
检查河滩上的石头时,发现有足迹残留,如他所预测,那男子从河滩上跑到千曲川的河堤
,那儿有上河堤的小径,却看不见是走向上游还是下游。
勘助一直站在河堤上,既不走到上游,也不去下游,在炎夏阳光下伫立,他的头顶仿佛烧
著了一般。
感觉敌人仿佛隐藏在某处,他觉得对方埋伏在草中静静地窥探他。敌人似乎不打算逃走,
企图向他挑战,当对方把鱼线转成圆圈向一边拽时,勘助看出对方的敌意。此时也似乎藏
匿某处,正准备向勘助突击。
(现在不可以动!)
勘助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聚精会神地等待敌方先采取行动。来自河面的河风吹过河堤满
是芦苇的草原,芦苇叶子在风中翻动。
勘助注意到一簇芦苇草丛,由於叶子摇曳的方式不自然,发现有人潜伏。
风停了。芦苇又恢复原状,再也看不出来有任何异常。
再度刮起风时,苇草像波浪般起伏,山本勘助发现有某种物体随著苇草波浪而移动,便随
後追去。
横过草原尽头,有一片桑田,有采桑妇在田中采桑。
「刚才从这裏跑走的男人往那边走?」
女人默默指向桑田那一边的稻田。
来到稻田旁,见到两个农夫并肩在田中拔草。
「刚才,从这儿跑过去……」
还未说完,勘助立即蹲下身子,有个发亮的物体飞掠过头顶,正在田中拔草的农夫,分开
左右两边摆出夹攻勘助的阵势,那是在一条狭窄的田埂上。勘助後悔误中诱敌之计,如今
却无计可施。
他不能背对其中任一个敌人。他背著田,等待敌人从两侧攻来,勘助已找出藏在怀裏的短
刀,两侧敌人也各自拿著发亮的武器。对付的唯一方法是在敌人尚未靠近时,迅速制服其
一。但敌人似乎早巳识破勘助的意图,而采取充分的警戒。从他们用腿的方式,可见敌人
武功高强。刚才那农妇背著桑叶篓,从桑田走到田埂,眼前在狭窄的田埂上,将要发生生
死搏斗,但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敌人听到背後妇人的足音,回头去看,这正是好机会。勘助乘机袭击,敌人无暇顾及来自
身後的农妇,而向勘助摆出架式,但是,对方在勘助尚未进攻之前,便瘫软在地,那农妇
手中持著血刀站立。拿掉遮住脸的毛巾後,露出一张男人的脸。由於帮手突然出现,使勘
助得到鼓励,去追另一敌人。敌人从田埂上跑过,再度跑到千曲川的河堤,逃向上游。勘
助在後追赶,敌人似乎对自己足力有自信,勘助一面追赶,心想,跑在他前头的男子,必
定是刚才在垂钓的人。
勘助始终追不上对方,於是停下脚步。对方腿力矫健,有意想使勘助奔跑劳累後再消灭之
。
当勘助停止追赶後,那男子也停下,回头对勘助说:
「阁下想必是甲斐的山本勘助。」
勘助并不打算回答对方,只问:
「你是越後的风间勘兵卫吗?」
敌人也只是对他微笑,就这样两人彼此了解对方心意。
「互相以性命搏斗,以後还有机会。」
风间勘兵卫说。
「你是说现在被杀的话,探索千曲川所花费的辛劳会付诸流水?」
当勘助反唇讥讽时,勘兵卫说:
「不错。不久的将来,甲军和越军将在这一带展开殊死战。那时我所调查之事,将会发挥
重大影响。」
「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调查那些事,但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作用,既然川中岛的海津城已经
兴建完成,其实越军如何挣扎也奈何不了这川中的土地。除非越军能把那城池攻破。」
「城池可以攻破。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必定可以攻陷。」
「你别胡说,越军曾经远道进攻小田原城,但到底有了哪些战果?根本丝毫无法撼动城池
,只在街市上纵火便退兵,并且在退兵时,遭受严重伤亡。」
勘助笑著说。
「这一类事,有时也难免。但如果是在这川中岛的会战,越军必会获胜,这是显而易见的
事。」
「为什么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呢?」
「因为这裏的地利,更适合上杉政虎而不利武田信玄公。」
「什么地利?」
勘助尚未说完,风间勘兵卫突然向旁跳走大约三尺,然後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他跑了吗?」
有人说话。
回头去看时,化妆成农妇的男子站在那儿。
「刚才临危时,承蒙相助,不胜感激,在下郑重向你致谢。」
虽然想问对方为何协助,到底隶属那国的间谍,却又不便如此做。而且倘若对方是对立者
,照样无法回答,只徒增困扰。可能无法像刚才遇到越後的风间勘兵卫彼此针对相对。勘
助没有请教对方姓名,同时也没有报出自己的姓名。
「彼此生在乱世,难免身不由已有著难言之隐。」
那男子说道。对方仿佛藉著这句话来婉转道出无法说出姓名的理由。
「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被你搭救。今天的事就暂时记在帐上吧!」
那男子笑著说。
既然不属甲军或越军,那么在这一带走动的细作中,武功高强的人到底是隶属那一国的人
员,在勘助的脑中,首先浮现北条的忍者,他一向听说北条氏康采用忍者多人,假如这男
子是属於北条那一方时,由於目前北条与武田结盟,因此也可能发生刚才那类事,除此以
外,再也想不出这人可能是谁!
「既然我救了你,确实有件事想请教阁下。」
那男子说。
「究竟是何事?只要能够回答,无不奉告。」
「刚才越後的风间勘兵卫说,这裏地利适合上杉政虎公,但不适合武田信玄公到底是何意
思?」
「这一点我不清楚,可能是对方信口开河,事实上正好相反。」
「为何?」
「如今海津城已完工,地利当然对我方有利。」
「是这样的吗?」
「难道你不以为然?」
「我并不认为如此。」
「这么说你莫非是?」
对方立刻停止说下去。
「这件事将在实际战争中获得证明,我们可以等到那一天。」
那男子说完倒退著,退回三步消失在河堤下的草丛中了。
林之卷18红色的狼烟
永禄四年(一五六一)风调雨顺,农作物生长良好,秋天的丰收几乎可以预卜。
甲斐国本来多山,山间农作物的成长情况良好。因此,沿著笛吹川、釜无川水域沿岸水稻
的培育,当然更良好。
过去遇到梅雨期後的豪雨时,几乎每年都会闹水灾。在龙王附近的防水堤完成後,不再有
水患,预料今年的稻米必会比往年丰收。
「只要不打仗……」
近年来,连年征战,每当发生战争,马匹被徵用,年轻人被徵召上战场,农民难免迭有怨
言。每当秋收期将要来临时,必定会发生战役。因此农民们对战争极为敏感。只要看到一
匹快马经过,立即联想到战争。为了尽量避免农务繁忙时节,战争往往选在插秧前的春季
及收割後的秋季举行。
(今年是否会爆发一场大战呢?)
与战争并无直接关系的农民议论纷纷。可见永禄四年的川中岛战役是必然的。
当上杉政虎担任关东管领而向关东进军时,武田信玄乘机在川中岛兴建海津城,等於是预
言今年秋天将会发生一场大战。
如果上杉政虎袖手旁观,北信浓、奥信浓,将会完全落入武田信玄之手,这是不必赘言的
。
上杉政虎关心信浓地区,除了现在之外,再也没有得到海津城的机会。因为再过一个冬天
之後,海津城的防卫会进一步的加强,到时便奈何不了它了。
川中岛附近的农民们,更敏感地了解这些因果关系,他们深怕发生大战後,会糟蹋刚成熟
的稻禾。也害怕村庄被烧毁。最使他们困扰的是战乱会牺牲无辜老百姓的生命,同时妇女
与粮食会被乱兵掠夺。
到了七月底,川中岛附近的农民,开始盘算战争爆发後逃难的地点。
「当田地农民的恐慌比过去严重。」
许久以来,第一次从川中岛回到踯躅崎城馆的山本勘助向信玄报告。
「他们已预测战争将发生?」
信玄深深地点头说。
「农民们说,既然建立那么大的城池(海津城),越後绝不可能不采取行动。同时,常看
到操越後口音的间谍之类的人物,在川中岛到处走动。」
「这是可想而知的事,因为我也是派出你这类情报高手,相信对方也会派出能力高强之人
,你有没有听说那些有名气的细作?」
「越後首席间谍风间勘兵卫已来到此间。」
山本勘助肯定的说。
「你必定和那人会过面。」
信玄的一对鹰眼,凝视著山本勘助,然後靠在肘垫上,朝身旁的饭富三郎兵卫瞄了一眼後
,合上眼,仿佛心情很宽舒。
勘助觉得信玄近来,态度从容,这可能由於到了四十一岁这种稳重的年龄,又由於信玄本
身的自信。
山本勘助开始敍述在千曲川河上曾和风间勘兵卫交谈之事。
「既然有过这次事件,对於千曲川或犀川的附近要特别注意。风间勘兵卫一伙人到处打听
千曲川和犀川会合处那川中岛的秋雾。并且他们会询问这一带的秋季何时会起雾、何时会
消散、起雾前日天气如何等等问题。听说也曾经去访问农民善右卫门许多事。」
「农民善右卫门是否把有关雾气之事透露给敌方?」
饭富三郎兵卫替信玄提出询问。
「恐怕善右卫门是了解对方的身分,但是被问到当地起雾事情也不便装作不知。不仅是善
右卫门,那一带的农民,既不想帮助甲军,也不希望协助越军,这是无可厚非之事。」
勘助替善右卫门申辩。
「你把善右卫门对雾所透露的概略内容说来听听。」
信玄说著,仍然闭著眼睛。
「除了善右卫门以外,属下也把那附近农民的话综合起来,逐条禀告。」
勘助望著饭富三郎兵卫。
饭富三郎兵卫了解勘助的心意。把书记长沼隆信召唤来。
勘助沉默片刻之後,缓慢地逐一例举出来。
在川中岛附近的气象条件中,有关雾的部分如下。
·雾气在春,秋二季发生的机会较多。
·春和秋相比,秋天起雾的次数较多,笼罩的范围较广。
·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起雾。
·浓雾发生在夹在千曲川和犀川中间的川中岛三角地带较多。
·雾分为发生在整个川中岛及只限定於千曲川,犀川流域两种。
·当地人把前者称为朝雾,後者称为川雾。
·朝雾在晴天持续多日时会发生,往往连续三、四日之久,但有时也会突然发生特别浓厚
的雾,此雾叫做幕雾。这种幕雾,如挂帷幕一般会把周围景色遮蔽。
·发生幕雾的前日,天气晴朗,显得宁静。在黄昏时会出现白纱一般薄薄的云层,这是前
兆。第二个前兆是到了夜半天气突然转凉。
·幕雾发生在黎明之前,不到太阳升起是不会消散的。
·川雾会发生在上游河流下了一场冷雨时,这是因为寒冷的河水遇到河边暖和的空气形成
雾气之故。
·川雾是沿著河流发生,因此范围较狭窄。
山本勘助把话中断,思考著是否有遗漏之处。
「以上便是川中岛之雾的概要,顺便一提的是,听说次日早晨是否起雾,只要询问善右卫
门便能分毫不差。」
山本勘助说完跪伏行礼。虽然奉信玄之命,前往川中岛调查有关雾的事宜,其结果只有这
么一些。但是,这么少量的资料却会严重影响到即将发生的甲、越之间的大会战。勘助一
面感到完成任务後的倦怠感,一面等待著信玄慰劳的话。
「农民善右卫门当然扣押下来了是吗?」
信玄这句话使勘助怔了一下。虽然曾经想到把善右卫门带到海津城,但认为似无此必要,
故未采取行动。
「你是说没把他扣押?」
信玄说著,勘助看到信玄眼中带著怒意。觉得自己受到斥责。由於多年来随侍信玄从未受
到斥责,勘助心中颇有挫折感。
「立刻派人去……」
饭富三郎兵卫脱口而出。
「已经迟了。我想敌人早已把善右卫门挟持而去了。」
信玄说完,眼中不再带有怒意,恢复平时一般冷静的眼神说道。
「辛苦你了,暂时回去休息一下。」
虽然信玄快马加鞭赶去川中岛的海津城查看农民善右卫门的居处。然而善右卫门果然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