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武田信玄》作者:[日]新田次郎/译者:黄远河【完结】 > 武田信玄.txt

事实上,晴信也正在思考应该派谁去和长尾景虎打这第一回合。.20

。新的土地有新的政治,这必须借重工事奉行的智慧。战争胜利、扩张领土等,并不是真

正的占领。

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压制信浓,而今信浓已完全属於信玄。这是因为战後的政治,能让信浓

的民众满足。

信玄在山丘上布阵的同时,向四面八方传布命令:

「全军在大营集合,攻击大宫城。」

受洪水之胁而撤退川鸣岛的本营时,信玄正打算从这裏进攻骏河。太阳升起,信玄的本营

朝北出动。信玄计画在撤往甲州的途中,攻取大宫城。

武田军相继集中在大宫,富士兵部少辅信忠驻守的大宫城,依然安之若素。武田军来攻时

,他们可以立即将神田屋布城的士兵调入大宫城,加强守备。

大宫城位在浅间神社社殿右侧(东侧)的小山丘上(现在的城山)。城的四周挖有沟渠,

引入富士山的水源。

大宫司富士氏,乃代代神职,自平安朝起,受朝廷所赐,管理骏河到远江之间的社领,享

有三万石俸禄。战国时代,地方土豪掠夺社领,最後不得不武装起来。

富士兵部少辅信忠虽是一名神官,却有武士的气魄,三个儿子,信通、信重和信定的武将

才能,犹胜於神官。

这是富七信忠和武田军的第二次对立。半年前,也曾在此地激战过。当时进攻大宫城的是

穴山信君和葛山元氏二个部队。曾是今川家重臣的葛山元氏,和富士兵部少辅是旧识,葛

山元氏数度派使者向富士信忠劝降,富士信忠皆不理会。穴山信君一直主张力攻。

「小小城池,一脚就能踏平。」

但是,城池始终攻不下,士兵受创於城内洋枪的不在少数。

「真棘手。」

半夜,围城军的一角被击。富士信忠把半数士兵留在城内,半数放在外面。外敌追赶时,

就逃入後面的山中。扩及富土山中腹的大森林,是躲藏的绝佳地点,一旦逃入森林,便束

手无策。天黑後,他们出来袭击经过骏河和甲斐主要道路的辎重队,并偷袭包围城池的穴

山、葛山两军。

武田信玄见穴山和葛山在大宫城吃到了苦头,便让他们退到骏河。

「这次绝下会像上一次。」富士兵部少辅信忠对部下说道。武田信玄亲自率大军前来,大

势已去。如果今川灭亡,北条无援军前来,那么,不是降服就是战死。信玄的亲笔函上写

道:只要归属我方,不仅保你浅间神社的社领,并归还旧有领土。但是,信忠不为所动。

这种话谁都会说,主要看信玄的诚心。让富士族降服後,促主事者切腹,改由旁系继承,

做为信玄的傀儡,这是信玄最善长的。

「我不想步诹访神社的後尘。」

富士信忠经常这么告诫三个孩子。诹访家的直系诹访赖重,在保存诹访神社的条件下,降

服於武田,後来被带到古府中,被迫切腹。在诹访神社大祝中被骗向诹访赖重举弓的高远

赖继,最後也失去城池,遭受杀害。只要了解受骗降服後再行杀害的武田信玄手段,就不

会轻易降服了。

与其降服後被杀,不如战死沙场来得光荣。这是富士信忠的想法,家仆们也都颇有同感。

武田军将大宫城团团围住。如果武田摆出竹栅、立盾牌(在厚板上加铁板),节节推进,

填沟渠、拆城墙等攻略,就无防御之策了。

「武田军为什么要动用大军来攻击这样一个小城呢?」

富士信忠从城内望楼俯视武田大军。难道是因为大宫城位在甲州和骏河的要道关口上?

武田信玄只是包围大宫城,并未下令攻击。除了防止夜间偷袭之外,尽量让士兵休息。

探子和暗桩负责督促军纪。

「小心火烛。」

频频颁布这样的命令。

浅间神社是骏河的一宫,信徒遍布全国,参拜的人络绎不绝,市内充满活泼生气。到了夏

季,富士山聚集了来自全国的登山者。一年中最忙禄的时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

武田信玄迟迟不下攻击命令,似乎另有策略。

据报抓住了敌军负责偷袭的人。信玄将之带到庭院问话。

「浅间神社宫侍,楠田小藤太。」

除了这一句,其他什么也不回答,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信玄暂将楠田小藤太关人大牢之

後,叫来侍卫,传授政策。

信玄侍卫中以口才见长的真田昌幸,化装成牢役,接近楠田小藤太。

「明天早上就是你的大日子啦。主公下令,在祭典之前要解决所有不乾净的人。」

「什么祭典?」小藤太睁开眼睛问道。

「为战争祈福啊。富士信忠放弃神职,以武将自居,所以只好召下浅间宫(骏东郡须走)

、吉田的浅间宫(南都留郡吉田)、一宫浅间神社(八代郡一宫)等神主,前来主持祭礼

。神主们已经抵达大宫了。」

「怎样,来一点酒吧。」真田昌幸替被绑的小藤太喂了一碗酒,自己也喝了一些。酒一下

肚,昌幸的口才更是要得。说累了,昌幸就睡著了。

楠田小藤太先把绑绳解开。只要身体自由,出牢就不是件难事。小藤太被围城的武田兵发

现而追捕。

楠田小藤太满身是伤的回到大宫城。

「有一件事必须回来报告,所以拚了命突围而出。」楠田小藤太说道。

富士信忠了解事情的重要性,便召集重臣。

「信玄出兵包围浅间神社,不让闲杂人等进入,尤其注意防范火烛,表示不愿兵火殃及浅

间神社。」

楠田小藤太使用「表示」一词,引得富士信忠的注意。

「武田兵说,富士信忠的手下一定会向神社放火。不仅如此,他还说,富士信忠本是神官

,却弃神社守城池,已经不是神社之人。既然已没有神官的认同感,烧神社之类的事情,

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烧神社之後,可以把此事嫁祸给武田军。」

富士信忠脸色大变。

「太过分了!真是这么说的吗?」

「不仅如此。昨天,下浅间宫、富士浅间大菩萨宫和一宫浅间神社的神官们,已经聚集在

大宫,准备祭仪。」

「准备什么祭仪?」

「准备浅间神社本宫的祭仪。武田信玄准备大事为战胜祈福。」

「可恶!大宫司在此,他们想干什么。」富士信忠脸色铁青地说道。

「可是,就连武田的兵卒都认为富士信忠弃神取剑,已经不是大宫司了。下浅间宫、富士

浅间大菩萨宫和一宫浅间神社三社的宫司,似乎已经协议谁是本宫大宫司。」

「武田信玄这个老匹夫!他以为我会沉不住气而出城应战或臣服於他?别想!浅间神社的神

体已经移入城内,没有神体的本宫,就没有神。再怎么样的祭仪,也不能称为祭仪。」

富士信忠怀疑这是敌人的策略,掩不住心中的不安。

「谁是祭仪时的神官长?」

「富士浅间大菩萨宫的宫司小佐野信房。」

「什么,小佐野。」富士信忠站了起来。「吉田的富士浅间社并非浅间神社的分社。若由

一宫浅间神社的宫司任神官长,还说得过去。但是吉田富士浅间社毫无渊源,让小佐野信

房当神官长,实在太不像话。」

大宫浅间神社本宫和吉田浅间神社之间,原本不合。历史上对本宫和分宫之间的关系,始

终没有明确的画定。不仅如此,自古以来,总会为巡视富上山顶神领之事起纷争。富士信

仰趋盛,登山者增多之後,大宫和吉田之间的问题也就愈加严重。

「好!如果武田信玄执意要让小佐野当神官长,我就在那一天枪击祭仪场。」

富士信忠当然不能这么做,只是借此向家仆表示他的愤怒。

山宫大夫职宫崎久左卫门上前说道:

「请派我为使者,前去向他们说明,一切必须依礼行事。」

「你有腹案吗?」

「以命相劝。我想信玄应该不是一个不知分寸的人。」

第二天早上,宫崎久左卫门一身神官打扮出城。随行的有五位和他装束相同的神官。各个

都抱著必死的决心。

武田军并未枪击宫崎久左卫门一行人,只是将他们逮捕,带到信玄面前。

信玄问他们为何下山。

「听说武田公要为战胜祈福,在下山宫大夫宫崎久左卫门,以富士信忠大宫司代理人的身

分前来。」宫崎久左卫门不亢不卑地回答。

「富士信忠不是守在大宫城裏对著我武田射箭吗?他派代表人会有什么事。」

宫崎久左卫门谈到祭仪非同小可,大宫浅间神社的历史悠久,以及神官和武士之间有何差

异等等。最後,他下了一个结论。

「即使是在战争中,神官也不会忘了侍神的职责。我已经将生命奉献给神,祭仪结束之後

,可任您处置,只希望不要破坏了自神代以来的神事规则。如果真如传言所说,吉田浅间

神社的小佐野信房将任神官长,神必然愤怒,不仅祸及武田公,全日本都会遭池渔之殃。

神的心,在富士山中。一旦富士震怒,半个日本将埋入灰烬之中。就像武士作法一般,神

事也有作法。」

武田信玄似乎被宫崎久左卫门的雄辩说动了。三天後,信玄派宫崎久左卫门为神官长,展

开战胜祈福。当天,宫崎久左卫门回到大宫城。

「祭仪进行得十分顺利。神官长之职由富士兵部少辅信忠的代理,山宫大夫宫崎久左卫门

担任。」宫崎久左卫门向富亡信忠报告。

「武田公说了些什么?」

富士信忠竟然对武田信玄加了「公」的称谓。

「他说,富士信忠是一位优秀的神官,也是一名卓越的武士。他能派遣山宫大夫前来参加

祭仪,实在令人佩服。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富士信忠是一位神官,就不必再攻击。明日就撤

兵。」

「撤兵?」富士信忠仍然怀疑信玄的诚意。

「现在正是议和的时候。战败後,就没有交涉的余地了。现在大家可以彼此好好地谈一谈

。」宫崎久左卫门力劝。

召开军事会议。大部分的人倾向议和,只有富士信忠的次男信重,反对议和。

永禄十二年七月三日,议和成立。富士信忠降服於武田信玄。领土确保。当天,信重逃出

大宫,投奔德川家康。此後,他再也没有踏进这一片土地。

从甲斐通往骏河的道路有五条:御坂道、右左口路、河内路、若彦路、睦合路。其中以右

左口路的距离最短,而位居此路要冲的大宫降服於武田,等於接通了甲斐和骏河。

火之卷17小田原之土

「小田原比府中(骏河府)凉一些。」阿弥夫人对胜子说道。

「是啊,这裏确实是较适合居住。」

胜子不说凉,只回答适合居住。去年底,武田信玄进入骏河之後的转变,快得令人无法接

受。无论就名就实,今川氏真失去了骏河和远江,必须信赖正室夫人阿弥的父亲北条氏康

的保证。但是,阿弥并不在乎丈夫氏真能否保有领主地位,与其婢女云集,她宁愿过著平

静安宁的日子。想到武田信玄入侵时,自己赤著双足逃出城门的模样,就不再奢求什么,

只希望随便找一个地方过平静的日子。小田原城是她的出生地,这裏有太多的回忆,唯有

在此才能获得心灵上的依靠,所以,即使是炎炎夏日,仍觉得沁凉如水。

从她的房间可以隔著市街看到海洋。海风徐徐吹来凉意。

「报告。」

正当沉醉於海风中时,女仆轻步走到走廊边。胜子前去一看究竟。

「有人送信来。」女仆递上一封涂漆的信匣。

「咦,是武田菱的信匣,莫非又……」胜子皱起眉头。

胜子讨厌武田。自从武田信玄侵略骏河以後,一想到武田,心裏就不舒服。

信匣让胜子联想到阿茜。阿茜有如武田信玄的影子,这次又带来什么消息。阿茜的出现,

必定带来一片血腥。胜子想起了上次从三岛翻山越岭逃到小田原的情形。武田军的枪弹自

头顶飞过,那声音,一辈子也忘不了。胜子解开信匣外面的绳子,放在阿弥夫人面前。阿

弥看看胜子,再看看信匣。最後,她终於打开信匣盖。一股香气迎面飘来。不出她们所料

,是阿茜写来的信。

因事情紧急,我已来到此地。事关夫人生死,务必相见说明。我在小田原城下客栈伊势屋

半左卫门宅中等候。

「又来了。」阿弥说道。

受欢迎、又是最不想见到的客人。也是不得不见的客人。

「要不要和主公商量?」胜子做了常理式的判断。

不需胜子提醒,任何人入城,必须获得氏康或氏政的许可。更何况阿茜是武田的侧室。

阿弥让胜子向氏康表示想见面谈一谈。

当时,氏康的身体欠安,已把事务交给氏政,自己则侧身隐居。但是,武田信玄侵略骏河

之事,使他不得不再出面。

「阿弥想见我?好,告诉她我马上去。」

氏康正和氏政及几名家臣讨论骏河方面的防卫策略。信玄已获得大宫城,铺好了攻击路线

,一定会在最近进攻骏河的。该如何防卫呢?这就是这次作战会议的要点。但是,一如往

昔,都是些逢迎附和的部将,没有什么特殊的见解。氏康心急如焚。

(都是些蠢才,北条怎么会有将来。)

最近,氏康常有这样的念头。接任的氏政,在战事上还马马虎虎,谈到策略就一无长处,

没有远见,思想太单纯。遇事不是怒就是喜,冲动极了。

「父亲,我们正在开会,阿弥的事可不可以等一会儿。」

「军事会议有你们就够了。难道还会有什么好主意?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的只会打洞

。」

说完,氏康便起身朝阿弥的住处走去。

氏康脸上有许多雀斑。上了年纪的人,脸上的皱纹就会沿著雀斑长出来。氏康的孩子当中

谁都没有雀斑,为何独独阿弥继承了父亲的雀斑,像极了拾起的麦粒。

「这个孩子很像我。」

从小,阿弥特别受到氏康的疼爱,就连要嫁给今川氏真时,氏康也反对道:

「让阿弥嫁给那种男人吗?」

氏康当时就看出今川氏真胸无大志。但是,情势所逼,阿弥必须嫁给氏真。也正如氏康所

料,氏真被逐出骏河。氏康为阿弥感到心痛。如果当初不嫁给氏真,就不会吃这许多苦,

现在也有好几个和阿弥长得一模一样、满脸雀斑的小孙子了。

「阿弥,你找我有什么急事?」氏康一脸的祥和,与刚才的严厉,判若二人。疼爱女儿的

老人脸上露出「你说什么我都听」的表情。

「父亲,阿茜又来了。我想和您商量究竟该怎么办?」

阿弥说著把阿茜的信匣放在氏康面前。氏康眼神一亮。原本以为阿弥有什么小要求,原来

不是,而且还是颇有内容的事情。氏康坐直了身子,取出信匣中的信函。阿弥的视线停留

在氏康颤抖的身躯和散开的鬓边白发上。突然她发现父亲老了许多。难道想和父亲多聚聚

的日子都没有了吗?阿弥不禁悲从中来。

氏康看了阿弥一眼。可怜的孩子,到了小田原城还得为战争的事情担忧。

「她想见你,又何妨呢?不过,对方既然懂得忍术,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你不要去伊势屋

半左卫门宅,还是让阿茜小姐进城来吧。」

氏康尊称阿茜一声小姐,是因为她是信玄的侧室。

氏康考量了一会儿後,说道:

「还是正式迎她入城吧。阿茜小姐入城後再和你见面,这样我们也可以有充分的防备,免

得叫我放心不下。」

「父亲,阿茜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只会救我,绝不会加害於我的。如果派出侍卫,只

会让北条家遭人笑话。我找您来只是问您该不该去。」

阿弥的态度坚决。

「还是去的好。阿茜小姐要见你,多半是信玄公想透过阿茜小姐向我传达什么。换句话说

,阿茜小姐是武田方面的非官方使者。不过,阿茜小姐也确实不简单。她是如何潜入小田

原的?」

战争开始後,便对进进出出的人做严密监视。一个女流之辈如何能通过关口?氏康真想亲

自见见这一位阿茜小姐。但是,此时此刻最好还是交给阿弥吧。

第二天,胜子以使者的身分来到阿茜的落脚处。一顶红色女轿停留在外。三十多名武士围

著轿子进入小田原城。

「夫人,久违了。真高兴看到那次之後您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改变。」阿茜趋前打招呼

「那次之後」短短的几个字,暗喻著从伊豆户仓居馆逃出时的狼狈。

「阿茜小姐,多谢您上次的忠告。」

阿弥一时词穷,阿茜立刻接了过来。

「这是一个您无法想像的时代,也难怪。这次我来,以及等一下所说的,恐怕又是您无法

想像的。我还是先说出来吧。」

阿茜直视著阿弥。

「是什么事?如果又是有关离开此地速速逃去的话,我已是无处可投奔了。」

阿弥接住阿茜的视线。

「真不愧是北条氏康之女,观察入微。是这样的,秋收後,武田大军将围攻小田原城。此

城必定陷落。我们不光是嘴上说说,早有万全的准备。城池陷落时,女人的下场,您是知

道的。」

阿茜一口气道出。

「小田原城会陷落吗?连长尾景虎公都无法攻下,就算武田的军力再强,也不会如此轻易

地得手吧?」阿弥脸上露出冷笑。

「您想不想看武田军将如何攻下此城?」

阿茜从袖中取出三个纸包,在阿弥面前展开。其中放著夹砂的泥土。

阿茜再从袖中取出叠成小块的图形。是小田原城及附近的图形。

「夫人,您看。武田军在图上的甲、乙、丙三处开始向城下挖掘坑道,内放大量炸药。只

要一点火,就能将城池炸为平地。您应该还记得,武田军在进攻松山城时,也是用同样的

方法。能否挖掘坑道,要看城池地下的土质。这三包纸中放的泥土,是悄悄自甲、乙、丙

三处挖来的土。」

阿弥脸色大变,那种感觉就好像随时会有人从她坐的榻榻米下方冒出来。

「阿茜小姐您要我怎么做?」

阿茜提高声音,郑重地说道:

「请您搬到甲斐国去。如果夫人和今川氏真愿意搬到甲斐,主公必定竭诚欢迎。现在日本

唯一能令人安心居住的地方,就是甲斐。」

阿茜毫不畏惧地正视阿弥充满怒容的发红脸蛋,甚至还故做不知地继续劝诱。

氏政起初十分愤怒。不仅是氏政,在席的重臣们大多认为阿茜的这一番话,实在是无礼之

至。

「我们何不先去攻击甲斐,该是我们转守为攻的时候了。」氏政说道。

当然,这是情绪化的建议。想北条尚且不能完全控制关东,更遑论其他。因此,赞成的人

不多。

「武田公一定事先预料到会有这番议论,所以才放出这一番话。此刻,他必定在纵声大笑

。」

氏康称呼他为武田公。信玄目前是一名敌人,但不失为一个值得长期信赖的人。

「请问父亲,信玄为何派侧室阿茜来传这些话呢?」氏政问道。

「你不明白吗?也难怪,这事的确不太容易理解。不过,只要抽丝剥茧地去除一些疑点,

就不难看出真像了。」

氏康向文书点点头,示意写下他要说的话。

·阿茜所言只是牵制之用,并非企图激怒我们。

·表面上要攻小田原城,其实是将大军投入骏府。

·利用威吓进攻小田原城的方式,一探北条的动静。

氏康要大家针对这三项讨论。

大家对第二项,再侵骏河,有许多看法。氏政甚至表示必定是这样。

「哦,是吗?」氏康抱著双臂。「我在想,第三项是否才是武田公的真正目的。」

「如果武田军包围小田原城,我们可以时战时和,把敌军套牢在此,另一方面则巩固关东

周围,切断敌军退路,等到他们弹尽援绝之日,再行一举歼灭。」

氏康失望地看著氏政。武田信玄自有他的一套,绝不轻易掉入氏政的陷阱。武田信玄包围

小田原城,必定有他的胜算。是什么胜算呢?

家老松田宪秀说话了。

「观察武田公以往的作战方式,例如叩石桥而渡等等,做法较为踏实。先是一一攻破属城

,而後进军主城。由此看来,在进攻小田原城之前,他必定会先从关东诸城下手。要保住

小田原城,必须先守住武藏?#092;形城、武藏泷山城。」

松田宪秀所言甚是有理。

「不错,过去的武田确实如此。但是,最近的武田公,在做法上有些改变。」氏康说道。

「这……」松田宪秀露出讶异的表情。

「武田公的战法自去年冬天进攻骏河以後,就有了改变。从他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攻下骏

府城来看,已经不是以往信玄流的方法。」

「您的意思是,他的战法有根本上的改变。」松田宪秀问道。

「与其说是战法上的改变,不如说是观念上的突破。现在的武田公在作战时,充满自信。

当一兵一卒都能感受到统帅的信心时,其威力是相当可观的。」氏康说道。

氏康的侍臣走进,向氏康报告。

「丹泽与卫门来啦,快叫他进来。」

听到丹泽与卫门的名字,在座的北条重臣皆为之动容。丹泽与卫门是部众中最受氏康重视

的一位,会动用到他,必然是大事一椿。

「阿茜小姐拿图给阿弥看,并表示从甲、乙、丙三处采来了土壤。我让丹泽与卫门去查查

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氏康解释叫丹泽与卫门来的原因。阿茜和阿弥是在上午会面的,下午就立刻召开紧急军事

会议。氏康从阿弥那儿得知和阿茜的谈话之後,立即派丹泽与卫门前去调查有无坑道。

「与卫门,你把调查的结果说出来吧。」

氏康这么表示後,与卫门立即展开事前准备好的图形。

阿茜图形上的甲、乙、丙三点,只有阿弥见过,详细地点不太清楚,但也能抓住梗概。与

卫门派部下前往三点详细搜索,但只发现三间数月无人进出的空屋。询问空屋以前的主人

,得到的回答是:

「这栋房子在今年正月左右被主公悄悄买去。你去问他们吧。」

问是谁负责这些,答是松田宪秀的家臣望月市兵卫。若是立刻要望月市兵卫去问,只怕引

人猜疑。为了小心起见,最好和望月市兵卫二拜访原来的屋主。

丹泽与卫门撬开每一间的空屋雨窗进去时,发现裏面堆满了土。从地板下有三个坑道朝城

的方向挖掘。

「三名屋主表示,一位自称望月市兵卫的武士,装束不俗,表示要替主子买下屋子,但不

得将此事泄露外人,否则恐有杀身之祸。」

丹泽与卫门把从甲、乙、丙三个空屋中取来的土壤,展示开来。和阿茜交给阿弥的三包土

壤相比较,确实一样。

「可恶的家伙,竟敢冒我北条家臣之名在城下挖坑道……」

松田宪秀气得声音颤抖,却是无可奈何。武田在小田原城下派人挖掘是事实。在太岁爷头

上动土,确实太大胆了。重臣无不为之失色。

「这只不过是武田在虚张声势吓唬人罢了。他若想用在城下挖坑道的方式来攻陷小田原城

,就让他去吧。挖坑道到城池下方,再快也要一年的时间。武田大军不可能围城一年。信

浓和甲斐可能就在他不在的时候被上杉夺去。」

氏政硬是逞强,却无法在席间获得共鸣。

「我们必须立即加强戒备城的下方。只是悄诳峙略缬写罅康奈涮锛涞比耄媸侨萌送吠

础!?br>

让人头痛,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氏政的政策。氏政显得不悦了。

「阿茜还在等阿弥的回答,该怎么处置她?」氏政说道。

「阿茜小姐是非官方的人,不能视为武田公的使者。只能郑重地送她出境。」

氏政似是有所不满。

「非官方使者就没有责任了。」氏政喃喃道,声音小得只有周围的两、三个人才听得到。

但是,氏康从氏政蠕动的口形中,看出了端倪。

「不可轻举妄动。战国之世是很复杂的,表裏随时在变。」

目前,武田是敌人,但是说不定那一天会成为友邦。这就是氏康所谓的表裏随时在变,但

是氏政无法体会。氏政讨厌阿茜。始终缠著妹妹多管闲事的阿茜,倒还无所谓,但是一想

到派阿茜前来的信玄的那一副得意脸孔,就让人全身起冷颤。

氏康站起来。氏政也跟著站了起来。军事会议没有任何结论。丹泽与卫门的报告,为重臣

们带来莫大的震惊。敌人在城下挖掘坑道,确实是一件大事。谁应该为这件事情的发生负

责?这件事和主事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一些关系,但是他们都不在会议中。看到重臣们心

情浮动,氏康心想只有改日再来讨论对付武田的策略,所以,他站了起来。

(信玄,这个爱捉弄人的家伙!不管父亲怎么说,我绝对不会让他轻视我。)

氏政不打算让阿茜活著回去。阿茜不是正式的使者。阿茜是基於个人因素来找阿弥,当然

不必保证她的安全。阿茜原本就是非法入境,就算遇害,也不该有什么抱怨才对。

傍晚,氏政派刺客到伊势屋半左卫门宅。由五名武士负责攻入阿茜的住处。此事只许成功

,不许失败,为了谨慎起见,有五十人包围在外。

「有礼物送给武田公的使者。」刺客对伊势屋半左卫门说道。

五人跟在主人後面,朝阿茜的房间走去。

阿茜的房间是空的。房间中央放了一封信。是给阿弥的。

「你把客人藏到那裏去了?」

刺客责问主人,但是主人毫不知情。只晓得阿茜早上乘轿回来後,就在裏面用餐,往後的

事情就一点也不清楚了。

召来所有女侍鹊难式峁笸∫臁?br>

阿茜带著两位侍仆和一个女仆。吃完饭,阿茜叫带来的女仆出去办事。二名侍仆向女侍打

听小田原的名胜後,也出去了。不久,其中的一名侍仆回来,而後两个人一起出去。阿茜

必定是乔装成另一名侍仆溜出去了。

客栈四周戒备森严,出门的人都被跟踪。阿茜主仆四人甩开跟踪,就这么消失了。

阿弥拿著未拆的信,到父亲氏康那儿。氏康在灯光下拆开阿茜写给阿弥的信。

此次特地为妹妹前来,却遭众位冷酷男士的侵扰,实非礼数。城陷已是无可避免,尚请珍

重。

信中指的就是北条氏政。

氏康不悦地说道:

「这个混帐东西……」

氏康把信丢给氏政。氏政看完後,脸色大变。

「被一个女人摆布,弄得全城皆知。我看北条也没有什么发展了。不管是阿茜小姐也好,

武田公也好,你能替人家擦鞋就不错了。」

氏康斥责一番後,回房去了。

「却遭众位冷酷男士的侵扰……莫非她早就知道我派刺客前去之事。」

就连氏政身边也有武田的间谍。氏政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不会的。阿茜一定是见迟迟没有回音,才推测可能会有刺客前来。一个优秀的忍者,能

够看透人的心思。阿茜必然是猜中我的计画,才留信离去。」

氏政盯著信函,动也不动。穿过隙缝的微风,拨动静谧的灯火。

火之卷18胜赖的镰槌

自北条早云时代起,北条的谍报网就异於他国。他们很少让间谍化装成浪人、僧人、商人

等混入他国,而是在邻国要地安排世袭间谍。外表上看不出丝毫间谍痕迹的商人、百姓,

实际上却是代代相传的北条间谍。这些卧底的间谍,并不从事显著的谍报活动。他们和平

常人一样地生活,只是将所见所闻告诉谍报组织的组头。通报消息,可以获得相对的报酬

。北条的间谍组织很早就深入武田境内,只是无法确切掌握。他们和百姓一样,听取村落

街道间的流言,并无特别之处。北条氏就是根据从这种组织得到的情报,加以分析,推察

邻国的动静。商人百姓口中传出的原声,是最有力的线索。

武田信玄知道有这样的组织。自侵略骏河以来,每次展开军事行动之前,信玄会故意放出

流言,混淆北条的谍报组织。

永禄十二年八月中旬,传出武田大军要侵入关东、进攻小田原城的流言。流言表示,这是

真的,并非谣言。当时还是兵农合一的时代,一有战事,便徵调地主、自耕农等年轻人参

加战争的行列。这种称做徒士、步卒、杂兵等的人们,其实战争完全靠他们来决定胜负。

只是他们的名声不如披甲胄、背旗帜的骑士们来得响亮。《甲阳军监》对当时的军队组织

,有过一番记载。在记述永禄十二年九月,小山田信茂参加武田军进攻小田原的作战过程

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兵卫尉(小山田信茂)率手下兵队二百骑和杂兵九百人,朝武藏中的源藏公(氏康的次男

由井源三,亦即北条氏照)的领地八王子出发。

由此看来,二百骑配七百杂兵,一共是九百人的兵力。根据当时的记录,大致是一名骑马

武士跟著数名徒士。骑马武士,就是职业武士(其中也有例外);徒士,则大多是农民或

乡士。原则上,当时的出征粮食完全由个人自行负担。徒士们至少带一个月的食粮,诸如

乾饭、米粉、麦粉、荞麦粉等等,都放在綉有自己名字的袋子裏,背在肩上,扛著枪,到

指定地点集合。出征之後能否生返,无人能料,由家人们送到集合地(大多是路口,村前

或村后)。出征时是不能流泪的,但是妇女们总是忍不住。母亲一哭,孩子也哭了。这种

集体式的行动,无法不被敌人探知。敌方大多能事先知道动员数、目的地和大将的名字等

等。

那一年将出征前,武田信玄对各部将说道:

「这次我们前往关东进攻小田原城,请各位准备人数。」

攻击目标始终应该是最後一个秘密,信玄却将之挑明了。情报陆陆续续传入北条。迹象明

确地显示,从甲斐到信浓,都在为攻击小田原城做出兵准备。

小田原城内展开军事会议。

「武田在川中岛的海津城、上野的箕轮城,各安排二千兵马,总兵力约有二万人。但是,

问题在这些兵力究竟引向哪裏?是骏河还是小田原……」氏康说道。口气间似乎急於下一

个结论。阿茜前来时召开的会议亦是如此,在讨论上耗费太多的时间。这是自北条早云时

代起的一种习惯。浪人出身的北条早云当上一国一城之主後,就把患难与共的浪人封为家

老,组织合议制度,传到後世。氏康讨厌长篇大论,但是家臣们偏偏喜欢出席会议,表达

一些毫无帮助的意见,以显示自己的存在。

氏康在发言之前根据谍报机构带来的情报加以详细分析。情报显示,武田军的目标是小田

原。

「我知道武田信玄在打什么主意。这一次虽然把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小田原城,但是骏河府

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从集合大量农民加强御坂路、左右口路、河内路等来看,可见他有将

大军注入这三条道路,攻向骏河的野心。」松田宪秀说道。

有人陆续附议。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证据显示武田判谥斜硎疽セ餍√镌涫凳墙缶屯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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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宪秀向家仆使一个眼色,让他诵读富士兵部少辅信忠的次男信重的来信。富士信重不

愿臣服於武田,逃往德川家康旗下,暗地和大宫城内的人往来,探听武田动向。

书信的内容是通知信玄要求富士兵部少辅信忠在九月初前往骏河的路上,好好协助大军。

所谓在路上好好协助大军,乃因富士大宫城位於古府中和骏河间之最短捷径左右口路的要

冲之地,因而事前告知大军将通过,请代为安排道路的修补和住宿等等。

「虽然有其他的情报,但是富士信重的消息仍然值得参考。」氏政说道。

这一句话,决定了讨论的方向。

「我们必须赶紧加强防卫骏河,否则错过时机,可能又和上次一样,让敌人迫至箱根山。

松田宪秀认为应该加强防卫骏河。

「你们真是的。这样做刚好掉入武田公的陷阱。」氏康说道。但是在座没有人认为信玄将

进攻小田原城。就连川越城主大导寺政繁也大声说道:

「假设武田军真的想进攻小田原城,刚好合我们的意。不仅要让长尾景虎围攻小田原城之

事重演,同时再切断他们的退路,一一消灭。」

氏康面色苍白,沉默不语。既然已经把事情交给氏政,就不宜再干涉。军事会议结束。北

条订出了武田军进攻骏河时的防卫作战计画。兵粮陆续送入骏河诸城。但是,为了以防万

一,也将食粮送入小田原城,并协议紧急情况时,小田原居民的疏散方式。

九月五日,朝碓冰峠行进的信浓部队一起越过峠头,进入上州。各部队紧追在後。九月六

日,武田信玄率领的部队从古府中出发,朝碓冰峠推进。

氏政接到信玄朝碓冰峠行进的情报时,仍不认为信玄要进攻小田原城。武田军越过碓冰峠

并非第一次,为牵制上杉军,经常越过此峠。西上野是武田的领土,到上州箕轮城一趟,

就像在自己家裏走一趟。到箕轮城附近突然折返左右口路朝骏河方向行去,也被认为是单

纯的示威活动。

氏政注意监视武田的行动。

九月七日,郡内小山田信茂的军队,越过小佛峠进入关东。此项秘密行动在此之前一直没

有被北条谍报网发现。小山田信茂军是武田军营中最顽强的一支。它突然在关东平原出现

并攻向八王子的泷山城,让北条氏政为之胆战心惊。

已经越过碓冰峠的武田大军并不染指北条支城,一口气南下包围由北条氏邦镇守的武藏?

#092;形城(琦玉县大里郡寄居町)。

?#092;形城建立在一个可以俯视荒川上游的断崖上,是一个无法从河流攻击、易守难攻的

城池。北条氏邦见到突如其来的武田大军,慌乱地急忙向小国原发出传令。

(武田三万八千大军来攻,现正陷入苦战,请速派援军。)

慌乱之中,误把二万不到的大军看成三万八千人。

北条氏政这才明白信玄的目标是什么。他立即向越军上杉辉虎求援。

(武田信玄二万主力侵入关东,基於盟约,请速派援军牵制武田背後。)

当时,上杉辉虎正在平讨越中一向宗徒的叛乱,当然无暇出兵关东。此外,上杉辉虎并不

完全信任北条父子。盟约,只是一种休战协定,并非真正的同盟国。上杉辉虎无论如何地

从大义角度去分析,仍找不出为北条氏从越中撤退的理由?

使者火速赶往越後,却未见任何反应,氏政只好采取独立的防卫姿态。死守小田原城。他

将半年分的食粮运入城,也将住在城外的武士们的食粮及贵重物品全部搬进城。同时,向

小田原居民表示,武田军来袭时可能纵火烧城,要他们投奔附近的亲友。

(可以吃的东西全部带走,就是一根萝卜也不要留下。)

想让来袭的武田军无粮可调。八年前长尾景虎率军包围小田原城时,也是这么做的。饥饿

的士兵到附近农村求食时,遭北条的突袭部队迎头痛击。

正当北条氏政忙著准备防卫小田原城时,武田军突然放弃?#092;形城,转向八王子,与小

山田信茂合攻泷山城。总数二万人。

信玄於蝇岛(现在的东京都下昭岛市拜岛)布阵的第二天,马场美浓守信春(亦称信房,

民部)自信浓牧嶋率领五百骑兵前来。美浓守奉命留守信浓,以防越後军入侵信浓。

「请原谅臣离城而来。」美浓守说道。

信玄笑脸相迎。马场美浓守会前来,必定是认为信浓不需要留守。

「越後方面有什么变化?」信玄问道。

「越中动乱,上杉辉虎亲自出兵,但是一时还无法制服那些和尚。」

和尚,指的是一向宗的暴徒。

信玄点点头。透过本愿寺的门迹显如展开的策动,仍然奏效。

「黄金的力量真大啊。」

信玄笑著说道,美浓守也笑了。信玄贿赂城中的一向宗。甲斐黑川金山的金鑛产量减少,

但是信玄及时取得骏河的安倍金山。此外,自从采用过去到长崎留学的大藏藤十郎自西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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